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百五十二．工艺部九 巧
卷七百五十二．工艺部九 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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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名》曰：巧者，合异类共成一体也。
《释名》说：所谓巧，就是能把不同类别的东西组合成一个整体。
《礼》曰：无作淫巧以荡上心。
《礼记》说：不要制作过分奇巧的东西来动摇君主的心志。
又曰：季康子之母死，公输若方小，〈公输若，匠师。方小，言年尚幼，未知礼也。〉敛，般请以机封。〈般，若之族多技巧者，见若掌敛事而年尚幼，请代之，而欲尝其技巧。〉将从之，〈时人服般之巧。〉公肩假曰：「不可。般，尔以人之母尝巧，则岂不得以？」〈以，已字。言宁有强使女者与？借于礼作机巧，非也。「以」与「已」，字本同。〉
又说：季康子的母亲去世，公输若当时年纪还小（公输若是匠师。方小，是说年纪尚幼，不懂礼仪）。入殓时，公输般请求用机械装置来下棺（公输般是公输若的同族，多技巧，看到公输若掌管殓事而年纪幼小，请求代替他，想尝试自己的技巧）。季康子准备答应（当时的人佩服公输般的技巧），公肩假说：“不行。公输般，你拿别人的母亲来试验你的技巧，难道就不怕被阻止吗？”（“以”字通“已”。意思是难道有强迫你这样做的人吗？借丧礼来玩弄机巧，是不对的。“以”和“已”字本相同。）
又曰：目巧之室，则有奥阼。
又说：凭目测巧思建造的房屋，也有西南角和东阶的规制。
《周礼》曰：国有六职，百工与居一焉。〈百工，司空事官之属，于天地四时之职亦处其一也。〉知者创物，〈谓始开端造器物，若《世本》作者是也。〉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父子世以相教。〉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事无非圣人所为也。〉烁金以为刃，凝土以为器，作车以行陆，作舟以行水，此皆圣人所作也。〈凝，坚也。〉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时，寒温也。气，刚柔也。良，善也。〉
《周礼》说：国家有六种职事，百工是其中之一（百工，是司空下属的官员，在天、地、四时的职事中也占其一）。有智慧的人创造器物（指开始创制器物，如《世本》中记载的作者），有技巧的人传承并守护它，世代相传，称为工匠（父子世代相教）。百工所做的事，都是圣人的创作（事情没有不是圣人做的）。熔化金属制成刀剑，揉合泥土制成器皿，造车在陆地上行驶，造船在水上航行，这些都是圣人所作（凝，是坚固的意思）。天有季节，地有气候，材料有优良，工艺有精巧。这四者结合，才能做出好的器物（时，指寒暖；气，指刚柔；良，指善）。
《续汉书》曰：张衡性精微，有巧艺。作地动仪，以精铜铸其器，圆径八尺，形似倾樽；其盖穹隆，饰以篆文；外有八龙，首衔铜丸，下有蟾蜍承之。其牙发机，皆隐在樽中，周密无际，如一体焉。地动机发，龙即吐丸，蟾蜍张口受丸，声乃振扬。司者觉知，即省龙机，其余七首不发，则知地震所从起来也。合契若神，观之莫不服其奇丽。自古所来，未尝有也。
