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言第二十七 ◄
庄子
让王第二十八
让王第二十八
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子州之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
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又让给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说:“让我当天子,也还可以。不过,我正患有幽忧之病,正在治疗,没有空闲去治理天下。”天下是最贵重的,却不肯因此伤害自己的生命,又何况其他事物呢!只有不把天下当回事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
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
舜把天下让给子州支伯,子州支伯说:“我正患有幽忧之病,正在治疗,没有空闲去治理天下。”所以天下是最大的器物,却不肯用它来交换生命,这就是有道之人与世俗之人不同的地方。
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𫄨;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
舜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说:“我站在宇宙之中,冬天穿皮毛,夏天穿葛布;春天耕种,身体足以劳动;秋天收获,身体足以休养饮食;太阳出来就劳作,太阳下山就休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我要天下做什么呢!可悲啊,你不了解我!”于是不接受。随后离开而进入深山,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处。
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说:“君王为人真是劳苦啊,是个勤勉用力的人!”认为舜的德行还没有达到极致。于是丈夫背着东西,妻子顶着东西,带着孩子进入海岛,终身没有返回。
大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䇲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夫大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
大王亶父居住在邠地,狄人攻打他;他用皮帛侍奉狄人而不接受,用犬马侍奉而不接受,用珠玉侍奉而不接受,狄人所要求的是土地。大王亶父说:“与别人的兄长居住却杀死他的弟弟,与别人的父亲居住却杀死他的儿子,我不忍心。你们都好好住下去吧!做我的臣子和做狄人的臣子有什么不同!而且我听说,不要因为用来养生的土地而伤害所养的人民。”于是拄着拐杖离开了。百姓接连不断地跟随他,于是在岐山之下建成了国家。像大王亶父,可以说是能够尊重生命了。能够尊重生命的人,即使富贵也不因供养而伤害身体,即使贫贱也不因利益而拖累形体。当今世上的人,身居高官尊爵的,都看重失去它们,见到利益就轻易地牺牲自身,难道不糊涂吗!
越人三世弑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国无君,求王子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以王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
越人三代杀了他们的国君,王子搜对此很忧虑,逃到丹穴。越国没有国君,寻找王子搜找不到,一直追到丹穴。王子搜不肯出来,越人用艾草熏他。让他乘坐王车。王子搜拉着车绳上车,仰天呼喊说:“国君啊,国君啊!难道就不能放过我吗!”王子搜并不是厌恶做国君,而是厌恶做国君的祸患。像王子搜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不因为国家而伤害生命了,这本来就是越人想要让他做国君的原因。
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
韩国和魏国互相争夺侵占的土地。子华子见到昭僖侯,昭僖侯面有忧色。子华子说:“现在让天下人在您面前写下铭文,铭文上说:‘左手夺取它就砍掉右手,右手夺取它就砍掉左手,然而夺取它的人必定拥有天下。’您能去夺取吗?”
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
昭僖侯说:“我不去夺取。”
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
子华子说:“很好!由此看来,两只手臂比天下重要,身体又比两只手臂重要。韩国比天下轻得多,现在所争夺的,又比韩国轻得多。您何必愁苦身体、伤害生命去忧虑得不到呢!”
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
僖侯说:“好啊!教导我的人很多,从未听到过这样的话。”子华子可以说是懂得轻重了。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陋闾,苴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
鲁国国君听说颜阖是得道之人,派人先送去礼物。颜阖住在简陋的里巷,穿着粗布衣服自己在喂牛。鲁国国君的使者到了,颜阖亲自接待他。使者说:“这是颜阖的家吗?”颜阖回答说:“这是颜阖的家。”使者送上礼物,颜阖回答说:“恐怕是听错了而给使者带来罪过,不如回去核实一下。”使者回去,反复核实,再来找他,却找不到了。所以像颜阖这样的人,是真的厌恶富贵啊。
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且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
所以说,道的精华用来修身,它的剩余用来治理国家,它的糟粕用来治理天下。由此看来,帝王的功业,是圣人闲暇之余的事,并不是用来保全身体、养护生命的。当今世俗的君子,大多危害身体、抛弃生命去追逐外物,难道不悲哀吗!凡是圣人的行动,必定考察它的目的和原因。现在如果有一个人,用随侯的宝珠去弹射千仞高的麻雀,世人一定会嘲笑他,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所用的东西贵重而所追求的东西轻微。生命,难道只像随侯珠那样贵重吗!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曰:「列御寇,葢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
列子穷困,面容有饥饿之色。有门客对郑子阳说:“列御寇,大概是有道之士,住在您的国家却穷困,您难道是不喜欢士人吗?”郑子阳立即命令官员送给他粮食。列子见到使者,拜了两拜而推辞。
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
使者离开后,列子进屋,他的妻子望着他拍着胸口说:“我听说有道之人的妻子儿女,都能得到安逸快乐,现在却面有饥色。国君派人送粮食给您,您不接受,难道不是命吗!”
