卷六百一十七．学部十一
卷六百一十七．学部十一
谈论
谈论
《史记·儒林传》云︰清河王太傅辕固以治《诗》，孝景时为博士。与黄生争论，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弑也。」辕固曰：「不然。桀、纣虐乱，天下之人心归汤、武，汤、武诛桀、纣，非受命谓何？」黄生曰：「冠虽弊必加于首，履虽新必关于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臣下不能匡过以尊主而诛代，非弑而何？辕固曰：「必若云，是高祖代秦耶？」于是帝曰：「食肉不食马肝，不为不知味也；学者不言汤、武受命，不为非也。」
《史记·儒林传》记载：清河王太傅辕固因研究《诗经》，在孝景帝时担任博士。他与黄生争论，黄生说：“商汤、周武王并非受天命，而是弑君。”辕固说：“不对。夏桀、商纣暴虐混乱，天下人心归向汤、武，汤、武诛杀桀、纣，不是受天命又是什么？”黄生说：“帽子即使破旧也必须戴在头上，鞋子即使崭新也必须穿在脚上。这是为什么？因为上下有分别。现在桀、纣虽然失道，但仍是君主；汤、武虽然圣明，但仍是臣子。臣子不能匡正君主的过错来尊崇君主，反而诛杀取代，这不是弑君是什么？”辕固说：“如果像你说的这样，那高祖取代秦朝又怎么说？”于是皇帝说：“吃肉不吃马肝，不算不知道味道；学者不谈汤、武受天命，也不算错误。”
《汉书·儒林传》曰：武帝时，江公与董仲舒幷通五经，能持论，善属文。江公讷于口，上使与舒议，不如仲舒。
《汉书·儒林传》记载：汉武帝时，江公与董仲舒都通晓五经，能坚持论点，善于写文章。江公口才迟钝，皇帝让他与董仲舒辩论，他不如仲舒。
又曰：扬雄为人简易佚荡，不能剧谈而好深沉之思也。
又说：扬雄为人平易随和，不能激烈辩论，但喜欢深沉的思考。
又曰：贾生征见，孝文帝方受厘，坐宣室，上因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之，今不及也。」
又说：贾谊被征召入见，孝文帝刚举行过祭祀仪式，坐在宣室中。皇帝因鬼神之事询问鬼神的本质，贾谊详细讲述了其中的道理。到半夜，皇帝移动坐席靠近他，结束后说：“我很久没见贾生，自以为超过了他，现在才知道不如他。”
《东观汉记》曰：尹敏与班彪相厚，每相与谈，常奠案不食，昼即至暝，夜即彻旦。
《东观汉记》记载：尹敏与班彪交情深厚，每次一起谈论，常常放下案几不吃饭，白天谈到天黑，夜里谈到天亮。
《晋书》曰：潘京字世长。举秀才，到洛。尚书令乐广，京州人也，共谈累日，深叹其才，谓京曰：「君天才过人，恨不学耳。若学，必为一代谈宗。」京感其言，遂勤学不倦。时武陵太守戴昌亦善谈论，与京共谈，假借之。昌以为不如己，笑而遣之，令过其子若思。京方极其言论，昌窃听之，乃叹曰：「才不可假。」遂父子俱辱焉。
《晋书》记载：潘京字世长。被举荐为秀才，到了洛阳。尚书令乐广是潘京的同州人，与他连续谈论多日，深深赞叹他的才能，对潘京说：“你天资过人，可惜没有学习。如果学习，必定成为一代谈宗。”潘京被他的话感动，于是勤奋学习不知疲倦。当时武陵太守戴昌也善于谈论，与潘京一起谈论，借机试探他。戴昌认为不如自己，笑着打发他走，让他去见自己的儿子戴若思。潘京尽情发表言论，戴昌偷听后，感叹说：“才能不可借取。”于是父子都受到了羞辱。
