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老去习懒，读书不多，意之所之，随即纪录，因其后先，无复诠次，故目之曰《随笔》。淳熙庚子，鄱阳洪迈景卢。
我年老后习惯了懒散，读书不多，想到什么就随手记录下来，按照先后顺序，不再加以编排，所以称之为《随笔》。淳熙庚子年，鄱阳洪迈景卢。
欧率更帖
欧阳率更帖
临川石刻杂法帖一卷，载欧阳率更一帖云：「年二十余至鄱阳，地沃土平，饮食丰饶，众士往往凑聚。每日赏华，恣口所须。其二张才华议论，一时俊杰；殷薛二侯，故不可言；戴君国士，出言便是月旦；萧中郎颇纵放诞，亦有雅致；彭君摛藻，特有自然，至如《阁山神诗》，先辈亦不能加。此数子遂无一在，殊使痛心。」兹盖吾乡故实也。
临川石刻中有一卷杂法帖，记载了欧阳率更的一帖说：“我二十多岁时到鄱阳，那里土地肥沃平坦，饮食丰盛，众多士人常常聚集。每天赏花，随意享用所需。那两位张氏才华出众、善于议论，是一时的俊杰；殷、薛两位侯爷，自然不必多说；戴君是国士，一开口便是月旦评；萧中郎颇为放纵不羁，也有雅致；彭君文采飞扬，特别自然，至于《阁山神诗》，连前辈也无法超越。这几个人如今一个都不在了，实在令人痛心。”这大概是我们家乡的旧事。
罗处士志
罗处士墓志
襄阳有隋处士罗君墓志，曰：「君讳靖，字礼，襄阳广昌人。高祖长卿，齐饶州刺史。曾祖弘智，梁殿中将军。祖养，父靖，学优不仕，有名当代。」碑字画劲楷，类皞河南，然父子皆名靖，为不可晓。拓拔魏安同父名屈，同之长子亦名屈，祖孙同名，胡人无足言者，但罗君不应尔也。
襄阳有隋朝处士罗君的墓志铭，写道：“君名靖，字礼，襄阳广昌人。高祖长卿，是齐朝的饶州刺史。曾祖弘智，是梁朝的殿中将军。祖父名养，父亲名靖，学问优秀但不做官，在当时有名望。”碑文字体刚劲端正，类似褚河南的风格，但父子都名叫靖，令人费解。拓拔魏的安同父亲名屈，安同的长子也叫屈，祖孙同名，胡人这样不足为奇，但罗君不应该如此。
唐平蛮碑
唐朝平蛮碑
成都有唐《平南蛮碑》，开元十九年剑南节度副大使张敬忠所立。时南蛮大酋长染浪州刺史杨盛颠为边患，明皇遣内常侍高守信为南道招慰处置使以讨之，拔其九城。此事新、旧《唐书》及野史皆不载。肃宗以鱼朝恩为观军容处置使，宪宗用吐突承璀为招讨使，议者讥其以中人主兵柄，不知明皇用守信盖有以启之也。裴光庭、萧嵩时为相，无足责者。杨氏苗裔至今犹连「晟」字云。
成都有唐朝的《平南蛮碑》，是开元十九年剑南节度副大使张敬忠所立。当时南蛮大酋长染浪州刺史杨盛颠成为边患，唐明皇派遣内常侍高守信为南道招慰处置使去讨伐他，攻占了九座城池。这件事新、旧《唐书》和野史都没有记载。唐肃宗用鱼朝恩为观军容处置使，唐宪宗用吐突承璀为招讨使，议论的人讥讽他们让宦官掌握兵权，却不知道唐明皇任用高守信已经开了先例。裴光庭、萧嵩当时是宰相，不值得责备。杨氏的后代至今名字中还连着“晟”字。
《大般若经》云：梵言「扇搋半择迦」，唐言「黄门」，其类有五：一曰半择迦，总名也，有男根用而不生子。二曰伊利沙半择迦，此云妒，谓他行欲即发，不见即无，亦具男根而不生子。三曰扇搋半择迦，谓本来男根不满，亦不能生子。四曰博久半择迦，谓半月能男，半月不能男。五曰留拏半择迦，此云割，谓被割刑者。此五种黄门，名为人中恶趣受身处。搋音丑皆反。
《大般若经》说：梵语“扇搋半择迦”，汉语叫“黄门”，有五类：第一是半择迦，是总称，有男性器官但无法生育。第二是伊利沙半择迦，意思是妒，指看到别人行欲就兴奋，看不到就没有，也有男性器官但不生育。第三是扇搋半择迦，指本来男性器官不完整，也不能生育。第四是博久半择迦，指半个月能行男性功能，半个月不能。第五是留拏半择迦，意思是割，指被阉割的人。这五种黄门，被称为人中的恶趣受身之处。“搋”音丑皆反。
六十四种恶口
六十四种恶口
