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百五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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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百六十 列传第一百十九

卷三百六十 列传第一百十九

宗泽 赵鼎

宗泽 赵鼎

宗泽

宗泽

宗泽。字汝霖,婺州义乌人。母刘,梦天大雷电,光烛其身,翌日而泽生。泽自幼豪爽有大志,登元祐六年进士第。廷对极陈时弊,考官恶直,寘末甲。

宗泽,字汝霖,是婺州义乌人。母亲刘氏,梦见天上打雷闪电,光芒照亮她的身体,第二天宗泽就出生了。宗泽从小豪爽有大志,考中元祐六年进士。在殿试时极力陈述时政弊端,考官厌恶他的直言,把他排在最后一名。

调大名馆陶尉。吕惠卿帅鄜延,檄泽与邑令视河埽,檄至,泽适丧长子,奉檄遽行。惠卿闻之,曰:「可谓国尔忘家者。」适朝廷大开御河,时方隆冬,役夫僵仆于道,中使督之急。泽曰浚河细事,乃上书其帅曰:「时方凝寒,徒苦民而功未易集,少需之,至初春可不扰而办。」卒用其言上闻,从之。惠卿辟为属,辞。

调任大名府馆陶县尉。吕惠卿任鄜延路统帅,发公文让宗泽和县令巡视黄河堤坝,公文到时,宗泽正好死了长子,但他接到公文就立刻出发。吕惠卿听说后,说:“真可以说是为国忘家的人。”恰好朝廷大规模开挖御河,当时正值严冬,役夫冻僵倒在路上,宦官督促得很急。宗泽说疏浚河道是小事,于是上书给统帅说:“现在正是严寒时节,只是白白让百姓受苦而工程难以完成,稍微等一等,到初春就可以不扰民而办成。”最终采纳了他的意见上报朝廷,朝廷听从了。吕惠卿征召他做属官,他推辞了。

衢州龙游令。民未知学,泽为建庠序,设师儒,讲论经术,风俗一变,自此擢科者相继。调晋州赵城令。下车,请升县为军,书闻,不尽如所请。泽曰:「承平时固无虑,它日有警,当知吾言矣。」知莱州掖县。部使者得旨市牛黄,泽报曰:「方时疫疠,牛饮其毒则结为黄。今和气横流,牛安得黄?」使者怒,欲劾邑官。泽曰:「此泽意也。」独衔以闻。通判登州。境内官田数百顷,皆不毛之地,岁输万余缗,率横取于民,泽奏免之。

调任衢州龙游县令。百姓不知求学,宗泽为他们建立学校,设置教师,讲论经学,风俗为之一变,从此科举中第的人接连不断。调任晋州赵城县令。到任后,请求将县升格为军,奏疏上报后,没有完全按他的请求办。宗泽说:“太平时期固然不用担心,将来有警报时,就会知道我的话了。”任莱州掖县知县。部使者奉旨采购牛黄,宗泽回复说:“当时正值疫病流行,牛喝了毒水就结成牛黄。现在和气流行,牛哪里会有牛黄?”使者发怒,想弹劾县官。宗泽说:“这是我的主意。”独自署名上报。任登州通判。境内有官田数百顷,都是不毛之地,每年要缴纳一万多缗钱,都是向百姓横征暴敛,宗泽上奏请求免除。

朝廷遣使由登州结女真,盟海上,谋夹攻契丹,泽语所亲曰:「天下自是多事矣。」退居东阳,结庐山谷间。靖康元年,中丞陈过庭等列荐,假宗正少卿,充和议使。泽曰:「是行不生还矣。」或问之,泽曰:「敌能悔过退师固善,否则安能屈节北庭以辱君命乎。」议者谓泽刚方不屈,恐害和议,上不遣,命知磁州。

朝廷派使者从登州联络女真,在海上结盟,谋划夹攻契丹,宗泽对亲近的人说:“天下从此要多事了。”退居东阳,在山谷间建屋居住。靖康元年,中丞陈过庭等人联名举荐,代理宗正少卿,充任和议使。宗泽说:“这一去就不能活着回来了。”有人问他原因,宗泽说:“敌人能悔过退兵固然好,否则我怎么能屈节北庭而辱没君命呢?”议论的人认为宗泽刚直不屈,恐怕有害和议,皇上没有派他去,任命他为磁州知州。

太原失守,官两河者率托故不行。泽曰:「食禄而避难,不可也。」即日单骑就道,从嬴卒十余人。磁经敌骑蹂躏之余,人民逃徙,帑廪枵然。泽至,缮城壁,浚湟池,治器械,募义勇,始为固守不移之计。上言:「邢、洺、磁、赵、相五州各蓄精兵二万人,敌攻一郡则四郡皆应,是一郡之兵常有十万人。」上嘉之,除河北义兵都总管。金人破真定,引兵南取庆源,自李固渡渡河,恐泽兵蹑其后,遣数千骑直扣磁州城。泽擐甲登城,令壮士以神臂弓射走之,开门纵击,斩首数百级。所获羊马金帛,悉以赏军士。

当时太原失守,在两河做官的人大多借故不去上任。宗泽说:“享受俸禄而逃避危难,是不可以的。”当天就单人匹马出发,只带了十几个瘦弱的士兵。磁州经过敌军骑兵蹂躏之后,百姓逃亡,仓库空虚。宗泽到任后,修缮城墙,疏浚护城河,整治兵器,招募义勇,开始做固守不动的打算。他上奏说:“邢、洺、磁、赵、相五州各蓄养精兵二万人,敌人攻打一郡,其他四郡都来响应,这样一郡的兵力就常有十万人。”皇上嘉奖了他,任命他为河北义兵都总管。金人攻破真定,率兵南下攻取庆源,从李固渡渡河,担心宗泽的军队从后面追击,派了几千骑兵直扑磁州城。宗泽穿上铠甲登上城楼,命令壮士用神臂弓射退敌军,打开城门纵兵追击,斩首数百级。缴获的羊马金帛,全部赏给了军士。

康王再使金,行至磁,泽迎谒曰:「肃王一去不反,今敌又诡辞以致大王,愿勿行。」王遂回相州。有诏以泽为副元帅,从王起兵入援。泽言宜急会兵李固渡,断敌归路,众不从,乃自将兵趋渡,道遇北兵,遣秦光弼、张德夹击,大破之。金人既败,乃留兵分屯。泽遣壮士夜捣其军,破三十余砦。

康王再次出使金国,走到磁州,宗泽迎上去拜见说:“肃王一去不回,现在敌人又用花言巧语来骗大王,希望您不要前往。”康王于是返回相州。有诏书任命宗泽为副元帅,跟随康王起兵入援。宗泽说应该紧急会兵李固渡,切断敌人的归路,众人不听从,于是自己率兵赶往渡口,路上遇到金兵,派秦光弼、张德夹击,大败金兵。金人战败后,留下军队分驻各处。宗泽派壮士夜间袭击他们的军营,攻破了三十多个营寨。

时康王开大元帅府,檄兵会大名。泽履冰渡河见王,谓京城受围日久,入援不可缓。会签书枢密院事曹辅赍蜡封钦宗手诏,至自京师,言和议可成。泽曰:「金人狡谲,是欲款我师尔。君父之望入援,何啻饥渴,宜急引军直趋澶渊,次第进垒,以解京城之围。万一敌有异谋,则吾兵已在城下。」汪伯彦等难之,劝王遣泽先行,自是泽不得预府中谋议矣。

当时康王开设大元帅府,发檄文召集军队到大名府会合。宗泽踏冰过河去见康王,说京城被围困已久,入援不能拖延。恰逢签书枢密院事曹辅带着蜡封的钦宗亲笔诏书从京师到来,说和议可以成功。宗泽说:“金人狡猾诡诈,这是想拖延我军罢了。君父盼望援军,何止如饥似渴,应该赶紧率军直趋澶渊,逐步推进营垒,以解京城之围。万一敌人有别的阴谋,我军也已经到了城下。”汪伯彦等人认为这很难办,劝康王派宗泽先行出发,从此宗泽不能参与府中的谋议了。

二年正月,泽至开德,十三战皆捷,以书劝王檄诸道兵会京城。又移书北道总管赵野、河东北路宣抚范讷、知兴仁府曾楙合兵入援。三人皆以泽为狂,不答。泽以孤军进,都统陈淬言敌方炽,未可轻举。泽怒,欲斩之,诸将乞贷淬,使得效死。泽命淬进兵,遇金人,败之。金人攻开德,泽遣孔彦威与战,又败之。泽度金人必犯濮,先遣三千骑往援,金人果至,败之。金人复向开德,权彦、孔彦威合兵夹击,又大败之。

靖康二年正月,宗泽到达开德,十三战都获胜,写信劝康王发檄文召集各路军队会师京城。又写信给北道总管赵野、河东北路宣抚范讷、知兴仁府曾楙,让他们合兵入援。三人都认为宗泽狂妄,不答复。宗泽率孤军前进,都统陈淬说敌人正强盛,不可轻举妄动。宗泽发怒,要斩他,众将请求饶恕陈淬,让他效死力。宗泽命令陈淬进兵,遇到金人,打败了他们。金人攻打开德,宗泽派孔彦威迎战,又打败了他们。宗泽估计金人一定会进犯濮州,先派三千骑兵前往支援,金人果然到来,被打败。金人又转向开德,权邦彦、孔彦威合兵夹击,又大败金人。

泽兵进至卫南,度将孤兵寡,不深入不能成功。先驱云前有敌营,泽挥众直前与战,败之。转战而东,敌益生兵至,王孝忠战死,前后皆敌垒。泽下令曰:「今日进退等死,不可不从死中求生。」士卒知必死,无不一当百,斩首数千级。金人大败,退却数十余里。泽计敌众十倍于我,今一战而却,势必复来,使悉其铁骑夜袭吾军,则危矣。乃暮徙其军。金人夜至,得空营,大惊,自是惮泽,不敢复出兵。泽出其不意,遣兵过大河袭击,败之。王承制以泽为徽猷阁待制。

