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惠王上
梁惠王上篇
梁惠王下
梁惠王下篇
孟子及其弟子公孙丑、万章等人
孟子及其弟子公孙丑、万章等人
公孙丑上
公孙丑上篇
庄暴见孟子,曰:「暴见于王,王语暴以好乐,暴未有以对也。」曰:「好乐何如?」
庄暴来见孟子,说:「我被大王召见,大王告诉我他喜欢音乐,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接着问:「喜欢音乐怎么样?」
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
孟子说:「大王如果非常喜欢音乐,那齐国大概就治理得差不多了吧!」
他日见于王,曰:「王尝语庄子以好乐,有诸?」
另一天,孟子被齐王召见,问:「大王曾经对庄暴说您喜欢音乐,有这回事吗?」
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
齐王变了脸色,说:「我并不是喜欢古代圣王的音乐,只是喜欢世俗流行的音乐罢了。」
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犹古之乐也。」
孟子说:「大王如果非常喜欢音乐,那齐国就差不多治理好了!现在的音乐,和古代的音乐是一样的。」
曰:「可得闻与?」
齐王说:「可以让我听听这个道理吗?」
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
孟子问:「一个人独自欣赏音乐快乐,还是和别人一起欣赏音乐快乐,哪一种更快乐?」
曰:「不若与人。」
齐王说:「不如和别人一起快乐。」
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
孟子问:「和少数人一起欣赏音乐快乐,还是和多数人一起欣赏音乐快乐,哪一种更快乐?」
曰:「不若与众。」
齐王说:「不如和多数人一起快乐。」
「臣请为王言乐。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龠之音,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龠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
「请让我为大王谈谈音乐。如果大王在这里奏乐,百姓听到钟鼓的声音、管箫的乐音,全都头痛皱眉地互相说:『我们大王这么喜欢奏乐,为什么却让我们落到这种地步?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妻儿离散。』如果大王在这里打猎,百姓听到车马的声音,看到仪仗的华美,全都头痛皱眉地互相说:『我们大王这么喜欢打猎,为什么却让我们落到这种地步?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妻儿离散。』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大王不与百姓一同快乐。如果大王在这里奏乐,百姓听到钟鼓的声音、管箫的乐音,全都高兴地露出喜色互相说:『我们大王大概没有疾病吧,不然怎么能奏乐呢?』如果大王在这里打猎,百姓听到车马的声音,看到仪仗的华美,全都高兴地露出喜色互相说:『我们大王大概没有疾病吧,不然怎么能打猎呢?』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大王与百姓一同快乐。如果大王能与百姓一同快乐,那就能称王天下了。」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
齐宣王问道:「听说周文王的猎场方圆七十里,有这回事吗?」
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孟子回答说:「在史书上有这样的记载。」
曰:「若是其大乎?」
齐王问:「真有这么大吗?」
曰:「民犹以为小也。」
孟子说:「百姓还觉得太小了呢。」
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
齐王说:「我的猎场方圆四十里,百姓还觉得太大,这是为什么?」
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孟子说:「文王的猎场方圆七十里,割草打柴的人可以去,捕鸟猎兔的人也可以去,是与百姓共享的。百姓觉得它小,不是很自然吗?我刚到齐国边境时,先问清楚齐国的重要禁令,然后才敢入境。我听说在国都郊外有一个方圆四十里的猎场,如果谁杀了里面的麋鹿,就等同于犯了杀人罪,那么这方圆四十里就成了国中的一个陷阱。百姓觉得它大,不是很自然吗?」
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
齐宣王问道:「和邻国交往有什么原则吗?」
孟子对曰:「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太王事獯鬻,勾践事吴。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诗》云:『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孟子回答说:「有。只有仁爱的人才能以大国的身份侍奉小国,所以商汤侍奉葛国,文王侍奉昆夷。只有智慧的人才能以小国的身份侍奉大国,所以太王侍奉獯鬻,勾践侍奉吴国。以大国侍奉小国的,是顺应天命而快乐的人;以小国侍奉大国的,是敬畏天命的人。顺应天命而快乐的人,能保有天下;敬畏天命的人,能保住自己的国家。《诗经》上说:『敬畏上天的威严,因此才能保有它。』」