《大集经》载六十四种恶口之业，曰：麄语、软语、非时语、妄语、漏语、大语、高语、轻语、破语、不了语、散语、低语、仰语、错语、恶语、畏语、吃语、诤语、讇语、诳语、恼语、怯语、邪语、罪语、哑语、入语、烧语、地语、狱语、虚语、慢语、不爱语、说罪咎语、失语、别离语、利害语、两舌语、无义语、无护语、喜语、狂语、杀语、害语、系语、闲语、缚语、打语、歌语、非法语、自赞叹语、说他过语、说三宝语。
《大集经》记载了六十四种恶口的业，包括：粗语、软语、非时语、妄语、漏语、大语、高语、轻语、破语、不了语、散语、低语、仰语、错语、恶语、畏语、吃语、诤语、谄语、诳语、恼语、怯语、邪语、罪语、哑语、入语、烧语、地语、狱语、虚语、慢语、不爱语、说罪咎语、失语、别离语、利害语、两舌语、无义语、无护语、喜语、狂语、杀语、害语、系语、闲语、缚语、打语、歌语、非法语、自赞叹语、说他过语、说三宝语。
八月端午
八月端午
唐玄宗以八月五日生，以其日为千秋节。张说《上大衍历序》云：「谨以开元十六年八月端午赤光照室之夜献之。」《唐类表》有宋璟《请以八月五日为千秋节表》云：「月惟仲秋，日在端午。」然则凡月之五日皆可称端午也。
唐玄宗在八月五日出生，把这一天定为千秋节。张说的《上大衍历序》说：“谨在开元十六年八月端午赤光照室之夜献上。”《唐类表》中有宋璟的《请以八月五日为千秋节表》说：“月份是仲秋，日子是端午。”这样看来，每个月的初五都可以称为端午。
赞公少公
赞公少公
唐人呼县令为明府，丞为赞府，尉为少府。《李太白集》有《饯阳曲王赞公贾少公石艾尹少公序》。盖阳曲丞、尉，石艾尉也，「赞公」、「少公」之语益奇。
唐朝人称呼县令为明府，县丞为赞府，县尉为少府。《李太白集》中有《饯阳曲王赞公贾少公石艾尹少公序》。大概阳曲的县丞、县尉，以及石艾的县尉，“赞公”、“少公”这样的称呼更加奇特。
郭璞葬地
郭璞葬地
《世说》：「郭景纯过江，居于暨阳。墓去水不盈百步，时人以为近水，景纯曰：『将当为陆。』今沙涨，去墓数十里皆为桑田。」此说盖以郭为先知也。世传《锦囊葬经》为郭所著，行山卜宅兆者印为元龟。然郭能知水之为陆，独不能卜吉以免其非命乎？
《世说新语》说：“郭景纯渡江后，住在暨阳。他的墓地离水不到百步，当时的人认为太靠近水，景纯说：‘将来会变成陆地。’如今沙土淤积，离墓地几十里都成了桑田。”这种说法大概是认为郭璞有先见之明。世上流传《锦囊葬经》是郭璞所著，那些登山卜宅兆的人把它奉为经典。但郭璞能知道水会变成陆地，却不能占卜吉凶来避免自己的非命之死吗？
黄鲁直诗
黄鲁直诗
徐陵《鸳鸯赋》云：「山鸡映水那相得，孤鸾照镜不成双。天下真成长会合，无胜比翼两鸳鸯。」黄鲁直《题画睡鸭》曰：「山鸡照影空自爱，孤鸾舞镜不作双。天下真成长会合，两凫相倚睡秋江。」全用徐语点化之，末句尤精工。又有《黔南十绝》，尽取白乐天语，其七篇全用之，其三篇颇有改易处。乐天《寄行简》诗凡八韵，后四韵云：「相去六千里，地绝天邈然。十书九不达，何以开忧颜！渴人多梦饮，饥人多梦餐。春来梦何处？合眼到东川。」鲁直剪为两首，其一云：「相望六千里，天地隔江山。十书九不到，何用一开颜？」其二云：「病人多梦医，囚人多梦赦。如何春来梦，合眼在乡社！」乐天《岁晚》诗七韵，首句云：「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冉冉岁将晏，物皆复本源。」鲁直改后两句七字作：「冉冉岁华晚，昆虫皆闭关。」
徐陵的《鸳鸯赋》说：“山鸡映水那相得，孤鸾照镜不成双。天下真成长会合，无胜比翼两鸳鸯。”黄鲁直的《题画睡鸭》说：“山鸡照影空自爱，孤鸾舞镜不作双。天下真成长会合，两凫相倚睡秋江。”完全借用徐陵的话加以点化，末句尤其精妙工整。还有《黔南十绝》，全部取自白乐天的诗句，其中七篇完全沿用，三篇有改动之处。乐天的《寄行简》诗共八韵，后四韵说：“相去六千里，地绝天邈然。十书九不达，何以开忧颜！渴人多梦饮，饥人多梦餐。春来梦何处？合眼到东川。”鲁直把它剪裁成两首，一首说：“相望六千里，天地隔江山。十书九不到，何用一开颜？”另一首说：“病人多梦医，囚人多梦赦。如何春来梦，合眼在乡社！”乐天的《岁晚》诗七韵，首句说：“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冉冉岁将晏，物皆复本源。”鲁直把后两句七个字改为：“冉冉岁华晚，昆虫皆闭关。”