又曰：郭象，字子玄。少有才理，好老、庄，能清言。太尉王衍每云听象语如悬河泻水，注而不竭。
又说：郭象字子玄。年少时有才学哲理，喜好老子、庄子，善于清谈。太尉王衍常说听郭象说话如同悬河泻水，倾注而不枯竭。
又曰：乐广尝与裴𬱟清言，欲以理服之，而𬱟辞论丰博，广笑而不言。时人谓𬱟为「言谈林薮」。
又说：乐广曾与裴𬱟清谈，想用道理说服他，但裴𬱟言辞论说丰富广博，乐广笑着不说话。当时人称裴𬱟为“言谈林薮”。
又曰：朝贤尝上巳禊饮，或问王济「昨游有何言谈」，济曰：「张华善说《史》、《汉》；裴𬱟论前言往行，靡靡可听；王戎，子房、季札之间，超然玄箸。」
又说：朝廷贤士曾在三月上巳节举行禊饮，有人问王济“昨天游览有什么言谈”，王济说：“张华善于讲述《史记》《汉书》；裴𬱟谈论前人的言行，娓娓动听；王戎介于张良和季札之间，超然玄妙而显著。”
又曰：王衍妙善玄言，唯谈《老》《庄》为事。每捉玉柄麈尾，与手同色。义理有所不安，随即改更。世号曰：「口中雌黄」。朝野翕然，谓之一世龙门矣。
又说：王衍非常善于玄言，只以谈论《老子》《庄子》为事。每次拿着玉柄麈尾，与手同色。义理有不安之处，随即更改。世人称他为“口中雌黄”。朝野一致推崇，称他为一代龙门。
又曰：胡母辅之宇彦国，与王澄等为友。澄尝与人书曰：「彦国吐佳言如锯木屑，霏霏不绝，诚为后进领袖也。」
又说：胡母辅之字彦国，与王澄等人为友。王澄曾给人写信说：“彦国吐露佳言如同锯木屑，纷纷不绝，确实是后辈的领袖。”
又曰：赵孟字长舒。为尚书都令史，善于清谈，其面有疵黯。时人言：诸事不决，皆当问疵面。
又说：赵孟字长舒。担任尚书都令史，善于清谈，他脸上有黑斑。当时人说：各种事情不能决断，都应当问“疵面”。
又曰：裴遐善言玄理，音辞清畅，泠然若琴瑟。尝与河南郭象谈论，一座嗟服。
又说：裴遐善于谈论玄理，音辞清朗流畅，泠然如琴瑟之声。曾与河南郭象谈论，满座赞叹佩服。
又曰：殷仲堪能清言，每云︰「三日不读《道德论》，便觉舌本间强。」
又说：殷仲堪善于清谈，常说：“三天不读《道德论》，就觉得舌根僵硬。”
《晋中兴书》曰：殷浩弱冠与京兆杜人幷有美誉，善言玄理。又庾元规少好黄老，能言玄理，时人方之夏侯泰初。
《晋中兴书》记载：殷浩二十岁时与京兆杜人都有美誉，善于谈论玄理。另外庾元规年少时喜好黄老之学，能谈论玄理，当时人把他比作夏侯泰初。
又曰：谢弈女道韫，王凝之妻也。凝之弟献之尝与宾客谈议辞理，将屈，道韫遣婢白献之曰：「欲为小郎解围。」乃以青绫步障自蔽，申献之前义，客不能屈。
又说：谢弈的女儿谢道韫，是王凝之的妻子。王凝之的弟弟王献之曾与宾客谈论辞理，快要理屈时，谢道韫派婢女告诉王献之说：“想为小叔解围。”于是用青绫步障遮蔽自己，申述王献之之前的观点，客人无法使她理屈。
又曰：孙盛年十岁，避难渡江，及长，博学善理。于时殷浩擅名一时，与抗论者惟盛。尝诣浩谈论，对食奋尾，毛悉落饭中，食冷而复暖者数四，至暮忘食，理竟不定。