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
齐王说:「您的话真高明啊!但我有个毛病,我喜欢勇武。」
对曰:「王请无好小勇。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王请大之!《诗》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笃周祜,以对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于天下,武王耻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孟子回答说:「请大王不要喜好那种小勇。那种手按着剑、怒目而视说:『他怎敢抵挡我!』这是普通人的勇,只能对付一个人。请大王把它扩大!《诗经》上说:『文王勃然发怒,于是整顿军队,以阻止侵犯莒国的敌人,以增厚周朝的福运,以回应天下的期望。』这是文王的勇。文王一怒就使天下百姓得到安定。《尚书》上说:『上天降生百姓,为他们设立了君主,设立了老师,只是说:要他们辅助上帝,爱护四方百姓。有罪和无罪的人,都由我来处置,天下谁敢超越他的本分?』有一个人横行于天下,武王感到耻辱,这是武王的勇。武王也是一怒就使天下百姓得到安定。如果大王也能一怒就使天下百姓得到安定,百姓还唯恐大王不喜欢勇武呢。」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
齐宣王在雪宫接见孟子。齐王问:「贤德的人也有这种快乐吗?」
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吾欲观于转附、朝舞,遵海而南,放于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睊胥谗,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景公说,大戒于国,出舍于郊。于是始兴发补不足。召大师曰:『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盖徴招、角招是也。其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孟子回答说:「有。如果人们得不到这种快乐,就会埋怨他们的君主。得不到快乐就埋怨君主,是不对的;但作为百姓的君主,却不与百姓一同快乐,也是不对的。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的人,百姓也会以他的快乐为快乐;以百姓的忧愁为忧愁的人,百姓也会以他的忧愁为忧愁。与天下人同乐,与天下人同忧,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的,从来没有过。从前齐景公问晏子说:『我想去转附、朝舞两座山游览,沿着海岸向南,直到琅邪;我该怎么做才能比得上古代圣王的巡游呢?』晏子回答说:『问得好啊!天子到诸侯国去叫巡狩。巡狩,就是巡视诸侯所守的疆土。诸侯去朝见天子叫述职。述职,就是陈述自己所承担的职责。没有不和工作相关的。春天视察耕种,补助不足的人;秋天视察收获,救济不够的人。夏朝的谚语说:『我们的君王不出来巡游,我们怎能得到休息?我们的君王不出来巡视,我们怎能得到帮助?君王的一次巡游一次巡视,都是诸侯的榜样。』现在却不是这样:队伍一出动就征粮,饥饿的人吃不上饭,劳累的人得不到休息;大家侧目而视,互相诽谤,百姓于是作恶。违背天命,虐待百姓,吃喝挥霍如流水;流连荒亡,成为诸侯的忧虑。顺流而下忘了返回,叫做流;逆流而上忘了返回,叫做连;打猎没有节制,叫做荒;饮酒没有节制,叫做亡。古代圣王没有流连的享乐、荒亡的行为。只看大王您怎么做了。』景公听了很高兴,在国都中大力告诫,自己搬到郊外居住。于是开始开仓放粮,补助不足的人。又召来太师说:『给我创作一首君臣同乐的乐曲。』大概就是《徴招》和《角招》。那歌词说:『畜君有什么过错?』畜君,就是爱护君主的意思。」
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毁诸?已乎?」
齐宣王问道:「别人都劝我拆毁明堂,是拆毁呢?还是不拆?」
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
孟子回答说:「明堂,是君王施政的殿堂。大王如果想实行仁政,就不要拆毁它。」
王曰:「王政可得闻与?」
齐王问:「仁政的内容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对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
孟子回答说:「从前文王治理岐地时,农民实行九分抽一的税制,做官的人世代享受俸禄,关卡和市场上只稽查而不征税,湖泊和鱼梁不设禁令,惩罚罪犯不株连妻子儿女。年老没有妻子的叫鳏夫,年老没有丈夫的叫寡妇,年老没有子女的叫独老,年幼没有父亲的叫孤儿。这四种人是天下最穷苦而无处求助的人。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时,一定优先照顾这四种人。《诗经》上说:『富人可以过得去了,可怜这些孤独的人吧。』」