《禹贡》叙治水，以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为次。考地理言之，豫居九州中，与兖、徐接境，何为自徐之扬，顾以豫为后乎？盖禹顺五行而治之耳。冀为帝都，既在所先，而地居北方，实于五行为水。水生木，木东方也，故次之以兖、青、徐。木生火，火南方也，故次之以扬、荆。火生土，土中央也，故次之以豫。土生金，金西方也，故终于梁、雍。所谓彜伦攸叙者此也。与鲧之汩陈五行，相去远矣。此说予得之魏几道。
《禹贡》叙述治水，按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的顺序。从地理上说，豫州在九州中间，与兖州、徐州接壤，为什么从徐州到扬州，却把豫州放在后面呢？大概是大禹顺应五行来治理。冀州是帝都，自然排在前面，而且地处北方，在五行中属水。水生木，木对应东方，所以接着是兖、青、徐。木生火，火对应南方，所以接着是扬、荆。火生土，土对应中央，所以接着是豫。土生金，金对应西方，所以最后是梁、雍。这就是所谓“彝伦攸叙”的道理。这与鲧胡乱陈列五行，相差很远。这个说法我从魏几道那里得来。
鲁直《题阳关图》诗云：「想得阳关更西路，北风低草见牛羊。」又集中有《书韦深道诸帖》云：「斛律明月，胡儿也，不以文章显。老胡以重兵困敕勒川，召明月作歌以排闷。仓卒之间，语奇壮如此，盖率意道事实耳。」予案《古乐府》有《敕勒歌》，以为齐高欢攻周玉壁而败，恚愤疾发，使斛律金唱《敕勒》，欢自和之。其歌本鲜卑语，词曰：「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罩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鲁直所题及诗中所用，盖此也。但误以斛律金为明月，明月名光，金之子也。欢败于玉壁，亦非困于敕勒川。
鲁直的《题阳关图》诗说：“想得阳关更西路，北风低草见牛羊。”又在他的文集中有《书韦深道诸帖》说：“斛律明月，是胡人，不靠文章显名。老胡用重兵围困敕勒川，召明月作歌来解闷。仓促之间，语言如此奇壮，大概是随意道出事实罢了。”我查考《古乐府》中有《敕勒歌》，认为是北齐高欢攻打西周的玉壁而失败，愤怒发病，让斛律金唱《敕勒歌》，高欢自己应和。这首歌本来是鲜卑语，歌词是：“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罩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鲁直所题和诗中所用的，大概就是这首。但他误把斛律金当作明月，明月名叫光，是斛律金的儿子。高欢在玉壁战败，也不是被围困在敕勒川。
俗间所传浅妄之书，如所谓《云仙散录》、《老杜事实》、《开元天宝遗事》之属，皆绝可笑。然士大夫或信之，至以《老杜事实》为东坡所作者，今蜀本刻《杜集》，遂以入注。孔传《续六帖》采摭唐事殊有工，而悉载《云仙录》中事，自秽其书。《开天遗事》托云王仁裕所著，仁裕五代时人，虽文章乏气骨，恐不至此。姑析其数端以为笑。其一云：「姚元崇，开元初作翰林学士，有步辇之召。」案，元崇自武后时已为宰相，及开元初三入辅矣。其二云：「郭元振少时美风姿，宰相张嘉贞欲纳为婿，遂牵红丝线，得第三女，果随夫贵达。」案，元振为睿宗宰相，明皇初年即贬死，后十年，嘉贞方作相。其三云：「杨国忠盛时，朝之文武争附之，以求富贵，惟张九龄未尝及门。」案，九龄去相位十年，国忠方得官耳。其四云：「张九龄览苏𫛛文卷，谓为文阵之雄师。」案，𫛛为相时，九龄元未达也。此皆显显可言者，固鄙浅不足攻，然颇能疑误后生也。惟张彖指杨国忠为冰山事，《资治通鉴》亦取之，不知别有何据？近岁兴化军学刊《遗事》，南剑州学刊《散录》，皆可毁。