又说：孙盛十岁时，避难渡江，长大后博学善于论理。当时殷浩名噪一时，能与他抗衡辩论的只有孙盛。他曾到殷浩处谈论，对着食物挥舞麈尾，毛全部掉进饭中，饭冷了又热了好几次，到傍晚忘了吃饭，道理最终没有定论。
沈约《宋书》曰：高祖少事戎旅，不涉经学。及为宰相，颇慕风流，时或谈论，人皆依违不敢难也。郑解之难必切至，未尝假借，要须高祖辞穷理屈，然后置之。高祖或时惭恧变色动容，既而谓人曰：「我本无术学，谈义尤浅，比时言论，诸贤多见宽容，惟郑不尔，独能尽人之意。甚以此感之。」时人谓之「格佞」。
沈约《宋书》记载：高祖年轻时从事军旅，不涉猎经学。等到成为宰相，很羡慕风流，有时参与谈论，人们都含糊其辞不敢诘难。郑解之的诘难必定切中要害，从不宽容，一定要让高祖理屈词穷才罢休。高祖有时惭愧变色动容，之后对人说：“我本来没有学问，谈义尤其浅薄，近来的言论，各位贤士多宽容，只有郑解之不这样，唯独能让人尽兴。我因此很感激他。”当时人称他为“格佞”。
《宋书》曰：谢灵运辩博，辞义锋起。王惠尝与之谈，时然后言。时荀伯子在座，退而告人曰：「灵运固自萧散，直上王郎，有如万顷陂焉。」
《宋书》记载：谢灵运辩论广博，辞义锋芒毕露。王惠曾与他谈论，适时才发言。当时荀伯子在座，退下后告诉别人说：“灵运本来潇洒散逸，直上王郎，如同万顷陂塘。”
又曰：《谢瞻传》曰：灵运好臧否人物。混患之，欲加裁折，未有其方。谓瞻曰：「非汝莫能。」乃与晦、曜、弘微等共游戏，便使瞻与灵运共车。灵运登车便商较人物，瞻谓曰：「秘书早亡，谈者亦互有同异。」灵运默然，言论自此衰止。
又说：《谢瞻传》记载：谢灵运喜欢评论人物。谢混对此忧虑，想加以抑制，但没有办法。他对谢瞻说：“非你不可。”于是与谢晦、谢曜、谢弘微等一起游玩，就让谢瞻与谢灵运同车。谢灵运一上车就品评人物，谢瞻对他说：“秘书早逝，谈论的人也互有异同。”谢灵运沉默不语，言论从此减少停止。
又曰：张敷好读玄言，兼属文论。弱冠，初父邵使与高士南阳宗少文谈系象，往复数番，少文欲屈。握麈尾叹曰：「吾道东矣。」于是名价日重。
又说：张敷喜欢读玄言，兼写文论。二十岁时，起初父亲张邵让他与高士南阳宗少文谈论系象，往返几个回合，宗少文想要理屈。他握着麈尾感叹说：“我的道术东传了。”于是名声价值日益加重。
《后周书苏绰传》曰：属太祖与公卿往昆明池观渔，行至城西汉故仓地，顾问左右，莫有知者。或曰：「苏绰博物多通，请问之。」太祖乃召绰，具以状对。太祖大悦。因问天地造化之始，历代兴亡之迹，绰既有口辩，应对如流。太祖益喜，乃与绰幷马徐行。至池，竟不设网罟而还。遂留绰至夜，问以治道，太祖卧而听之。绰于是指陈帝王之道，兼述申韩之要。太祖乃起，整衣危坐，不觉膝之前席，语遂达曙不厌。诘朝，谓周惠达曰：「苏绰真奇士也。」
《后周书·苏绰传》记载：当时太祖与公卿前往昆明池观鱼，走到城西汉代旧仓地，回头询问左右，没有人知道。有人说：“苏绰博学多通，请问他。”太祖于是召见苏绰，他详细回答了情况。太祖非常高兴。于是问天地造化的开始，历代兴亡的轨迹，苏绰既有口才，应对如流。太祖更加高兴，就与苏绰并马慢行。到了池边，最终没有设网捕鱼就返回了。于是留苏绰到夜里，询问治国之道，太祖躺着听。苏绰于是指陈帝王之道，兼述申不害、韩非的要旨。太祖于是起身，整理衣服端坐，不知不觉膝盖移近坐席，谈话直到天亮不厌倦。第二天早晨，对周惠达说：“苏绰真是奇士。”