宗泽的军队进到卫南,考虑到自己将孤兵少,不深入就不能成功。先头部队报告说前面有敌营,宗泽指挥士兵径直向前迎战,打败了敌人。转战向东,敌人增兵越来越多,王孝忠战死,前后都是敌营。宗泽下令说:“今天进退都是一死,不能不从死中求生。”士兵知道必死,无不以一当百,斩首数千级。金人大败,后退数十里。宗泽估计敌人兵力十倍于己,现在一战而退,势必会再来,如果让他们的全部铁骑夜间袭击我军,那就危险了。于是傍晚转移了军队。金人夜间到来,得到一座空营,大为吃惊,从此畏惧宗泽,不敢再出兵。宗泽出其不意,派兵渡过黄河袭击,打败了金人。康王秉承皇帝旨意任命宗泽为徽猷阁待制。

时金人逼二帝北行,泽闻,即提军趋滑,走黎阳,至大名,欲径渡河,据金人归路邀还二帝,而勤王之兵卒无一至者。又闻张昌僭位,欲先行诛讨。会得大元帅府书,约移师近都,按甲观变。泽覆书于王曰:「人臣岂有服赭袍、张红盖、御正殿者乎?自古奸臣皆外为恭顺而中藏祸心,未有窃据宝位、改元肆赦、恶状昭著若昌者。今二圣、诸王悉渡河而北,惟大王在济,天意可知,宜亟行天讨,兴复社稷。」且言:「昌伪赦,或启奸雄之意,望遣使分谕诸路,以定民心。」又上书言:「今天下所属望者在于大王,大王行之得其道,则有以慰天下之心。所谓道者,近刚正而远柔邪,纳谏诤而拒谀佞,尚恭俭而抑骄侈,体忧勤而忘逸乐,进公实而退私伪。」因累表劝进。王即帝位于南京,泽入见,涕泗交颐,陈兴复大计。时与李纲同入对,相见论国事,慷慨流涕,纲奇之。上欲留泽,潜善等沮之。除龙图阁学士、知襄阳府。

当时金人逼迫徽钦二帝北行,宗泽听说后,立即率军赶往滑州,奔往黎阳,到达大名,想直接渡河,占据金人归路截回二帝,但勤王的军队始终没有一人到来。又听说张邦昌僭位,想先进行诛讨。恰逢收到大元帅府的书信,约定移师靠近都城,按兵不动观察变化。宗泽回信给康王说:“做臣子的哪有穿赭袍、张红盖、坐正殿的?自古奸臣都是外表恭顺而内心藏祸,没有像张邦昌那样窃据帝位、改元大赦、恶状昭著的。现在二圣和诸王都已渡河北去,只有大王在济州,天意可知,应该赶紧实行天讨,兴复社稷。”又说:“张邦昌的伪赦,可能会引发奸雄的野心,希望派使者分谕各路,以安定民心。”又上书说:“现在天下所期望的在于大王,大王行事得法,就能慰天下之心。所谓得法,就是亲近刚正而远离柔邪,接受谏诤而拒绝谀佞,崇尚恭俭而抑制骄侈,体恤忧勤而忘掉逸乐,进用公实而斥退私伪。”于是多次上表劝进。康王在南京即帝位,宗泽入见,泪流满面,陈述兴复大计。当时与李纲一同入对,相见谈论国事,慷慨流泪,李纲认为他不同寻常。皇上想留用宗泽,黄潜善等人阻止。任命他为龙图阁学士、知襄阳府。

时金人有割地之议,泽上疏曰:「天下者,太祖、太宗之天下,陛下当兢兢业业,思传之万世,奈何遽议割河之东、西,又议割陕之蒲、解乎?自金人再至,朝廷未尝命一将、出一师,但闻奸邪之臣,朝进一言以告和,暮入一说以乞盟,终致二圣北迁,宗社蒙耻。臣意陛下赫然震怒,大明黜陟,以再造王室。今即位四十日矣,未闻有大号令,但见刑部指挥云『不得誊播赦文于河之东、西,陕之蒲、解』者,是褫天下忠义之气,而自绝其民也。臣虽驽怯,当躬冒矢石为诸将先,得捐躯报国恩足矣。」上览其言壮之。改知青州,时年六十九矣。

当时金人有割地的提议,宗泽上疏说:“天下是太祖、太宗开创的天下,陛下应当兢兢业业,想着传之万世,为什么急着商议割让河东、河西,又商议割让陕西的蒲、解呢?自从金人再次到来,朝廷不曾任命一将、出动一师,只听说奸邪之臣,早上进一言求和,晚上入一说乞盟,最终导致二圣北迁,宗社蒙耻。我本以为陛下会赫然震怒,大行赏罚,以再造王室。现在即位四十天了,没听说有大号令,只看到刑部指挥说‘不得在河东、河西、陕西的蒲、解传播赦文’,这是剥夺天下忠义之气,而自绝于百姓。我虽然驽钝怯懦,也应当亲冒矢石为诸将先锋,能捐躯报国恩就足够了。”皇上看了他的奏疏,认为他豪壮。改任青州知州,当时他已六十九岁了。

开封尹阙,李纲言绥复旧都,非泽不可。寻徙知开封府。时敌骑留屯河上,金鼓之声,日夕相闻,而京城楼橹尽废,兵民杂居,盗贼纵横,人情忷忷。泽威望素著,既至,首捕诛舍贼者数人。下令曰:「为盗者,赃无轻重,并从军法。」由是盗贼屏息,民赖以安。

开封尹空缺,李纲说安抚恢复旧都,非宗泽不可。不久调任开封府知府。当时敌军骑兵留驻黄河边,金鼓之声日夜相闻,而京城城楼瞭望台全部废弃,兵民杂居,盗贼横行,人心惶惶。宗泽威望一向显著,到任后,首先逮捕诛杀了几个窝藏盗贼的人。下令说:“做盗贼的,赃物不论多少,一律按军法处置。”从此盗贼销声匿迹,百姓得以安定。

王善者,河东巨寇也。拥众七十万、车万乘,欲据京城。泽单骑驰至善营,泣谓之曰:「朝廷当危难之时,使有如公一二辈,岂复有敌患乎。今日乃汝立功之秋,不可失也。」善感泣曰:「敢不效力。」遂解甲降。时杨进号「没角牛」,兵三十万,王再兴、李贵、王大郎等各拥众数万,往来京西、淮南、河南、北,侵掠为患。泽遣人谕以祸福,悉招降之。上疏请上还京。俄有诏荆、襄、江、淮悉备巡幸。泽上疏言:「开封物价市肆,渐同平时。将士、农民、商旅、士大夫之怀忠义者,莫不愿陛下亟归京师,以慰人心。其唱为异议者,非为陛下忠谋,不过如张昌辈,阴与金人为地尔。」除延康殿学士、京城留守、兼开封尹。

王善是河东的大盗。拥有部众七十万、战车万辆,想占据京城。宗泽单人匹马驰到王善的军营,流着泪对他说:“朝廷正当危难之时,如果有像您这样的一两个人,哪里还会有敌患呢?今天正是你立功的时候,不可错过。”王善感动得流泪说:“怎敢不效力。”于是解甲投降。当时杨进号称“没角牛”,有兵三十万,王再兴、李贵、王大郎等各拥兵数万,往来于京西、淮南、河南、河北,侵掠为患。宗泽派人向他们晓以祸福,全部招降了他们。上疏请皇上回京。不久有诏书命荆、襄、江、淮各地准备巡幸。宗泽上疏说:“开封的物价市肆,逐渐与平时相同。将士、农民、商旅、士大夫中怀有忠义的人,无不希望陛下尽快回京师,以慰人心。那些唱反调的人,不是为陛下忠心谋划,不过是像张邦昌之流,暗中为金人留余地罢了。”被任命为延康殿学士、京城留守、兼开封尹。

时金遣人以使伪楚为名,至开封府,泽曰:「此名为使,而实觇我也。」拘其人,乞斩之。有诏所拘金使延置别馆,泽曰:「国家承平二百年,不识兵革,以敌国诞谩为可凭信,恬不置疑。不惟不严攻讨之计,其有实欲贾勇思敌所忾之人,士大夫不以为狂,则以为妄,致有前日之祸。张昌、耿南仲辈所为,陛下所亲见也。今金人假使伪楚,来觇虚实,臣愚乞斩之,以破其奸。而陛下惑于人言,令迁置别馆,优加待遇,臣愚不敢奉诏,以彰国弱。」上乃亲劄谕泽,竟纵遣之。言者附潜善意,皆以泽拘留金使为非。尚书左丞许景衡抗疏力辨,且谓:「泽之为尹,威名政绩,卓然过人,今之缙绅,未见其比。乞厚加任使,以成御敌治民之功。」

当时金人派使者以出使伪楚为名,来到开封府,宗泽说:“这名义上是使者,实际上是来窥探我们的。”拘留了那个人,请求斩杀他。有诏书命令将拘留的金使安置到别馆,宗泽说:“国家太平二百年,不识兵革,把敌国的欺骗当作可信,安然不疑。不仅不严加攻讨之计,那些确实想奋勇抗敌的人,士大夫不认为他们狂,就认为他们妄,导致前日的祸患。张邦昌、耿南仲之流的行为,陛下亲眼所见。现在金人假借出使伪楚,来窥探虚实,我愚昧地请求斩杀他,以破其奸谋。而陛下被人言迷惑,命令迁置别馆,优加待遇,我愚昧不敢奉诏,以免彰显国弱。”皇上于是亲自写信晓谕宗泽,最终释放了金使。议论的人依附黄潜善的意思,都认为宗泽拘留金使不对。尚书左丞许景衡上疏力辩,并且说:“宗泽任开封尹,威名政绩,卓然过人,现在的士大夫,没有能比得上的。请求厚加任用,以成就御敌治民之功。”