王曰:「善哉言乎!」
齐王说:「说得太好了!」
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
孟子说:「大王如果认为好,那为什么不实行呢?」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货。」
齐王说:「我有毛病,我喜欢财物。」
对曰:「昔者公刘好货,《诗》云:『乃积乃仓,乃裹糇粮,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粮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孟子回答说:「从前公刘也喜欢财物,《诗经》上说:『粮食堆满仓,包裹好干粮,装进小袋和大囊。团结人民争荣光。弓箭齐张,干戈斧钺都带上,于是开始向前行。』所以留守的人有积满的粮仓,出行的人有包裹好的干粮,然后才能出发远行。大王如果喜欢财物,能和百姓共同享用,那对实行仁政又有什么困难呢?」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齐王说:「我有毛病,我喜欢美色。」
对曰:「昔者大王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孟子回答说:「从前太王也喜欢美色,宠爱他的妃子。《诗经》上说:『古公亶父,清晨策马奔驰;沿着西边水滨,来到岐山脚下;带着他的姜氏女,来此察看居所。』在那时候,家中没有因嫁不出去而抱怨的女子,外面没有单身无妻的男子。大王如果喜欢美色,能和百姓共同享有,那对实行仁政又有什么困难呢?」
孟子谓齐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反也,则冻馁其妻子,则如之何?」
孟子对齐宣王说:「如果大王有个臣子,把妻子儿女托付给朋友照顾,自己去楚国游历,等他回来时,却发现妻子儿女在受冻挨饿,那该怎么办?」
王曰:「弃之。」
齐王说:「和他绝交。」
曰:「士师不能治士,则如之何?」
孟子问:「如果司法官不能管理他的下属,那该怎么办?」
王曰:「已之。」
齐王说:「撤他的职。」
曰:「四境之内不治,则如之何?」
孟子问:「如果整个国家都治理不好,那该怎么办?」
王顾左右而言他。
齐王转过头去,看着左右的人,把话题扯到别处去了。
孟子见齐宣王,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王无亲臣矣,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
孟子拜见齐宣王,说:「所谓历史悠久的国家,不是说它有高大的树木,而是说有世代功勋的臣子。大王现在没有亲信的臣子了,过去提拔的人,如今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
齐王问:「我怎样才能识别那些没有才能的人而不用他们呢?」
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与?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孟子说:「国君选拔贤才,如果不得已要提拔地位低的超过地位高的、关系疏远的超过关系亲近的,能不慎重吗?左右近臣都说他贤能,还不能相信;各位大夫都说他贤能,还不能相信;全国的人都说他贤能,然后去考察他;发现他确实贤能,然后才任用他。左右近臣都说他不行,不要听信;各位大夫都说他不行,不要听信;全国的人都说他不行,然后去考察他;发现他确实不行,然后才罢免他。左右近臣都说他该杀,不要听信;各位大夫都说他该杀,不要听信;全国的人都说他该杀,然后去考察他;发现他确实该杀,然后才处死他。所以说,这是全国人处死他的。这样,才能做百姓的父母。」
齐宣王问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
齐宣王问道:「商汤流放夏桀,武王讨伐商纣,有这回事吗?」
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孟子回答说:「在史书上有这样的记载。」
曰:「臣弑其君可乎?」
齐王问:「臣子杀害他的君主,可以吗?」
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孟子说:「破坏仁爱的人叫做『贼』,破坏道义的人叫做『残』。残贼俱全的人叫做『独夫』。我只听说过诛杀了独夫纣,没听说过杀害君主。」
孟子见齐宣王,曰:「为巨室,则必使工师求大木。工师得大木,则王喜,以为能胜其任也。匠人斫而小之,则王怒,以为不胜其任矣。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如?今有璞玉于此,虽万镒,必使玉人雕琢之。至于治国家,则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以异于教玉人雕琢玉哉?」