又曰：裴文举字道裕。少忠谨，涉猎经史。总管韦孝宽特相钦重，每与谈论，不觉膝前于席。
又说：裴文举字道裕。年少时忠诚谨慎，涉猎经史。总管韦孝宽特别钦佩尊重他，每次与他谈论，不知不觉膝盖移近坐席。
又曰：寇隽字祖俊，上谷平昌人也。世宗尚儒重德，特钦赏之。与相见，同席而坐，因顾访洛阳故事。俊容止端详，音韵清朗，帝与之谈，不觉为之前席。
又说：寇隽字祖俊，上谷平昌人。世宗崇尚儒学重视德行，特别钦佩赏识他。与他相见，同席而坐，于是询问洛阳旧事。寇隽仪容举止端庄安详，音韵清朗，皇帝与他谈论，不知不觉为他移近坐席。
《齐书·刘绘传》曰：永明末，都下人士盛为文章谈义，皆凑竟陵西邸。绘为后进领袖。时张融以言辞辩健，周�称为「清绮」，而绘音采赡丽，雅有风则。时人为之语曰：「三人共宅夹清漳，张南周北刘中央。」言其处二人间也。
《齐书·刘绘传》记载：永明末年，京城人士盛行文章谈义，都聚集到竟陵王西邸。刘绘是后辈领袖。当时张融以言辞辩健著称，周�被称为“清绮”，而刘绘音采富丽，雅有风范。当时人为此编话说：“三人共宅夹清漳，张南周北刘中央。”说他处在二人之间。
又曰：张绪性清淡，善谈玄。王俭尝云︰「绪过江所未有，北士可求之耳。不知陈仲弓、黄叔度能过之不？」
又说：张绪性情清淡，善于谈论玄学。王俭曾说：“张绪是过江以来未曾有的人物，北方士人或许可以找到类似的人。不知道陈仲弓、黄叔度能否超过他？”
《三国典略》曰：陈袁宪，枢之弟也。幼聪敏好学。梁武帝修建庠序，别开五馆。其一馆在宪宅西，常招弘诸生与之谈论，每有新义，出人意表。国子博士周弘正谓宪父君正曰：「贤子今兹欲策试不？」君正曰：「经义犹浅，未敢令试。」居数日，君正遣门下客岑文豪与宪候弘正，将登讲座，弟子毕集，乃授宪麈尾。时谢歧、何妥在坐，弘正谓曰：「二贤虽穷奥赜，得无惮此后生耶？」何、谢递起义端，宪酬对闲敏，神色自若。弘正因谓文豪曰：「卿还咨袁，吴郡此郎已堪见代为博士矣。」
《三国典略》说：陈朝的袁宪，是袁枢的弟弟。幼年聪敏好学。梁武帝修建学校，另设五馆。其中一馆在袁宪家西边，常招集众多学生与他谈论，每次都有新见解，出人意料。国子博士周弘正对袁宪的父亲袁君正说：“您的儿子现在想参加考试吗？”袁君正说：“他对经义的理解还浅，不敢让他考。”过了几天，袁君正派门客岑文豪与袁宪去拜访周弘正，将要登上讲座时，弟子们全到齐了，周弘正便递给袁宪麈尾。当时谢歧、何妥在座，周弘正对他们说：“两位贤人虽然精通深奥的义理，难道不害怕这位后生吗？”何、谢轮流提出论题，袁宪应答从容敏捷，神色自若。周弘正于是对岑文豪说：“你回去告诉袁公，吴郡这个郎君已经可以代理博士了。”
《梁书》曰：沈约，齐初为征虏记室，带襄阳令，所奉主即齐文惠太子。太子入居东宫，为步兵校尉，管书记。时东宫多士，约特蒙亲遇。时王侯列宫或不得进，约每以为言。太子曰：「吾平生懒起，是卿所悉，得卿谈论，然后忘寝。卿欲我夙兴，可恒早入。」
