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楚游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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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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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游日记

楚游日记

丁丑正月十一日

丁丑年正月十一日

是日立春，天色开霁。[1]亟饭，托静闻随行李从舟顺流至衡州，期十七日会于衡之草桥塔下，命顾仆以轻装从陆探茶陵、攸县之山。及出门，雨霏霏下。渡溪南涯，随流西行。已而溪折西北，逾一冈，共三里，复与溪遇，是为高陇。于是仍逾溪北，再越两冈，共五里，至盘龙庵。有小溪北自龙头山来，越溪西去，是为巫江，乃茶陵大道；随山顺流转南去，是为小江口，乃云嵝山道。二道分于盘龙庵前。〈〔小江口即蟠龙、巫江二溪北自龙头至此，南入黄雩大溪者。〕〉云嵝山者，在茶陵东五十里沙江之上，其山深峭。神庙初，孤舟大师开山建刹，遂成丛林。今孤舟物故，两年前虎从寺侧攫一僧去，于是僧徒星散，豺虎昼行，山田尽芜，佛宇空寂，人无入者。每从人问津，俱戒莫入。〈〔且雨雾沉霾，莫为引导。〕〉余不为阻，从盘龙小路，〈〔南沿小溪二里，复与大溪遇。〕〉南渡小溪入山，雨沉沉益甚。从山夹小路西南二里，有大溪自北来，直逼山下，〈〔盘曲山峡，两旁石崖，水啮成矶。〕〉沿之二里，是为沙江，即云端溪入大溪处。途遇一人持伞将远〈〔出〕〉，见余问道，辄曰：「此路非多人不可入，余当返家为君前驱。」余感其意，因随至其家。其人为余觅三人，各持械赍火，冒雨入山。初随溪口东入〈〔一里〕〉，望〈〔一小溪自〕〉西峡〈〔透隙出〕〉，石崖层亘，外束如门。导者曰：「此虎窟山。从来烧采之夫俱不敢入。」时雨势渐盛，遂溯大溪入，宛转二里，〈〔溪底石峙如平台，中剖一道，水由石间下，甚为丽观。〕〉于是上山，转山嘴而下，得平畴一壑，名为和尚园。〈〔四面重峰环合。平畴尽，〕〉约一里，复逾一小山，循前溪上流宛转峡中，又一里而云嵝寺在焉。山深雾黑，寂无一人，殿上金仙云冷，厨中丹灶烟空。徘徊久之，雨愈催行，遂同导者出。出溪口，导者望见一舟，亟呼而附焉。顺流飞桨，舟行甚疾。余衣履沾湿、气寒砭肌，惟炙衣之不暇，无暇问两旁崖石也。山谿纡曲，下午登舟，约四十里而暮，舟人夜行三十里，泊于东江口。

这一天是立春，天气放晴。我急忙吃了饭，托付静闻随行李乘船顺流去衡州，约定十七日在衡州的草桥塔下会合，命令顾仆轻装从陆路探访茶陵、攸县的山。等到出门时，雨纷纷地下起来。渡过溪水南岸，顺着水流向西走。不久溪水转向西北，翻过一座山冈，共三里，又遇到溪水，这里叫高陇。于是又越过溪水北岸，再翻过两座山冈，共五里，到达盘龙庵。有一条小溪从北面的龙头山流来，越过溪水向西去，这是巫江，是通往茶陵的大道；顺着山势转弯向南去，这是小江口，是通往云嵝山的道路。两条路在盘龙庵前分开。〈〔小江口就是蟠龙、巫江两条溪水从北面龙头山流到这里，向南流入黄雩大溪的地方。〕〉云嵝山，在茶陵东面五十里的沙江之上，山势深邃陡峭。神宗初年，孤舟大师开山建寺，于是成为一座大寺院。如今孤舟已去世，两年前老虎从寺院旁边抓走一个僧人，于是僧徒四散，豺狼虎豹白天出没，山田全部荒芜，佛寺空寂，没有人进入。每次向人问路，都告诫我不要进入。〈〔而且雨雾阴沉，没有人做向导。〕〉我不被阻挡，从盘龙小路，〈〔向南沿小溪走二里，又遇到大溪。〕〉向南渡过小溪进入山中，雨下得更加沉重。从山间小路向西南走二里，有一条大溪从北面流来，直逼山下，〈〔盘曲在山峡中，两旁石崖，被水冲刷成石矶。〕〉沿着它走二里，这是沙江，就是云端溪流入大溪的地方。路上遇到一个人拿着伞要出远门，见我问道，就说：“这条路非多人不可进入，我应当回家为您做前导。”我感激他的好意，于是跟随到他家。他为我找了三人，各自拿着器械带着火种，冒雨进山。起初顺着溪口向东进入〈〔一里〕〉，望见〈〔一条小溪从〕〉西边峡谷〈〔透出缝隙流出〕〉，石崖层层横亘，外面束拢像门一样。向导说：“这是虎窟山。从来烧炭采樵的人都不敢进入。”这时雨势渐渐大起来，于是溯大溪进入，曲折二里，〈〔溪底石头耸立如平台，中间剖开一道，水从石间流下，非常美丽壮观。〕〉于是上山，转过山嘴而下，得到一块平田的山谷，名叫和尚园。〈〔四面重峰环绕。平田尽头，〕〉约一里，又翻过一座小山，沿着前溪上流在峡谷中曲折行走，又一里而云嵝寺在那里。山深雾黑，寂静无人，殿上金佛云冷，厨房中丹灶烟空。徘徊很久，雨更催人前行，于是同向导出来。出溪口，向导望见一条船，急忙呼喊而搭乘。顺流飞桨，船行很快。我的衣服鞋子沾湿，寒气刺骨，只忙着烤衣服，没空问两旁崖石。山溪曲折，下午登船，约四十里而天黑，船夫夜行三十里，停泊在东江口。

十二日

十二日

晓寒甚。舟人由江口挽舟入酃水，遂循茶陵城过东城，泊于南关。入关，抵州前，将出大西门，寻紫云、云阳之胜。闻灵岩在南关外十五里，乃饮于市，复出南门，渡酃水。时微雨飘扬，朔风寒甚。东南行，陂陀高下五里，得平畴，是曰欧江。有溪自东南来，遂溯之行，雾中望见其东山石突兀，心觉其异。又五里，抵山嘴溪上，是曰沙陂，以溪中有陂也。〈〔溪源在东四十里百丈潭。〕〉陂之上，其山最高者，曰会仙寨，其内穹崖裂洞，曰学堂岩。再东，山峡盘亘，中曰石梁岩，即在沙陂之上，余不知也。又东一里，乃北入峡中。一里，得碧泉岩、对狮岩，俱南向。又东逾岭而下，转而北，则灵岩在焉。以东向，曾守又名为月到岩云。

早晨非常寒冷。船夫从江口拉船进入酃水，于是沿着茶陵城经过东城，停泊在南关。进入关，到达州衙前，将要出大西门，寻访紫云、云阳的胜景。听说灵岩在南关外十五里，于是在市上饮酒，又出南门，渡过酃水。这时微雨飘扬，北风非常寒冷。向东南行，高低起伏五里，得到一块平田，这叫欧江。有溪水从东南流来，于是溯溪而行，雾中望见东边山石突兀，心里觉得它奇异。又五里，到达山嘴溪上，这叫沙陂，因为溪中有陂塘。〈〔溪源在东面四十里的百丈潭。〕〉陂塘之上，那山最高的，叫会仙寨，其内高崖裂洞，叫学堂岩。再向东，山峡盘绕，中间叫石梁岩，就在沙陂之上，我不知道。又向东一里，于是向北进入峡谷中。一里，见到碧泉岩、对狮岩，都朝南。又向东翻过山岭而下，转向北，则灵岩在那里。因为朝东，曾太守又命名为月到岩。

自会仙岩而东，其山皆不甚高，俱石崖盘亘，堆环成壑，或三面回环如玦者，或两对叠如门者，或高峙成岩，或中空如洞者，每每而是。但石质粗而色赤，无透漏润泽之观，而石梁横跨，而下穹然，此中八景，当为第一。

从会仙岩往东，那些山都不很高，都是石崖盘绕，堆叠环绕成沟壑，有的三面回环像玉玦，有的两两相对像门，有的高耸成岩，有的中空成洞，到处都是。只是石质粗糙而颜色赤红，没有通透润泽的景观，而石梁横跨，下面穹然，这其中的八景，应当算第一。

灵岩者，其洞东向，前有亘崖，南北回环，其深数十丈，高数丈余，中有金仙，外列门户而不至于顶，洞形固不为洞揜也，为唐陈光问读书处。陈居严塘，其后裔犹有读书岩中者。

灵岩，它的洞朝东，前面有横亘的石崖，南北回环，洞深数十丈，高数丈多，中有金佛，外面排列门户而不通到顶，洞形本来就不被洞掩盖，是唐代陈光问读书的地方。陈光问住在严塘，他的后代还有在岩中读书的。

观音现像，伏狮峰之东，回崖上万石迹成像，赭黄其色。

观音现像，在伏狮峰东边，回旋的石崖上万石痕迹形成像，颜色赭黄。

对狮岩者，一名小灵岩，在灵岩南岭之外。南对狮峰，上下两层，上层大而高穹，下层小而双峙。

对狮岩，又名小灵岩，在灵岩南岭之外。南面对着狮峰，上下两层，上层大而高穹，下层小而双峙。

碧泉岩者，在对狮之西，亦南向，洞深三丈，高一丈余。内有泉一缕，自洞壁半崖滴下，下有石盘承之，清冽异常，亦小洞间一名泉也。

碧泉岩，在对狮岩西边，也朝南，洞深三丈，高一丈多。内有一缕泉水，从洞壁半崖滴下，下面有石盘承接，异常清冽，也是小洞中的一处名泉。

伏虎岩，在清泉之后。

伏虎岩，在清泉后面。

石梁岩，在沙陂会仙寨东谷。其谷乱崖分亘，攒列成坞，两转而东西横亘，下开一窦，中穹若梁，由梁下北望，别有天地，透梁而入，梁上复开崖一层，由东陂而上，直造梁中而止，登之如践层楼矣。

石梁岩，在沙陂会仙寨东边的山谷。那山谷乱崖分布横亘，攒聚排列成坞，两转之后东西横亘，下面开一个孔洞，中间穹起像梁，从梁下向北望，别有天地，穿过梁进入，梁上又开一层崖，从东陂上去，直达梁中而止，登上它像踩在层楼上。

会仙寨，下临沙溪，上亘圆顶，如叠磨然，独出众山，罗洪山，结净蓝于下，即六空上人所栖也。

会仙寨，下临沙溪，上面横亘圆顶，像叠起的磨盘，独自高出众山，罗洪山，在下面建了寺庙，就是六空上人居住的地方。

学堂岩，在会仙之北，高崖间迸开一窦，云仙人授学之处。

学堂岩，在会仙寨北面，高崖间裂开一个孔洞，说是仙人传授学问的地方。

此灵岩八景也。余至灵岩，风雨不收。先过碧泉、对狮二岩，而后入灵岩，晓霞留饭，已下午矣。适有一僧至，询为前山净侣六空也。时晓霞方理诸俗务，饭罢，即托六空为导。回途至狮峰而睹观音现像，抵沙陂而入游石梁，入其庵，而乘暮登会仙，探学堂，八景惟伏虎未至。是日雨仍空蒙，而竟不妨游，六空之力也。晚即宿其方丈。

这就是灵岩八景。我到灵岩时，风雨不停。先经过碧泉、对狮二岩，然后进入灵岩，晓霞留我吃饭，已经是下午了。恰好有一个僧人到，询问得知是前山净侣六空。当时晓霞正在处理各种俗务，饭后，就托六空做向导。回程到狮峰而看到观音现像，抵达沙陂而进入游览石梁，进入他的庵，乘着暮色登会仙，探学堂，八景只有伏虎没到。这天雨仍然空蒙，却终究不妨碍游览，是六空的功劳。晚上就住在他的方丈。