孟子拜见齐宣王,说:「建造大房子,一定要派工师去寻找大木料。工师找到了大木料,大王就高兴,认为他能胜任工作。如果木匠把木料砍小了,大王就生气,认为他不能胜任工作。一个人从小学习,长大后想实践所学,大王却说:『暂且放弃你所学的,听从我的命令』,那会怎么样呢?假如这里有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即使价值万镒,也一定要请玉匠来雕琢它。至于治理国家,却说:『暂且放弃你所学的,听从我的命令』,那和教玉匠怎么雕琢玉石又有什么区别呢?」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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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人伐燕,胜之。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于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
齐国攻打燕国,战胜了它。齐宣王问道:「有人劝我不要吞并燕国,有人劝我吞并它。以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去攻打另一个同样的大国,五十天就攻下了,光靠人力是做不到的。如果不吞并,一定会遭到天灾。吞并它怎么样?」
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
孟子回答说:「如果吞并它而燕国百姓高兴,那就吞并它。古代有人这样做过,武王就是这样。如果吞并它而燕国百姓不高兴,那就不要吞并,古代有人这样做过,文王就是这样。以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去攻打另一个同样的大国,百姓用竹篮盛着食物、用壶提着酒浆来迎接大王的军队,难道有别的意思吗?只是为了躲避水深火热的苦难。如果水更深,火更热,那百姓也就只能转而盼望别人来解救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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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人伐燕,取之。诸侯将谋救燕。宣王曰:「诸侯多谋伐寡人者,何以待之?」
齐国攻打燕国,吞并了它。各国诸侯谋划着要救援燕国。齐宣王问:「很多诸侯在谋划攻打我,该怎么对付他们?」
孟子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于天下者,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书曰:『汤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诛其君而吊其民,若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苏。』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杀其兄父,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齐之强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谋于燕众,置君而后去之,则犹可及止也。」
孟子回答说:“我听说凭借七十里土地就能在天下推行仁政的,商汤就是这样。没听说过拥有千里土地却害怕别人的。《尚书》上说:‘商汤开始征伐,从葛国开始。’天下人都信任他,他向东征讨,西边的夷人就抱怨;向南征讨,北边的狄人就抱怨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百姓盼望他,就像大旱时盼望云彩和彩虹一样。赶集的人不停下,种田的人不改变。诛杀暴君安抚百姓,就像及时雨降临一样,百姓非常高兴。《尚书》上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复活了。’如今燕国虐待它的百姓,大王前去征讨,百姓以为您要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所以用竹篮盛饭、用壶装酒来迎接大王的军队。如果您杀死他们的父兄,囚禁他们的子弟,毁坏他们的宗庙,搬走他们的宝器,那怎么行呢?天下本来就畏惧齐国的强大,现在又扩大地盘而不施行仁政,这就会招致天下各国的军队来攻打。大王赶快发布命令,放回燕国的老人和孩子,停止搬运宝器,和燕国百姓商议,拥立新的国君然后离开,那么还来得及阻止各国出兵。”
邹与鲁哄。穆公问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
邹国和鲁国发生了冲突。邹穆公问孟子:“我的官员死了三十三人,而百姓却没有一个为他们去死的。杀了他们吧,又杀不完;不杀吧,又痛恨他们看着长官死而不去救援,怎么办才好呢?”
孟子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
孟子回答说:“在灾荒饥饿的年头,您的百姓年老体弱的辗转死于沟壑,年轻力壮的逃散到四方,将近上千人了;而您的粮仓充实,府库充盈,官员们却没有向您报告,这是在上位的人怠慢而残害百姓。曾子说:‘警惕啊警惕!你怎样对待别人,别人就会怎样回报你。’百姓如今才有机会回报您。您不要责怪他们!您如果施行仁政,百姓就会亲近他们的上级,为他们的长官去死了。”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间于齐、楚。事齐乎?事楚乎?」
滕文公问道:“滕国是个小国,夹在齐国和楚国之间。是侍奉齐国呢,还是侍奉楚国呢?”