《续汉书》说：张衡性情精微，有巧妙的技艺。他制作了地动仪，用精铜铸造，圆径八尺，形状像倾倒的酒樽；盖子隆起，装饰着篆文；外面有八条龙，龙首衔着铜丸，下面有蟾蜍承接。其机关齿轮都隐藏在樽中，周密无缝，像一个整体。地震发生时机关启动，龙就吐出铜丸，蟾蜍张口接住，声音振动传播。掌管的人察觉后，就查看龙头的机关，其他七个龙头没有发动，就知道地震从哪个方向发生。契合如神，观看的人无不佩服它的奇丽。自古以来，从未有过。
《蜀志》曰：诸葛亮性巧，损益连弩，木牛流马，皆出意焉。〈亮集有其法也。〉
《蜀志》说：诸葛亮生性灵巧，改进连弩，制作木牛流马，都出自他的创意（诸葛亮文集中有这些方法）。
《晋书》曰：嵇康性绝巧而好锻。宅中有一柳树甚茂，乃激水环之，每夏月居其下以锻。
《晋书》说：嵇康生性极其灵巧，喜欢打铁。宅中有一棵柳树非常茂盛，他就引水环绕，每年夏天在树下打铁。
《晋纪》曰：宋王围慕容超。张纲巧绝于人，乃使纲大治攻具，于是城上火石弓弩无所用之。
《晋纪》说：宋王围攻慕容超。张纲的巧思超过常人，于是让张纲大规模制造攻城器械，城上的火石弓弩都无法发挥作用。
《晋阳秋》曰：吴葛衡，字思直，明达天官，能为机巧，故作浑天仪。
《晋阳秋》说：吴国的葛衡，字思直，通晓天文，能制作精巧的机械，所以制作了浑天仪。
又曰：衡阳区纸者，甚有巧思。造作木室，作一妇人居其中。人扣其户，妇人开户而出，当户再拜，还入户内，闭户。又作鼠市于中，而四方丈余，四门，门中有一木人。纵四五鼠欲出门，木人辄推木掩之。门门如此，鼠不得出。又作指南车，及木奴令舂谷作米。中宗闻其巧，诏补尚方左校。
又说：衡阳的区纸，很有巧思。他制作了一个木屋，里面有一个妇人。有人敲门，妇人开门出来，在门口拜两拜，然后回到屋内，关上门。又在里面做了一个鼠市，方圆一丈多，有四个门，每个门中有一个木人。放四五只老鼠想出门，木人就会推木块挡住。每个门都这样，老鼠出不去。又制作了指南车，以及木奴来舂谷成米。中宗听说他的巧思，下诏任命他为尚方左校。
沈约《宋书》曰：石虎使解飞、姚兴令狐生造指南车。宋武帝平长安，始得此车。戎狄所制，不甚至精。虽指南，多不审正，回曲频聚，犹须人力正之。范阳人祖冲之，甚有巧思，常谓宜更搆造。顺帝升明末，齐王为相，命冲之造焉。其制甚精，百屈千回，未尝移变。
沈约《宋书》说：石虎让解飞、姚兴让令狐生制造指南车。宋武帝平定长安，才得到这辆车。戎狄制作的，不太精密。虽然能指南，但多不准确，转弯频繁，还需要人力校正。范阳人祖冲之，很有巧思，常说应该重新制造。顺帝升明末年，齐王为相，命祖冲之制造。其制作非常精密，百转千回，从未偏离方向。
《北齐书》曰：高隆之性小巧。至于公家羽仪、百戏服制，时有改易，不循旧典。时论非之。
《北齐书》说：高隆之生性喜好小巧。至于朝廷的仪仗、百戏的服饰制度，时常改动，不遵循旧典。当时的舆论批评他。
《文士传》曰：张衡尝作闹笋，假以羽翮，腹中施机，能飞数里。
《文士传》说：张衡曾制作闹笋，装上羽毛，腹中设置机关，能飞行数里。
《后赵录》曰：邴辅，乐陵人也。好学，多才艺，巧思机智，妙于当时。襄国宫殿台榭，皆辅所营也。
《后赵录》说：邴辅，是乐陵人。好学，多才多艺，巧思机智，在当时很出色。襄国的宫殿台榭，都是邴辅建造的。
《马钧别传》曰：钧，字德衡，扶风人。巧思绝世，不自知其为巧也。居贫。旧绫机，五十综者五十蹑，六十综者六十蹑，钧乃易以十二蹑。其奇文异变，因感而作，犹自然而成形，阴阳之无穷。
《马钧别传》说：马钧，字德衡，扶风人。巧思绝世，自己却不觉得巧。家境贫寒。旧式绫机，五十综的用五十个踏板，六十综的用六十个踏板，马钧改为十二个踏板。其奇特的纹样变化，因灵感而制作，如同自然成形，阴阳变化无穷。
葛洪《神仙传》曰：葛由者，蜀人也。刻木作羊，能行。一旦，骑羊入山，遂云得仙，未知指实也。