《梁书》说：沈约在齐初担任征虏记室，兼任襄阳令，所侍奉的主人是齐文惠太子。太子入居东宫后，沈约任步兵校尉，掌管文书。当时东宫人才众多，沈约特别受到亲近待遇。当时王侯列宫有时不能进见，沈约常为此进言。太子说：“我平生懒于起床，这是你所知道的，得到你谈论后，才能忘记睡眠。你想让我早起，可以常早来。”
又曰：简文在东宫召戚衮讲论，又尝置宴，集玄儒之士，先命道学互相质疑，次令中庶子徐摛骋大义，间以剧谈。摛辞辩从横，难以答抗，诸儒慑气。时衮说朝聘义，摛与往复，衮精采自若，应答如流，简文深嘉叹之。
又说：简文帝在东宫时召见戚衮讲论，又曾设宴，聚集玄学和儒学之士，先让道学之士互相质疑，然后让中庶子徐摛发挥大义，中间穿插激烈辩论。徐摛言辞纵横，难以应对，众儒生都畏惧。当时戚衮讲解朝聘的义理，徐摛与他反复辩论，戚衮精神自若，应答如流，简文帝深深赞叹他。
《隋书》曰：辛彦之拜礼部尚书，与秘书监牛弘撰《新礼》。吴兴沈重名为硕学，高祖尝令彦之与重论议，重不能抗，于是避席而谢之，曰：「辛君所谓金城汤池，无可攻之势。」高祖大悦。
《隋书》说：辛彦之被任命为礼部尚书，与秘书监牛弘撰写《新礼》。吴兴的沈重以博学闻名，高祖曾让辛彦之与沈重辩论，沈重不能抗衡，于是离席道歉说：“辛君所说的如同金城汤池，没有可攻破的形势。”高祖非常高兴。
《唐书》曰：杨绾凡所知友皆一时名士，或造之者，清谈终日，未尝及名利；或有客欲以世务干者，绾言必玄远，不敢发词，内愧而退。大历中，德望日崇，天下雅正之士争趋其门，至有数千里来者。
《唐书》说：杨绾所交往的朋友都是一时的名士，有人来拜访他，整天清谈，从不涉及名利；有时有客人想用世俗事务来打扰他，杨绾说话必定玄远，客人不敢开口，内心惭愧而退。大历年间，他的德行声望日益崇高，天下雅正之士争相投奔他的门下，甚至有从数千里外来的。
《庄子》曰：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将何规哉？」孔子曰：「吾与汝处于鲁之时，人用意如飞鸿者，吾走狗而逐之；用意如井鱼者，吾为钩缴以投之。吾今见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乎云气而养乎阴阳，余口张不能�翕，舌出不能缩，又何视哉？」
《庄子》说：孔子见到老聃回来后，三天不说话。弟子问道：“先生见到老聃，有什么规劝吗？”孔子说：“我和你们在鲁国时，那些用心像飞鸿的人，我像走狗一样追逐他们；用心像井中鱼的人，我制作钩绳去投钓。如今我见到龙，它聚合而成形体，分散而成文采，乘着云气而养育阴阳，我嘴巴张开不能合拢，舌头伸出不能缩回，又有什么可看的呢？”
《战国策》曰：苏秦说李兑，明日复见，抵掌而谈。兑送秦明月之珠，和氏之壁。
《战国策》说：苏秦游说李兑，第二天再次见面，击掌而谈。李兑送给苏秦明月珠和和氏璧。
《抱朴子》曰：王充所作《论衡》，北方都未有得之者。蔡伯喈尝到东江，见之，叹其高文，度越诸子，恒爱玩，而独秘之。及还中国，诸儒觉其谈论更远，嫌得异书。或搜求其隐处，果得《论衡》，捉取数卷将去。伯喈曰：「惟我与尔共之，勿广也。」