民间流传的那些浅薄荒谬的书籍，比如《云仙散录》、《老杜事实》、《开元天宝遗事》之类，都非常可笑。然而有些士大夫却相信它们，甚至认为《老杜事实》是苏东坡写的，如今蜀地刻印的《杜甫集》，就把这些内容收入注释中。孔传的《续六帖》搜集唐代事迹很有功力，却全部收录了《云仙录》中的事情，自己玷污了这部书。《开天遗事》假托是王仁裕所著，王仁裕是五代时人，虽然文章缺乏风骨，恐怕也不至于这样。姑且分析其中的几件事来博一笑。第一件说：“姚元崇在开元初年担任翰林学士，有皇帝用步辇召见的事。”查考，姚元崇从武则天时期就已经是宰相，到开元初年已经是第三次入朝辅政了。第二件说：“郭元振年轻时风度翩翩，宰相张嘉贞想招他为女婿，于是牵红丝线，选中了第三女，果然随丈夫显贵发达。”查考，郭元振是唐睿宗的宰相，唐明皇初年就被贬而死，十年后，张嘉贞才当上宰相。第三件说：“杨国忠权势鼎盛时，朝廷文武官员争相依附他以求富贵，只有张九龄从未登门。”查考，张九龄离开相位十年后，杨国忠才得到官职。第四件说：“张九龄阅读苏𫛛的文章，称他为文坛的雄师。”查考，苏𫛛当宰相时，张九龄还没有显达。这些都是明显可以指出的，固然鄙陋浅薄不值得批驳，但很能迷惑误导年轻人。只有张彖指杨国忠为冰山这件事，《资治通鉴》也采用了，不知道另外有什么根据？近年来兴化军学刊印《遗事》，南剑州学刊印《散录》，都应当销毁。
五臣注文选
五臣注《文选》
东坡诋《五臣注文选》，以为荒陋。予观选中谢玄晖和王融诗云：「阽危赖宗衮，微管寄明牧。」正谓谢安、谢玄。安石于玄晖为远祖，以其为相，故曰宗衮。而李周翰注云：「宗衮谓王导。导与融同宗，言晋国临危，赖王导而破苻坚。牧谓谢玄，亦同破坚者。」夫以宗衮为王导固可笑，然犹以和王融之故，微为有说。至以导为与谢玄同破苻坚，乃是全不知有史策而狂妄注书，所谓小儿强解事也。唯李善注得之。
苏东坡批评《五臣注文选》，认为它荒诞浅陋。我看《文选》中谢玄晖和王融的诗说：“阽危赖宗衮，微管寄明牧。”正是说谢安、谢玄。谢安是谢玄晖的远祖，因为他担任宰相，所以称为宗衮。而李周翰注释说：“宗衮指王导。王导与王融同宗，说晋国面临危险，依靠王导击败了苻坚。牧指谢玄，也是共同击败苻坚的人。”把宗衮当作王导固然可笑，但还因为和王融同姓的缘故，稍微有点说法。至于说王导与谢玄共同击败苻坚，那就是完全不知道历史而狂妄地注释书籍，所谓小孩子硬要解释事情。只有李善的注释是正确的。
文烦简有当
文章繁简应当得当
欧阳公《进新唐书表》曰：「其事则增于前，其文则省于旧。」夫文贵于达而已，繁与省各有当也。《史记·卫青传》：「校尉李朔校尉赵不虞、校尉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获王。以千三百户封朔为涉轵侯，以千三百户封不虞为随成侯，以千三百户封戎奴为从平侯。」《前汉书》但云：「校尉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封朔为涉轵侯，不虞为随成侯，戎奴为从平侯。」比于《史记》五十八字中省二十三字，然不若《史记》为朴赡可喜。
欧阳修在《进新唐书表》中说：“其事则增于前，其文则省于旧。”文章贵在表达清楚而已，繁简各有其适当之处。《史记·卫青传》记载：“校尉李朔校尉赵不虞、校尉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获王。以千三百户封朔为涉轵侯，以千三百户封不虞为随成侯，以千三百户封戎奴为从平侯。”《前汉书》只说：“校尉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封朔为涉轵侯，不虞为随成侯，戎奴为从平侯。”相比《史记》五十八字中省去了二十三个字，但不如《史记》那样质朴丰富而可喜。