葛洪《神仙传》说：葛由，是蜀人。他刻木做成羊，能行走。有一天，他骑着羊进入山中，于是说成仙了，不知是否属实。
《邺中记》曰：石虎有指南车及司里车，又有舂车木人，及作行碓于车上，动则木人蹋碓，行十里，成米一斛。又有磨车，置石磨于车上，行十里，辄磨一斛。凡此车，皆以朱彩为饰，惟用将军一人。车行，则众巧并发；车止则止。中御史解飞、尚方人魏猛变所造。虎至性好佛，众巧奢靡，不可纪也。尝作檀车，广丈余，长二丈，安四轮，作金佛像坐于车上，九龙吐水灌之；又作一木道人，恒以手摩佛心腹之间；又十余木道人，长二尺余，皆披袈裟，绕佛行，当佛前辄揖礼佛，又以手撮香投炉中，与人无异。车行则木人行，龙吐水；车止则止。亦解飞所造也。
《邺中记》说：石虎有指南车和司里车，还有舂车木人，以及在车上制作行碓，车动时木人踏碓，行十里，能舂出一斛米。又有磨车，在车上放置石磨，行十里，就磨一斛。这些车，都用朱彩装饰，只用一名将军驾驶。车行时，各种机关同时运作；车停则止。是中御史解飞、尚方人魏猛变所造。石虎极其好佛，各种精巧奢靡，不可胜记。他曾制作檀车，宽一丈多，长二丈，安装四轮，制作金佛像坐在车上，九条龙吐水浇灌；又制作一个木道人，常用手抚摸佛的心腹之间；还有十多个木道人，长二尺多，都披着袈裟，绕佛行走，在佛前就作揖行礼，又用手撮香投入炉中，与人无异。车行时木人行走，龙吐水；车停则止。这也是解飞所造。
《玄中记》曰：奇肱氏善奇巧，能为飞车，从风远行。
《玄中记》说：奇肱氏擅长奇巧，能制作飞车，随风远行。
《述异记》曰：鲁班石为禹九州图，今在格城石室山东北岩中。
《述异记》说：鲁班用石头制作了禹的九州图，现在在格城石室山东北的岩洞中。
《西京杂记》曰：长安巧工人丁刻绶者，为恒满灯，七龙五凤，杂以芙华莲藕之奇。又作卧褥香炉，一名被中香炉，其法度，本出房风，至绶更始为之。环转四固，而炉体常平，可致之被褥，故取被褥为名。又作九层山炉，镂为奇禽怪兽，诸灵皆自然运动。又作七轮扇，连以七轮，大皆径尺，并相连续，一人运之，满堂皆生风寒焉。
《西京杂记》说：长安巧匠丁刻绶，制作了恒满灯，有七条龙五只凤，夹杂着芙蓉莲藕的奇巧。又制作了卧褥香炉，又名被中香炉，其制法本出自房风，到丁绶才重新制作。环转四周，而炉体常平，可以放在被褥中，所以取名被中香炉。又制作了九层山炉，雕刻成奇禽怪兽，各种灵物都能自然运动。又制作了七轮扇，连接七个轮子，每个直径一尺，相互连接，一人操作，满堂都生风寒冷。
又曰：昭阳殿椽桷皆刻作龙蛇萦绕之状，匠人丁护、李菊所作也。其巧为天下第一。
又说：昭阳殿的椽子都雕刻成龙蛇缠绕的形状，是匠人丁护、李菊所作。其精巧为天下第一。
《凉州记》曰：吕光时，有任射者，自匿为王欣家奴。发觉，应死。躬有奇巧，王尔、鲁般之俦也，故赦之。凉风门及大殿岁久倾败，躬运巧致思，土木俱正。
《凉州记》说：吕光时，有个叫任射的人，自己隐藏身份做王欣的家奴。被发现后，应判死罪。但他有奇巧，是王尔、鲁班一类的人，所以赦免了他。凉风门和大殿年久失修倒塌，任射运用巧思，土木都得以修复。
《王子年拾遗记》曰：需〈音须〉支国去泥离八万里，其国妇人善织，以五色丝稍内口中，两手引之，则成文锦，似列灯烛也。
《王子年拾遗记》说：需支国离泥离八万里，该国的妇人善于纺织，把五色丝线稍放入口中，两手牵引，就织成有纹彩的锦缎，像排列的灯烛一样。
又曰：始皇起游云台，穷极四方之珍材，搜天下之巧工人，皆能腾虚缘木，挥斤斧于空中。
又说：秦始皇建造游云台，穷尽四方的珍贵材料，搜罗天下的巧匠，他们都能腾空攀木，在空中挥动斧头。
又曰：始皇二年，蹇消国献善画之工，名裂裔。刻白玉为两虎，削玉为毛，有如真矣。不点两目睛。始皇点之，即飞去。明年，南郡有献白虎二头，始皇使视之，乃是先刻玉者。始命去目睛，二虎不复能去。