十三日

十三日

晨餐后寒甚，阴翳如故。别六空，仍旧路西北行。三里至欧江，北入山，为茶陵向来道；南沿沙陂江西去，又一道也。过欧江，溪胜小舟，西北过二小岭，仍渡茶陵南关外，沿城溯江，经大西门，〈〔寻紫云、云阳诸胜。〕〉西行三里，过桥开陇，始见大江自东北来。于是越黄土坳，又三里，过新桥，雾中始露云阳半面。又三里，抵紫云山麓，是为沙江铺，大江至此直逼山下。由沙江铺西行，为攸县、安仁大道。南登山，是为紫云仙。上一里，至山半为真武殿，上有观音庵，俱东北瞰来水。观音庵松岩，老僧也。予询云阳道，松岩曰：「云阳山者，在紫云西十里。其顶为老君岩；云阳仙在其东峰之胁，去顶三里；赤松坛又在云阳仙之麓，去云阳仙三里。盖紫云为云阳尽处，而赤松为云阳正东之麓。由紫云之下，北顺江岸西行三里，为洪山庙，乃登顶之北道；由紫云之下，南循山麓西行四里，为赤松坛，乃登顶之东道；去顶各十里而近。二道之中有罗汉洞，在紫云之西，即由观音庵侧小径横过一里，可达其庵。由庵登顶，亦有间道可达，不必下紫云也。」余从之。遂由真武殿侧，西北度两小坳，一涧从西北来，则紫云与肯莲庵。后山夹而成者。〈〔水北入大江，紫云为所界断。〕〉渡涧即青莲庵，东向而出，地幽而庵净。僧号六涧，亦依依近人，坚留余饭，余亟于登岭，遂从庵后西问登山。其时浓雾犹翳山半，余不顾，攀跻直上三里，逾峰脊二重，足之所上，雾亦旋开。又上二里，则峰脊冰块满枝，寒气所结，大者如拳，小者如蛋，依枝而成，遇风而坠，俱堆积满地。其时本峰雾气全消，山之南东二面，历历可睹，而北西二面，犹半为霾掩，〈〔酃江自东南，黄雩江自西北，盘曲甚远。〕〉始知云阳之峰，俱自西南走东北，排叠数重：紫云，其北面第一重也；青莲庵之后，余所由跻者，第二重也；云阳仙，第三重也；老君岩在其上，是为绝顶，所谓七十一峰之主也。云峰在南，余所登峰在北，两峰横列，脉从云阳仙之下度坳而起，峙为余所登第二重之顶，东走而下，由青莲庵而东，结为茶陵州治。余现登第二重绝顶，径路迷绝，西南望云峰绝顶，中隔一坞，而绝顶尚霾夙雾中。俯瞰过脊处，在峰下里许。其上隔山竹树一壑，两乳回环掩映，若天开洞府，即云阳仙无疑也。虽无路，亟直坠而下，度脊而上，共二里，逾一小坳，入云阳仙。其庵北向，登顶之路，由左上五里而至老君岩；下山之路，由右三里而至赤松坛。庵后有大石飞累，驾空透隙，竹树悬缀，极为倩叠，石间有止水一泓，澄碧迥异，名曰五雷池，雩祝甚灵；层岩上突，无可攀踄，其上则黑雾密翳矣。盖第二重之顶，当风无树，故冰止随枝堆积。而庵中山环峰夹，竹树蒙茸，萦雾成冰，玲珑满树，如琼花瑶谷，朔风摇之，如步摇玉珮。声叶金石。偶振坠地，如玉山之颓，有积高二三尺者，途为之阻。闻其上登踄更难。时日过下午，闻赤松坛尚在下，而庵僧〈〔楚〕〉音，误为「石洞」。余意欲登顶右后。遂从顶北下山，恐失石洞之奇，且谓稍迟可冀晴朗也。索饭于庵僧镜然，遂东下山。路侧涧流泻石间，僧指为「子房炼丹池」、「捣药槽」、「仙人指迹」诸胜，乃从赤松而附会留侯也。直下三里抵赤松坛，始知赤松之非石洞也。遂宿庵中。殿颇古，中为赤松，左黄石，而右子房。殿前有古树松一株，无他胜也。僧葛民亦近人。

早餐后天气非常寒冷，阴云密布和之前一样。告别六空，沿原路向西北走。三里到欧江，向北进山，是去茶陵的老路；向南沿沙陂江西去，是另一条路。过了欧江，溪水胜过小舟，向西北翻过两座小岭，仍渡过茶陵南关外，沿城溯江，经过大西门，〈〔寻找紫云、云阳等胜景。〕〉向西走三里，过桥登上田垄，才看到大江从东北流来。于是翻越黄土坳，又走三里，过新桥，雾中才露出云阳山的半边。又走三里，到达紫云山麓，这里是沙江铺，大江到这里直逼山下。从沙江铺向西走，是去攸县、安仁的大路。向南登山，这里是紫云仙。上一里，到半山腰是真武殿，上面有观音庵，都向东北俯瞰来水。观音庵的松岩，是一位老僧。我询问去云阳的路，松岩说：「云阳山，在紫云西边十里。它的山顶是老君岩；云阳仙在东峰的山腰，离山顶三里；赤松坛又在云阳仙的山麓，离云阳仙三里。紫云是云阳的尽头，而赤松是云阳正东的山麓。从紫云山下，向北顺江岸西行三里，是洪山庙，这是登顶的北道；从紫云山下，向南沿山麓西行四里，是赤松坛，这是登顶的东道；离山顶都大约十里。两条路中间有罗汉洞，在紫云西边，就从观音庵旁的小路横穿一里，可以到达那个庵。从庵登顶，也有小路可到，不必下紫云。」我听从了他的话。于是从真武殿旁，向西北翻过两个小坳，一条涧水从西北流来，这是紫云和青莲庵后山夹成的。〈〔水向北流入大江，紫云被它隔断。〕〉渡过涧水就是青莲庵，向东而建，环境幽静，庵堂洁净。僧人名号六涧，也很亲切近人，坚持留我吃饭，我急于登山，就从庵后向西问路登山。当时浓雾还遮蔽着半山，我不顾，攀爬直上三里，翻过两重峰脊，脚所到之处，雾也随即散开。又上二里，峰脊上冰块挂满树枝，是寒气凝结而成，大的像拳头，小的像蛋，依附树枝形成，遇风坠落，都堆积满地。这时本峰雾气全消，山的南面和东面，清晰可见，而北面和西面，还一半被霾遮蔽，〈〔酃江从东南，黄雩江从西北，盘曲很远。〕〉才知道云阳的山峰，都从西南走向东北，层层叠叠好几重：紫云，是北面第一重；青莲庵后面，我所攀登的，是第二重；云阳仙，是第三重；老君岩在它上面，是绝顶，所谓七十一峰的主峰。云峰在南，我所登的山峰在北，两峰横列，山脉从云阳仙下面过坳而起，耸立为我所登的第二重山顶，向东走而下，从青莲庵向东，结聚为茶陵州治所。我现在登上第二重绝顶，路径迷失断绝，向西南望云峰绝顶，中间隔着一个山坞，而绝顶还笼罩在晨雾中。俯瞰过脊的地方，在山峰下约一里。那上面隔着山有一壑竹树，两座山峦回环掩映，像天然洞府，一定是云阳仙无疑。虽然没有路，我急忙直坠而下，翻过山脊而上，共二里，翻过一个小坳，进入云阳仙。这个庵坐北朝南，登顶的路，从左边上五里到老君岩；下山的路，从右边下三里到赤松坛。庵后有大石飞叠，凌空透隙，竹树悬缀，极为清秀层叠，石间有一泓止水，澄碧异常，名叫五雷池，求雨很灵验；层岩上突，无法攀登，那上面黑雾密布。原来第二重的山顶，当风无树，所以冰只随树枝堆积。而庵中群山环抱，竹树茂密，雾气萦绕成冰，玲珑满树，像琼花瑶谷，北风吹动，像步摇玉佩。声音与金石相和。偶尔振动坠地，像玉山崩塌，有堆积高达二三尺的，道路因此阻断。听说那上面攀登更难。这时时间已过下午，听说赤松坛还在下面，而庵僧是楚地口音，误听为「石洞」。我想登顶后从右边下去，又怕错过石洞的奇景，而且认为稍晚可望天晴。向庵僧镜然要了饭，就向东下山。路边涧水在石间流淌，僧指为「子房炼丹池」、「捣药槽」、「仙人指迹」等胜景，这是从赤松附会到留侯（张良）身上。直下三里到达赤松坛，才知道赤松不是石洞。于是住在庵中。殿宇很古老，中间是赤松，左边是黄石，右边是子房。殿前有一棵古松树，没有其他胜景。僧葛民也很亲切。

十四日

十四日

晨起寒甚，而浓雾复合。先是，晚至赤松，即嘿祷黄石、子房神位，求假半日晴霁，为登顶之胜。至是望顶浓霾，零雨四洒，遂无复登顶之望。饭后，遂别葛民下山。循山麓北行，逾小涧二重，共四里，过紫云之麓，江从东北来，从此入峡，路亦随之。绕出云阳北麓，又二里，为洪山庙。风雨交至，遂停庙中，市薪炙衣，煨榾柮者竟日。庙后有大道南登绝顶。时庙下江旁停舟数只，俱以石尤横甚，不能顺流下，屡招予为明日行，余犹不能恝然于云阳之顶也。

早晨起来非常寒冷，而浓雾又合拢了。先前，晚上到赤松，就默默向黄石、子房的神位祈祷，求借半日晴天，以便登顶观赏胜景。到这时望山顶浓雾弥漫，零星雨点四洒，于是不再有登顶的希望。饭后，就告别葛民下山。沿山麓北行，翻过两重小涧，共四里，经过紫云山麓，江从东北流来，从这里进入峡谷，路也随着它。绕出云阳北麓，又二里，是洪山庙。风雨交加，于是停在庙中，买柴烤衣，整天烧树根取暖。庙后有大道向南登绝顶。当时庙下江边停着几只船，都因逆风很大，不能顺流而下，多次招我明天同行，我仍不能对云阳山顶忘怀。

十五日

十五日

晨起，泊舟将放，招余速下舟；予见四山雾霁，遂饭而决策登山。路由庙后南向而登，三里，复有高峰北峙，〈〔道分两岐：〕〉一岐从峰南，一岐从峰西南。余初由东南行，疑为前上罗汉峡中旧道，乃向云阳仙，非迳造老君岩者，乃复转从西南道。不一里，行高峰西峡，顾仆南望峡顶有石梁飞驾，余瞻眺不及。及西上岭侧，见大江已环其西，大路乃西北下，遂望岭头南跻而上。时岭头冰叶纷披，虽无径路，余意即使路讹，可得石梁胜，亦不以为恨，及至岭上遍觅，无有飞驾之石，第见是岭之脊，东南横属高顶，其为登顶之路无疑。遂东南度脊，仰首直上，又一里，再逾一脊，则下瞰脊南，云阳仙已在下方矣。盖是岭东西横亘，西为绝顶北尽处，东即属于前所登云阳东第二层之岭也。于是始得路，更南向登顶，其上冰雪层积，身若从玉树中行。又一里，连过两峰，始陟最高顶。是时虽旭日藏辉，而沉霾屏伏，远近诸峰尽露真形，惟西北远峰尚存雾痕一抹。乃从峰脊南下，又一里，复过两峰，有微路「十」字界峰坳间：南上复登山顶，东由半山直上，西由山半横下。然脊北之顶虽高，而纯土无石；脊南之峰较下，而东面石崖高穹，峰笋离立。乃与顾仆置行李坳中，从南岭之东，攀崖隙而踞石笋，下瞰坞中，有茅一龛，意即老君岩之静室，所云老主庵者。窃计直坠将及一里，下而复上，其路既遥，况既踞石崖之顶，仰瞩俯瞰，胜亦无殊，不若逾脊从西路下，便则为秦人洞之游，不便即北去江浒觅舟，顺流亦易。遂乃从西路行。山阴冰雪拥塞，茅棘交萦，举步渐艰。二里，路绝，四顾皆茅茨为冰冻所胶结，上不能举首，下无从投足，兼茅中自时有堰宕，疑为虎穴，而山中浓雾四起，瞰眺莫见，计难再下。乃复望山崩而上，冰滑草拥，随跻随坠。念岭峻草被，可脱虎口，益鼓勇直上。二里，复得登顶，北望前西下之脊，又隔二峰矣。其处岭东茅棘尽焚，岭西茅棘蔽山，皆以岭头路痕为限，若有分界者。是时岭西黑雾弥漫，岭东日影宣朗，雾欲腾冲而东，风辄驱逐而西，亦若以岭为界者。又南一里，再下二峰，岭忽乱石森列，片片若攒刃交戟，雾西攫其尖，风东捣其膊，人从其中溜足直下，强攀崖踞坐，益觉自豪。念前有路而忽无，既雾而复雾，欲下而转上，皆山灵未献此奇，故使浪游之踪，迂回其辙耳。既下石峰，坳中又得「十」字路，于是复西向下岭，俱从浓雾中行矣。始二里，冰霾而草中有路，又二里，路微而石树蒙翳；又二里，则石悬树密而路绝，盖前路之逾岭而西，皆茶陵人自东而来，烧山为炭，至此辄返。过此，崖穷树益深，上者不能下，下者不复上。余念所下既遥，再下三四里当及山麓，岂能复从前还跻？遂与顾仆挂石投崖，悬藤倒柯，坠空者数层，渐闻水声遥遥，而终不知去人世远近。已而雾影忽闪，露出眉峰峡谷，树色深沉。再一闪影，又见谷口两重外，有平坞可瞩。乃益揆丛历级，若邓艾之下阴平，坠壑滚崖，技无不殚，然皆赤手，无从裹毡也。既而忽下一悬崖，忽得枯涧，遂得践石而行。盖前之攀枝悬坠者藉树，而兜衣挂履亦树，得涧而树梢为开。既而涧复生草，草复翳涧，靡草之下，不辨其孰为石，孰为水，既难著足。或草尽石出，又棘刺勾芒，兜衣挂履如故。如是三里，下一瀑崖，微见路影在草间，然时隐时现。又一里，涧从崖间破峡而出，两崖轰峙，而北尤危峭，始见路从南崖逾岭出。又一里，得北来大道，始有村居，询其处，为窑里，盖云阳之西坞也。其地东北转洪山庙五里而遥，南至东岭十里而遥，东岭而南更五里，即秦人洞矣。时雾影渐开，遂南循山峡行。逾一小岭，五里，上枣核岭，〈〔岭俱云阳西向度而北转成峡者。〕〉下一里，渡涧，〈〔涧乃南自龙头岭下，出上清洞。〕〉傍西麓溯涧南上半里，为络丝潭，深碧无底，两崖多叠石。又半里，复度涧，傍东麓登山。是处东为云阳之南峰，西为大岭之东嶂。〈〔大岭高并云阳，龙头岭其过脊也，其东南尽西岭，东北抵麻叶洞，西北峙五凤楼，西南为古爽冲。〕〉一溪自大岭之东北来者，乃洪碧山之水；一溪自龙头岭北下者，乃大岭、云阳过脊处之水。二水合而北出把七。龙头岭水分南北，其南下之水，由东岭坞合秦人洞水出大罗埠。共二里，越岭得平畴，是为东岭坞。坞内水田平衍，村居稠密，东为云阳，西为大岭，北即龙头岭过脊，南为东岭回环。余始至以为平地，即下东岭，而后知犹众山之上也。循坞东又一里，宿于新庵。