真定、怀、卫间,敌兵甚盛,方密修战具为入攻之计,而将相恬不为虑,不修武备,泽以为忧。乃渡河约诸将共议事宜,以图收复,而于京城四壁,各置使以领招集之兵。又据形势立坚壁二十四所于城外,沿河鳞次为连珠砦,连结河东、河北山水砦忠义民兵,于是陕西、京东西诸路人马咸愿听泽节制。有诏如淮甸。泽上表谏,不报。

真定、怀州、卫州之间,敌兵很多,正在秘密修造战具准备进攻,而将相们安然不以为虑,不修武备,宗泽为此担忧。于是渡过黄河约诸将共同商议事宜,以图收复,并在京城四面,各设使职统领招集的军队。又依据形势在城外建立二十四座坚固壁垒,沿河像鱼鳞一样排列成连珠寨,连结河东、河北山水寨的忠义民兵,于是陕西、京东西各路兵马都愿听从宗泽节制。有诏书命前往淮甸。宗泽上表劝谏,没有答复。

秉义郎岳飞犯法将刑,泽一见奇之,曰:「此将材也。」会金人攻汜水,泽以五百骑授飞,使立功赎罪。飞大败金人而还,遂升飞为统制,飞由是知名。

秉义郎岳飞触犯法律将要被处刑,宗泽一见到他就觉得他不寻常,说:“这是将帅之才。”恰逢金人攻打汜水,宗泽交给岳飞五百骑兵,让他立功赎罪。岳飞大败金人回来,于是宗泽提升岳飞为统制,岳飞从此闻名。

泽视师河北还,上疏言:「陛下尚留南都,道路籍籍,咸以为陛下舍宗庙朝廷,使社稷无依,生灵失所仰戴。陛下宜亟回汴京,以慰元元之心。」不报。复抗疏言:「国家结好金人,欲以息民,卒之劫掠侵欺,靡所不至,是守和议果不足以息民也。当时固有阿意顺旨以叨富贵者,亦有不相诡随以获罪戾者。陛下观之,昔富贵者为是乎?获罪戾者为是乎?今之言迁幸者,犹前之言和议为可行者也;今之言不可迁者,犹前日之言和议不可行者也。惟陛下熟思而审用之。且京师二百年积累之基业,陛下奈何轻弃以遗敌国乎?」

宗泽视察河北军队回来后,上奏疏说:“陛下还留在南都,路上议论纷纷,都认为陛下舍弃了宗庙朝廷,使国家无所依靠,百姓失去敬仰。陛下应该尽快返回汴京,以安抚百姓的心。”奏疏没有得到答复。他又直言上疏说:“国家与金人结好,想要让百姓休养生息,结果金人劫掠侵犯欺侮,无所不为,这说明坚守和议果然不足以让百姓安宁。当时固然有阿谀奉承、顺从旨意而贪图富贵的人,也有不随波逐流而获罪的人。陛下看看,从前富贵的人是对的呢?还是获罪的人是对的呢?现在主张迁都的人,就像从前主张和议可行的人;现在主张不可迁都的人,就像从前主张和议不可行的人。希望陛下深思熟虑而审慎任用。况且京城是二百年积累的基业,陛下为何轻易放弃而送给敌国呢?”

诏遣官迎奉六宫往金陵,泽上疏曰:「京师,天下腹心也。两河虽未敉宁,特一手臂之不信尔。今遽欲去之,非惟一臂之弗瘳,且并与腹心而弃之矣。昔景德间,契丹寇澶渊。王钦若,江南人,即劝幸金陵;陈叟,蜀人,即劝幸成都。惟寇准毅然请亲征,卒用成功。臣何敢望寇准,然不敢不以章圣望陛下。」又条上五事,其一言黄潜善、汪伯彦赞南幸之非。泽前后建议,经从三省、枢密院,辄为潜善等所抑,每见泽奏疏,皆笑以为狂。

皇帝下诏派官员迎接六宫前往金陵,宗泽上疏说:“京城是天下的心脏。两河地区虽然尚未安定,只不过是一只手臂不灵活罢了。现在突然要离开它,不仅是一只手臂治不好,而且连心脏也一起抛弃了。从前景德年间,契丹侵犯澶渊。王钦若是江南人,就劝皇帝前往金陵;陈尧叟是蜀人,就劝皇帝前往成都。只有寇准毅然请求皇帝亲征,最终取得成功。我怎么敢与寇准相比,但不敢不以章圣皇帝(宋真宗)的作为来期望陛下。”他又分条上奏五件事,其中一件是说黄潜善、汪伯彦赞成南迁的错误。宗泽前后所提的建议,经过三省、枢密院时,总是被黄潜善等人压制,他们每次看到宗泽的奏疏,都嘲笑他狂妄。

金将兀术渡河,谋攻汴京。诸将请先断河梁,严兵自固,泽笑曰:「去冬,金骑直来,正坐断河梁耳。」乃命部将刘衍趋滑、刘达趋郑,以分敌势,戒诸将极力保护河梁,以俟大兵之集。金人闻之,夜断河梁遁去。二年,金人自郑抵白沙,去汴京密迩,都人震恐。僚属入问计,泽方对客围棋,笑曰:「何事张惶?刘衍等在外必能御敌。」乃选精锐数千,使绕出敌后,伏其归路。金人方与衍战,伏兵起,前后夹击之,金人果败。

金将兀术渡过黄河,图谋攻打汴京。众将请求先切断河桥,严兵固守,宗泽笑着说:“去年冬天,金军骑兵直冲而来,正是因为切断了河桥。”于是命令部将刘衍赶往滑州、刘达赶往郑州,以分散敌军兵力,告诫众将尽力保护河桥,等待大军集结。金人听说后,夜里切断河桥逃走了。建炎二年,金人从郑州抵达白沙,离汴京很近,京城百姓震惊恐惧。下属官员进来询问对策,宗泽正与客人下围棋,笑着说:“什么事这么慌张?刘衍等人在外面一定能抵御敌人。”于是挑选几千精锐士兵,让他们绕到敌人后方,埋伏在敌人退路上。金人正与刘衍交战,伏兵突然出现,前后夹击,金人果然战败。

金将黏罕据西京,与泽相持。泽遣部将李景良、阎中立、郭俊民领兵趋郑,遇敌大战,中立死之,俊民降,景良遁去。泽捕得景良,谓曰:「不胜,罪可恕;私自逃,是无主将也。」斩其首以徇。既而俊民与金将史姓者及燕人何仲祖等持书来招泽,泽数俊民曰:「汝失利死,尚为忠义鬼,今反为金人持书相诱,何面目见我乎!」斩之,谓史曰:「我受此土,有死而已。汝为人将,不能以死敌我,乃欲以儿女子语诱我乎?」亦斩之。谓仲祖胁从,贷之。刘衍还,金人复入滑,部将张捴请往救,泽选兵五千付之,戒毋轻战以需援。捴至滑迎战,敌骑十倍,诸将请少避其锋,捴曰:「避而偷生,何面目见宗公。」力战死之。泽闻捴急,遣王宣领骑五千救之。捴死二日,宣始至,与金人大战,破走之。泽迎捴丧归,恤其家,以宣权知滑州,金人自是不复犯东京。

金将黏罕占据西京,与宗泽对峙。宗泽派部将李景良、阎中立、郭俊民领兵赶往郑州,与敌军遭遇大战,阎中立战死,郭俊民投降,李景良逃走。宗泽抓获李景良,对他说:“打不赢,罪过可以饶恕;私自逃跑,就是没有主将。”斩下他的头示众。不久郭俊民与金将姓史的人以及燕人何仲祖等人带着书信来招降宗泽,宗泽数落郭俊民说:“你战败而死,尚且是忠义之鬼,现在反而替金人拿着书信来引诱我,有什么脸面见我!”杀了他,对姓史的金将说:“我受命守卫这片土地,只有一死而已。你作为将领,不能以死与我为敌,却想用小儿女的话来引诱我吗?”也杀了他。认为何仲祖是被胁迫的,饶恕了他。刘衍回来,金人又进入滑州,部将张捴请求前往救援,宗泽挑选五千士兵交给他,告诫他不要轻易出战,等待援军。张捴到滑州迎战,敌军骑兵是十倍,众将请求稍微避开敌军锋芒,张捴说:“躲避而苟且偷生,有什么脸面见宗公。”力战而死。宗泽听说张捴危急,派王宣率领五千骑兵救援他。张捴死后两天,王宣才到,与金人大战,击退金人。宗泽迎回张捴的灵柩,抚恤他的家人,让王宣代理滑州知州,金人从此不再侵犯东京。

山东盗起,执政谓其多以义师为名,请下令止勤王。泽疏曰:「自敌围京城,忠义之士愤懑争奋,广之东西、湖之南北、福建、江、淮,越数千里,争先勤王。当时大臣无远识大略,不能抚而用之,使之饥饿困穷,弱者填沟壑,强者为盗贼。此非勤王者之罪,乃一时措置乖谬所致耳。今河东、西不从敌国而保山砦者,不知其几;诸处节义之夫,自黥其面而争先救驾者,复不知其几。此诏一出,臣恐草泽之士一解体,仓卒有急,谁复有愿忠效义之心哉。」

山东盗贼兴起,执政大臣认为他们大多以义军为名义,请求下令停止勤王。宗泽上疏说:“自从敌军围困京城,忠义之士愤慨激昂争相奋起,从广南东西、湖广南北、福建、江淮,跨越数千里,争先恐后前来勤王。当时的大臣没有远见大略,不能安抚并任用他们,使他们饥饿困穷,弱者填沟壑,强者成为盗贼。这不是勤王者的罪过,而是当时处置不当造成的。现在河东、河西不服从敌国而据守山寨的人,不知有多少;各地节义之士,自己刺面而争先救驾的人,又不知有多少。这道诏令一出,我担心草野之士一旦离心,仓促间有急事,谁还会有愿意效忠尽义的心呢。”