又说：秦始皇二年，蹇消国进献了一位善于绘画的工匠，名叫裂裔。他用白玉雕刻成两只老虎，削玉为毛，看起来就像真的一样，但没有点上眼睛。秦始皇为它们点上眼睛后，老虎立刻飞走了。第二年，南郡有人进献了两只白虎，秦始皇让人查看，发现正是先前雕刻的白玉老虎。于是下令去掉老虎的眼睛，这两只老虎便不能再飞走了。
《历代名画记》曰：吴王赵夫人，丞相赵达之妹，善书画，巧妙无双。能于指间，以彩织为龙凤之锦，宫中号为机绝。孙权常叹：「巴蜀未平，思得善画者图山川地形。」夫人乃进所写江湖九州山岳之势。夫人又于方帛之上，绣作五岳列国地形，宫中号为针绝。又以胶续丝髪，作为轻幔，宫中号为丝绝。
《历代名画记》记载：吴王赵夫人，是丞相赵达的妹妹，擅长书法绘画，巧妙无双。她能在手指间用彩色丝线织成龙凤图案的锦缎，宫中称她为“机绝”。孙权曾感叹：“巴蜀尚未平定，希望能有善于绘画的人画出山川地形。”赵夫人便进献了她绘制的江湖九州山岳形势图。她又在一块方形丝帛上绣出五岳和各国地形，宫中称她为“针绝”。她还用胶粘合丝线头发，制成轻薄的帷幔，宫中称她为“丝绝”。
又曰：宋谢庄，字希逸，性多巧思。制木方丈，图天下山川土地，各有分理，离之则州别郡殊，合之则寓内为一。
又说：南朝宋的谢庄，字希逸，生性多巧思。他制作了一方丈大小的木制模型，绘制了天下的山川土地，各部分都有条理，分开时各州郡各自不同，合起来则天下为一体。
《老子》曰：大巧若拙。
《老子》说：最大的巧妙看起来就像笨拙一样。
又曰：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又说：抛弃巧诈和利益，盗贼就不会出现。
《庄子》曰：陶者云：「我善治埴，圆者中规，方者中矩。」〈范土曰陶。陶，化也。埴，黏土也。〉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直者应绳。」〈曲，钩也。绳，直也。谓匠人机巧，善能治木，曲直必中钩绳也。〉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土木之性，禀之造物，不求曲直，岂慕方圆？陶者匠人，浪为臧否。〉
《庄子》说：陶匠说：“我善于整治黏土，圆的符合圆规，方的符合矩尺。”〈用模具制作土器叫陶。陶，就是化育。埴，是黏土。〉木匠说：“我善于整治木材，弯曲的符合钩尺，笔直的符合墨线。”〈曲，指钩尺。绳，指墨线。意思是木匠机巧，善于整治木材，曲直必定符合钩尺和墨线。〉然而黏土和木材的本性，难道想要符合规矩钩尺吗？〈土木的本性，禀受于造物主，不追求曲直，哪里会羡慕方圆？陶匠和木匠，不过是妄加评判罢了。〉
又曰：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
又说：各种工匠有了器械的巧妙，就会显得强壮有力。
又曰：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
又说：灵巧的人劳累，聪明的人忧虑，没有能力的人无所追求。
又曰：无为也而笑巧。〈巧者有为以伤神。〉
又说：顺应自然无为，而嘲笑那些机巧。〈机巧的人有所作为而损伤精神。〉
又曰：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之谓天乐。〈忘乐而乐足矣。〉
又说：覆盖承载天地，雕刻出万物的形态却不显得机巧，这就叫作天乐。〈忘记快乐而快乐就足够了。〉