早晨起来，停泊的船即将开行，招呼我赶快下船；我看到四周山上的雾气已经消散，于是吃过饭决定登山。道路从庙后向南攀登，走了三里，又有一座高峰向北耸立，〈〔道路分成两条岔路：〕〉一条岔路从峰南走，一条岔路从峰西南走。我起初从东南方向走，怀疑是以前上罗汉峡的旧路，那是通往云阳仙的，不是直接到老君岩的路，于是又转回从西南方向的路。不到一里，走在高峰西边的峡谷中，回头望见仆人向南看峡谷顶上有石桥飞架，我眺望不及。等向西上到岭侧，看见大江已经环绕在它的西边，大路于是向西北下去，我就望着岭头向南攀登而上。当时岭头冰雪叶片纷披，虽然没有路径，我想即使路走错了，能见到石桥的胜景，也不觉得遗憾，等到了岭上到处寻找，没有飞架的石桥，只见这个岭的山脊，东南方向横连着高顶，这无疑是登顶的路。于是向东南越过山脊，仰头直上，又走了一里，再翻过一个山脊，就向下俯瞰山脊南边，云阳仙已经在下方了。原来这个岭东西横亘，西边是绝顶北面的尽头处，东边就属于先前所登的云阳东边第二层岭。从这里才找到路，再向南登顶，顶上冰雪层层堆积，身体好像在玉树中行走。又走了一里，接连经过两座山峰，才登上最高顶。这时虽然旭日隐藏光辉，但沉霾屏退潜伏，远近各峰都露出真形，只有西北远处的山峰还存有一抹雾痕。于是从峰脊向南下山，又走了一里，再经过两座山峰，有条小路呈“十”字形界于峰坳之间：向南上又登山顶，向东从半山直上，向西从半山横下。然而山脊北边的山顶虽然高，但全是土没有石头；山脊南边的山峰较低，但东面石崖高耸，峰笋林立。于是和顾仆把行李放在山坳中，从南岭的东边，攀爬崖缝而蹲坐在石笋上，向下俯瞰坞中，有一间茅草屋，猜想就是老君岩的静室，所说的老主庵。我私下估计直下将近一里，下去再上来，路程已经很远，况且既然蹲坐在石崖顶上，仰观俯瞰，景色也没什么不同，不如翻过山脊从西路下去，方便的话就去游秦人洞，不方便就向北去江边找船，顺流而下也容易。于是就从西路走。山北冰雪拥塞，茅草荆棘交错缠绕，举步渐渐艰难。走了二里，路断了，四顾都是茅草被冰冻胶结，上不能抬头，下无处落脚，加上茅草中时常有堰宕，怀疑是虎穴，而山中浓雾四起，俯瞰眺望都看不见，估计难以再下。于是又望着山崖而上，冰滑草拥，随登随坠。想到岭峻草密，可以脱离虎口，更加鼓足勇气直上。走了二里，又登上山顶，向北望先前西下的山脊，又隔了两座山峰。那地方岭东的茅草荆棘全被烧了，岭西的茅草荆棘遮蔽了山，都以岭头的路痕为界，好像有分界一样。这时岭西黑雾弥漫，岭东日影明朗，雾想腾冲向东，风就驱逐它向西，也好像以岭为界。又向南一里，再下两座山峰，岭上忽然乱石森然罗列，片片像攒聚的刀剑交叉的戟，雾从西边攫取它的尖顶，风从东边撞击它的山腰，人从其中滑脚直下，勉强攀崖踞坐，更加觉得自豪。心想先前有路忽然没有，既已起雾又再起雾，想下反而转上，都是山灵没有献出这奇景，所以让浪游的踪迹，迂回其辙罢了。下了石峰后，山坳中又找到“十”字路，于是再向西下岭，都在浓雾中行走。开始二里，冰霾而草中有路，又二里，路微而石树蒙蔽；又二里，则石悬树密而路绝，原来前面的路翻岭向西，都是茶陵人从东而来，烧山为炭，到这里就返回。过了这里，崖尽树更深，上的人不能下，下的人不再上。我想到已经下了很远，再下三四里应当到山麓，怎么能再从前路攀登？于是和顾仆挂石投崖，悬藤倒枝，坠落空中好几层，渐渐听到遥远的水声，但始终不知道离人世远近。不久雾影忽然闪开，露出眉峰峡谷，树色深沉。再一闪影，又见谷口两重之外，有平坞可以眺望。于是更加拨开丛林历级而下，像邓艾下阴平一样，坠壑滚崖，技艺用尽，但都是赤手空拳，无从裹毡。不久忽然下一悬崖，忽然找到枯涧，于是得以踏石而行。原来先前攀枝悬坠靠的是树，而兜衣挂履也是树，找到涧后树梢才分开。不久涧中又生草，草又遮蔽涧，靡草之下，分辨不出哪是石哪是水，难以落脚。有时草尽石出，又有棘刺勾芒，兜衣挂履如故。这样走了三里，下一瀑崖，微微见到路影在草间，但时隐时现。又走一里，涧从崖间破峡而出，两崖轰然对峙，而北边尤其危峭，才见路从南崖翻岭而出。又走一里，找到北来的大道，才有村落，询问其地，是窑里，原来是云阳的西坞。这地方东北转洪山庙五里多远，南到东岭十里多远，东岭往南再五里，就是秦人洞了。这时雾影渐开，于是向南沿着山峡走。翻过一个小岭，五里，上枣核岭，〈〔岭都是云阳西向度而北转成峡的。〕〉下一里，渡涧，〈〔涧从南边龙头岭下，出上清洞。〕〉傍西麓溯涧南上半里，是络丝潭，深碧无底，两崖多叠石。又半里，再渡涧，傍东麓登山。这里东边是云阳的南峰，西边是大岭的东嶂。〈〔大岭高与云阳并齐，龙头岭是其过脊，其东南尽于西岭，东北抵麻叶洞，西北峙立五凤楼，西南是古爽冲。〕〉一条溪水从大岭东北而来，是洪碧山的水；一条溪水从龙头岭北下，是大岭、云阳过脊处的水。两水合而北出把七。龙头岭水分南北，其南下之水，由东岭坞合秦人洞水出大罗埠。共二里，翻岭得平畴，这是东岭坞。坞内水田平衍，村居稠密，东为云阳，西为大岭，北即龙头岭过脊，南为东岭回环。我初到以为平地，就下东岭，而后知还在众山之上。沿坞东又走一里，宿于新庵。

十六日

十六日

东岭坞内居人段姓，引南行一里，登东岭，即从岭上西行。岭头多漩窝成潭，如釜之仰，釜底俱有穴直下为井，或深或浅，或不见其底，是为九十九井。始知是山下皆石骨玲珑，上透一窍，辄水捣成井。窍之直者，故下坠无底；窍之曲者，故深浅随之。井虽枯而无水，然一山而随处皆是，亦一奇也。又西一里，望见西南谷中，四山环绕，漩成一大窝，亦如仰釜，釜之底有涧，涧之东西皆秦人洞也。由灌莽中直下二里，至其处。其涧由西洞出，由东洞入，涧横界窝之中，东西长半里，中流先捣入一穴，旋透穴中东出，即自石峡中行。其峡南北皆石崖壁立，夹成横槽；水由槽中抵东洞，南向捣入洞口。洞有两门，北向，水先分入小门，透峡下倾，人不能从。稍东而南入大门者，从众石中漫流。其势较平；第洞内水汇成潭，深浸洞之两崖，旁无余隙可入。循崖则路断，涉水则底深，惜无浮槎可觅支矶片石。惟小门之水，入峡后亦旁通大洞，其流可揭厉而入。其窍宛转而披透，其窍中如轩楞别启，返瞩捣入之势，亦甚奇也。西洞洞门东穹，较东洞之高峻少杀；水由洞后东向出，水亦较浅可揭。入洞五六丈，上嵌围顶，四围飞石驾空，两重如庋悬阁，得二丈梯而度其上。其下再入，水亦成潭，深与东洞并，不能入矣。是日导者先至东洞，以水深难入而返，不知所谓西洞也。返五里，饭于导者家，日已午矣。其长询知洞水深，曰：「误矣！此入水洞，非水所从出者。」复导予行，始抵西洞。余幸兼收之胜，岂惮往复之烦。既出西洞过东洞，共一里，逾岭东望，见东洞水所出处；复一里，南抵坞下，其水东向涌出山麓，亦如黄雩之出石下也。土人环石为陂，壅为巨潭以翘山塍。从其东，水南流出谷，路北上逾岭，共二里始达东岭之上，此由州人坞之大道也。登岭，循旧路一里，返宿导者家。

东岭坞内有个姓段的居民，引导向南走一里，登上东岭，就从岭上西行。岭头有许多漩涡形成的潭，像仰着的锅，锅底都有穴直下为井，或深或浅，或不见其底，这是九十九井。才知道这山下都是玲珑的石骨，上透一个窍，就被水冲捣成井。窍直的，所以下坠无底；窍曲的，所以深浅随之。井虽枯而无水，但一山而随处都是，也是一奇。又向西一里，望见西南谷中，四山环绕，漩涡成一个大窝，也像仰锅，锅底有涧，涧的东西都是秦人洞。从灌木丛中直下二里，到其处。那涧由西洞出，由东洞入，涧横界于窝中，东西长半里，中流先冲捣入一穴，随即透穴中东出，就从石峡中行。那峡南北都是石崖壁立，夹成横槽；水由槽中抵东洞，向南冲捣入洞口。洞有两个门，北向，水先分入小门，透峡下倾，人不能跟随。稍东而南入大门者，从众石中漫流。其势较平；只是洞内水汇成潭，深浸洞的两崖，旁无余隙可入。沿崖则路断，涉水则底深，可惜没有浮筏可找支矶片石。只有小门的水，入峡后也旁通大洞，其流可揭衣而入。那窍宛转而披透，那窍中如轩楞别启，回看冲捣之势，也很奇。西洞洞门东穹，比东洞的高峻稍减；水由洞后东向出，水也较浅可揭衣。入洞五六丈，上嵌围顶，四围飞石驾空，两重如架悬阁，得二丈梯而度其上。其下再入，水也成潭，深与东洞同，不能入了。这天向导先到东洞，因水深难入而返回，不知有西洞。返回五里，在向导家吃饭，日已中午。其家长问知洞水深，说：“错了！这是入水洞，不是水所出的洞。”又引导我走，才到西洞。我庆幸兼收胜景，岂怕往复之烦。既出西洞过东洞，共一里，翻岭东望，见东洞水所出处；又一里，南抵坞下，其水东向涌出山麓，也像黄雩水出石下一样。当地人环石为陂，壅为巨潭以灌溉山田。从其东，水南流出谷，路北上翻岭，共二里才到东岭之上，这是由州入坞的大道。登岭，沿旧路一里，返回宿于向导家。

十七日

十七日

晨餐后，仍由新庵北下龙头岭，共五里，由旧路至络丝潭下。先是，余按《志》有「秦人三洞，而上洞惟石门不可入」之文，余既以误导兼得两洞，无从觅所谓上洞者。土人曰：「络丝潭北有上清潭，其门甚隘，水由中出，人不能入，入即有奇胜。此洞与麻叶洞俱神龙蛰处，非惟难入，亦不敢入也。」余闻之，益喜甚。既过络丝潭，不渡涧，即傍西麓下。〈〔盖渡涧为东麓，云阳之西也，枣核故道；不渡涧为西麓，大岭、洪碧之东也，出把七道。北〕〉半里，遇樵者，引至上清潭。其洞即在路之下、涧之上，门东向，夹如合掌。水由洞出，有二派：自洞后者，汇而不流；由洞左者，〈〔乃洞南旁窦，〕〉其出甚急。既逾洞左急流，即当伏水而入。导者止供炬𦶟火，无肯为前驱者。余乃解衣伏水，蛇行以进。石隙既低而复隘，且水没其大半，必身伏水中，手擎火炬，平出水上，乃得入。西入二丈，隙始高裂丈余，南北横裂者亦三丈余，然俱无入处。惟直西一窦，阔尺五，高二尺，而水没其中者亦尺五，隙之余水面者，五寸而已。计匍匐水中，必口鼻俱濡水，且以炬探之，贴隙顶而入，犹半为水渍。时顾仆守衣外洞，若泅水入，谁为递炬者？身可由水，炬岂能由水耶？况秦人洞水，余亦曾没膝浸服，俱温然不觉其寒，而此洞水寒，与谿涧无异。而洞当风口，飕飕弥甚。风与水交逼，而火复为阻，遂舍之出。出洞，披衣犹觉周身起粟，乃𦶟火洞门。久之，复循西麓随水北行，已在枣橡岭之西矣。

早餐后，仍然从新庵向北下到龙头岭，共走了五里，沿着旧路来到络丝潭下。先前，我查考《志》书，上面有“秦人三洞，而上洞惟石门不可入”的文字，我因为被误导而同时看到了两个洞，却无法找到所说的上洞。当地人说：“络丝潭北边有个上清潭，洞口很狭窄，水从里面流出来，人进不去，如果能进去就有奇妙的景致。这个洞和麻叶洞都是神龙潜伏的地方，不仅难以进入，而且也不敢进去。”我听了这话，更加高兴。过了络丝潭后，没有渡过山涧，就沿着西边的山麓往下走。（大概渡过山涧是东麓，云阳山的西边，是去枣核的旧路；不渡涧是西麓，大岭、洪碧山的东边，是通往把七的道路。向北。）走了半里，遇到一个樵夫，他带我们到了上清潭。这个洞就在路的下方、山涧的上方，洞口朝东，狭窄得像合拢的手掌。水从洞里流出，分成两股：从洞后流出的，汇聚起来不流动；从洞左边流出的，（是洞南边的旁洞。）水流很急。跨过洞左边的急流后，就要伏在水里进去。向导只提供火把点火，没有人肯在前面带路。于是我脱了衣服伏在水里，像蛇一样爬行前进。石缝既低又窄，而且水淹没了大半，必须身体伏在水中，手举火把，平伸出水面，才能进去。向西进了两丈，石缝才变高，裂开一丈多，南北横裂的也有三丈多，但都没有入口。只有正西方向有一个小洞，宽一尺五寸，高两尺，而水淹没的部分也有一尺五寸，石缝露出水面的部分，只有五寸而已。估计在水中匍匐前进，口鼻都会沾湿，而且用火把试探，贴着石缝顶部进去，还是有一半被水浸湿。当时顾仆在外洞看守衣服，如果游水进去，谁来递火把呢？身体可以经过水，火把怎么能经过水呢？况且秦人洞的水，我也曾浸没膝盖浸湿衣服，都是温的，不觉得冷，而这个洞的水很冷，和溪涧没有区别。而且洞正对着风口，风声飕飕更加厉害。风和冷水交相逼迫，火把又受到阻碍，于是放弃了，退了出来。出洞后，披上衣服还觉得全身起鸡皮疙瘩，于是在洞口点火取暖。过了很久，又沿着西麓顺着水向北走，已经到了枣橡岭的西边了。