王策者,本辽酋,为金将,往来河上。泽擒之,解其缚坐堂上,为言:「契丹本宋兄弟之国,今女真辱吾主,又灭尔国,义当协谋雪耻。」策感泣,愿效死。泽因问敌国虚实,尽得其详,遂决大举之计,召诸将谓曰:「汝等有忠义心,当协谋剿敌,期还二圣,以立大功。」言讫泣下,诸将皆泣听命。金人战不利,悉引兵去。

王策,本来是辽国首领,担任金将,在黄河边往来。宗泽擒获了他,解开他的绑绳让他坐在堂上,对他说:“契丹本来是宋朝的兄弟之国,现在女真侮辱我们的君主,又灭了你们的国家,按道义应当共同谋划雪耻。”王策感动流泪,愿意效死。宗泽于是询问敌国的虚实,全部了解了详细情况,就决定大举进攻的计划,召集众将对他们说:“你们有忠义之心,应当共同谋划剿灭敌人,期望迎回二圣,以建立大功。”说完流泪,众将都流泪听命。金人作战不利,全部领兵离去。

泽疏谏南幸,言:「臣为陛下保护京城,自去年秋冬至于今春,又三月矣。陛下不早回京城,则天下之民何所依戴。」除资政殿学士。又遣子颖诣行阙上疏曰:「天下之事,见机而为,待时而动,则事无不成。今收复伊、洛而金酋渡河,捍蔽滑台而敌国屡败,河东、河北山砦义民,引领举踵,日望官兵之至。以机以时而言之,中兴之兆可见,而金人灭亡之期可必,在陛下见机乘时而已。」又言:「昔楚人城郢,史氏鄙之。今闻有旨于仪真教习水战,是规规为偏霸之谋,非可鄙之甚者乎?传闻四方,必谓中原不守,遂为江宁控扼之计耳。」

宗泽上疏劝谏南迁,说:“我为陛下保护京城,从去年秋冬到今年春天,又过了三个月。陛下不早日返回京城,那么天下的百姓依靠谁呢?”被任命为资政殿学士。又派儿子宗颖前往行宫上疏说:“天下的事情,见机而做,等待时机而行动,就没有办不成的事。现在收复了伊、洛而金人首领渡河,保卫了滑台而敌国屡次失败,河东、河北山寨的义民,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天天盼望官兵到来。从时机和形势来说,中兴的征兆已经显现,而金人灭亡的日期可以确定,只在于陛下见机乘时罢了。”又说:“从前楚人修筑郢城,史官鄙视他们。现在听说有旨意在仪真教练水战,这是拘泥于偏安一隅的谋划,难道不是非常可鄙的吗?传闻到四方,一定会说中原守不住,于是做江宁控扼的打算罢了。”

先是,泽去磁,以州事付兵马钤辖李侃,统制赵世隆杀之。至是,世隆与弟世兴以兵三万来归,众惧其变,泽曰:「世隆本吾一校尔,何能为。」世隆至,责之曰:「河北陷没,吾宋法令与上下之分亦陷没邪?」命斩之。时世兴佩刃侍侧,众兵露刃庭下,泽徐谓世兴曰:「汝兄诛,汝能奋志立功,足以雪耻。」世兴感泣。金人攻滑州,泽遣世兴往救,世兴至,掩其不备,败之。

在此之前,宗泽离开磁州时,把州事交给兵马钤辖李侃,统制赵世隆杀了他。到这时,赵世隆与弟弟赵世兴率领三万士兵来归顺,众人害怕他们生变,宗泽说:“赵世隆本来只是我的一个校官罢了,能做什么。”赵世隆到了,宗泽责备他说:“河北沦陷,我大宋的法令和上下名分也沦陷了吗?”下令杀了他。当时赵世兴佩刀侍立在旁,众士兵在庭下亮出兵刃,宗泽从容地对赵世兴说:“你哥哥被诛杀,你能奋发立志立功,足以雪耻。”赵世兴感动流泪。金人攻打滑州,宗泽派赵世兴前往救援,赵世兴到达后,趁其不备,打败了金人。

泽威声日著,北方闻其名,常尊惮之,对南人言,必曰「宗爷爷」。

宗泽的威名日益显赫,北方人听到他的名字,常常尊敬畏惧,对南方人说话时,一定称他为“宗爷爷”。

泽疏言:「丁进数十万众愿守护京城,李成愿扈从还阙,即渡河剿敌,杨进等兵百万,亦愿渡河,同致死力。臣闻『多助之至,天下顺之』。陛下及此时还京,则众心翕然,何敌国之足忧乎?」又奏言:「圣人爱其亲以及人之亲,所以教人孝;敬其兄以及人之兄,所以教人弟。陛下当与忠臣义士合谋肆讨,迎复二圣。今上皇所御龙德宫俨然如旧,惟渊圣皇帝未有宫室。望改修宝箓宫以为迎奉之所,使天下知孝于父、弟于兄,是以身教也。」上乃降诏择日还京。

宗泽上疏说:“丁进数十万人愿意守护京城,李成愿意扈从陛下回京,立即渡河剿敌,杨进等百万士兵,也愿意渡河,一同拼死效力。我听说‘帮助的人多到极点,天下人都归顺他’。陛下趁此时回京,那么众心一致,还有什么敌国值得担忧呢?”又上奏说:“圣人爱自己的亲人从而推及别人的亲人,这是用来教导人们孝道;尊敬自己的兄长从而推及别人的兄长,这是用来教导人们悌道。陛下应当与忠臣义士共同谋划讨伐,迎回二圣。现在上皇所住的龙德宫依然如旧,只有渊圣皇帝没有宫室。希望改修宝箓宫作为迎奉的场所,使天下人知道孝于父、悌于兄,这是以身作则的教育。”皇帝于是下诏择日回京。

泽前后请上还京二十余奏,每为潜善等所抑,忧愤成疾,疽发于背。诸将入问疾,泽矍然曰:「吾以二帝蒙尘,积愤至此。汝等能歼敌,则我死无恨。」众皆流涕曰:「敢不尽力!」诸将出,泽叹曰:「『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翌日,风雨昼晦。泽无一语及家事,但连呼「过河」者三而薨。都人号恸。遗表犹赞上还京。赠观文殿学士、通议大夫,谥「忠简」。

宗泽前后二十多次上疏请求皇帝回京,每次都被黄潜善等人压制,忧愤成疾,背上长了毒疮。众将进来探病,宗泽惊起说:“我因为二帝蒙尘,积愤到这种地步。你们能歼灭敌人,那么我死而无憾。”众人都流泪说:“怎敢不尽力!”众将出去后,宗泽叹息说:“‘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第二天,风雨交加,白天昏暗。宗泽没有一句话提到家事,只是连呼三声“过河”而逝世。京城百姓号哭悲痛。他的遗表仍然劝皇帝回京。追赠观文殿学士、通议大夫,谥号“忠简”。

泽质直好义,亲故贫者多依以为活,而自奉甚薄。常曰:「君父侧身尝胆,臣子乃安居美食邪!」始,泽诏集群盗,聚兵储粮,结诸路义兵,连燕、赵豪杰,自谓渡河克复可指日冀。有志弗就,识者恨之。

宗泽性格正直好义,亲戚故旧中贫困的人大多依靠他生活,而他自己生活非常俭朴。常说:“君父卧薪尝胆,臣子怎能安居美食呢!”当初,宗泽招集各路盗贼,聚集士兵储备粮食,联络各路义兵,联合燕、赵豪杰,自认为渡河收复中原可以指日可待。有志未成,有识之士都为他感到遗憾。

子:颖,居戎幕,素得士心。泽薨数日,将士去者十五,都人请以颖继父任。会朝廷已命杜充留守,乃以颖为判官。充反泽所为,颇失人心,颖屡争之,不从,乃请持服归。自是豪杰不为用,群聚城下者复去为盗,而中原不守矣。颖官终兵部郎中。

儿子:宗颖,在军中幕府任职,一向深得人心。宗泽去世几天后,将士离开的有十分之五,京城百姓请求让宗颖接替父亲的职务。恰逢朝廷已经任命杜充为留守,于是让宗颖担任判官。杜充反其道而行之,很失人心,宗颖多次与他争论,杜充不听从,于是宗颖请求服丧回乡。从此豪杰不再被任用,聚集在城下的人又离去成为盗贼,而中原守不住了。宗颖的官职最终做到兵部郎中。

赵鼎

赵鼎

赵鼎,字元镇,解州闻喜人。生四岁而孤,母樊教之,通经史百家之书。登崇宁五年进士第,对策,斥章惇误国。累官为河南洛阳令,宰相吴敏知其能,擢为开封士曹。

赵鼎,字元镇,解州闻喜人。四岁时父亲去世,母亲樊氏教导他,通晓经史百家之书。考中崇宁五年进士,在殿试对策中,斥责章惇误国。多次升官担任河南洛阳县令,宰相吴敏知道他的才能,提拔他为开封士曹。

金人陷太原,朝廷议割三镇地,鼎曰:「祖宗之地不可以与人,何庸议?」已而京师失守,二帝北行。金人议立张昌,鼎与胡寅、张浚逃太学中,不书议状。

金人攻陷太原,朝廷商议割让三镇土地,赵鼎说:“祖宗的土地不可以给别人,何必商议?”不久京城失守,二帝北行。金人商议立张邦昌为帝,赵鼎与胡寅、张浚逃到太学中,不签署议状。

高宗即位,除权户部员外郎。知枢密院张浚荐之,除司勋郎官。上幸建康,诏条具防秋事宜,鼎言:「宜以六宫所止为行宫,车驾所止为行在,择精兵以备仪卫,其余兵将分布江、淮,使敌莫测巡幸之定所。」上纳之。

高宗即位,任命赵鼎为代理户部员外郎。知枢密院张浚推荐他,任命为司勋郎官。皇帝前往建康,下诏分条陈述防秋事宜,赵鼎说:“应该以六宫居住的地方为行宫,皇帝车驾所在的地方为行在,挑选精兵作为仪仗护卫,其余兵将分布在江、淮地区,使敌人无法猜测皇帝巡幸的固定地点。”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久雨,诏求阙政。鼎言:「自熙宁王安石用事,变祖宗之法,而民始病。假辟国之谋,造生边患;兴理财之政,穷困民力;设虚无之学,败坏人才。至崇宁初,蔡京托绍述之名,尽祖安石之政。凡今日之患始于安石,成于蔡京。今安石犹配享庙廷,而京之党未除,时政之阙无大于此。」上为罢安石配享。擢右司谏,旋迁殿中侍御史