《抱朴子》说：王充所写的《论衡》，北方都没有人得到过。蔡伯喈曾到东江，见到它，赞叹其文章高妙，超越诸子，常爱不释手，却独自秘藏。等他回到中原，众儒生觉得他的谈论更加深远，怀疑他得到了奇书。有人搜寻他的隐秘处，果然找到《论衡》，拿了几卷要走。蔡伯喈说：“只有我和你共享它，不要传播开。”
《管辂别传》曰：辂父为琅琊长。辂时年十五，琅琊太守单子春雅有才度，闻辂一时之俊，欲得相见。辂父即遣辂造之。大会宾客百余人，坐上有能言之士，辂问子春：「府君多嘉客，有雄贵之姿。辂既年少，胆志未刚，若相观，惧失精神。先饮三升清酒，尽之然后而言。」子春大喜，便酌三升酒，独使饮之。酒尽之后，问子春：「今欲与辂为对者，府君耶？四坐之士耶？」子春曰：「吾自欲与卿旗鼓相当。」辂言始读《诗》、《论》、《易》，学问微浅，未能上引圣人之道，陈周汉之事，但论金木水火土鬼神之情耳。子春言：「此最难者，而卿以为易耶？」于是唱大论之端，遂造阴阳，文彩泛流，枝叶横生，少引圣籍，多发天然。子春及众士互相攻劫，请难风起，而辂人人答对，言皆有余。至日向暮，酒食不行。于是发声徐州，号之「神童」。又冀州刺史裴徽召辂为文学从事，相见清论，终日不觉罢倦。再相见，转为治中。四相见，转为别驾。前至十月，举为秀才。
《管辂别传》说：管辂的父亲担任琅琊长。管辂当时十五岁，琅琊太守单子春很有才气度量，听说管辂是当时的俊才，想见他。管辂的父亲就派管辂去拜访。单子春大会宾客百余人，座上有能言善辩之士，管辂问单子春：“府君有很多佳客，有雄贵的姿态。我年纪轻，胆志未坚，如果互相观察，怕失去精神。先饮三升清酒，喝完再说话。”单子春大喜，便斟了三升酒，让他独自喝完。酒尽之后，管辂问单子春：“现在想与我对谈的，是府君您呢？还是四座的士人呢？”单子春说：“我自想与你旗鼓相当。”管辂说才开始读《诗》、《论语》、《易经》，学问浅薄，不能上引圣人之道，陈述周汉之事，只谈论金木水火土鬼神的情况罢了。单子春说：“这是最难的事，你却认为容易吗？”于是开启大论之端，进而涉及阴阳，文采流溢，枝叶横生，少引圣贤典籍，多发自然之理。单子春和众士互相攻难，诘问如风起，而管辂对答每个人，言辞都有余裕。直到日暮，酒食未进。于是名声传遍徐州，被称为“神童”。后来冀州刺史裴徽召管辂为文学从事，相见清谈，终日不觉疲倦。再次相见，转为治中。四次相见，转为别驾。到十月，被举为秀才。
《物理论》曰：夫虚无之谈，无异春蛙秋蝉，聒耳而已。
《物理论》说：那些虚无的谈论，与春天的青蛙、秋天的蝉鸣没有区别，只是聒噪耳朵罢了。
《荆州先德传》曰：庞士元师事司马德操。德操蚕月躬采桑后园，士元往助之，因与共谈。元善神，遂移日忘餐。德操于是异之。
《荆州先德传》说：庞士元以师礼侍奉司马德操。德操在养蚕时节亲自在后园采桑，士元去帮助他，于是与他一起谈论。士元善于精神交流，竟然日移而忘记吃饭。德操因此认为他奇特。
《世说》曰：何晏为吏部尚书，有位望。时谈客盈坐，王弼年未弱冠，往见之。晏闻来，倒履出户迎之。因条向者胜理语，弼曰：「此理仆以为理极，可得复难不？」弼作难，一坐便以为屈。于是弼自为客主数番，皆一坐所不及也。