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列子笑着对她说:“国君并不是自己了解我,而是因为别人的话才送给我粮食,等到他要治我的罪时,也会因为别人的话,这就是我不接受的原因。”后来,民众果然发难而杀死了子阳。
楚昭王失国,屠羊说走而从于昭王。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说。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有!」
楚昭王失去了国家,屠羊说逃跑跟随昭王。昭王返回国家,将要赏赐跟随的人,轮到屠羊说。屠羊说说:“大王失去国家,我失去了屠羊的工作;大王返回国家,我也返回了屠羊的工作。我的爵位俸禄已经恢复了,又有什么可赏赐的呢!”
王曰:「强之。」
楚王说:“勉强他接受。”
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
屠羊说说:“大王失去国家,不是我的罪过,所以不敢接受诛罚;大王返回国家,不是我的功劳,所以不敢接受赏赐。”
王曰:「见之!」
楚王说:“让他来见我!”
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
屠羊说说:“楚国的法令,必须有重赏大功之后才能被接见,现在我的智慧不足以保存国家,勇气不足以杀死敌寇。吴军进入郢都,我害怕危难而躲避敌寇,并不是故意跟随大王。现在大王想要废除法令毁弃约定来接见我,这不是我所愿意让天下人听到的。”
王谓司马子綦曰:「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綦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
楚王对司马子綦说:“屠羊说身处卑贱而陈述的道理很高明,你替我用三公的职位来延请他。”
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万锺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
屠羊说说:“三公的职位,我知道它比屠羊的店铺尊贵;万钟的俸禄,我知道它比屠羊的利润丰厚;但是怎么能因为贪图爵位俸禄而让我的国君有胡乱施舍的名声呢!我不敢接受,希望回到我的屠羊店铺。”于是不接受。
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
原宪住在鲁国,房屋只有一丈见方,屋顶盖着生草;蓬草编的门不完整,用桑条做门轴;用破瓮做窗户,分成两间屋子,用粗布堵塞;屋顶漏雨,地面潮湿,他却端端正正地坐着弹琴唱歌。
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原宪华冠𫄳履,杖藜而应门。
子贡乘坐着高头大马,穿着内红外白的衣服,高大的马车进不了小巷,前去见原宪。原宪戴着桦树皮做的帽子,穿着无跟的鞋,拄着藜杖来开门。
子贡曰:「嘻!先生何病?」
子贡说:“哎呀!先生有什么病吗?”
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逡巡而有愧色。
原宪回答说:“我听说,没有钱财叫做贫穷,学习了却不能实行叫做病。现在我是贫穷,不是病。”子贡退后几步,面有愧色。
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
原宪笑着说:“那种迎合世俗而行动,结党营私而交友,学习是为了炫耀给别人,教导是为了显示自己,把仁义当作邪恶的工具,用车马装饰自己,我不忍心做这些事。”
曾子居衞,缊袍无表,颜色肿哙,手足胼胝。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屦而踵决。曳𫄳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曾子住在卫国,穿着破旧的麻絮袍子,没有外罩,面色浮肿,手脚长满老茧。三天不生火做饭,十年不做新衣服,正一正帽子帽带就断了,拉一拉衣襟胳膊肘就露出来,穿鞋子脚后跟就裂开。他却拖着破鞋唱着《商颂》,声音充满天地,好像从金石中发出。天子不能使他做臣子,诸侯不能和他交朋友。所以修养心志的人忘记了形体,保养形体的人忘记了利益,追求大道的人忘记了心机。
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
孔子对颜回说:“回,过来!你家境贫寒,地位卑微,为什么不去做官呢?”
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𫗞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
颜回回答说:“我不愿做官。我在城外有五十亩田,足够供给稠粥;城内有十亩田,足够种植丝麻;弹琴足以自娱,所学先生的道理足以自乐。我不愿做官。”
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作。』丘诵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
孔子脸色变得严肃说:“回的心意真好啊!我听说:‘知足的人不因为利益而拖累自己,明白自得的人失去什么也不恐惧,内心修养德行的人没有职位也不惭愧。’我诵读这些话很久了,现在在回身上才真正看到,这是我的收获啊。”
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柰何?」
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身体在江海之上,心却留在朝廷之下,怎么办呢?”
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
瞻子说:“看重生命。看重生命就会看轻利益。”
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自胜也。」
中山公子牟说:“虽然知道这个道理,却不能克制自己。”
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
瞻子说:“不能克制自己就顺从它,精神难道会厌恶吗?不能克制自己而勉强不服从,这叫做双重伤害。受到双重伤害的人,不能长寿了!”