久雨不停,皇帝下诏征求朝政缺失。赵鼎说:“自从熙宁年间王安石当权,改变祖宗的法度,百姓才开始困苦。假借开疆拓土的谋划,制造边境祸患;推行理财的政策,穷尽民力;设立虚无的学说,败坏人才。到崇宁初年,蔡京假托继承新法的名义,完全沿袭王安石的政令。凡是今日的祸患,始于王安石,成于蔡京。现在王安石还在太庙中配享,而蔡京的党羽没有清除,时政的缺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皇帝因此罢免了王安石的配享。提拔赵鼎为右司谏,不久升任殿中侍御史。

刘光世部将王德擅杀韩世忠之将,而世忠亦率部曲夺建康守府廨。鼎言:「德总兵在外,专杀无忌,此而不治,孰不可为?」命鼎鞫德。鼎又请下诏切责世忠,而指取其将吏付有司治罪,诸将肃然。上曰:「肃宗兴灵武,得一李勉,朝廷始尊。今朕得卿,无愧昔人矣。」中丞范宗尹言,故事无自司谏迁殿中者,上曰:「鼎在言路极举职,所言四十事,已施行三十有六。」遂迁侍御史

刘光世的部将王德擅自杀了韩世忠的部将,而韩世忠也率领部众夺取了建康守府的官署。赵鼎说:“王德统兵在外,专杀无忌,如果这种情况不惩治,还有什么不能做?”皇帝命令赵鼎审讯王德。赵鼎又请求下诏严厉斥责韩世忠,并指名索取他的将吏交给有关部门治罪,诸将因此肃然。皇帝说:“肃宗在灵武兴起时,得到李勉,朝廷才开始受到尊重。现在朕得到你,无愧于古人了。”中丞范宗尹说,按旧例没有从司谏升任殿中侍御史的,皇帝说:“赵鼎在言官任上非常尽职,他所说的四十件事,已经施行了三十六件。”于是升任他为侍御史。

北兵至江上,上幸会稽,召台谏议去留,鼎陈战、守、避三策,拜御史中丞。请督王𤫉进军宣州,周望分军出广德,刘光世渡江驻蕲、黄,为邀击之计。又言:「经营中原当自关中始,经营关中当自蜀始,欲幸蜀当自荆、襄始。吴、越介在一隅,非进取中原之地。荆、襄左顾川、陕,右控湖湘,而下瞰京、洛,三国所必争,宜以公安为行阙,而屯重兵于襄阳,运江、浙之粟以资川、陕之兵,经营大业,计无出此。」

金兵到达长江边,皇上驾临会稽,召集台谏官员商议去留,赵鼎陈述了战、守、避三种策略,被任命为御史中丞。他请求督促王𤫉进军宣州,周望分兵出击广德,刘光世渡江驻扎在蕲州、黄州,实施截击的计划。又说:“经营中原应当从关中开始,经营关中应当从蜀地开始,想要前往蜀地应当从荆、襄开始。吴、越偏居一隅,不是进取中原的地方。荆、襄左边连接川、陕,右边控制湖湘,而下可俯瞰京、洛,是三国必争之地,应该以公安为行宫,并在襄阳驻扎重兵,运输江、浙的粮食来资助川、陕的军队,经营大业,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

韩世忠败金人于黄天荡,宰相吕颐浩请上幸浙西,下诏亲征,鼎以为不可轻举。颐浩恶其异己,改鼎翰林学士,鼎不拜,改吏部尚书,又不拜,言:「陛下有听纳之诚,而宰相陈拒谏之说;陛下有眷待台臣之意,而宰相挟挫沮言官之威。」坚卧不出,疏颐浩过失凡千言。上罢颐浩,诏鼎复为中丞,谓鼎曰:「朕每闻前朝忠谏之臣,恨不之识,今于卿见之。」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

韩世忠在黄天荡击败金人,宰相吕颐浩请求皇上驾临浙西,下诏亲征,赵鼎认为不可轻举妄动。吕颐浩厌恶他意见不同,改任赵鼎为翰林学士,赵鼎不接受;又改任吏部尚书,赵鼎仍不接受,并说:“陛下有听取采纳的诚意,而宰相却陈述拒绝劝谏的言论;陛下有厚待台臣的心意,而宰相却依仗压制言官的威势。”他坚持在家不出仕,上疏陈述吕颐浩的过失共一千多字。皇上罢免了吕颐浩,下诏恢复赵鼎为御史中丞,并对赵鼎说:“我每次听说前朝忠诚敢谏的臣子,遗憾不能认识他们,今天在你身上看到了。”任命他为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

金人攻楚州,鼎奏遣张俊往援之。俊不行,山阳遂陷,金人留淮上,范宗尹奏敌未必能再渡,鼎曰:「勿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三省常以敌退为陛下援人才、修政事,密院常虞敌至为陛下申军律、治甲兵,即两得之。」上曰:「卿等如此,朕复何忧。」鼎以楚州之失,上章丐去。会辛企宗除节度使,鼎言企宗非军功,忤旨,出奉祠,除知平江府,寻改知建康,又移知洪州

金人攻打楚州,赵鼎上奏派遣张俊前往救援。张俊没有去,山阳于是陷落,金人停留在淮河一带。范宗尹上奏说敌人未必能再次渡江,赵鼎说:“不要依赖他们不来,而要依赖我们有准备。三省常以敌人退去为由为陛下招揽人才、修明政事,枢密院常忧虑敌人到来而为陛下申明军纪、整治兵器,这样两方面就都做好了。”皇上说:“你们这样,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赵鼎因为楚州的失守,上奏章请求离职。恰逢辛企宗被任命为节度使,赵鼎说辛企宗没有军功,违背了圣意,被外放为奉祠,任命为平江知府,不久改任建康知府,又调任洪州知府。

京西招抚使李横欲用兵复东京,鼎言:「横乌合之众,不能当敌,恐遂失襄阳。」已而横战不利走,襄阳竟陷。召拜参知政事宰相朱胜非言:「襄阳国之上流,不可不急取。」上问:「岳飞可使否?」鼎曰:「知上流利害无如飞者。」签枢徐俯不以为然。飞出师竟复襄阳。

京西招抚使李横想出兵收复东京,赵鼎说:“李横是乌合之众,不能抵挡敌人,恐怕会失去襄阳。”不久李横作战不利逃跑,襄阳最终陷落。赵鼎被召回任命为参知政事。宰相朱胜非说:“襄阳是国家的上游,不可不紧急夺取。”皇上问:“岳飞可以派去吗?”赵鼎说:“了解上游利害关系的没有比得上岳飞的。”签书枢密院事徐俯不以为然。岳飞出兵最终收复了襄阳。

鼎乞令韩世忠屯泗上,刘光世出陈、蔡。光世请入奏,俯欲许之,鼎不可。伪齐宿迁令来归,俯欲斩送刘豫,鼎复争之。俯积不能平,乃求去。朱胜非兼知枢密院,言者谓当国者不知兵,乞令参政通知。由是为胜非所忌。除鼎知枢密院、川陕宣抚使,鼎辞以非才。上曰:「四川全盛半天下之地,尽以付卿,黜陟专之可也。」时吴玠为宣抚副使,鼎奏言:「臣与玠同事,或节制之耶?」上乃改鼎都督川、陕诸军事。

赵鼎请求命令韩世忠驻扎在泗上,刘光世出兵陈州、蔡州。刘光世请求入朝上奏,徐俯想答应他,赵鼎不同意。伪齐的宿迁县令前来归顺,徐俯想杀了他送给刘豫,赵鼎又争辩。徐俯积怨不能平息,于是请求离职。朱胜非兼任知枢密院事,言官说当权者不懂军事,请求让参知政事也通晓军事。因此赵鼎被朱胜非忌惮。任命赵鼎为知枢密院事、川陕宣抚使,赵鼎以才能不足推辞。皇上说:“四川全盛,拥有天下的一半土地,全部交给你,升降官员可以自行决定。”当时吴玠为宣抚副使,赵鼎上奏说:“我与吴玠共事,是否要节制他呢?”皇上于是改任赵鼎为都督川、陕诸军事。

鼎所条奏,胜非多沮抑之。鼎上疏言:「顷张浚出使川、陕,国势百倍于今。浚有补天浴日之功,陛下有砺山带河之誓,君臣相信,古今无二,而终致物议,以被窜逐。今臣无浚之功而当其任,远去朝廷,其能免于纷纷乎?」又言:「臣所请兵不满数千,半皆老弱,所赍金帛至微,荐举之人除命甫下,弹墨已行。臣日侍宸衷,所陈已艰难,况在万里之外乎?」时人士皆惜其去,台谏有留行者。会边报遝至,鼎每陈用兵大计,及朝辞,上曰:「卿岂可远去,当遂相卿。」九月,拜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制下,朝士相庆。

赵鼎所分条上奏的事情,朱胜非大多加以阻挠。赵鼎上疏说:“以前张浚出使川、陕,国势比现在强百倍。张浚有补天浴日的功劳,陛下有砺山带河的誓言,君臣互相信任,古今没有第二例,但最终招致非议,被流放。现在我没有张浚的功劳却担任他的职务,远离朝廷,能免于纷纷议论吗?”又说:“我所请求的士兵不满几千人,一半都是老弱,所携带的金帛非常少,所推荐的人任命刚下,弹劾的奏章就已经发出。我每天侍奉在陛下身边,所陈述的尚且艰难,何况在万里之外呢?”当时士人都惋惜他的离去,台谏官员中有人请求留任。恰逢边报接连传来,赵鼎每次陈述用兵大计,到上朝辞行时,皇上说:“你怎么能远去,应当立即任命你为宰相。”九月,任命他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诏令下达,朝中官员互相庆贺。