去上清三里，得麻叶洞。洞在麻叶湾，西为大岭，南为洪碧，东为云阳、枣核之支，北则枣核西垂。大岭东转，束涧下流，夹峙如门，而当门一峰，耸石屼突，为将军岭；涧捣其西，而枣核之支，西至此尽。涧西有石崖南向，环如展翅，东瞰涧中，而大岭之支，亦东至此尽。回崖之下，亦开一隙，浅不能入。崖前有小溪，自西而东，经崖前入于大涧。循小溪至崖之西胁乱石间，水穷于下，窍启于上，即麻叶洞也。洞口南向，大仅如斗，在石隙中转折数级而下。初觅炬倩导，亦俱以炬应，而无敢导者。曰：「此中有神龙。」或曰：「此中有精怪。非有法术者，不能摄服。」最后以重资觅一人，将脱衣入，问余乃儒者，非羽士，复惊而出曰：「予以为大师，故欲随入；若读书人，余岂能以身殉耶？」余乃过前村，寄行李于其家，与顾仆各持束炬入。时村民之随至洞口数十人，樵者腰镰，耕者荷锄，妇之炊者停爂，织者投杼，童子之牧者，行人之负载者，接踵而至，皆莫能从。余两人乃以足先入，历级转窦，递炬而下，数转至洞底。洞稍宽，可以测身矫首，乃始以炬前向。其东西裂隙，俱无入处，直北有穴，低仅一尺，阔亦如之，然其下甚燥而平。乃先以炬入，后蛇伏以进，背磨腰贴，以身后耸，乃度此内洞之〈〔第〕〉一关。其内裂隙既高，东西亦横亘，然亦无入处。又度第二关，其隘与低与前一辙，进法亦如之。既入，内层亦横裂，其西南裂者不甚深。其东北裂者，上一石坳，忽又纵裂而起，上穹下狭，高不见顶，至此石幻异形，肤理顿换，片窍俱灵。其西北之峡，渐入渐束，内夹一缝，不能容炬。转从东南之峡，仍下一坳，其底砂石平铺，如涧底洁溜，第干燥无水，不特免揭厉，且免沾污也。峡之东南尽处，乱石轰驾，若楼台层叠，由其隙皆可攀跻而上。其上石窦一缕，直透洞顶，光由隙中下射，若明星钩月，可望而不可摘也。层石之下，涧底南通，覆石低压，高仅尺许；此必前通洞外，涧所从入者，第不知昔何以涌流，今何以枯洞也，不可解矣。由层石下北循涧底入，其隘甚低，与外二关相似。稍从其西攀上一石隙，北转而东，若度鞍历峤。两壁石质石色，光莹欲滴，垂柱倒莲，纹若镂雕，形欲飞舞。东下一级，复值润底，已转入隘关之内矣。于是辟成一衖，阔有二丈，高有丈五，覆石平如布幄，涧底坦若周行。北驰半里，下有一石，庋出如榻楞边匀整；其上则莲花下垂，连络成帏，结成宝盖，四围垂幔，大与榻并，中圆透盘空，上穹为顶；其后西壁，玉柱圆竖，或大或小，不一其形，而色皆莹白，纹皆刻镂：此衖中第一奇也。又直北半里，洞分上下两层，涧底由东北去，上洞由西北登。时余所赍火炬已去其七，恐归途莫辨，乃由前道数转而穿二隘关，抵透光处，炬恰尽矣。穿窍而出，恍若脱胎易世。洞外守视者，又增数十人，见余辈皆顶额称异，以为大法术人。且云：「前久候以为必堕异吻，故余辈欲入不敢，欲去不能。想安然无恙，非神灵摄服，安能得此！」余各谢之，曰：「吾守吾常，吾探吾胜耳，烦诸君久伫，何以致之！」然其洞但入处多隘，其中洁净干燥，余所见洞，俱莫能及，不知土人何以畏入乃尔！乃取行囊于前村，从将军岭出，随涧北行十余里，抵大道。其处东向把七尚七里，西向还麻止三里，余初欲从把七附舟西行，至是反溯流逆上，既非所欲，又恐把七一时无舟，天色已霁，遂从陆路西向还麻。时日已下舂，尚未饭，索酒市中。又西十里，宿于黄（石）铺，去茶陵西已四十里矣。是晚碧天如洗，月白霜凄，亦旅中异境，竟以行倦而卧。

离开上清潭三里，找到了麻叶洞。洞在麻叶湾，西边是大岭，南边是洪碧山，东边是云阳山、枣核岭的支脉，北边是枣核岭的西端。大岭向东转，约束着山涧的下游，两边对峙像门一样，而正对门的一座山峰，岩石高耸突出，是将军岭；山涧冲击着它的西边，而枣核岭的支脉，向西延伸到这里就结束了。山涧西边有石崖朝南，环绕着像展开的翅膀，向东俯瞰涧中，而大岭的支脉，也向东延伸到这里结束。回旋的崖壁下面，也裂开一个缝隙，很浅，进不去。崖前有一条小溪，从西向东，经过崖前流入大涧。沿着小溪走到崖壁西侧乱石之间，水在下面流尽，洞口在上面开启，这就是麻叶洞。洞口朝南，大小只有斗口那么大，在石缝中转折几级台阶向下。起初寻找火把和向导，他们都答应提供火把，但没有人敢当向导。有人说：“这里面有神龙。”有人说：“这里面有精怪。没有法术的人，不能降服它们。”最后用重金找了一个人，他正要脱衣进去，问明我是读书人，不是道士，又惊慌地退出来说：“我以为您是大师，所以想跟着进去；如果是读书人，我怎么能拿命去冒险呢？”于是我走到前面的村子，把行李寄放在一户人家，和顾仆各拿一束火把进去。当时村民跟着来到洞口的几十个人，樵夫腰里别着镰刀，农夫扛着锄头，做饭的妇女停下炊事，织布的扔下梭子，放牧的儿童，挑担的行人，接踵而来，但没有人敢跟从。我们两人就用脚先伸进去，沿着台阶转过小洞，传递着火把向下，转了几次到了洞底。洞稍微宽敞些，可以直起身子抬起头，于是才开始举着火把向前。洞的东西方向的裂缝，都没有入口，正北方向有一个洞穴，低得只有一尺高，宽也差不多，但下面很干燥平坦。于是先把火把伸进去，然后像蛇一样伏着前进，背擦着石壁，腰贴着地面，把身体向后拱起，才通过了这个内洞的第一关。里面的裂缝变高了，东西方向也横贯着，但也没有入口。又通过第二关，它的狭窄和低矮和前一关一样，进去的方法也相同。进去后，内层也是横向裂开，西南方向的裂缝不太深。东北方向的裂缝，上面有一个石坳，忽然又纵向裂开向上，上穹下窄，高不见顶，到这里石头变幻出奇异的形状，纹理顿时改变，每个孔洞都显得灵巧。西北方向的峡谷，越往里越窄，里面夹着一条缝，容不下火把。转从东南方向的峡谷，仍然下到一个石坳，它的底部砂石平铺，像涧底一样洁净光滑，只是干燥无水，不仅免去了涉水，也免去了沾污。峡谷的东南尽头，乱石堆积，像楼台层叠，从缝隙中都可以攀登上去。上面有一个石孔，像一缕丝线，直通洞顶，光线从缝隙中向下照射，像明亮的星星和弯月，可以望见却无法摘取。层石下面，涧底向南通去，覆盖的岩石低低压着，高度只有一尺左右；这必定是以前通到洞外，山涧水流入的地方，只是不知道过去为什么水流汹涌，现在为什么干涸了，无法理解。从层石下向北沿着涧底进去，狭窄处很低，和外面的两关相似。稍微从它的西边攀上一个石缝，向北转再向东，像翻越马鞍和山岭。两壁的石头质地和颜色，光滑晶莹像要滴出水来，垂下的石柱和倒挂的莲花，纹理像雕刻的一样，形状像要飞舞。向东下一级，又到了涧底，已经转入隘关之内了。于是开辟成一条巷道，宽有两丈，高有一丈五，覆盖的岩石平坦得像布帐，涧底平坦得像大路。向北跑了半里，下面有一块石头，横架着像床榻，边缘整齐；它的上面有莲花下垂，连接成帷帐，结成宝盖，四周垂下幔帐，大小和床榻一样，中间圆透盘空，上面穹隆为顶；它的后面西壁，玉柱圆竖，或大或小，形状不一，而颜色都莹白，纹理都像雕刻：这是巷道中的第一奇景。又一直向北半里，洞分为上下两层，涧底向东北方向去，上洞从西北方向攀登。当时我所带的火把已经用掉了七成，恐怕回去的路无法辨认，于是从原路转了几个弯，穿过两个隘关，到达透光的地方，火把恰好用完了。穿过孔洞出来，恍如脱胎换骨，换了世界。洞外守候观看的人，又增加了几十个，见到我们都以手加额，称奇叫怪，认为我们是法术高强的人。并且说：“先前等了很久，以为你们一定掉进怪物的嘴里了，所以我们想进去不敢，想离开又不能。现在看到你们安然无恙，不是神灵降服，怎么能这样！”我一一谢过他们，说：“我遵守我的常理，我探访我的胜景罢了，烦劳各位久等，怎么敢当！”但是这个洞只是入口处很狭窄，里面洁净干燥，我所见过的洞，都比不上它，不知道当地人为什么害怕进去到这种地步！于是到前村取回行李，从将军岭出来，沿着山涧向北走了十多里，到达大路。这里向东到把七还有七里，向西到还麻只有三里，我起初想从把七搭船西行，到这里反而要逆流而上，既不是我所愿意的，又担心把七一时没有船，天色已经放晴，于是从陆路向西往还麻。当时太阳已经西斜，还没有吃饭，在集市上买了酒。又向西走了十里，住在黄石铺，距离茶陵西边已经四十里了。这天晚上碧空如洗，月色洁白，霜气凄清，也是旅途中的奇异景象，但因为行路疲倦，就躺下睡了。

黄石辅之南，即大岭北峙之峰，其石嶙峋插空，西南一峰尤甚，名五凤楼，〈〔去十里而近，即安仁道。〕〉余以早卧不及询，明日登途，知之已无及矣。

黄石铺的南边，就是大岭向北耸立的山峰，岩石嶙峋，直插天空，西南方向的一座山峰尤其突出，名叫五凤楼，（距离这里不到十里，就是通往安仁的道路。）我因为睡得早，来不及询问，第二天上路时，知道了也已经来不及了。

〈〔黄石西北三十里为高暑山，又有小暑山，俱在攸县东，疑即司空山也。二山之西，高峰渐伏。茶陵江北曲，经高暑南麓而西，攸水在山北。是山界茶、攸两江云。〕〉

（黄石铺西北三十里是高暑山，还有小暑山，都在攸县东边，怀疑就是司空山。两座山的西边，高峰逐渐低伏。茶陵江向北弯曲，经过高暑山南麓向西流去，攸水在山北。这座山是茶陵江和攸水的分界。）

十八日

十八日

晨餐后，自黄石铺西行，霜花满地，旭日澄空。十里为丫塘铺，又十里，为珠玑铺，则攸县界矣。又西北十里，斑竹铺。又西北十里，长春铺。又十里，北度大江，即攸县之南关矣。县城濒江北岸，东西两门，与南门并列于江侧。茶陵之江北曲西回，攸水自安福封侯山西流南转，俱夹高暑山而下，合于县城东，由城南西去。是日一路霁甚，至长春铺，阴云复合。抵城才过午，候舟不得，遂宿学门前。

早餐后，从黄石铺向西走，霜花满地，旭日当空，天空澄净。走了十里是丫塘铺，又十里，是珠玑铺，就到了攸县地界。又向西北十里，是斑竹铺。又向西北十里，是长春铺。又十里，向北渡过一条大江，就是攸县的南关了。县城濒临江北岸，东西两门，和南门并列在江边。茶陵江向北弯曲向西回转，攸水从安福封侯山向西流再向南转，都夹着高暑山而下，在县城东边汇合，从城南向西流去。这一天一路上天气非常晴朗，到了长春铺，阴云又合拢了。到达县城刚过中午，没有等到船，于是住在学门前。