孟子对曰:「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凿斯池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则是可为也。」
孟子回答说:“这个谋划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如果一定要我说,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挖深护城河,筑高城墙,和百姓一起守卫它,百姓拼死也不离开,这样就有可为。”
滕文公问曰:「齐人将筑薛,吾甚恐,如之何则可?」
滕文公问道:“齐国人要在薛地筑城,我很害怕,怎么办才好呢?”
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择而取之,不得已也。苟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君如彼何哉?强为善而已矣。」
孟子回答说:“从前太王住在邠地,狄人来侵犯,他便离开那里,到岐山脚下居住。这不是他选择要这样做,而是不得已。如果实行仁政,后代子孙中一定有成为王者的。君子创立基业、传下传统,是为了可以继承。至于能否成功,那就要看天意了。您能对齐国怎么样呢?只有努力推行仁政罢了。”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竭力以事大国,则不得免焉,如之何则可?」
滕文公问道:“滕国是个小国;竭尽全力侍奉大国,却仍然不能免于祸患,怎么办才好呢?”
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去邠,逾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为也。效死勿去。』君请择于斯二者。」
孟子回答说:“从前太王住在邠地,狄人来侵犯。他用皮裘和丝绸侍奉他们,不能免祸;用良犬骏马侍奉他们,不能免祸;用珍珠宝玉侍奉他们,还是不能免祸。于是召集父老们告诉他们说:‘狄人想要的是我们的土地。我听说:君子不用养人的东西来害人。你们何必担心没有君主呢?我要离开这里了。’于是离开邠地,翻过梁山,在岐山脚下建城居住。邠地的人说:‘这是仁德的人啊,不能失去他。’跟随他的人像赶集一样多。也有人说:‘这是世代相传的土地,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宁可拼死也不离开。’请您在这两种办法中选择。”
鲁平公将出,嬖人臧仓者请曰:「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舆已驾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请。」
鲁平公准备外出,他的宠臣臧仓请示说:“平时您外出,一定先告诉管事的人要去哪里。现在车马已经备好了,管事的人还不知道您要去哪里,冒昧地请示。”
公曰:「将见孟子。」
鲁平公说:“要去见孟子。”
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君无见焉!」
臧仓说:“您为什么要降低身份先去拜访一个普通人呢?您认为他是贤人吗?礼义是由贤人制定的;但孟子为母亲办的丧事超过了为父亲办的丧事。您不要见他!”
公曰:「诺。」
鲁平公说:“好吧。”
乐正子入见,曰:「君奚为不见孟轲也?」
乐正子入宫拜见,问道:“您为什么不去见孟轲呢?”
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后丧逾前丧』,是以不往见也。」
鲁平公说:“有人告诉我说,‘孟子为母亲办的丧事超过了为父亲办的丧事’,所以不去见他了。”
曰:「何哉,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后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后以五鼎与?」
乐正子说:“您所说的‘超过’是什么意思呢?是指前面用士的礼制,后面用大夫的礼制;前面用三鼎,后面用五鼎吗?”
曰:「否,谓棺椁衣衾之美也。」
鲁平公说:“不是,是指棺椁衣衾的华美程度。”
曰:「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
乐正子说:“这不能叫‘超过’,只是贫富不同罢了。”
乐正子见孟子,曰:「克告于君,君为来见也。嬖人有臧仓者沮君,君是以不果来也。」
乐正子去见孟子,说:“我告诉过国君,他本来要来见您的。有个宠臣臧仓阻止了他,所以他最终没来。”
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孟子说:“行动有人推动它,停止有人阻止它。行动和停止,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我见不到鲁侯,是天意。臧家那个小子,怎么能让我见不到呢?”
梁惠王上
梁惠王上
公孙丑上
公孙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