时刘豫子麟与金人合兵大入,举朝震恐。鼎论战御之计,诸将各异议,独张俊以为当进讨,鼎是其言。有劝上他幸者,鼎曰:「战而不捷,去未晚也。」上亦曰:「朕当亲总六师,临江决战。」鼎喜曰:「累年退怯,敌志益骄,今圣断亲征,成功可必。」于是诏张俊以所部援韩世忠,而命刘光世移军建康,且促世忠进兵。世忠至扬州,大破金人于大仪镇。方警报交驰,刘光世遣人讽鼎曰:「相公自入蜀,何事为他人任患?」世忠亦谓人曰:「赵丞相真敢为者。」鼎闻之,恐上意中变,乘间言:「陛下养兵十年,用之正在今日。若少加退沮,即人心涣散,长江之险不可复恃矣。」及捷音日至,车驾至平江,下诏声逆豫之罪,欲自将渡江决战。鼎曰:「敌之远来,利于速战,遽与争锋,非策也。且豫犹遣其子,岂可烦至尊耶?」帝为止不行。未几,签书枢密院事胡松年自江上还,云北兵大集,然后知鼎之有先见也。

当时刘豫的儿子刘麟与金人合兵大举入侵,满朝震惊恐惧。赵鼎论述作战防御的计策,诸将各有不同意见,只有张俊认为应当进兵讨伐,赵鼎赞同他的话。有人劝皇上到其他地方去,赵鼎说:“如果作战不能取胜,再离开也不晚。”皇上也说:“我应当亲自统率六军,到江边决战。”赵鼎高兴地说:“多年退却畏缩,敌人的意志更加骄横,如今圣上决断亲征,成功是必然的。”于是下诏让张俊率部支援韩世忠,并命令刘光世移军建康,同时催促韩世忠进兵。韩世忠到达扬州,在大仪镇大破金人。正当警报交驰时,刘光世派人暗示赵鼎说:“相公自己入蜀,何必为他人承担祸患?”韩世忠也对人说:“赵丞相真是敢作敢为的人。”赵鼎听说后,担心皇上的主意中途改变,趁机说:“陛下养兵十年,用兵正在今天。如果稍加退却沮丧,就会人心涣散,长江的险要就不能再依靠了。”等到捷报每天传来,皇上到达平江,下诏声讨逆贼刘豫的罪行,想亲自率军渡江决战。赵鼎说:“敌人远道而来,利于速战,仓促与他们交锋,不是好策略。况且刘豫还派他的儿子来,怎么能烦劳陛下呢?”皇上因此停止行动。不久,签书枢密院事胡松年从江上回来,说金兵大量集结,然后才知道赵鼎有先见之明。

张浚久废,鼎言浚可大任,乃召除知枢密院,命浚往江上视师。时敌兵久驻淮南,知南兵有备,渐谋北归。鼎曰:「金人无能为矣。」命诸将邀诸淮,连败之,金人遁去。上谓鼎曰:「近将士致勇争先,诸路守臣亦翕然自效,乃朕用卿之力也。」鼎谢曰:「皆出圣断,臣何力之有焉。」或问鼎曰:「金人倾国来攻,众皆忷惧,公独言不足畏,何耶?」鼎曰:「敌众虽盛,然以豫邀而来,非其本心,战必不力,以是知其不足畏也。」上尝语张浚曰:「赵鼎真宰相,天使佐朕中兴,可谓宗社之幸也。」鼎奏金人遁归,尤当博采群言,为善后之计。于是诏吕颐浩等议攻战备御、措置绥怀之方。

张浚被废黜很久,赵鼎说张浚可以担当大任,于是召他回来任命为知枢密院事,命令张浚前往江上视察军队。当时敌兵长期驻扎在淮南,知道南军有准备,逐渐图谋北归。赵鼎说:“金人无能为力了。”命令诸将在淮河一带截击,连续击败他们,金人逃走。皇上对赵鼎说:“近来将士奋勇争先,各路守臣也齐心效力,这是我用你的力量啊。”赵鼎推辞说:“都是出于圣上的决断,我有什么功劳呢。”有人问赵鼎说:“金人倾国来攻,众人都恐惧,您独独说不足畏惧,为什么呢?”赵鼎说:“敌众虽然众多,但他们是受刘豫邀请而来,并非本心,作战一定不尽力,因此知道他们不足畏惧。”皇上曾对张浚说:“赵鼎真是宰相,上天让他辅佐我中兴,可以说是宗庙社稷的幸运。”赵鼎上奏说金人逃回,尤其应当广采众议,做好善后计划。于是下诏让吕颐浩等人商议攻战防御、措置安抚的策略。

五年,上还临安,制以鼎守左仆射、知枢密院事,张浚守右仆射、兼知枢密院事、都督诸路军马。鼎以政事先后及人才所当召用者,条而置之座右,次第奏行之。制以贵州防御使瑗为保庆军节度使,封建国公,于行宫门外建资善堂。鼎荐范冲为翊善、朱震为赞读,朝论谓二人极天下之选。

绍兴五年,皇上回到临安,下诏任命赵鼎为守左仆射、知枢密院事,张浚为守右仆射、兼知枢密院事、都督诸路军马。赵鼎将政事的先后顺序以及应当召用的人才,分条列出放在座位右边,按次序上奏施行。下诏任命贵州防御使赵瑗为保庆军节度使,封为建国公,在行宫门外修建资善堂。赵鼎推荐范冲为翊善、朱震为赞读,朝廷舆论认为这两人是天下最合适的人选。

建炎初,尝下诏以奸臣诬蔑宣仁保佑之功,命史院刊修,未及行,朱胜非为相,上谕之曰:「神宗、哲宗两朝史事多失实,非所以传信后世,宜召范冲刊定。」胜非言:「《神宗史》增多王安石《日录》,《哲宗史》经京、卞之手,议论多不正,命官删修,诚足以彰二帝盛美。」会胜非去位,鼎以宰相监修二史,是非各得其正。上亲书「忠正德文」四字赐鼎,又以御书《尚书》一帙赐之,曰:「《书》所载君臣相戒饬之言,所以赐卿,欲共由斯道。」鼎上疏谢。

建炎初年,曾下诏因为奸臣诬蔑宣仁太后保佑的功劳,命令史院刊修,但未及施行。朱胜非任宰相时,皇上告诉他说:“神宗、哲宗两朝的史事多失实,不能用来传信后世,应该召范冲刊定。”朱胜非说:“《神宗史》增加了王安石的《日录》,《哲宗史》经过蔡京、蔡卞之手,议论多不正,命官删修,确实足以彰显两位皇帝的盛美。”恰逢朱胜非离职,赵鼎以宰相身份监修两史,是非各得正。皇上亲笔书写“忠正德文”四字赐给赵鼎,又用御书《尚书》一帙赐给他,说:“《尚书》所记载的君臣互相告诫的话,之所以赐给你,是想共同遵循此道。”赵鼎上疏谢恩。

刘豫遣子麟、猊分路入寇,时张俊屯盱眙,杨沂中屯泗,韩世忠屯楚,岳飞驻鄂,刘光世驻庐,沿江上下无兵,上与鼎以为忧。鼎移书浚,欲令俊与沂中合兵剿敌。光世乞舍庐还太平,又乞退保采石,鼎奏曰:「豫,逆贼也,官军与豫战而不能胜,或更退守,何以立国?今贼已渡淮,当亟遣张俊合光世之军尽扫淮南之寇,然后议去留。」上善其策,诏二将进兵。俊军至藕塘与猊战,大破之。鼎命沂中趋合肥以会光世,光世已弃庐回江北。浚以书告鼎,鼎白上诏浚:「有不用命者,听以军法从事。」光世大骇,复进至肥河与麟战,破之。麟、猊拔栅遁去。

刘豫派他的儿子刘麟、刘猊分路入侵,当时张俊驻扎在盱眙,杨沂中驻扎在泗州,韩世忠驻扎在楚州,岳飞驻扎在鄂州,刘光世驻扎在庐州,沿江上下没有兵力,皇上和赵鼎为此忧虑。赵鼎写信给张浚,想命令张俊与杨沂中合兵剿敌。刘光世请求放弃庐州返回太平,又请求退保采石,赵鼎上奏说:“刘豫是逆贼,官军与刘豫作战而不能取胜,如果还退守,凭什么立国?如今贼军已渡过淮河,应当紧急派遣张俊会合刘光世的军队,尽扫淮南的贼寇,然后再商议去留。”皇上认为他的策略好,下诏让二将进兵。张俊的军队到达藕塘与刘猊交战,大破敌军。赵鼎命令杨沂中赶往合肥与刘光世会合,刘光世已放弃庐州回到江北。张浚写信告诉赵鼎,赵鼎禀告皇上,下诏给张浚说:“有不听命令的,允许以军法处置。”刘光世非常害怕,又进军到肥河与刘麟交战,击败了他。刘麟、刘猊拔栅逃走。

浚在江上,尝遣其属吕祉入奏事,所言夸大,鼎每抑之。上谓鼎曰:「他日张浚与卿不和,必吕祉也。」后浚因论事,语意微侵鼎,鼎言:「臣初与浚如兄弟,因吕祉离间,遂尔睽异。今浚成功,当使展尽底蕴,浚当留,臣当去。」上曰:「俟浚归议之。」浚尝奏乞幸建康,而鼎与折彦质请回跸临安。暨浚还,乞乘胜攻河南,且罢刘光世军政。鼎言:「擒豫固易耳,然得河南,能保金人不内侵乎?光世累世为将,无故而罢之,恐人心不安。」浚滋不悦。鼎以观文殿大学士、知绍兴府。