十九日

十九日

晨餐后，阴霾不散。由攸县西门转北，遂西北登陟陂陀。十里，水涧桥，有小水自北而南。越桥而西，连上二岭，其西岭名黄山。下岭共五里，为黄山桥，有水亦自北而南，其水较大于水洞，而平洋亦大开。西行平畴三里，上牛头山。又山上行二里，曰长冈冲，下岭为清江桥。桥东赤崖如回翅，涧从北来，大与黄山桥等。桥西开洋，大亦如黄山桥，但四围皆山，不若黄山洋南北一望无际也。洋中平畴，村落相望，名漠田。又五里，西入山峡，已为衡山县界。界北诸山皆出煤，攸人用煤不用柴，乡人争输入市，不绝于路。入山，沿小溪西上，路分两歧：西北乃入山向衡小路，西南乃往太平等附舟路。于是遵西南，五里为荷叶塘。越盼儿岭，五里至龙王桥。桥下水北自小源岭来，南向而去，其居民萧姓，亦大族也。北望二十里外，小源岭之上，有高山屏列，名曰大岭山，乃北通湘潭道。过桥，西面行三里，上长岭。又西下一坞，三里，上叶公坳。又四里，下太平寺岭，则大江在其下矣。隔江即为芒洲，其地自攸县东四十五里。是日上长岭，日少开，中夜雨声滴沥，达明而止。

早餐后，阴霾不散。从攸县西门转向北，然后向西北攀登斜坡。走了十里，到水涧桥，有一条小河从北向南流。过桥向西，接连上了两座岭，西边的岭叫黄山。下岭共五里，是黄山桥，也有一条河从北向南流，这条河比水涧桥的河大一些，而平原也开阔起来。向西在平野上走了三里，上了牛头山。又在山上走了二里，叫长冈冲，下岭是清江桥。桥东红色的山崖像回旋的翅膀，山涧从北边流来，大小和黄山桥的差不多。桥西平原开阔，大小也和黄山桥的差不多，只是四周都是山，不像黄山平原那样南北一望无际。平原中的平野，村落相望，名叫漠田。又走了五里，向西进入山峡，已经是衡山县地界。界北的各座山都出产煤，攸县人用煤不用柴，乡民争相运煤到集市，路上络绎不绝。进山后，沿着小溪向西上，路分成两条：西北方向是进山通往衡山的小路，西南方向是前往太平等地搭船的路。于是沿着西南方向走，五里是荷叶塘。翻越盼儿岭，五里到龙王桥。桥下的水从北边的小源岭流来，向南流去，这里的居民姓萧，也是大族。向北望去，二十里外，小源岭之上，有高山像屏风一样排列，名叫大岭山，是向北通往湘潭的道路。过桥，向西走了三里，上长岭。又向西下一个山坞，三里，上叶公坳。又四里，下太平寺岭，大江就在下面了。隔江就是芒洲，这个地方距离攸县东边四十五里。这一天登上长岭时，太阳稍微露了一下，半夜听到雨声滴答，到天亮才停。

二十日

二十日

先晚候舟太平寺涯上，即宿泊舟间。中夜见东西两山，火光荧荧，如悬灯百尺楼上，光燄映空，疑月之升、日之坠者。既而知为夜烧。既卧，闻雨声滴沥，达旦乃止。上午得舟，遂顺流西北向山峡行。二十五里，大鹅滩。十五里，过下埠，下回乡滩，险甚。过此山始开，江乃西向。行二十五里，北下横道滩，又十五里，暮宿于杨子坪之民舍。

前一天晚上在太平寺的河岸上等船，就住在停泊的船中间。半夜看到东西两边的山上，火光闪烁，像在百尺高楼上悬挂的灯，光焰映照天空，怀疑是月亮升起或太阳落下。后来才知道是夜间烧荒。躺下后，听到雨声滴答，到天亮才停。上午找到了船，于是顺流向西北，进入山峡航行。走了二十五里，到大鹅滩。十五里，经过下埠，下回乡滩，非常险要。过了这里，山才开阔起来，江也转向西流。走了二十五里，向北下横道滩，又十五里，傍晚住在杨子坪的民房。

四鼓，月明，舟人即促下舟。二十里，至雷家埠，出湘江，鸡始鸣。又东北顺流十五里，低衡山县。江流在县东城下。自南门入，过县前，出西门。三里，越桐木岭，始有大松立路侧。又二里，石陂桥，始夹路有松。又五里，过九龙泉，有头巾石。又五里师姑桥，山陇始开，始见祝融北峙，然夹路之松，至师姑桥而尽矣。桥下之水东南去。又五里入山，复得松。又五里，路北有「子抱母松」。又二里，越佛子坳，又二里，上俯头岭，又一里则岳市矣。过司马桥，入谒岳庙，出饭于庙前。问水帘洞在山东北隅，非登山之道；时才下午，犹及登顶，密云无翳，恐明日阴睛未卜。踌躇久之，念既上岂能复迂道而转，遂东出岳市，即由路亭北依山转岐。初，路甚大，乃湘潭入岳之道也。东北三里，有小溪自岳东高峰来，遇樵者引入小径。三里，上山峡，望见水帘布石崖下。二里，造其处，乃瀑之泻于崖间者，可谓之「水帘」，不可谓之「洞」也。崖北石上大书「朱陵大沥洞天」，并「水帘洞」、「高山流水」诸字，皆宋、元人所书，不辨其人款。引者又言，其东九真洞，亦山峡间出峡之瀑也。下山又东北二里，登山循峡，逾一隘，中峰回水绕，引者以为九真矣。有焚山者至。曰：「此寿宁宫故址，乃九真下流。所云洞者，乃山环成坞，与此无异也，其地在紫盖峰之下。逾山而北尚有洞，亦山坞，〈〔渐近湘潭境。」予见日将暮，遂出山，十里，〕〉僧寮已近，还宿庙。

四更时分，月色明亮，船夫就催促我们下船。走了二十里，到达雷家埠，进入湘江，这时鸡才开始叫。又向东北顺流而下十五里，抵达衡山县。江流在县城东边城墙下。我们从南门进城，经过县衙前，从西门出城。走了三里，翻越桐木岭，才开始有大松树立在路旁。又走二里，到石陂桥，路两旁开始有松树夹道。又走五里，经过九龙泉，有头巾石。又走五里到师姑桥，山陇开始开阔，才看见祝融峰矗立在北面，但路旁的松树，到师姑桥就没有了。桥下的水向东南流去。又走五里进入山中，又见到了松树。又走五里，路北有“子抱母松”。又走二里，翻越佛子坳，又走二里，上俯头岭，再走一里就到了岳市。经过司马桥，进去拜谒岳庙，出来在庙前吃饭。询问水帘洞，它在山的东北角，不是登山的路；当时才下午，还来得及登上山顶，但密云没有遮蔽，担心明天天气阴晴难测。犹豫了很久，心想既然上去了怎么能再绕道返回，于是向东走出岳市，就从路亭向北沿着山转向岔路。起初，路很宽大，是湘潭进入南岳的路。向东北走三里，有一条小溪从岳东的高峰流来，遇到一个樵夫，他带我进入小径。走了三里，上山峡，望见水帘挂在石崖下。又走二里，到达那个地方，原来是瀑布从山崖间倾泻下来，可以称为“水帘”，不能称为“洞”。崖北的石头上大字写着“朱陵大沥洞天”，以及“水帘洞”、“高山流水”等字，都是宋、元时期的人所写，分辨不出是谁的题款。带路的人又说，它东边的九真洞，也是山峡间流出峡谷的瀑布。下山又向东北走二里，登山沿着峡谷走，越过一个隘口，中间山峰环绕，水流萦回，带路的人认为这就是九真洞了。有个烧山的人来了，说：“这是寿宁宫的旧址，是九真洞的下游。所说的洞，是山环绕形成的山坞，和这里没有区别，那个地方在紫盖峰下面。翻过山向北还有洞，也是山坞，〈〔逐渐接近湘潭地界。”我见天色将晚，就走出山，走了十里，〕〉僧房已经近了，返回庙里住宿。

二十二日

二十二日

〈〔力疾登山。由岳庙西度将军桥，岳庙东西皆涧。北入山一里，为紫云洞，亦无洞，山前一冈当户环成耳。由此上岭一里，大石后度一脊，里许，路南有铁佛寺。寺后跻级一里，路两旁俱细竹蒙茸。上岭，得丹霞寺。复从寺侧北上，由络丝潭北下一岭，又循络丝上流之涧一里，为宝善堂。其处涧从东西两壑来，堂前有大石如劈，西涧环石下，出玉板桥，与东涧合而南。宝善界两涧中，去岳庙已五里。堂后复蹑蹬一里，又循西涧岭东平行二里，为半云庵。庵后渡涧西，蹑级直上二里，上一峰，为茶庵。又直上三里，逾一峰，得半山庵，路甚峻。由半山庵丹霞侧北上，竹树交映，青翠滴衣。竹中闻泉声淙淙。自半云逾涧，全不与水遇，以为山高无水，至是闻之殊快。时欲登顶，过诸寺俱不入。由丹霞上三里，为湘南寺，又二里，〕〉南天门。平行东向二里，分路。南一里，飞来船、讲经台。转至旧路，又东下半里，北度脊，西北上三里，上封寺。上封东有虎跑泉，西有卓锡泉。

〈〔我尽力带病登山。从岳庙向西过将军桥，岳庙东西两边都是山涧。向北进山一里，是紫云洞，也没有洞，只是山前一个山冈环绕在门前形成而已。从这里上岭一里，在大石头后面翻过一个山脊，走了一里左右，路南有铁佛寺。寺后登台阶一里，路两旁都是细竹茂密丛生。上岭，到达丹霞寺。又从寺旁向北上去，由络丝潭向北下一个岭，又沿着络丝潭上游的山涧走一里，是宝善堂。这里山涧从东西两个山谷流来，堂前有块大石像劈开一样，西边的山涧环绕石头流下，流出玉板桥，与东边的山涧汇合后向南流。宝善堂位于两涧中间，距离岳庙已经有五里了。堂后又踏着石阶走一里，又沿着西涧岭向东平行二里，是半云庵。庵后渡过山涧向西，踏着台阶直上二里，登上一座山峰，是茶庵。又直上三里，翻过一座山峰，到达半山庵，路很陡。从半山庵丹霞寺旁边向北上去，竹树交相辉映，青翠的颜色滴落在衣服上。竹林中听到泉水淙淙作响。从半云庵渡过山涧后，完全没有遇到水，以为山高无水，到这里听到水声特别畅快。当时想登上山顶，经过各个寺庙都没有进去。从丹霞寺上去三里，是湘南寺，又走二里，〕〉到达南天门。平行向东二里，有分岔路。向南一里，是飞来船、讲经台。转回旧路，又向东下半里，向北翻过山脊，向西北上三里，到达上封寺。上封寺东边有虎跑泉，西边有卓锡泉。

二十三日

二十三日

上封。

在上封寺。

二十四日

二十四日

上封。

在上封寺。

二十五日

二十五日

上封。

在上封寺。

二十六日

二十六日

晴。呈观音崖，再上祝融会仙桥，由不语崖西下。八里，分路。北二里，九龙坪，仍转路口。南一里，茅坪。东南由山半行，四里渡乱涧，至大坪分路。西南小路直上四里，为老龙池，有水一池在岭坳，不甚澄，其净室多在岭外。西南侧刀之西，雷祖之东分路。东二里，上侧刀峰。平行顶上二里，下山顶，度脊甚狭。行赤帝峰北一里，绕其东，分路。乃南由坳中东行，一里，转出天柱东，遂南下。五里，过狮子山与大路合，遂由岐路西入福严寺，宿明道山房。

晴天。去观音崖，再上祝融峰的会仙桥，从不语崖向西下山。走了八里，有分岔路。向北二里，到九龙坪，又转回路口。向南一里，到茅坪。向东南沿着山腰走，四里渡过乱涧，到大坪分路。向西南的小路直上四里，是老龙池，岭坳里有一个水池，水不太清澈，那里的净室大多在岭外。向西南在侧刀峰之西、雷祖峰之东分路。向东二里，上侧刀峰。在顶上平行二里，下山顶，翻过一个很窄的山脊。在赤帝峰北走一里，绕到它的东边，有分岔路。于是向南从山坳中向东行，一里，转出天柱峰东边，就向南下山。走五里，经过狮子山与大路会合，于是从岔路向西进入福严寺，住宿在明道山房。

二十七日

二十七日

早闻雨，餐后行少止。由寺西循天柱南一里，又西上二里，越南分之脊，转而北，循天柱西一里，上西来之脊，遂由脊上西南行，于是循华盖之东矣。一里，转华盖南，西行三里，循华盖西而北下。风雨大至，自是持盖行。北过一小坪，复上岭，共一里，转而西行岭脊上。连度三脊，或循岭北，或循岭南，共三里而复上岭。于是直上二里，是为观音峰矣。由峰北树中行三里，雨始止，而沉霾殊甚。又西南下一里，得观音庵，始知路不迷。又下一里，为罗汉台。〈〔有路自北坞至者，即南沟来道。〕〉于是复南上二里，连度二脊，丛木亦尽，峰皆茅矣。既逾高顶，南下一里，得丛木一丘，是为云雾堂。中有老僧，号东窗，年九十八，犹能与客同拜起。时雾稍开，又南下一里半，得东来大路，遂转西下，又一里半至涧，渡桥而西，即方广寺。盖大岭之南，石廪峰分支四下，〈〔为莲花诸峰；〕〉大岭之北，云雾顶分支西下，〈〔为泉室、天台诸峰。〕〉夹而成坞，寺在其中，水口西去，环锁甚隘，亦胜地也。寺西有洗衲池，补衣石在涧旁。渡水口桥，即北上山，西北登一里半，又平行一里半，得天台寺。寺有僧全撰，名僧也。适他出，其徒中立以芽茶馈。〈〔盖泉室峰又西起高顶，突为天台峰。西垂一支，环转而南，若大尾之掉，几东接其南下之支。南面水仅成峡，内环一坞如玦，在高原之上，与方广可称上下二奇。〕〉返宿方广庆禅、宁禅房。