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于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
魏牟,是大国的公子,他隐居在岩穴中,比平民百姓更难做到;虽然没有达到道的境界,但可以说是有这种心意了。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颜色甚惫,而弦歌于室。颜回择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衞,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
孔子被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野菜汤里没有米粒,脸色非常疲惫,却在屋里弹琴唱歌。颜回在择菜,子路和子贡互相议论说:“先生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铲除足迹,在宋国被砍倒大树,在商周之地受困,在陈蔡被包围,杀先生的人没有罪过,凌辱先生的人不受禁止。可是先生弹琴唱歌,从未断绝过声音,君子竟然这样不知羞耻吗?”
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
子路和子贡进来。子路说:“像这样可以说是困窘了!”
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陈蔡之隘,于丘其幸乎!」
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君子通达于道叫做通达,困窘于道才叫做困窘。现在我怀抱仁义之道而遭遇乱世的祸患,这算什么困窘呢!所以内心反省而不在道上困窘,面临危难而不丧失德行,严寒到来,霜雪降临,我因此才知道松柏的茂盛。陈蔡的困厄,对我来说是幸运啊!”
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扢然执干而舞。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
孔子拿过琴弹奏歌唱,子路威武地拿着盾牌起舞。子贡说:“我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啊。”
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娱于颍阳而共伯得乎共首。
古代得道的人,困窘也快乐,通达也快乐。他们所快乐的并不是困窘或通达,只要道德存于心中,那么困窘和通达就像寒暑风雨的交替一样自然了。所以许由在颍阳自得其乐,共伯在共首得到安适。
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说:“奇怪啊,君王的为人,居住在田野之中却出入尧的门下!不仅如此,还想用他的耻辱行为来玷污我。我羞于见到他。”于是自己跳入清泠之渊。
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
汤将要讨伐桀,找卞随谋划,卞随说:“这不是我的事。”
汤曰:「孰可?」
汤说:“谁可以?”
曰:「吾不知也。」
卞随说:“我不知道。”
汤又因务光而谋,务光曰:「非吾事也。」
汤又找务光谋划,务光说:“这不是我的事。”
汤曰:「孰可?」
汤说:“谁可以?”
曰:「吾不知也。」
务光说:“我不知道。”
汤曰:「伊尹何如?」
汤说:“伊尹怎么样?”
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
务光说:“他坚强有力,能忍受耻辱,我不知道其他的。”
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椆水而死。
汤于是和伊尹谋划讨伐桀,战胜了桀,把天下让给卞随。卞随推辞说:“君王讨伐桀时曾向我谋划,一定认为我是凶残的人;战胜桀后把天下让给我,一定认为我是贪婪的人。我生在乱世,而无道的人两次用他的耻辱行为来玷污我,我不忍心多次听到这些。”于是自己投入椆水而死。
汤又让务光,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
汤又让位给务光,说:“智者谋划,勇者完成,仁者居位,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先生为什么不即位呢?”
务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沈于庐水。
务光推辞说:“废黜君主,是不义;杀害民众,是不仁;别人遭受危难,我享受利益,是不廉。我听说,不合道义的,不接受他的俸禄;无道的世道,不踏上它的土地。何况是尊崇我呢!我不忍心长久地看到这些。”于是背着石头自己沉入庐水。
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于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至于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
当初周朝兴起的时候,有两位贤士住在孤竹国,叫伯夷和叔齐。两人互相说:“我听说西方有个人,好像是有道的人,我们试着去看看。”到了岐山之南,武王听说了,派周公旦去见他们,和他们盟誓说:“增加俸禄二等,授予一等的官职。”用牲畜的血涂在盟书上埋掉。
二人相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说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暗,殷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絜吾行。」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于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赖。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于世。此二士之节也。
两人相视而笑,说:“咦,奇怪啊!这不是我们所说的道。从前神农氏治理天下,四时祭祀竭尽恭敬而不祈求福佑;他对于人民,以忠信尽力治理而无所求。乐于参与政事就参与政事,乐于治理就治理,不利用别人的败坏来成就自己,不利用别人的卑下来抬高自己,不因为遇到时机而谋取私利。现在周朝看到殷朝混乱就急忙夺取政权,崇尚谋略而施行贿赂,依仗兵力而保持威势,杀牲盟誓来显示信用,宣扬行为来取悦众人,用攻伐杀戮来谋取利益,这是用祸乱来代替暴政。我听说古代的士人,遇到太平盛世不逃避责任,遇到乱世不苟且偷生。如今天下昏暗,殷朝德行衰败,与其和周朝同流合污而玷污自身,不如避开它以洁净我们的行为。”两人向北走到首阳山,于是饿死在那里。像伯夷和叔齐这样的人,对于富贵,如果可以得到,也一定不依赖。他们志节高尚,行为独特,独自以他们的志向为乐,不为世俗做事。这就是这两位贤士的节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