张浚在江上时,曾派他的下属吕祉入朝奏事,所说的话夸大其词,赵鼎常常压制他。皇上对赵鼎说:“将来张浚与你不和,一定是吕祉造成的。”后来张浚因论事,言语中稍微冒犯赵鼎,赵鼎说:“我起初与张浚如同兄弟,因为吕祉离间,于是产生分歧。如今张浚成功,应当让他施展全部才能,张浚应当留下,我应当离去。”皇上说:“等张浚回来再商议。”张浚曾上奏请求驾临建康,而赵鼎与折彦质请求回銮临安。等到张浚回来,请求乘胜攻打河南,并且罢免刘光世的军权。赵鼎说:“擒获刘豫固然容易,但得到河南,能保证金人不入侵吗?刘光世世代为将,无故罢免他,恐怕人心不安。”张浚更加不高兴。赵鼎以观文殿大学士的身份,出任绍兴知府。

七年,上幸建康,罢刘光世,以王德为都统制,郦琼副之,并听参谋、兵部尚书吕祉节制。琼与德有宿怨,诉于祉,不得直,执祉以全军降伪齐。浚引咎去位,乃以万寿观使兼侍读召鼎,入对,拜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进四官。上言:「淮西之报初至,执政奏事皆失措,惟朕不为动。」鼎曰:「今见诸将,尤须静以待之,不然益增其骄蹇之心。」台谏交论淮西无备,鼎曰:「行朝拥兵十万,敌骑直来,自足抗之,设有他虞,鼎身任其责。」淮西迄无惊。

绍兴七年,皇上驾临建康,罢免了刘光世,任命王德为都统制,郦琼为副都统制,都听从参谋、兵部尚书吕祉的节制。郦琼与王德有旧怨,向吕祉申诉,没有得到公正处理,于是抓住吕祉率全军投降了伪齐。张浚引咎辞职,于是以万寿观使兼侍读的身份召赵鼎回朝,入宫奏对,任命他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晋升四官。皇上说:“淮西的报告刚到时,执政大臣奏事都惊慌失措,只有我不为所动。”赵鼎说:“如今接见诸将,尤其需要冷静对待,不然会更加增长他们骄横傲慢之心。”台谏官员纷纷议论淮西没有防备,赵鼎说:“朝廷拥有十万军队,敌骑直接前来,自然足以抵抗,假如有其他意外,我赵鼎亲自承担责任。”淮西最终没有发生惊扰。

鼎尝乞降诏安抚淮西,上曰:「俟行遣张浚,朕当下罪己之诏。」鼎言:「浚已落职。」上曰:「浚罪当远窜。」鼎奏:「浚母老,且有勤王功。」上曰:「功过自不相掩。」已而内批出,浚谪置岭南,鼎留不下。诘,经同列捄解,上怒殊未释,鼎力恳曰:「浚罪不过失策耳。凡人计虑,岂不欲万全?傥因一失,便寘之死地,后有奇谋秘计,谁复敢言者?此事自关朝廷,非独私浚也。」上意乃解,遂以散官分司,居永州

赵鼎曾请求下诏安抚淮西,皇上说:“等处置了张浚,我就下罪己诏。”赵鼎说:“张浚已经被免职。”皇上说:“张浚的罪应当流放远方。”赵鼎上奏说:“张浚的母亲年老,而且他有勤王的功劳。”皇上说:“功过自然不能互相掩盖。”不久内批发出,张浚被贬谪到岭南,赵鼎扣下不执行。第二天早上,经过同僚的劝解,皇上的怒气仍未消除,赵鼎极力恳求说:“张浚的罪不过是失策罢了。凡人谋划,难道不想万全?如果因为一次失误,就把他置于死地,以后有奇谋秘计,谁还敢说呢?这件事关系到朝廷,并非只是为张浚个人。”皇上的心意才缓解,于是张浚以散官分司,居住在永州。

鼎既再相,或议其无所施设,鼎闻之曰:「今日之事如人患羸,当静以养之。若复加攻砭,必伤元气矣。」金人废刘豫,鼎遣间招河南守将,寿、亳、陈、蔡之间,往往举城或率部曲来归,得精兵万余,马数千。知庐州刘锜亦奏言:「淮北归正者不绝,度今岁可得四五万。」上喜曰:「朕常虑江、池数百里备御空虚,今得此军可无患矣。」

赵鼎再次担任宰相后,有人议论他没有新的施政举措。赵鼎听到后说:“现在的事情就像一个人身体虚弱,应当安静地调养。如果再加以针灸攻治,必定会损伤元气。”金人废黜刘豫后,赵鼎派遣间谍招降河南的守将,在寿州、亳州、陈州、蔡州一带,守将们往往献出城池或率领部曲前来归顺,得到精兵一万多人,战马数千匹。庐州知州刘锜也上奏说:“淮北归正的人络绎不绝,估计今年可以得到四五万人。”皇帝高兴地说:“朕常常担心长江、池州数百里防线防御空虚,现在有了这支军队,可以无忧了。”

金人遣使议和,朝论以为不可信,上怒。鼎曰:「陛下于金人有不共戴天之雠,今屈己请和,不惮为之者,以梓宫及母后耳。群臣愤懑之辞,出于爱君,不可以为罪。陛下宜谕之曰:『讲和非吾意,以亲故,不得已为之。但得梓宫及母后还,敌虽渝盟,吾无憾焉。』」上从其言,群议遂息。

金人派遣使者前来议和,朝廷舆论认为不可相信,皇帝发怒。赵鼎说:“陛下与金人有不共戴天的仇恨,现在委屈自己请求议和,不害怕这样做,是为了先帝的灵柩和母后罢了。群臣愤慨的言论,是出于爱戴君主,不能因此治罪。陛下应当告诉他们说:‘议和不是我的本意,因为亲人的缘故,不得已才这样做。只要灵柩和母后能回来,敌人即使违背盟约,我也没什么遗憾了。’”皇帝听从了他的话,群臣的议论就平息了。

潘良贵以向子𬤇奏事久,叱之退。上欲抵良贵罪,常同为之辨,欲并逐同。鼎奏:「子𬤇虽无罪,而同与良贵不宜逐。」二人竟出。给事中张致远谓不应以一子𬤇出二佳士,不书黄,上怒,顾鼎曰:「固知致远必缴驳。」鼎问:「何也?」上曰:「与诸人善。」盖已有先入之言,由是不乐于鼎矣。秦桧继留身奏事,既出,鼎问:「帝何言?」桧曰:「上无他,恐丞相不乐耳。」御笔和州防御使璩除节钺,封国公。鼎奏:「建国虽未正名,天下皆知陛下有子,社谡大计也。在今礼数不得不异,所以系人心,不使之二三而惑也。」上曰:「姑徐之。」桧后留身,不知所云。

潘良贵因为向子𬤇奏事时间太长,呵斥他退下。皇帝想治潘良贵的罪,常同为他辩解,皇帝又想将常同一并驱逐。赵鼎上奏说:“向子𬤇虽然无罪,但常同和潘良贵也不应该被驱逐。”两人最终还是被贬出。给事中张致远说不应该因为一个向子𬤇而贬出两位贤士,拒绝在诏书上签字,皇帝发怒,看着赵鼎说:“我本来就知道张致远一定会驳回。”赵鼎问:“为什么?”皇帝说:“他和那些人关系好。”原来已经有先入为主的话,从此皇帝对赵鼎感到不悦。秦桧随后留下单独奏事,出来后,赵鼎问:“皇帝说了什么?”秦桧说:“皇上没别的,只是担心丞相不高兴罢了。”皇帝亲笔批示任命和州防御使赵璩为节度使,封为国公。赵鼎上奏说:“建国公虽然还没有正式立为太子,但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有儿子,这是国家的大计。现在对他的礼数不得不有所区别,这是为了维系人心,不让人们三心二意而产生疑惑。”皇帝说:“暂且慢慢来。”秦桧后来留下单独奏事,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鼎尝辟和议,与桧意不合,及鼎以争璩封国事拂上意,桧乘间挤鼎,又荐萧振为侍御史。振本鼎所引,及入台,劾参知政事刘大中,罢之。鼎曰:「振意不在大中也。」振亦谓人曰:「赵丞相不待论,当自为去就。」会殿中侍御史张戒论给事中勾涛,涛言:「戒之击臣,乃赵鼎意。」因诋鼎结台谏及诸将。上闻益疑,鼎引疾求免,言:「大中持正论,为章惇、蔡京之党所嫉。臣议论出处与大中同,大中去,臣何可留?」乃以忠武节度使出知绍兴府,寻加检校少傅,改奉国军节度使。桧率执政往饯其行,鼎不为礼,一揖而去,桧益憾之。

赵鼎曾经反对和议,与秦桧意见不合,等到赵鼎因为争辩赵璩封国的事触怒了皇帝,秦桧趁机排挤赵鼎,又推荐萧振担任侍御史。萧振本来是赵鼎引荐的,等到进入御史台,弹劾参知政事刘大中,刘大中被罢免。赵鼎说:“萧振的意思不在刘大中。”萧振也对人说:“赵丞相不需要别人弹劾,他自己应当知道进退。”恰逢殿中侍御史张戒弹劾给事中勾涛,勾涛说:“张戒攻击我,是赵鼎的意思。”于是诋毁赵鼎勾结台谏官员和众将。皇帝听说后更加怀疑,赵鼎称病请求辞职,说:“刘大中持守正论,被章惇、蔡京的党羽嫉恨。我的议论和出处与刘大中相同,刘大中离去,我怎么能留下?”于是以忠武节度使的身份出任绍兴府知府,不久加封检校少傅,改任奉国军节度使。秦桧率领执政官员前去为他饯行,赵鼎不行礼,只作了一个揖就离开了,秦桧更加怨恨他。

鼎既去,王庶入对,上谓庶曰:「赵鼎两为相,于国有大功,再赞亲征皆能决胜,又镇抚建康,回銮无患,他人所不及也。」先是,王伦使金,从鼎受使指。问礼数,则答以君臣之分已定;问地界,则答以大河为界。二者从事之大者,或不从则已。伦受命而行。至是,伦与金使俱来,以抚谕江南为名,上叹息谓庶曰:「使五日前得此报,赵鼎岂可去耶?」

赵鼎离开后,王庶入朝应对,皇帝对王庶说:“赵鼎两次担任宰相,对国家有大功,两次赞助亲征都能取得胜利,又镇守安抚建康,使皇帝回銮没有忧患,这是别人比不上的。”在此之前,王伦出使金国,从赵鼎那里接受出使的指示。问及礼数,赵鼎回答说君臣的名分已经确定;问及地界,赵鼎回答说以黄河为界。这两件事是出使的大事,如果金人不听从就算了。王伦领命而去。到这时,王伦与金国使者一同前来,以安抚晓谕江南为名义,皇帝叹息着对王庶说:“如果五天前得到这个消息,赵鼎怎么能离开呢?”