又曰：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昏。〈所要愈重，则其心愈棼也。〉
又说：用瓦片作赌注的人技巧灵活，用衣带钩作赌注的人心存畏惧，用黄金作赌注的人头脑昏乱。〈所追求的东西越贵重，内心就越纷乱。〉
又曰：郢人垩，〈垩，白土。〉漫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而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
又说：有个郢地的人用白土，〈垩，是白土。〉涂抹在自己的鼻尖上，薄得像苍蝇的翅膀，让匠石用斧头砍掉它。匠石挥动斧头带着风声砍下去，削尽了白土而鼻子没有受伤，郢人站立着面不改色。宋元君听说了这件事，召来匠石说：“你试着为我做一次。”匠石说：“我确实曾经能砍掉它，但是，我的搭档已经死去很久了。”
《列子》曰：周穆王西巡，有献工人名偃师，曰：「臣惟命所试，然臣已有所造，愿王先观之。」穆王曰：「以若俱来，吾与若俱观之。」越日，偃师谒见王，王曰：「若与偕来者，何人耶？」对曰：「臣之所造能倡者。」穆王惊视之，趋步俯仰言语皆人也。巧夫颔其颐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百化，惟意所造。王以为实人也，与盛姬内御并观之。伎将终，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王怒，立便欲诛偃师。偃师大慑，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草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也。自内则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支节皮毛齿髪，皆假物也，无不毕具者。合会复如初。王诚废其心，则口不能言；废其肝，则目不能视；废其肾，则足不能步。穆王曰：「人之巧，乃与造化同功乎？」诏贰车载之以归。夫班输之云梯，墨翟之飞鸢，自谓能之极也。弟子东门贾、禽滑厘，间以偃师之巧告于二子，二子终身不敢语艺，而时执规矩焉。
《列子》记载：周穆王向西巡游，有人进献了一位工匠名叫偃师，说：“臣下听从大王的任何命令，但臣下已经造好了一件东西，希望大王先看看。”穆王说：“你带着它一起来，我和你一起观看。”过了一天，偃师来拜见穆王，穆王问：“和你一起来的是什么人？”偃师回答说：“是臣下制造的能唱歌跳舞的人。”穆王惊讶地看着它，它走路、低头、抬头、说话都像真人一样。巧妙的是，它一抬下巴就唱歌合拍，一捧手就跳舞应节。千变万化，随心所欲。穆王以为它是真人，便和盛姬及内侍一起观看。表演快结束时，那个歌舞者眨了眨眼睛，向穆王身边的侍妾招手。穆王大怒，立刻要杀掉偃师。偃师非常害怕，马上拆开歌舞者给穆王看，原来都是用草木、胶漆、白黑颜料等材料做成的。内部有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部有筋骨关节皮毛牙齿头发，都是假物，没有一样不具备。重新组装起来又恢复原状。穆王试着拿掉它的心，嘴就不能说话；拿掉它的肝，眼睛就不能看；拿掉它的肾，脚就不能走路。穆王感叹说：“人的技巧，竟然能和造物主有同样的功效吗？”于是下令用副车装载它回去。公输班的云梯，墨翟的木鸢，他们自认为是技巧的极致。他们的弟子东门贾和禽滑厘，把偃师的巧妙告诉了两人，两人终身不敢再谈论技艺，只是时常拿着规矩罢了。