《世说》说：何晏担任吏部尚书，有地位声望。当时谈客满座，王弼年纪不到二十岁，去见他。何晏听说他来，倒穿着鞋子出门迎接。于是列举先前胜出的道理告诉王弼，王弼说：“这个道理我以为已到极致，还能再诘难吗？”王弼提出诘难，满座便认为何晏理屈。于是王弼自己充当主客几番，都是满座所不及的。
又曰：卫�字叔宝。少有名理。琅琊王平子高气不群，遗世独遨，每闻君之语议至乎理会之间，要微之际，辄绝倒于坐。前后三闻，为之三倒。时人遂曰：「卫君谈道，平子三倒。」及君年长，论者以为出于王武子之右，世咸谓「王家三子，不如卫家一儿。」�于武昌见大将军王敦，与之谈论，弥日信宿。敦顾谓僚属曰：「昔何王吐金声于中朝，此子复玉振于江表。微言之绪绝而复续，不意永嘉之末复有正始之音。清言胜咏，亹亹入微，平叔在，当复倒矣。」
又说：卫玠字叔宝。年少时就以名理著称。琅琊王平子气度高傲不群，遗世独立，每次听到卫玠的议论到理会之处、精微之际，就倒在座位上。前后听了三次，为他倒了三次。当时人于是说：“卫君谈道，平子三倒。”等到卫玠年长，论者认为他超过王武子，世人皆说“王家三子，不如卫家一儿。”卫玠在武昌见到大将军王敦，与他谈论，整日连宿。王敦回头对僚属说：“从前何晏、王弼在中原发出金声，这个孩子又在江南振起玉音。微言的传统断绝后又延续，没想到永嘉末年还有正始之音。清谈胜咏，娓娓入微，平叔如果在，应当也会倾倒。”
又曰：孝武将讲《孝经》，谢太傅与诸人私逆讲师。车武子谓袁彦伯曰：「不问则德音有遗，多问则重劳二谢。」袁曰：「必无此嫌。」车曰：「何以知尔。」袁曰：「何尝见明镜疲于屡照，清流挠于惠风也？」
又说：孝武帝将要讲《孝经》，谢太傅与众人私下预演讲师。车武子对袁彦伯说：“不问则德音有所遗漏，多问则过于劳累二谢。”袁说：“一定没有这种嫌忌。”车说：“怎么知道这样？”袁说：“何曾见过明镜因屡次照映而疲倦，清流因惠风而搅扰呢？”
郭子曰：张凭举孝廉，出京，负其才气，谓必参时彦。欲诣刘真长，乡里及同举者咸共哂之。张遂径往诣刘。既前，处之下坐，通寒温而已。真长方洗濯料事，神意不接。良久，张欲自发而未有其端。顷之，王长史诸贤来诣，言各有隔而不通处，张忽遥于末座判之，言约皆远便，足以畅彼我之怀。举坐皆惊。真长延之上坐，遂清言弥日。因留宿，遂复至晓。张退，刘曰：「卿且前去，我正尔往取卿共诣抚军。」〈抚军，简文。〉张既还船，同旅笑之曰：「卿何许宿还。」张笑而不答。须臾，真长至，遣教觅张孝廉船。同旅惋愕。既同载，俱诣抚军。至门，刘谓抚军曰：「下官今日为公得一太常博士妙选。」既前，抚军与之语言，咨嗟称善，数日乃止。曰：「张凭劲粹，为理之窟。」即用为太常博士。
《郭子》记载：张凭被举荐为孝廉，离开京城时，仗着自己的才气，认为一定能参与当时名流的聚会。他想去拜访刘真长，同乡和一起被举荐的人都嘲笑他。张凭于是直接前去拜访刘真长。到了之后，刘真长让他坐在下座，只是寒暄了几句。刘真长正在洗手处理事务，神情不专注。过了很久，张凭想主动发言却找不到机会。不久，王长史等几位贤士来访，谈论中有些地方隔阂不通，张凭忽然从末座远远地评判，言辞简约而意旨深远，足以畅达彼此的心意。满座的人都惊讶。刘真长请他坐到上座，于是清谈了一整天。接着留他住宿，又谈到天亮。