早上听到下雨声，饭后雨稍停。从寺西沿着天柱峰南走一里，又向西上二里，翻越南边分出的山脊，转向北，沿着天柱峰西走一里，上到从西而来的山脊，于是从山脊上向西南行，这样就沿着华盖峰的东边走了。一里，转到华盖峰南，向西行三里，沿着华盖峰西边向北下山。风雨大作，从此打着伞走。向北经过一个小坪，又上岭，共一里，转向西在岭脊上走。连续翻过三个山脊，有时沿着岭北，有时沿着岭南，共三里又上岭。于是直上二里，这就是观音峰了。从峰北的树林中走三里，雨才停止，但阴沉雾霾非常严重。又向西南下一里，到达观音庵，才知道路没有走错。又下一里，是罗汉台。〈〔有路从北边山坞来，就是南沟来的路。〕〉于是又向南上二里，连续翻过两个山脊，丛生的树木也尽了，山峰上都长满了茅草。翻过高顶后，向南下一里，见到一个长满丛木的小山丘，这是云雾堂。里面有一位老僧，法号东窗，九十八岁，还能与客人一起跪拜起立。这时雾气稍微散开，又向南下一里半，遇到从东而来的大路，于是转向西下，又一里半到山涧，过桥向西，就是方广寺。原来大岭之南，石廪峰分支向四下延伸，〈〔成为莲花等峰；〕〉大岭之北，云雾顶分支向西延伸，〈〔成为泉室、天台等峰。〕〉两峰夹峙形成山坞，寺在其中，水口向西流去，环绕锁闭得很狭窄，也是一处胜地。寺西有洗衲池，补衣石在山涧旁。过水口桥，就向北上山，向西北登一里半，又平行一里半，到达天台寺。寺里有僧全撰，是位名僧。恰好他外出，他的徒弟中立用芽茶招待我。〈〔原来泉室峰又向西突起高顶，突出成为天台峰。向西垂下一支，环绕转向南，像一条大尾巴甩动，几乎向东连接它向南下的一支。南面的水只形成峡谷，向内环绕一个像玉玦一样的山坞，在高原之上，与方广寺可称为上下两处奇景。〕〉返回方广寺住宿在庆禅、宁禅的禅房。

先是，余欲由南沟趋罗汉台至方广；比登古龙池，乃东上侧刀峰，误出天柱东；及宿福严，适佛鼎师通道取木，遂复辟罗汉台路。余乃得循之西行，且自天柱、华盖、观音、云雾至大坳，皆衡山来脉之脊，得一览无遗，实意中之事也。由南沟趋罗（汉）台亦迂，不若迳登天台，然后南岳之胜乃尽。

在此之前，我想从南沟赶往罗汉台再到方广寺；等到登上古龙池，却向东上了侧刀峰，错误地走到了天柱峰东边；到住宿在福严寺时，恰好佛鼎师因为修路取木，于是重新开辟了罗汉台的路。我才能沿着它向西行，而且从天柱、华盖、观音、云雾到大坳，都是衡山来脉的山脊，得以一览无余，实在是我意料之中的事。从南沟赶往罗汉台也比较迂回，不如直接登天台峰，这样南岳的胜景才能看尽。

二十八日

二十八日

早起，风雨不收。宁禅、庆禅二僧固留，余强别之。庆禅送至补衲台而别。

早起，风雨不停。宁禅、庆禅两位僧人坚决挽留，我强行告别。庆禅送到补衲台才分别。

遂沿涧西行，南北两界，山俱茅秃。五里，始有石树萦溪，崖影溪声，上下交映。又二里，〈〔隔溪前山，有峡自东南来，与方广水合流西去。〕〉北向登崖，崖下石树愈密，涧在深壑，其中有黑、白、黄三龙潭，两崖峭削，故路折而上，〈〔闻声而已，不能见也。〕〉已而平行山半，共三里，过鹅公嘴，得龙潭寺。寺在天台西峰之下，南为双髻峰。盖天台、双髻夹而西来，以成龙潭之流；潭北上即为寺，寺西为狮子峰，尖削特立，天台以西之峰，至此而尽；其南隔溪即双髻西峰，而莲花以西之峰，亦至此而尽；过九龙，犹平行山半，五里，自狮子峰南绕其西，下山又五里，为马迹桥，而衡山西面之山始尽。〈〔桥东去龙潭十里，西去湘乡界四十里，西北去白高三十里，南至衡阳界孟公坳五里。〕〉自马迹桥南渡一涧，〈〔润即方广九龙水去白高者。〕〉即东南行，四里至田心。又越一小桥，一里，上一低坳，不知其为界头也。过坳又五里，有水自东北山间悬崖而下，其高数十仞，是为小响水塘，盖亦衡山之余波也。又二里，有水自北山悬崖而下，是为大响水塘。〈〔阔大过前崖，而水分两级，转下峡间，初见上级，后见下级，故觉其不及前崖飞流直下也。〕〉前即宁水桥，问水从何处，始知其南由唐夫沙河而下衡州草桥。盖自马迹南五里孟公坳分衡阳、衡山界处，其水北下者，即由白高下一殒江，南下者，即由沙河下草桥，是孟公坳不特两县分界，而实衡山西来过脉也。第其坳甚平，其西来山即不甚高，故不之觉耳。始悟衡山来脉非自南来，乃由此坳东峙双髻，又东为莲花峰后山，又东起为石廪峰，始分南北二支，南为岣嵝白石诸峰，北为云雾、观音以峙天柱。使不由西路，必谓岣嵝、白石乃其来脉矣。

于是沿着山涧向西行，南北两边，山都长满茅草光秃秃的。走了五里，才开始有岩石树木萦绕溪流，崖影溪声，上下交相辉映。又走二里，〈〔隔着溪流的前山，有峡谷从东南而来，与方广寺的水合流向西去。〕〉向北登崖，崖下岩石树木更加密集，山涧在深谷中，其中有黑、白、黄三龙潭，两边崖壁陡峭，所以路曲折向上，〈〔只能听到声音，看不见潭水。〕〉不久在山腰平行，共三里，经过鹅公嘴，到达龙潭寺。寺在天台西峰之下，南边是双髻峰。原来天台、双髻两峰夹峙向西延伸，形成龙潭的水流；潭北上去就是寺，寺西是狮子峰，尖削挺立，天台以西的山峰，到这里为止；它南边隔溪就是双髻西峰，而莲花以西的山峰，也到这里为止；过了九龙，还在山腰平行，五里，从狮子峰南边绕到它的西边，下山又五里，是马迹桥，衡山西面的山才结束。〈〔桥东距离龙潭十里，西距离湘乡界四十里，西北距离白高三十里，南到衡阳界孟公坳五里。〕〉从马迹桥向南渡过一条山涧，〈〔山涧就是方广寺、九龙的水流向白高的。〕〉就向东南行，四里到田心。又过一座小桥，一里，上一个低坳，不知道这就是界头。过坳又五里，有水从东北山间悬崖流下，高几十仞，这是小响水塘，大概也是衡山的余脉水流。又走二里，有水从北山悬崖流下，这是大响水塘。〈〔宽度比前一个崖大，但水分成两级，转折流下峡谷间，先看到上级，后看到下级，所以觉得它不如前一个崖飞流直下。〕〉前面就是宁水桥，问水从哪里来，才知道它向南由唐夫沙河流下衡州草桥。原来从马迹南五里的孟公坳分衡阳、衡山两县边界处，那里的水向北流的，就由白高流下一殒江，向南流的，就由沙河流下草桥，这个孟公坳不仅是两县的分界，实际上是衡山西来的山脉。只是这个坳很平，它西来的山也不太高，所以没有察觉罢了。这才明白衡山的来脉不是从南而来，而是从这个坳向东耸起双髻峰，又向东是莲花峰的后山，又向东耸起为石廪峰，才开始分为南北两支，南支是岣嵝、白石等峰，北支是云雾、观音等峰与天柱峰对峙。假使不从西路走，一定会认为岣嵝、白石是它的来脉了。

由宁水桥饭而南，五里，过国清亭，逾一小岭，为穆家洞。其洞回环圆整，〈〔水〕〉自东南绕至东北，〈〔乃石廪峰西南峡中水；〕〉山亦如之，而东附于衡山之西。迳洞二里，复南逾一岭，一里，是为陶朱下洞，其洞甚狭，水直西去。路又南入峡，二里，复逾一岭，为陶朱中洞，其水亦西去。又南二里，上一岭，其坳甚隘，为陶朱三洞，其洞较宽于前二洞，而不及穆洞之回环也。二里，又逾一岭，为界江，其水由东南向西北去。界江之西为大海岭。溯水南行一里，上一坳，亦甚平，乃衡之脉又西度为大海岭者。其坳北之水，即西北下唐夫；其坳南之水，即东南下横口者也。逾坳共一里，为傍塘，即随水东南行。五里，为黑山，又五里，水口，两山逼凑，水由其内破壁而入，路逾其上。一里，水始出峡，路亦就夷。又一里，是为横口。傍塘、〈〔黑〕〉山之水南下，岣嵝之水西南来，至此而合。其地北望岣嵝、白石诸峰甚近，南去衡州尚五十里，遂止宿旅店。是日共行六十里。

从宁水桥吃过饭后向南走，五里，经过国清亭，翻过一座小岭，是穆家洞。这个洞环绕圆整，水从东南绕到东北，是石廪峰西南峡谷中的水；山也像这样，向东依附于衡山的西面。经过洞里二里，再向南翻过一座岭，一里，是陶朱下洞，这个洞很狭窄，水径直向西流去。路又向南进入峡谷，二里，再翻过一座岭，是陶朱中洞，那里的水也向西流去。又向南二里，登上一座岭，岭坳很狭窄，是陶朱三洞，这个洞比前两个洞宽一些，但不如穆家洞那样环绕。二里，又翻过一座岭，是界江，那里的水从东南向西北流去。界江的西面是大海岭。逆水向南行一里，登上一处山坳，也很平坦，这是衡山的山脉又向西延伸成为大海岭的地方。这个山坳北面的水，就向西北流下唐夫；山坳南面的水，就向东南流下横口。翻过山坳共一里，是傍塘，随即顺着水向东南行。五里，是黑山，又五里，是水口，两山紧逼，水从其中破壁而入，路翻越其上。一里，水才流出峡谷，路也变得平坦。又一里，是横口。傍塘、黑山的水向南流下，岣嵝峰的水从西南流来，在这里汇合。这个地方向北望岣嵝峰、白石峰等山峰很近，向南距离衡州还有五十里，于是住在旅店歇宿。这天共走了六十里。

二十九日

二十九日

早起，雨如注，乃踯躅泥途中。沿溪南行，逾一小岭，是为上梨坪。又逾一小岭，五里，是为下梨坪，复与溪遇。又循溪东南下，十里，为杨梅滩，有石梁南北跨溪上，溪由梁下东去，路越梁东南行。五里入排冲，又行排中五里，南逾青山坳，排冲者，冈自谭碧岭东南至青山，分为两支，俱西北转，两冈排闼，夹成长坞，缭绕为田，路由之入，至青山而坞穷。乃逾坳而南，陂陀高下，滑泞几不留足，而衣絮沾透，亦疲而不觉其寒。十里，下望日坳，为黄沙湾，则蒸江自西南沿山而来，路遂随江东南下，又五里为草桥，即衡州府矣。觅静闻，暮得之绿竹庵天母殿瑞光师处。亟投之，就火炙衣，而衡山古太坪僧融止已在焉。先是，予过古太坪，上古龙池，于山半问路静室，而融止及其师兄应庵。苦留余。余急辞去，至是已先会静闻，知余踪迹。盖融止扶应庵将南返桂林七星岩，故道出于此，而复与之遇，亦一缘也。

早起，大雨如注，于是在泥泞的道路上徘徊。沿着溪流向南行，翻过一座小岭，这是上梨坪。又翻过一座小岭，五里，这是下梨坪，再次与溪流相遇。又沿着溪流向东南下，十里，是杨梅滩，有石桥南北向横跨溪上，溪水从桥下向东流去，路越过桥向东南行。五里进入排冲，又在排中行五里，向南翻过青山坳，排冲，是山冈从谭碧岭东南延伸到青山，分为两支，都向西北转，两座山冈像门扇一样排列，夹成一条长坞，环绕成田地，路从其中进入，到青山时山坞到了尽头。于是翻过山坳向南，山坡高低不平，滑泞几乎无法立足，而衣服棉絮湿透，也因疲惫而不觉得寒冷。十里，走下望日坳，是黄沙湾，蒸江从西南沿山而来，路于是顺着江向东南下，又五里是草桥，就是衡州府了。寻找静闻，傍晚在绿竹庵天母殿瑞光师那里找到了他。急忙投奔他，靠近火烤衣服，而衡山古太坪的僧人融止已经在那里了。在此之前，我经过古太坪，上古龙池，在半山腰向静室问路，融止和他的师兄应庵苦苦挽留我。我急忙告辞离去，到这时他已经先会见了静闻，知道了我的踪迹。原来是融止搀扶应庵将要南返桂林七星岩，所以取道经过这里，而又与他相遇，也是一种缘分。

绿竹庵在衡北门外华严、松萝诸庵之间。八庵连络，俱幽静明洁，呗诵之声相闻，乃藩府焚修之地。盖桂王以亲藩乐善，故孜孜于禅教云。

绿竹庵在衡州北门外华严庵、松萝庵等各庵之间。八个庵相连，都幽静明洁，诵经的声音互相能听到，是藩王府烧香修行的地方。因为桂王以亲藩的身份乐善好施，所以孜孜不倦于禅教。