古今言地险者，以谓函秦宅关、河之胜；齐负海、岱；赵、魏据大河；晋表里河山；蜀有剑门、瞿唐之阻；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吴长江万里，兼五湖之固，皆足以立国。唯宋、卫之郊，四通五达，无一险可恃。然东汉之末，袁绍跨有青、冀、幽、并四州，韩遂、马腾辈分据关中，刘璋擅蜀，刘表居荆州，吕布盗徐，袁术包南阳、寿春，孙策取江东，天下形胜尽矣。曹操晚得兖州，倔强其间，终之夷群雄，覆汉祚。议者尚以为操挟天子以自重，故能成功。而唐僖、昭之时，方镇擅地，王氏有赵百年，罗洪信在魏，刘仁恭在燕，李克用在河东，王重荣在蒲，朱宣、朱瑾在兖、郓，时溥在徐，王敬武在淄、青，杨行密在淮南，王建在蜀。天子都长安，凤翔、合、华三镇鼎立为梗，李茂贞、韩建皆尝劫迁乘舆。而朱温区区以汴、宋、亳、颍嶻然中居，及其得志，乃与操等。以在德不在险为言，则操温之德又可见矣。
古今谈论地理险要的人，认为函谷关和秦地占据关中和黄河的险要；齐国背靠大海和泰山；赵国、魏国据有黄河；晋国外有黄河内有高山；蜀地有剑门关、瞿塘峡的险阻；楚国以方城为城墙，以汉水为护城河；吴国有万里长江，兼有五湖的坚固，都足以建立国家。只有宋国、卫国的郊野，四通八达，没有一处险要可以依靠。然而东汉末年，袁绍占据青、冀、幽、并四州，韩遂、马腾等人分别占据关中，刘璋独占蜀地，刘表占据荆州，吕布窃据徐州，袁术囊括南阳、寿春，孙策夺取江东，天下的险要之地都被占尽了。曹操很晚才得到兖州，在其中倔强抗争，最终消灭群雄，颠覆了汉朝。议论的人还认为曹操挟持天子以自重，所以能成功。而唐僖宗、昭宗时期，藩镇割据地盘，王氏占据赵地百年，罗洪信在魏地，刘仁恭在燕地，李克用在河东，王重荣在蒲地，朱宣、朱瑾在兖、郓，时溥在徐州，王敬武在淄、青，杨行密在淮南，王建在蜀地。天子建都长安，凤翔、合、华三镇鼎立成为障碍，李茂贞、韩建都曾劫持皇帝车驾。而朱温仅仅凭借汴、宋、亳、颍四州，巍然居中，等到他得志时，竟与曹操相当。如果说在德不在险，那么曹操和朱温的德行又可见一斑了。
史记世次
《史记》中的帝王世系
《史记》所纪帝王世次，最为不可考信。且以稷、契论之。二人皆帝喾子，同仕于唐虞。契之后为商，自契至成汤凡十三世，历五百余年。稷之后为周，自稷至武王凡十五世，历千一百余年。王季盖与汤为兄弟，而世之相去六百年，既已可疑，则周之先十五世，须每世皆在位七八十年，又皆暮年所生嗣君，乃合此数，则其所享寿皆当过百岁乃可。其为漫诞不稽，无足疑者。《国语》所载太子晋之言曰：「自后稷之始基靖民，十五王而文始平之。」皆不然也。
《史记》所记载的帝王世系，最不可考证相信。姑且以稷、契为例来讨论。两人都是帝喾的儿子，一同在唐虞时期任职。契的后代是商朝，从契到成汤共十三代，经历了五百多年。稷的后代是周朝，从稷到周武王共十五代，经历了一千一百多年。王季大概与商汤是兄弟，而世代相差六百年，这已经可疑了，那么周朝的先祖十五代，必须每代都在位七八十年，又都是晚年所生的继承人，才能符合这个数字，那么他们的寿命都必须超过一百岁才行。这种说法荒诞不经，毫无疑问。《国语》所载太子晋的话说：“从后稷开始奠定基业安抚百姓，十五代王而周文王才平定天下。”都不对。
解释经旨
解释经书要旨
解释经旨，贵于简明，惟孟子独然。其称《公刘》之诗：「乃积乃仓，乃裹糇粮，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而释之之词，但云：「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囊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其称《烝民》之诗：「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夷，好是懿德。」而引孔子之语以释之，但曰：「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夷也，故好是懿德。」用两故字，一必字，一也字，而四句之义昭然。彼训「曰若稽古」三万言，真可复酱瓿也。