又曰：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楮叶者，三年而后成。乱之楮叶中，而不可别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国。列子闻之，曰：「使天地生物，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有叶者寡矣。故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韩子》云：象为楮叶。〉
又说：宋国有个人为他的国君用玉雕刻楮树的叶子，三年才雕成。把它混在真楮叶中，无法分辨出来。这个人于是凭借技巧在宋国谋生。列子听说后，说：“如果天地生长万物，三年才长出一片叶子，那么有叶子的植物就太少了。所以圣人依靠自然之道的变化，而不依靠智巧。”〈《韩子》说：用象牙雕刻楮叶。〉
又曰：考成子学幻于尹文先生，三年不告，考成子请其过而求退。尹文先生曰：「昔老聃之祖西也，顾而告余曰：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故难终难穷；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学夫幻矣。吾与汝亦幻也，奚须学哉？」
又说：考成子向尹文先生学习幻术，三年了尹文先生都不传授，考成子便请教自己的过错并请求退学。尹文先生说：“从前老聃向西去时，回头告诉我说：有生命的气息，有形状的物体，都是虚幻的。造化开始之时，阴阳变化所产生的东西，叫作生，叫作死；穷尽规律通达变化，依据形体而改变的东西，叫作化，叫作幻。造物主的手法巧妙，功力深厚，所以难以穷尽；依据形体的手法明显，功力浅薄，所以随起随灭。明白了幻化与生死没有不同，才可以学习幻术。我和你本身也是虚幻的，哪里需要学习呢？”
《墨子》曰：公输子削竹木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自以为至巧，墨子谓曰：「子之为鹊也，不如匠为车辖也。」须臾，竖三寸之木，而任五十石之重。故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
《墨子》说：公输子用竹木削成一只鹊鸟，做成后让它飞起来，三天都不落下。他自认为是最巧妙的。墨子对他说：“你做的鹊鸟，不如木匠做的车轴销子。”片刻之间，木匠竖起三寸长的木头，就能承受五十石的重量。所以对人有利的才叫作巧，对人不利的就叫作拙。
《孟子》曰：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也。
《孟子》说：即使有公输子的技巧，不用圆规矩尺也不能画出方形和圆形。
《淮南子》曰：昔者楚欲攻宋，墨子闻而悼之，〈墨子名翟，宋大夫。悼，伤也。〉自鲁趋而往，十日十夜而不休息，裂衣裳裹足，至于郢，见楚王，〈自，从。趋，走也。郢，楚都也，今南郡江陵北里郢是也。〉曰：「臣闻大王举兵将攻宋，计必得宋，而后罢之乎？忘其苦众劳民，顿兵锉锐，负天下以不义之名，而不得咫尺之地，犹且攻之乎？」〈顿，罢。锉，辱。锐，精。攻无罪之宋，故负天下以不义之名。犹且，必也。〉王曰：「必不得宋，又且为不义，曷为攻之？」
《淮南子》说：从前楚国想要攻打宋国，墨子听说后很悲伤，〈墨子名翟，是宋国的大夫。悼，是悲伤的意思。〉从鲁国快步赶去，十天十夜没有休息，撕破衣裳裹住脚，到达郢都，见到楚王，〈自，是从。趋，是快走。郢，是楚国的都城，就是现在南郡江陵北里的郢。〉说：“我听说大王要出兵攻打宋国，是计划一定要得到宋国才罢休呢？还是不顾劳苦百姓、疲惫军队、挫伤锐气，背负天下不义的名声，却得不到一尺一寸的土地，仍然要攻打呢？”〈顿，是疲惫。锉，是挫辱。锐，是精锐。攻打无罪的宋国，所以背负天下不义的名声。犹且，是必定。〉楚王说：“如果一定得不到宋国，而且又做了不义的事，那为什么要攻打呢？”