张凭告辞时，刘真长说：“你先回去，我这就去接你一起去拜访抚军。”（抚军，指简文帝。）张凭回到船上，同行的旅伴嘲笑他说：“你在哪里过夜才回来？”张凭笑而不答。不一会儿，刘真长到了，派人寻找张孝廉的船。同行的旅伴既惋惜又惊讶。于是一同乘车，一起去拜访抚军。到了门口，刘真长对抚军说：“下官今天为您得到一位太常博士的绝佳人选。”见面后，抚军与他交谈，赞叹称好，连续几天不停。说：“张凭刚劲纯粹，是义理的渊薮。”立即任命他为太常博士。
又曰：范玄平〈字玄平。〉在简文坐，谈欲屈，引长史曰：〈长史，王仲祖。〉「卿助我。」王曰：「此非拔山之力所能助也。」
《郭子》又说：范玄平（字玄平）在简文帝座中，清谈快要理屈时，拉过长史（长史，指王仲祖）说：“你帮帮我。”王仲祖说：“这不是有拔山之力就能帮得了的。”
《异苑》曰：陆机初入洛，次河南偃师，时久结阴，望道左人居，因往投宿。见一年少置《易》投壶，与机谈，机心伏之，而无以酬抗。既晓便去。税骖逆旅，问妪，妪曰：「此东数十里无村落，正是山阳山王家墓耳。」机乃怪，还睇昨路，空野霾�，拱木蔽日。知所遇者信王弼也。
《异苑》记载：陆机初入洛阳时，在河南偃师停留，当时天气久阴，望见路旁有人家，于是前去投宿。看见一个年轻人正在摆弄《易经》玩投壶游戏，与陆机交谈，陆机心里佩服他，却无法应对。天亮后便离开。在旅店歇马时，问一位老妇人，老妇人说：“这里往东几十里没有村落，正是山阳山王家的墓地。”陆机感到奇怪，回头再看昨晚的路，只见空野昏暗，大树遮天。才知道所遇见的确实是王弼。
又曰：陆�独于空草中，忽见一家墙院整顿。�时饥乏，因而诣前。见一年少可二十余，风姿可嘉，论叙平生，不异于人。寻其说《老子》，极有辞致。�出，临别语云︰「我是山阳王辅嗣。」�出门，还望向处，正是一冢。�始谓俄顷，已经三日。
《异苑》又说：陆某独自在空旷的草丛中，忽然看见一家墙院整齐。陆某当时饥饿疲乏，于是上前。看见一个年轻人约二十多岁，风姿可嘉，谈论生平，与常人无异。接着听他讲说《老子》，极有文采意趣。陆某出来，临别时那人说：“我是山阳王辅嗣。”陆某出门，回头看向那地方，正是一座坟墓。陆某起初以为只过了一会儿，实际上已经过了三天。
《幽明录》曰：阮瞻素秉无鬼论，世莫能难。每自谓理足可以辩正幽明。忽有一鬼通姓名作客诣阮，寒温毕，聊谈名理。客甚有才情，末及鬼神事，返覆甚苦，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圣贤所共传，君何独言无？即仆便是鬼。」于是忽变为异形，须臾消灭。阮默然，意色大恶。后年余病死。
《幽明录》记载：阮瞻一向秉持无鬼论，世上没有人能驳倒他。他常自认为道理充足，可以辨明阴阳。忽然有一个鬼通报姓名作为客人来拜访阮瞻，寒暄完毕，随意谈论名理。客人很有才情，最后谈到鬼神之事，反复辩论很激烈，阮瞻终于理屈。客人于是变色说：“鬼神是古今圣贤共同传述的，你为什么偏偏说没有？我就是鬼。”于是忽然变成异形，一会儿就消失了。阮瞻默然不语，神色非常难看。过了一年多就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