解释经书要旨，贵在简明，只有孟子是这样。他引用《公刘》的诗：“乃积乃仓，乃裹糇粮，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而解释的话只说：“所以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囊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他引用《烝民》的诗：“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夷，好是懿德。”而引用孔子的话来解释，只说：“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夷也，故好是懿德。”用了两个“故”字，一个“必”字，一个“也”字，而四句的意思就明白了。那些训释“曰若稽古”用了三万字的，真可以拿去盖酱坛子了。
坤动也刚
坤卦的动是刚健的
《坤》卦《文言》曰：「坤至柔而动也刚。」王弼云：「动之方正，不为邪也。」程伊川云：「坤道至柔，而其动则刚。动刚，故应干不违。」张横渠云：「柔亦有刚，静亦有动，但举一体，则有屈伸动静终始。」又云：「积大势成而然。」东坡云：「夫物非刚者能刚，惟柔者能刚尔。畜而不发，及其极也，发之必决。」张葆光但以训六二之直。陈了翁云：「至柔至静，坤之至也。刚者道之动，方者静之得，柔刚静动，坤元之道之德也。」郭雍云：「坤虽以柔静为主，茍无方刚之德，不足以含洪光大。」诸家之说，率不外此。予顷见临安退居庵僧昙莹云：「动者谓爻之变也，《坤》不动则已，动则阳刚见焉。在初为《复》，在二为《师》，在三为《谦》，自是以往皆刚也。」其说最为分明有理。
《坤》卦的《文言》说：“坤至柔而动也刚。”王弼说：“动之方正，不为邪也。”程伊川说：“坤道至柔，而其动则刚。动刚，故应干不违。”张横渠说：“柔亦有刚，静亦有动，但举一体，则有屈伸动静终始。”又说：“积大势成而然。”苏东坡说：“夫物非刚者能刚，惟柔者能刚尔。畜而不发，及其极也，发之必决。”张葆光只用它来解释六二爻的直。陈了翁说：“至柔至静，坤之至也。刚者道之动，方者静之得，柔刚静动，坤元之道之德也。”郭雍说：“坤虽以柔静为主，茍无方刚之德，不足以含洪光大。”各家之说，大致都不超出这些。我近日见到临安退居庵的僧人昙莹说：“动者谓爻之变也，《坤》不动则已，动则阳刚见焉。在初为《复》，在二为《师》，在三为《谦》，自是以往皆刚也。”他的说法最为分明有理。
乐天侍儿
白居易的侍妾
世言白乐天侍儿唯小蛮、樊素二人。予读集中《小庭亦有月》一篇云：「菱角执笙簧，谷儿抹琵琶，红绡信手舞，紫绡随意歌。」自注曰：「菱、谷、紫、红皆小臧获名。」若然，则红紫二绡亦女奴也。
世人说白居易的侍妾只有小蛮和樊素两人。我读他的文集，看到《小庭亦有月》一篇写道：“菱角吹笙，谷儿弹琵琶，红绡随意起舞，紫绡自由歌唱。”他自己注释说：“菱、谷、紫、红都是小奴婢的名字。”如果这样，那么红绡和紫绡也是女奴了。
白公咏史
白居易咏史诗
《东坡志林》云：「白乐天尝为王涯所谗，贬江州司马。甘露之祸，乐天有诗云：『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不知者以乐天为幸之，乐天岂幸人之祸者哉？盖悲之也。」予读白集有《咏史》一篇，注云：「九年十一月作。」其词曰：「秦磨利刃斩李斯，齐烧沸鼎亨郦其。可怜黄绮入商洛，闲卧白云歌紫芝。彼为菹醢机上尽，此作鸾凰天外飞。去者逍遥来者死，乃知祸福非天为。」正为甘露事而作，其悲之之意可见矣。