墨子曰：「臣见大王之必伤义而不得宋！」王曰：「公输子，天下之巧士，作为云梯，设以攻宋，曷为弗取？」〈公输，鲁班号，时在楚。云梯，攻城具，高长，上与云齐，故曰云梯。设，施也。〉墨子曰：「公输设攻，臣请守之。」于是令公输般设攻宋之械，墨子设守之备，公输九攻，而墨子九拒之，终弗能入。〈入犹下也。〉于是乃偃兵，辍不攻宋。〈辍，止也。〉
墨子说：“我预见大王一定会损害道义而得不到宋国！”楚王说：“公输子是天下最巧的工匠，制造了云梯，用来攻打宋国，为什么不攻取呢？”〈公输，是鲁班的称号，当时在楚国。云梯，是攻城器械，又高又长，上端与云齐平，所以叫云梯。设，是施用的意思。〉墨子说：“公输子设计进攻，我请求防守。”于是让公输般设置攻宋的器械，墨子设置防守的装备，公输般九次进攻，墨子九次抵御，最终没能攻下。〈入，就是攻下的意思。〉于是楚国就停战，中止了攻打宋国。〈辍，是停止的意思。〉
又曰：神机阴闭，剞劂无迹，人巧之妙也，而治世不以为民业。
又说：神奇的机关暗藏闭合，雕刻的痕迹全无，这是人工技巧的奥妙，但太平盛世不把它作为百姓的职业。
又曰：工人下漆而上丹则可，下丹而上漆则不可，万事由此也。
又说：工匠先涂漆再涂红色就可以，先涂红色再涂漆就不行，万事都遵循这个道理。
又曰：规矩钩绳者，乃巧之具也，而非所以为巧。〈巧存于心也。〉
又说：圆规、矩尺、钩尺、墨线，是技巧的工具，而不是技巧本身。〈技巧存在于心中。〉
又曰：神明之事，不可以智巧为也，不可以筋力致也。天地所包，阴阳所呕，雨露所濡，以生万殊，翡翠玳瑁，碧玉珠文，釆明朗泽；若濡摩而不玩，久而不渝，奚仲不能旅，鲁般弗能造，此之谓大巧。
又说：神妙明达的事情，不能靠智谋机巧去做，也不能靠体力去达到。天地所包容的，阴阳所化育的，雨露所滋润的，由此产生万物，如翡翠、玳瑁、碧玉、珠纹，色彩鲜明润泽；即使浸湿摩挲也不损坏，长久不变，奚仲不能仿制，鲁班不能制造，这叫做大巧。
又曰：夫至巧不用剑。〈巧在乎心，故不用剑。〉
又说：最巧的人不用剑。（巧在于心，所以不用剑。）
又曰：大匠不用斫。
又说：高明的工匠不用斧砍。
又曰：夫物有以自然，而后人事有治也。故良匠不能斫金，巧冶不能铄木。金之势不可斫，而木之性不可铄也。埏埴而为器，刳木而为舟，烁铁而为刃，铸金而为钟，因其可也。
又说：事物有它自然的本性，然后人事才能治理。所以好工匠不能砍断金属，巧妙的冶铸者不能熔化木头。金属的特性不可砍，木头的本性不可熔。揉捏粘土做成器皿，挖空木头做成船，熔化铁做成刀，浇铸金属做成钟，都是顺应它们的特性。
《尸子》曰：古者倕为规矩准绳，使天下仿焉。
《尸子》说：古代倕制作了圆规、曲尺、水准仪和墨线，让天下人效仿他。
《慎子》曰：百工之子，不学而能者，非生而巧也，言有常事。
《慎子》说：各种工匠的儿子，不学习就能掌握技能，不是天生就灵巧，而是因为他们经常接触这些事务。
《傅子》曰：马先生钧，天下之巧也。有二子，谓古无指南车，记言之虚也，先生曰：「古有之。」二子以白明帝，诏先生作之，而指南车成。此一异也，从是天下服其巧矣。居京都，城内有地可为园，患无水以溉之。先生乃作翻车，令童儿转之，而灌水自覆，其巧百倍于常，此二异也。后人有上百戏者，能设而不能动。帝以问先生：「可动否？」钧曰：「可动。」帝曰：「其巧可益否？」对曰：「可益。」受诏作之，以大木雕搆，使形若输平，潜以水发焉；设为女乐舞象，使木人击鼓吹箫，木跳丸掷，自出自入，百官行署，变巧百端，此三异也。先生见诸葛亮连弩，曰：「巧则巧矣，未尽善也。」言作之可令加五倍，尝试以车轮悬瓴甓数十，飞之数百步矣。马先生之巧，虽古般输、墨翟、王尔，汉世张平子，不能过也。