初,车驾还临安,内侍移竹栽入内,鼎见,责之曰:「艮岳花石之扰,皆出汝曹,今欲蹈前辙耶?」因奏其事,上改容谢之。有户部官进钱入宫者,鼎召至相府切责之。翌日,问上曰:「某人献钱耶?」上曰:「朕求之也。」鼎奏:「某人不当献,陛下不当求。」遂出其人与郡。

当初,皇帝车驾回到临安,内侍搬运竹苗进入宫中,赵鼎看见后,责备他们说:“艮岳花石的扰民,都是出自你们这些人,现在想重蹈覆辙吗?”于是上奏这件事,皇帝改变脸色向他道歉。有一个户部官员送钱入宫,赵鼎把他召到相府严厉责备。第二天,赵鼎问皇帝说:“某人献钱了吗?”皇帝说:“是朕向他索取的。”赵鼎上奏说:“某人不应当献钱,陛下不应当索取。”于是将那个人外放到州郡任职。

鼎尝荐胡寅、魏矼、晏敦复、潘良贵、吕本中、张致远等数十人分布朝列。暨再相,奏曰:「今清议所与,如刘大中、胡寅、吕本中、常同、林季仲之流,陛下能用之乎?妒贤长恶,如赵霈、胡世将、周秘、陈公辅之徒,陛下能去之乎?」上为徙世将,而公辅等寻补外。上尝中批二人付庙堂升擢。鼎奏:「疏远小臣,陛下何由得其姓名?」上谓:「常同实称之。」鼎曰:「同知其贤,何不露章荐引?」

赵鼎曾经推荐胡寅、魏矼、晏敦复、潘良贵、吕本中、张致远等数十人分布在朝廷中。等到再次担任宰相,上奏说:“现在清议所赞许的人,如刘大中、胡寅、吕本中、常同、林季仲之流,陛下能任用他们吗?妒忌贤能、助长恶行的人,如赵霈、胡世将、周秘、陈公辅之流,陛下能罢免他们吗?”皇帝为此调走了胡世将,而陈公辅等人不久也被补任外官。皇帝曾经亲笔批示两个人的名字交给朝廷提拔。赵鼎上奏说:“疏远的小臣,陛下从哪里得知他们的姓名?”皇帝说:“是常同称赞他们的。”赵鼎说:“常同知道他们贤能,为什么不公开上奏推荐引见呢?”

始,浚荐秦桧可与共大事,鼎再相亦以为言。然桧机阱深险,外和而中异。浚初求去,有旨召鼎。鼎至越丐祠,桧恶其逼己,徙知泉州,又讽谢祖信论鼎尝受张昌伪命,遂夺节。御史中丞王次翁论鼎治郡废驰,命提举洞霄宫。鼎自泉州归,复上书言时政,桧忌其复用,讽次翁又论其尝受伪命,干没都督府钱十七万缗,谪官居兴化军。论者犹不已,移漳州,又责清远军节度副使,潮州安置。

当初,张浚推荐秦桧可以共谋大事,赵鼎再次担任宰相时也这样说。然而秦桧心机深沉险恶,外表和善而内心不同。张浚最初请求离职,皇帝下旨召赵鼎。赵鼎到越州后请求担任祠官,秦桧厌恶他威胁到自己,调他任泉州知州,又暗示谢祖信弹劾赵鼎曾经接受张邦昌的伪命,于是剥夺了他的节度使衔。御史中丞王次翁弹劾赵鼎治理郡务废弛,皇帝命他提举洞霄宫。赵鼎从泉州回来,又上书谈论时政,秦桧忌惮他再次被任用,暗示王次翁又弹劾他曾经接受伪命,侵吞都督府钱十七万缗,被贬官居住在兴化军。弹劾的人还不罢休,又移往漳州,再被贬为清远军节度副使,安置在潮州。

在潮五年,杜门谢客,时事不挂口,有问者,但引咎而已。中丞詹大方诬其受贿,属潮守放编置人移吉阳军,鼎谢表曰:「白首何归,怅余生之无几,丹心未泯,誓九死以不移。」桧见之曰:「此老倔强犹昔。」

在潮州五年,闭门谢客,不谈论时事,有人问起,只是引咎自责而已。御史中丞詹大方诬告他受贿,命令潮州知州将编管的人移往吉阳军,赵鼎的谢恩表说:“白发苍苍何处归去,惆怅余生所剩无几,赤诚之心尚未泯灭,誓死九次也不改变。”秦桧看到后说:“这个老家伙还是像以前一样倔强。”

在吉阳三年,潜居深处,门人故吏皆不敢通问,惟广西帅张宗元时馈醪米。桧知之,令本军月具存亡申。鼎遣人语其子汾曰:「桧必欲杀我。我死,汝曹无患;不尔,祸及一家矣。」先得疾,自书墓中石,记乡里及除拜岁月。至是,书铭旌云:「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遗言属其子乞归葬,遂不食而死,时绍兴十七年也,天下闻而悲之。明年,得旨归葬。孝宗即位,谥「忠简」,赠太傅,追封丰国公。高宗祔庙,以鼎配享庙庭,擢用其孙十有二人。

在吉阳军三年,隐居在偏僻深处,门生和旧吏都不敢通信问候,只有广西帅张宗元时常送些酒米。秦桧知道后,命令吉阳军每月报告赵鼎的生死情况。赵鼎派人告诉他的儿子赵汾说:“秦桧一定要杀我。我死了,你们就没有祸患;否则,灾祸会牵连到全家。”他先得了病,自己写了墓中的碑石,记载了乡里和任职的岁月。到这时,又写了铭旌说:“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遗言嘱咐儿子请求归葬,于是绝食而死,当时是绍兴十七年,天下人听说后都为他悲伤。第二年,得到旨意归葬。孝宗即位后,赐谥号“忠简”,追赠太傅,追封丰国公。高宗祔庙时,以赵鼎配享庙庭,提拔任用他的孙子十二人。

鼎为文浑然天成,凡高宗处分军国机事,多其视草,有拟奏表疏、杂诗文二百余篇,号《得全集》,行于世。论中兴贤相,以鼎为称首云。

赵鼎写文章浑然天成,凡是高宗处理军国机密事务,大多由他起草,有拟写的奏表、奏疏、杂文、诗歌二百多篇,号称《得全集》,流传于世。评论中兴时期的贤相,以赵鼎为首。

论曰:夫谋国用兵之道,有及时乘锐而可以立功者,有养威持重而后能有为者,二者之设施不同,其为忠一而已。方金人逼二帝北行,宗社失主,宗泽一呼,而河北义旅数十万众若响之赴声,实由泽之忠忱义气有以风动之,抑斯民目睹君父之陷于涂淖,孰无愤激之心哉。使当其时泽得勇往直前,无或龃龉牵制之,则反二帝,复旧都,特一指顾间耳。黄潜善、汪伯彦嫉能而惎功,使泽不得信其志,发愤而薨,岂不悲哉!

论曰:谋划国事、用兵之道,有抓住时机乘锐进取而可以立功的,有养威持重而后才能有所作为的,二者的施政方式不同,但忠诚是一样的。当金人逼迫徽钦二帝北行,国家失去君主时,宗泽一声号召,河北的义军数十万人如响应声,这实在是由于宗泽的忠忱义气能够感召他们,也是因为百姓亲眼看到君父陷入泥淖之中,谁没有愤激之心呢?假使当时宗泽能够勇往直前,没有阻碍牵制,那么迎回二帝、恢复旧都,只是指顾之间的事罢了。黄潜善、汪伯彦嫉妒贤能、阻挠功业,使宗泽不能实现志向,含恨而死,难道不令人悲痛吗!

及赵鼎为相,则南北之势成矣。两敌之相持,非有灼然可乘之衅,则养吾力以俟时,否则,徒取危困之辱。故鼎之为国,专以固本为先,根本固而后敌可图、雠可复,此鼎之心也。惜乎一见忌于秦桧,斥逐远徙,卒赍其志而亡,君子所尤痛心也。

等到赵鼎担任宰相时,南北对峙的形势已经形成。两敌相持,如果没有明显可乘的机会,就应当养精蓄锐以等待时机,否则,只会自取危困的耻辱。所以赵鼎治理国家,专门以巩固根本为先,根本稳固之后才能图谋敌人、恢复仇耻,这是赵鼎的心志。可惜他一被秦桧忌恨,就被排斥放逐到远方,最终怀着未竟的志向而死,这是君子尤其痛心的事。

窃尝论泽、鼎之终而益有感焉。泽之易箦也,犹连呼「渡河」者三;而鼎自题其铭旌,有「气作山河壮本朝」之语。何二臣之爱君忧国,虽处死生祸变之际,而犹不渝若是!而高宗惑于𪫺邪之口,乍任乍黜,所谓「善善而不能用」,千载而下,忠臣义士犹为之抚卷扼腕,国之不竞,有以哉!

我私下里评论宗泽、赵鼎的结局,更加感慨。宗泽临终时,还连呼“渡河”三次;而赵鼎自己题写铭旌,有“气作山河壮本朝”的话。为什么这两位臣子爱君忧国,即使身处死生祸变之际,还如此坚定不移!而高宗被奸邪之言迷惑,时而任用时而罢黜,正是所谓“喜欢贤能却不能任用”,千年之后,忠臣义士仍然为之掩卷扼腕,国家不能强盛,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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