《东坡志林》说：“白居易曾被王涯进谗言，贬为江州司马。甘露之祸发生时，白居易有诗说：‘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不了解的人认为白居易是幸灾乐祸，白居易难道是幸灾乐祸的人吗？其实是悲伤这件事。”我读白居易文集，有《咏史》一篇，注释说：“大和九年十一月作。”诗中说：“秦磨利刃斩李斯，齐烧沸鼎烹郦其。可怜黄绮入商洛，闲卧白云歌紫芝。彼为菹醢机上尽，此作鸾凰天外飞。去者逍遥来者死，乃知祸福非天为。”正是为甘露之变而作，其中悲伤的意味很明显。
十年为一秩
十年为一秩
白公诗云：「已开第七秩，饱食仍安眠。」又云：「年开第七秩，屈指几多人。」是时年六十二，元日诗也。又一篇云：「行开第八秩，可谓尽天年。」注曰：「时俗谓七十以上为开第八秩。」盖以十年为一秩云。司马温公作《庆文潞公八十会致语》云「岁历行开九帙新」，亦用此也。
白居易诗说：“已开第七秩，饱食仍安眠。”又说：“年开第七秩，屈指几多人。”这时他六十二岁，是元旦诗。又有一篇说：“行开第八秩，可谓尽天年。”注释说：“当时习俗称七十岁以上为开第八秩。”大概是以十年为一秩。司马光作《庆文潞公八十会致语》说“岁历行开九帙新”，也是用这个说法。
裴晋公禊事
裴度修禊之事
唐开成二年三月三日，河南尹李待价将禊于洛滨，前一日启留守裴令公。公明日召太子少傅白居易，太子宾客萧籍、李仍叔、刘禹锡，中书舍人郑居中等十五人合宴于舟中，自晨及暮，前水嬉而后妓乐，左笔砚而右壶觞，望之若仙，观者如堵。裴公首赋一章，四坐继和，乐天为十二韵以献，见于集中。今人赋上巳，鲜有用其事者。予案《裴公传》，是年起节度河东，三年以病丐还东都。文宗上巳宴群臣曲江，度不赴，帝赐以诗，使者及门而度薨。与前事相去正一年。然乐天又有一篇，题云《奉和裴令公三月上巳日游太原龙泉忆去岁稧洛之作》，是开成三年诗，则度以四年三月始薨。《新史》以为三年，误也。《宰相表》却载其三年十二月为中书令，四年三月薨。而帝纪全失书，独《旧史》纪、传为是。
唐开成二年三月三日，河南尹李待价将在洛水边举行修禊活动，前一天禀告了留守裴度。裴度第二天召集太子少傅白居易、太子宾客萧籍、李仍叔、刘禹锡、中书舍人郑居中等十五人在船上一起宴饮，从早到晚，前面是水上游戏，后面是歌妓奏乐，左边是笔砚，右边是酒杯，远远望去像神仙一样，围观的人像一堵墙。裴度首先赋诗一首，在座的人相继唱和，白居易写了十二韵诗献上，这些诗见于文集。现在的人写上巳诗，很少有用这个典故的。我查考《裴度传》，这一年他出任河东节度使，开成三年因病请求回东都。文宗在上巳节在曲江宴请群臣，裴度没有参加，皇帝赐诗给他，使者到他家时裴度去世了。这与前一件事正好相隔一年。但白居易还有一篇诗，题目是《奉和裴令公三月上巳日游太原龙泉忆去岁稧洛之作》，这是开成三年的诗，那么裴度是在开成四年三月才去世的。《新唐书》认为他是开成三年去世，这是错误的。《宰相表》却记载他开成三年十二月任中书令，开成四年三月去世。而皇帝本纪完全没有记载，只有《旧唐书》的本纪和列传是正确的。
司字作入声
“司”字读作入声
白乐天诗，好以司字作入声读，如云：「四十著绯军司马，男儿官职未蹉跎」，「一为州司马，三见岁重阳」是也。又以相字作入声，如云：「为问长安月，谁教不相离」是也。相字之下自注云：「思必切。」以十字作平声读，如云：「在郡六百日，入山十二回」，「绿浪东西南北路，红栏三百九十桥」是也。以琵字作入声读，如云：「四弦不似琵琶声，乱写真珠细撼铃」，「忽闻水上琵琶声」是也。武元衡亦有句云：「唯有白须张司马，不言名利尚相从。」
白居易的诗，喜欢把“司”字读作入声，比如：“四十著绯军司马，男儿官职未蹉跎”，“一为州司马，三见岁重阳”就是这样。又把“相”字读作入声，比如：“为问长安月，谁教不相离”就是这样。“相”字下面自己注释说：“思必切。”把“十”字读作平声，比如：“在郡六百日，入山十二回”，“绿浪东西南北路，红栏三百九十桥”就是这样。把“琵”字读作入声，比如：“四弦不似琵琶声，乱写真珠细撼铃”，“忽闻水上琵琶声”就是这样。武元衡也有诗句说：“唯有白须张司马，不言名利尚相从。”