《傅子》说：马钧先生，是天下最灵巧的人。有两个儿子，认为古代没有指南车，记载是虚假的，先生说：“古代有。”两个儿子禀告了明帝，明帝下诏让先生制作，指南车便做成了。这是第一件奇异的事，从此天下人都佩服他的灵巧。他住在京城，城内有块地可以辟为园子，但苦于没有水灌溉。先生便制作了翻车，让儿童转动它，水就自行灌入并倒出，其灵巧超过平常百倍，这是第二件奇异的事。后来有人进献百戏模型，能摆设但不能活动。皇帝问先生：“能让它活动吗？”马钧说：“可以活动。”皇帝说：“能增加它的灵巧吗？”回答说：“可以增加。”他接受诏令制作，用大木雕刻构造，使形状像轮子一样平整，暗中用水力驱动；设置了女乐舞蹈的造型，让木人击鼓吹箫，木人抛球掷丸，自行出入，百官行署，变化巧妙百端，这是第三件奇异的事。先生见到诸葛亮的连弩，说：“巧是巧了，但还没达到完善。”说制作它可以增加五倍的威力，曾尝试用车轮悬挂几十块砖瓦，飞射到几百步远。马先生的灵巧，即使古代的公输班、墨翟、王尔，汉代的张衡，也不能超过他。
又曰：马先生为机器未成，裴世子疑而难之，先生口屈不能对。傅子谓：「裴子善乎言而不巧，马氏长于巧而短于言。巧者，天下之微事。」
又说：马先生制作机器还没完成，裴世子怀疑并责难他，先生口才不好无法应对。傅子说：“裴子擅长言辞但不灵巧，马氏长于灵巧而短于言辞。灵巧，是天下精微的事情。”
《抱朴子》曰：善围棋者，世谓之棋圣。故严子卿、马绥明有棋圣之名。书圣，皇象、胡昭是也；画圣，卫协、张墨是也；木圣，张衡、马钧是也。
《抱朴子》说：擅长围棋的人，世人称他为棋圣。所以严子卿、马绥明有棋圣的名号。书圣，是皇象、胡昭；画圣，是卫协、张墨；木圣，是张衡、马钧。
《孔丛子》曰：孔鲋谓陈王曰：「梁人有杨田者，伎巧过人，骨腾肉飞。」
《孔丛子》说：孔鲋对陈王说：“梁地有个叫杨田的人，技艺灵巧超过常人，能骨腾肉飞。”
《博物志》曰：近世有田夫，至巧而不自觉也。其妇称之，犹不自知。乃削木为小麦，试粜之，籴者无疑，归磨乃觉非麦。
《博物志》说：近代有个农夫，极其灵巧却不自知。他妻子称赞他，他仍不自知。于是削木头做成小麦，试着去卖，买的人没有怀疑，回家磨了才发现不是麦子。
《论衡》曰：传称鲁般、墨子之巧，刻木为鸢，飞之三日而不集。〈下也。〉夫言其以木为鸢飞之，可也；言其三日不集，增之也。犹世传言鲁般巧亡其母矣，言其巧工为母作木车马，木人御者，机关备具，载母上台，去而不还，失其母焉。
《论衡》说：传说称鲁班、墨子的灵巧，刻木头做成鸢鸟，飞了三天而不降落。（下落。）说他们用木头做鸢鸟能飞，是可以的；说它三天不降落，是夸张的说法。就像世间传说鲁班因灵巧而失去了母亲，说他这位巧匠为母亲做了木车马，木人驾车，机关完备，载着母亲上台，离开后不再回来，失去了母亲。
杨泉《物理论》曰：夫蜘蛛之罗网，蜂之作巢，其巧妙矣，而况于人乎？故工匠之方规圆矩，出乎心巧，成于手迹，非睿敏精密，孰能著勋形成，以周器用哉？
杨泉《物理论》说：蜘蛛的罗网，蜜蜂的筑巢，它们的巧妙，更何况是人呢？所以工匠的方规圆矩，出自内心的巧思，完成于手的操作，如果不是睿智敏捷精密，谁能成就功业形成器物，来满足器用呢？
《晋赞》曰：陈勰以工巧见知。
《晋赞》说：陈勰因工艺灵巧而被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