三十日

三十日

游城外河街，泞甚。暮，返宿天母殿。

游览城外的河街，泥泞得很。傍晚，返回天母殿住宿。

二月初一日

二月初一日

早饭于绿竹庵，以城市泥泞，不若山行。遂东南逾一小岭，至湘江之上。共一里，溯江至蒸水入湘处。渡江登东岸，东南行，其地陂陀高下，四里，过把膝庵，又二里，逾把膝岭。岭南平畴扩然，望耒水自东南来，直抵湖东寺门，转而北去。湖东寺者，在把膝岭东南三里平畴中，门对耒水，万历末无怀禅师所建，后憨山亦来同栖，有静室在其间。余至，适桂府供斋，为二内官强斋而去。乃西行五里，过木子、石子二小岭，从丁家渡渡江，已在衡城南门外。登崖上回雁峰，峰不甚高，东临湘水，北瞰衡城，俱在足下，雁峰寺笼罩峰上无余隙焉，然多就圯者。又饭于僧之千手观音殿。乃北下街衢，淖泥没胫，一里，入南门，经四牌坊，城中阛阓与城东河市并盛。又一里，经桂府王城东，又一里，至郡衙西，又一里，出北门，遂北登石鼓山。山在临蒸驿之后，武侯庙之东，湘江在其南，蒸江在其北，山由其间度脉，东突成峰，前为禹碑享，大禹《七十二字碑》在焉。其刻较前所摹望日亭碑差古，而漶漫殊甚，字形与译文亦颇有异者。其后为崇业堂，再上，宣圣殿中峙焉。殿后高阁甚畅，下名回澜堂，上名大观楼。西瞰度脊，平临衡城，与回雁南北相对，蒸、湘夹其左右，近出窗槛之下，惟东面合流处则在其后，不能全括。然三面所凭掔，近而万家烟市，三水帆墙，远而岳云岭树，披映层叠，虽书院之宏伟，不及〈〔吉安〕〉白鹭大观，地则名贤乐育之区，而兼滕王、黄鹤之胜，非白鹭之所得侔矣。楼后为七贤祠，祠后为生生阁。阁东向，下瞰二江。合流于前，耒水北入于二里外，与大观楼东西易向。盖大观踞山顶，收南北西三面之奇，而此则东尽二水同流之胜者也。又东为合江亭，其址较下而临流愈近。亭南崖侧，一隙高五尺，如合掌东向，侧肩入，中容二人，是为朱陵涧后门。求所谓「六尺鼓」不可得，亭下濒水有二石如竖婢，岂即遇乱辄鸣者耶？自登大观楼，正对落照，见黑云衔日，复有雨兆。下楼，践泥泞冒黑过青草桥，东北二里入绿竹庵。晚餐既毕，飓风怒号，达旦甫止，雨复潇潇下矣。

在绿竹庵吃早饭，因为城市泥泞，不如在山中行走。于是向东南翻过一座小岭，到达湘江边上。共一里，逆江到蒸水流入湘江的地方。渡江登上东岸，向东南行，那里地势高低不平，四里，经过把膝庵，又二里，翻过把膝岭。岭南平旷的田野开阔，望见耒水从东南流来，直达湖东寺门前，转向北去。湖东寺，在把膝岭东南三里的平旷田野中，门对着耒水，是万历末年无怀禅师所建，后来憨山也来一同居住，其中有静室。我到了，正好桂王府供斋，被两个内官强行留下吃斋后才离开。于是向西行五里，经过木子、石子两座小岭，从丁家渡过江，已经在衡州城南门外。登岸上回雁峰，山峰不很高，东临湘水，北瞰衡州城，都在脚下，雁峰寺笼罩在峰上没有一点空隙，但大多已经坍塌。又在僧人的千手观音殿吃饭。于是向北下到街巷，烂泥没过小腿，一里，进入南门，经过四牌坊，城中市场与城东河市一样兴盛。又一里，经过桂王府王城东面，又一里，到郡衙西面，又一里，出北门，于是向北登上石鼓山。山在临蒸驿后面，武侯庙东面，湘江在它南面，蒸江在它北面，山从其间延伸山脉，向东突起成峰，前面是禹碑亭，大禹的《七十二字碑》在那里。那碑刻比我之前摹写的望日亭碑稍微古老，但漫漶得非常厉害，字形与译文也颇有不同。它后面是崇业堂，再上去，宣圣殿居中矗立。殿后高阁很宽敞，下面叫回澜堂，上面叫大观楼。向西俯瞰延伸的山脊，平视衡州城，与回雁峰南北相对，蒸江、湘江夹在它左右，近处出现在窗槛之下，只有东面合流处则在它后面，不能完全包括。但三面所凭靠的，近处是万家烟市，三水帆樯，远处是岳云岭树，披映层叠，虽然书院的宏伟，比不上吉安白鹭洲的大观，但这个地方是名贤乐育的区域，而兼有滕王阁、黄鹤楼的胜景，不是白鹭洲所能相比的。楼后是七贤祠，祠后是生生阁。阁向东，下瞰两条江。在面前合流，耒水在二里外向北流入，与大观楼东西方向相反。因为大观楼占据山顶，收纳南北西三面的奇景，而这里则东面尽览两水同流的胜景。又向东是合江亭，它的位置较低而临流更近。亭南崖侧，一个缝隙高五尺，像合掌向东，侧身进入，里面能容两人，这是朱陵涧的后门。寻找所谓的“六尺鼓”找不到，亭下近水处有两块石头像竖立的婢女，难道是遇到动乱就会鸣响的吗？自从登上大观楼，正对着落日，看见黑云衔着太阳，又有下雨的征兆。下楼，踩着泥泞冒着黑暗经过青草桥，向东北二里进入绿竹庵。晚餐结束后，飓风怒号，到天亮才停止，雨又潇潇地下起来了。

衡州城东面濒湘，通四门，余北西南三面鼎峙，而北为蒸水所夹。其城甚狭，盖南舒而北削云。北城外，则青草桥跨蒸水上，而石鼓山界其间焉。盖城之南，回雁当其上，泻城之北，石鼓砥其下流，而潇、湘循其东面，自城南抵城北，于是一合蒸，始东转西南来，再合耒焉。

衡州城东面濒临湘江，有四个城门，我北西南三面鼎立，而北面被蒸水所夹。那城很狭窄，大概是南面开阔而北面狭窄。北城外，青草桥横跨在蒸水上，而石鼓山介于其间。城的南面，回雁峰挡在它的上方，城的北面，石鼓山支撑在它的下游，而潇水、湘水沿着它的东面，从城南到城北，在这里先汇合蒸水，才开始从西南向东转，再汇合耒水。

蒸水者，由湘之西岸入，其发源于邵阳县耶姜山，东北流经衡阳北界，会唐夫、衡西三洞诸水，又东流抵望日坳为黄沙湾，出青草桥而合于石鼓东。一名草江，一名沙江，谓之蒸者，以水气加蒸也。舟由青草桥入，百里而达水福，又八十里而抵长乐。

蒸水，从湘江西岸流入，它发源于邵阳县的耶姜山，向东北流经衡阳北界，汇合唐夫、衡西三洞等水，又向东流到望日坳成为黄沙湾，流出青草桥而在石鼓山东面汇合。一名草江，一名沙江，称为蒸水的原因，是因为水气像蒸腾一样。船从青草桥进入，一百里到达水福，又八十里抵达长乐。

耒水者，由湘之东岸入，其源发于郴州之耒山，西北流经永兴、耒阳界。又有郴江发源于郴之黄岑山，白豹水发源于永兴之白豹山，资兴水发源于钴𬭁泉，俱与耒水会。又西抵湖东寺，至耒口而合于回雁塔之南。舟向郴州、宜章者，俱由此入，过岭，下武水，入广之浈江。

耒水，从湘江东岸流入，它发源于郴州的耒山，向西北流经永兴、耒阳边界。又有郴江发源于郴州的黄岑山，白豹水发源于永兴的白豹山，资兴水发源于钴𬭁泉，都与耒水汇合。又向西到湖东寺，到耒口而在回雁塔南面汇合。船往郴州、宜章的，都从这里进入，翻过岭，下武水，进入广东的浈江。

来雁塔者，衡州下流第二重水口山也。石鼓从州城东北特起垂江，为第一重；雁塔又峙于蒸水之东、耒水之北，为第二重。其来脉自岣嵝转大海岭，度青山坳，下望日坳，东南为桃花冲，又南濒江，即为雁塔，与石鼓夹峙蒸江之左右焉。

来雁塔，是衡州下游第二重水口山。石鼓山从州城东北突起垂临江边，是第一重；雁塔又矗立在蒸水东面、耒水北面，是第二重。它的来脉从岣嵝峰转向大海岭，经过青山坳，下望日坳，东南是桃花冲，又向南濒临江边，就是雁塔，与石鼓山夹峙在蒸江左右。

衡州之脉，南自回雁峰而北尽于石鼓，盖邵阳、常宁之间迤逦而来，东南界于湘，西北界于蒸，南岳岣嵝诸峰，乃其下流回环之脉，非同条共贯者。

衡州的山脉，南从回雁峰而北到石鼓山为止，大概是从邵阳、常宁之间连绵而来，东南以湘江为界，西北以蒸水为界，南岳岣嵝等山峰，是它下游回环的山脉，不是同一条脉络连贯的。

徐灵期谓南岳周回八百里，回雁为首，岳麓为足，遂以回雁为七十二峰之一，是盖未经孟公坳，不知衡山之起于双髻也。若岳麓诸峰磅礴处，其支委固远矣。

徐灵期说南岳周围八百里，回雁峰是头，岳麓山是脚，于是把回雁峰作为七十二峰之一，这大概是没有经过孟公坳，不知道衡山起于双髻峰。至于岳麓山各峰磅礴的地方，它的支脉本来就很远了。

初三日

初三日

寒甚，而地泞天阴，顾仆病作，仍拥炉庵中，作《上封寺募文》。中夜风声复作，达旦仍（未）止雨。

天气很冷，而且地面泥泞天色阴沉，顾仆生病发作，仍然在庵中围着炉子，写作《上封寺募文》。半夜风声又起，到天亮雨仍未停。

初四日

初四日

雨，拥炉庵中，作完初上人《白石山精舍引》。

下雨，在庵中围着炉子，写完初上人的《白石山精舍引》。

初五日

初五日

峭寒，酿雨。令顾仆往河街。觅永州船，余拥炉书《上封疏》、《精舍引》，作《书怀诗》呈瑞光。

天气峭寒，酝酿着雨。让顾仆去河街。寻找去永州的船，我围着炉子书写《上封疏》、《精舍引》，作《书怀诗》呈给瑞光。

初六日

初六日

雨止，泞甚。入城拜乡人金祥甫，因出河街。抵暮返，雨复霏霏。

雨停了，泥泞得很。进城拜访同乡金祥甫，于是出河街。到傍晚返回，雨又霏霏地下起来。

初七日

初七日

上午开霁。静闻同顾仆复往河街更定永州舡。余先循庵东入桂花园。〈〔前列丹桂三株，皆耸干参天，接荫蔽日。其北宝珠茶五株，虽不及桂之高大，亦郁森殊匹。〕〉又东为桃花源。〈〔西自华严、天母二庵来，南北俱高岗夹峙，中层叠为池，池两旁依冈分坞，皆梵宫绀宇，诸藩阉亭榭，错出其间。〕〉桃花源之上即桃花冲，乃岭坳也。其南之最高处新结两亭，一曰停云，又曰望江，一曰望湖，在无忧庵后修竹间。时登眺已久，乃还饭绿竹庵。复与完初再上停云，从其北逾桃花冲坳，其东冈夹成池，越池而上，即来雁塔矣。塔前为双练堂，西对石鼓，返眺蒸、湘交会，亦甚胜也。塔之南，下临湘江，有巨楼可凭眺，惜已倾圮。楼之东即为耒江北入之口，时日光已晶朗，岳云江树，尽献真形。乃趣完初觅守塔僧，开扃而登塔，历五层。四眺诸峰，北惟衡岳最高，其次则西之雨母山，又次则西北之大海岭，其余皆冈陇高下，无甚峥嵘，而东南二方，固豁然无际矣。〈〔湘水自回雁北注城东，至石鼓合蒸，遂东转，经塔下。东合耒水北去，三水曲折，不及长江一望无尽，而纡回殊足恋也。〕〉眺望久之，恐静闻觅舟已还，遂归询之，则舟之行尚在二日后也。是日颇见日影山光，入更复雨。

上午天放晴了。静闻和顾仆又去河街确定永州的船只。我先沿着庵东边进入桂花园。〈〔前面种着三株丹桂，树干高耸入云，树荫相连遮天蔽日。北边有五株宝珠茶，虽然不如桂花树高大，但也郁郁葱葱，非常茂盛。〕〉再往东是桃花源。〈〔从西边的华严庵、天母庵过来，南北两边都是高岗夹峙，中间层层叠叠形成池塘，池塘两旁依着山岗分出山谷，都是佛寺道观，各处藩王的太监们的亭台楼榭，错落分布其间。〕〉桃花源上面就是桃花冲，是一个山岭的坳口。它南边最高处新建了两个亭子，一个叫停云，又叫望江，一个叫望湖，在无忧庵后面的竹林里。当时已经登高眺望了很久，就回去在绿竹庵吃饭。又和完初一起再上停云亭，从它的北边翻过桃花冲坳口，东边的山岗夹成池塘，越过池塘往上走，就是来雁塔了。塔前是双练堂，西面对着石鼓山，回头眺望蒸水和湘江交汇处，景色也非常优美。塔的南边，下临湘江，有座大楼可以凭栏远眺，可惜已经倒塌了。楼的东边就是耒水北流入江的河口，当时阳光已经明亮，衡山的云和江边的树，都呈现出真实的形态。于是催促完初去找守塔的僧人，开门登塔，一共五层。四面眺望群峰，北边只有衡山最高，其次是西边的雨母山，再其次是西北的大海岭，其余都是高低起伏的山冈，没有特别险峻的，而东南两个方向，确实豁然开朗，一望无际。〈〔湘水从回雁峰向北流往城东，到石鼓山与蒸水汇合，然后向东转，流经塔下。东边汇合耒水向北流去，三条水曲折蜿蜒，虽然不如长江那样一望无际，但迂回曲折也足够让人留恋。〕〉眺望了很久，担心静闻找船已经回来，于是回去询问，得知船还要过两天才出发。这天白天还能看到日影山光，入夜后又下起雨来。