乐天新居诗
白居易新居诗
白乐天自杭州刺史分司东都，有《题新居呈王尹兼简府中三掾》诗云：「弊宅须重葺，贫家乏羡财。桥凭川守造，树倩府寮栽。朱板新犹湿，红英暖渐开。仍期更携酒，倚槛看花来。」乃知唐世风俗尚为可喜。今人居闲而郡守为之造桥，府寮为之栽树，必遭讥议，又肯形之篇咏哉！
白居易从杭州刺史调任东都分司，有《题新居呈王尹兼简府中三掾》诗说：“弊宅须重葺，贫家乏羡财。桥凭川守造，树倩府寮栽。朱板新犹湿，红英暖渐开。仍期更携酒，倚槛看花来。”由此可知唐代的风俗还是可喜的。现在的人闲居在家，如果郡守为他造桥，府中僚属为他栽树，一定会遭到讥讽议论，又怎么肯写成诗篇呢！
黄纸除书
黄纸除书
乐天好用「黄纸除书」字，如：「红旗破贼非吾事，黄纸除书无我名」，「正听山鸟向阳眠，黄纸除书落枕前」，「黄纸除书到，青宫诏命催」。
白居易喜欢用“黄纸除书”这个词，比如：“红旗破贼非吾事，黄纸除书无我名”，“正听山鸟向阳眠，黄纸除书落枕前”，“黄纸除书到，青宫诏命催”。
白用杜句
白居易用杜甫诗句
杜子美诗云：「夜足沾沙雨，春多逆水风。」白乐天诗「巫山暮足沾花雨，陇水春多逆浪风」全用之。
杜甫诗说：“夜足沾沙雨，春多逆水风。”白居易诗“巫山暮足沾花雨，陇水春多逆浪风”完全用了这两句。
唐人重服章
唐人重视官服品级
唐人重服章，故杜子美有「银章付老翁」，「朱绂负平生」，「扶病垂朱绂」之句。白乐天诗言银绯处最多，七言如「大抵著绯宜老大」，「一片绯衫何足道」，「暗淡绯衫称我身」，「酒典绯花旧赐袍」，「假著绯袍君莫笑」，「腰间红绶系未稳」，「朱绂仙郎白雪歌」，「腰佩银龟朱两轮」，「便留朱绂还铃合」，「映我绯衫浑不见」，「白头俱未著绯衫」，「绯袍著了好归田」，「银鱼金带绕腰光」，「银章暂假为专城」，「新授铜符未著绯」，「徒使花袍红似火」，「似挂绯衫衣架上」。五言如「未换银青绶，唯添雪白须」，「笑我青袍故，饶君茜绶新」，「老逼教垂白，官科遣著绯」，「那知垂白日，始是著绯年」，「晚遇何足言，白发映朱绂」。至于形容衣鱼之句，如「鱼缀白金随步跃，鹄衔红绶绕身飞」。
唐人重视官服品级，所以杜甫有“银章付老翁”、“朱绂负平生”、“扶病垂朱绂”等诗句。白居易诗提到银绯官服的地方最多，七言诗如“大抵著绯宜老大”、“一片绯衫何足道”、“暗淡绯衫称我身”、“酒典绯花旧赐袍”、“假著绯袍君莫笑”、“腰间红绶系未稳”、“朱绂仙郎白雪歌”、“腰佩银龟朱两轮”、“便留朱绂还铃合”、“映我绯衫浑不见”、“白头俱未著绯衫”、“绯袍著了好归田”、“银鱼金带绕腰光”、“银章暂假为专城”、“新授铜符未著绯”、“徒使花袍红似火”、“似挂绯衫衣架上”。五言诗如“未换银青绶，唯添雪白须”、“笑我青袍故，饶君茜绶新”、“老逼教垂白，官科遣著绯”、“那知垂白日，始是著绯年”、“晚遇何足言，白发映朱绂”。至于形容官服上鱼袋的句子，如“鱼缀白金随步跃，鹄衔红绶绕身飞”。
诗谶不然
诗谶并不应验
今人富贵中作不如意语，少壮时作衰病语，诗家往往以为谶。白公十八岁，病中作绝句云：「久为劳生事，不学摄生道。少年已多病，此身岂堪老？」然白公寿七十五。
现在的人在富贵时说不如意的话，在年轻力壮时说衰老生病的话，诗家往往认为这是谶语。白居易十八岁时，病中作绝句说：“久为劳生事，不学摄生道。少年已多病，此身岂堪老？”然而白居易活到七十五岁。
青龙寺诗
青龙寺诗
乐天《和钱员外青龙寺上方望旧山》诗云：「旧峰松雪旧溪云，怅望今朝遥属君。共道使臣非俗吏，南山莫动北山文。」顷于乾道四年讲筵开日，蒙上书此章于扇以赐，改「使臣」为「侍臣」云。
白居易《和钱员外青龙寺上方望旧山》诗说：“旧峰松雪旧溪云，怅望今朝遥属君。共道使臣非俗吏，南山莫动北山文。”不久前在乾道四年经筵开讲的日子，承蒙皇上把这首诗写在扇子上赐给我，把“使臣”改成了“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