按雨母山在府城西一百里，乃回雁与衡城来脉，兹望之若四五十里外者，岂非雨母，乃伊山耶？恐伊山又无此峻耳。

按：雨母山在府城西边一百里，是回雁峰和衡州城的来龙去脉，现在望去好像只有四五十里远，难道不是雨母山，而是伊山吗？恐怕伊山又没有这么峻峭。

初八日

初八日

晨起雨歇，抵午有日光，遂入城，经桂府前。

早晨起来雨停了，到中午有了阳光，于是进城，经过桂王府前。

府在城之中，圆亘城半，朱垣碧瓦，新丽殊甚。前坊标曰「夹辅亲潢」，正门曰「端礼」。前峙二狮，其色纯白，云来自耒河内百里。其地初无此石，建府时忽开得二石笋，俱高丈五，莹白如一，遂以为狮云。仍出南门，一里，由回雁之麓又西一里，入花药山。山不甚高，即回雁之西转回环而下府城者。诸峰如展翅舒翼，四拱成坞，寺当其中，若在围城之内，弘敞为一方之冠。盖城北之桃花冲，俱静室星联，而城南之花药山，则丛林独峙者也。寺名报恩光孝禅寺。寺后悬级直上，山顶为紫云宫，则道院也。其地高耸，可以四眺。还寺，遇锡僧觉空，其来候余，而先至此。因少憩方丈，观宋徽宗弟表文。其弟法名琼俊，弃玉牒而游云水。时知府卢景魁之子移酌入寺，为琼俊所辱，卢收之狱中，潜书此表，令狱卒王祐入奏，徽宗为之斩景魁而官王祐. 其表文与徽宗之御札如此，寺僧以为宗门一盛事。然表中称衡州为邢州，御札斩景魁，即改邢为衡，且以王祐为衡守。其说甚俚，恐寺中捏造而成，非当时之实迹也。出寺，由城西过大西门、小西门，城外俱巨塘环饶，阛阓连络。共七里，东北过草桥，又二里，入绿竹庵，已薄暮矣。是日雨已霁，迨中夜，雨声复作潺潺，达旦而不止。

王府在城中间，方圆占半个城，红墙绿瓦，非常崭新华丽。前面的牌坊上写着“夹辅亲潢”，正门叫“端礼”。门前蹲着两只狮子，颜色纯白，据说是从耒河内一百里处运来的。那个地方原本没有这种石头，建府时忽然挖出两根石笋，都有一丈五尺高，晶莹洁白一模一样，于是雕成了狮子。仍然从南门出来，走一里，沿着回雁峰的山麓又向西一里，进入花药山。山不太高，就是回雁峰向西转然后环绕而下到府城的那部分。各山峰像展开翅膀，四面拱卫形成山坞，寺庙位于其中，好像在围城之内，宽敞宏大，是这一带之冠。大概城北的桃花冲，都是静室星罗棋布，而城南的花药山，则是独自耸立的丛林寺院。寺名叫报恩光孝禅寺。寺后沿着石阶直上，山顶是紫云宫，是一座道观。这个地方高耸，可以四面眺望。回到寺里，遇到锡僧觉空，他是来等我的，先到了这里。于是在方丈室稍作休息，观看宋徽宗弟弟的表文。他弟弟法名琼俊，放弃皇族身份而云游四方。当时知府卢景魁的儿子带酒到寺里，被琼俊羞辱，卢景魁把他关进监狱，他偷偷写了这份表文，让狱卒王祐进京上奏，徽宗为此杀了卢景魁并任命王祐为官。表文和徽宗的御批就是这样，寺僧认为是佛门的一件盛事。但表中称衡州为邢州，御批杀卢景魁，就改邢为衡，并且让王祐做衡州太守。这种说法很粗俗，恐怕是寺里捏造的，不是当时的事实。出寺后，从城西经过大西门、小西门，城外都是大池塘环绕，街市相连。共走七里，东北方向过草桥，又走二里，进入绿竹庵，已经是傍晚了。这天雨已经停了，到了半夜，雨声又潺潺响起，直到天亮不停。

初九日

初九日

雨势不止，促静闻与顾仆移行李舟中，而余坐待庵中。将午，雨中别瑞光，过草桥，循城东过瞻岳、潇湘、柴埠三门，入舟。候同舟者，因复入城，市鱼肉笋米诸物。过午出城，则舟以下客移他所矣。与顾仆携物匍匐雨中，循江而上，过铁楼及回雁峰下，泊舟已尽而竟不得舟。乃觅小舟，顺流复觅而下，得之于铁楼外，盖静闻先守视于舟，舟移既不为阻，舟泊复不为觇，听我辈之呼棹而过，杂众舟中竟不一应，遂致往返也，是日雨不止，舟亦泊不行。

雨势不停，催促静闻和顾仆把行李搬到船上，我坐在庵里等着。将近中午，在雨中告别瑞光，过草桥，沿着城东经过瞻岳门、潇湘门、柴埠门，上了船。等同船的人，于是又进城，买鱼肉笋米等东西。过了中午出城，船因为下客已经移到别处了。我和顾仆带着东西在雨中艰难行走，沿着江往上走，经过铁楼和回雁峰下，停泊的船都找遍了竟然找不到船。于是找小船，顺流再往下找，在铁楼外面找到了，原来静闻先守在船上，船移走时他没有阻止，船停泊时他也没有查看，任凭我们喊着划船经过，混杂在众多船中竟然不答应，导致我们白跑一趟。这天雨不停，船也停泊着不走。

初十日

初十日

夜雨达旦。初涉潇湘，遂得身历此景，亦不以为恶。上午，雨渐止。迨暮，客至，雨散始解维。五里，泊于水府庙之下。

夜雨下到天亮。初次涉足潇湘，就能亲身经历这种景色，也不觉得讨厌。上午，雨渐渐停了。到了傍晚，客人到了，雨停后才解开缆绳。走了五里，停泊在水府庙下面。

十一日

十一日

五更复闻雨声，天明渐霁。二十五里，南上钩栏滩，衡南首滩也，江深流缩，势不甚汹涌。转而西，又五里为东阳渡，其北岸为琉璃厂，乃桂府烧造之窑也。又西二十里为车江，其北数里外即云母山。乃折而东南行，十里为云集潭，有小山在东岸。已复南转，十里为新塘站，又六里，泊于新塘站上流之对涯。同舟者为衡郡艾行可、石瑶庭，艾为桂府礼生，而石本苏人，居此已三代矣。其时日有余照，而其处止有谷舟二只，遂依之泊。已而，同上水者又五六舟，亦随泊焉。其涯上本无村落，余念石与前舱所搭徽人俱惯游江湖，而艾又本郡人，其行止余可无参与，乃听其泊。迨暮，月色颇明。余念入春以来尚未见月，及入舟前晚，则潇湘夜雨，此夕则湘浦月明，两夕之间，各擅一胜，为之跃然。已而忽闻岸上涯边有啼号声，若幼童，又若妇女，更余不止。众舟寂然，皆不敢问。余闻之不能寐，枕上方作诗怜之，有「箫管孤舟悲赤壁，琵琶两袖湿青衫」之句，又有「滩惊回雁天方一，月叫杜鹃更已三」等句。然亦止虑有诈局，俟怜而纳之，即有尾其后以挟诈者，不虞其为盗也。迨二鼓，静闻心不能忍，因小解涉水登岸，呼而诘之，则童子也，年十四五，尚未受全发，诡言出王阉之门，年甫十二，王善酗酒，操大杖，故欲走避。静闻劝其归，且厚抚之，彼竟卧涯侧。比静闻登舟未久，则群盗喊杀入舟，火炬刀剑交丛而下。余时未寐，急从卧板下取匣中游资移之。越艾舱。欲从舟尾赴水，而舟尾贼方挥剑斲尾门，不得出，乃力掀篷隙，莽投之江中，复走卧处，觅衣披之。静闻、顾仆与艾、石主仆，或赤身，或拥被，俱逼聚一处。贼前从中舱，后破后门，前后刀戟乱戳，无不以赤体受之者。余念必为盗执，所持䌷衣不便，乃并弃之。各跪而请命，贼戳不已，遂一涌掀篷入水。入水余最后，足为竹纤所绊，竟同篷倒翻而下，首先及江底，耳鼻灌水一口，急踊而起。幸水浅止及腰，乃逆流行江中，得邻舟间避而至，遂跃入其中。时水浸寒甚，邻客以舟人被盖余，而卧其舟，溯流而上三四里，泊于香炉山，盖已隔江矣。还望所劫舟，火光赫然，群盗齐喊一声为号而去。已而同泊诸舟俱移泊而来，有言南京相公身被四创者，余闻之暗笑其言之妄。且幸乱刃交戟之下，赤身其间，独一创不及，此实天幸。惟静闻、顾奴不知其处，然亦以为一滚入水，得免虎口，资囊可无计矣。但张侯宗琏所著《南程续记》一帙，乃其手笔，其家珍藏二百余年，而一入余手，遂罹此厄，能不抚膺！其时舟人父子亦俱被戳，哀号于邻舟。他舟又有石瑶庭及艾仆与顾仆，俱为盗戳，赤身而来，与余同被卧，始知所谓被四创者，乃余仆也。前舱五徽人俱木客，亦有二人在邻舟，其三人不知何处。而余舱尚不见静闻，后舱则艾行可与其友曾姓者，亦无问处。余时卧稠人中，顾仆呻吟甚，余念行囊虽焚劫无遗，而所投匣资或在江底可觅。但恐天明为见者取去，欲昧爽即行，而身无寸丝，何以就岸。是晚初月甚明，及盗至，已阴云四布，迨晓，雨复霏霏。

五更又听到雨声，天亮后渐渐放晴。走了二十五里，向南上钩栏滩，这是衡南的第一个险滩，江水深而水流缓，水势不太汹涌。转向西，又走五里是东阳渡，北岸是琉璃厂，是桂王府烧造瓷器的窑。又向西二十里是车江，它北边几里外就是云母山。于是折向东南行，十里是云集潭，东岸有座小山。不久又转向南，十里是新塘站，又走六里，停泊在新塘站上游的对岸。同船的是衡郡的艾行可、石瑶庭，艾行可是桂王府的礼生，石瑶庭本是苏州人，住在这里已经三代了。当时太阳还有余晖，那个地方只有两只运粮船，于是靠它们停泊。不久，同上水来的又有五六只船，也跟随停泊。岸上本来没有村落，我想石瑶庭和前舱搭船的徽州人都惯于江湖行走，而艾行可又是本地人，他们的行动我可以不参与，于是听任他们停泊。到了傍晚，月色很明亮。我想入春以来还没见过月亮，上船前的晚上是潇湘夜雨，今晚却是湘浦月明，两晚之间，各有一种胜景，为此非常高兴。不久忽然听到岸上江边有啼哭喊叫的声音，像小孩，又像妇女，一更过后还不停止。众船都静悄悄的，都不敢问。我听到后睡不着，枕上正写诗同情它，有“箫管孤舟悲赤壁，琵琶两袖湿青衫”的句子，还有“滩惊回雁天方一，月叫杜鹃更已三”等句子。但也只是担心有诈局，等别人可怜它而接纳它，就有跟在后面敲诈的人，没想到是盗贼。到了二更，静闻心里忍不住，于是借着解手涉水登岸，喊住它询问，原来是个小孩，十四五岁，还没束全发，谎称是从王太监家出来的，才十二岁，王太监喜欢酗酒，拿大棍子打人，所以想逃走躲避。静闻劝他回去，并且好好安抚他，他竟然躺在岸边。等静闻上船不久，就有一群盗贼喊杀着冲上船，火把刀剑一起砍下来。我当时还没睡，急忙从卧板下取出匣子里的旅费转移。经过艾行可的船舱。想从船尾跳进水里，但船尾的贼正挥剑砍尾门，出不去，于是用力掀开篷布缝隙，胡乱扔到江中，又跑回卧处，找衣服披上。静闻、顾仆和艾行可、石瑶庭主仆，有的赤身，有的裹着被子，都被逼聚在一起。贼人前面从中舱进来，后面打破后门，前后刀戟乱刺，没有不用赤身承受的。我想一定会被贼抓住，拿着的绸衣不方便，于是都扔了。各人都跪着求饶，贼人刺个不停，于是一涌掀开篷布跳入水中。入水时我最后，脚被竹纤绊住，竟然和篷布一起倒翻下去，头先碰到江底，耳鼻灌了一口水，急忙跳起来。幸好水浅只到腰，于是逆流在江中游，遇到邻船躲避过来，就跳了进去。当时水浸得寒冷极了，邻客用船上的被子盖住我，让我躺在他们船上，逆流而上三四里，停泊在香炉山，大概已经隔江了。回望被劫的船，火光很亮，群盗齐喊一声为号就离开了。不久同泊的船都移泊过来，有人说南京相公身上中了四刀，我听了暗笑他说话荒谬。并且庆幸在乱刀交戟之下，赤身在其中，唯独一处伤都没受，这实在是天幸。只是静闻、顾仆不知在哪里，但也以为他们一滚入水，能逃出虎口，行李钱财可以不计较了。只是张侯宗琏所著的《南程续记》一册，是他的手稿，他家珍藏了二百多年，一到我手里，就遭此厄运，怎能不捶胸叹息！当时船上的父子也都被刺伤，在邻船哀号。别的船上又有石瑶庭和艾仆与顾仆，都被盗贼刺伤，赤身过来，和我同被而卧，才知道所谓中了四刀的，是我的仆人。前舱五个徽州人都是木客，也有两个在邻船，另外三个不知在哪里。而我舱里还不见静闻，后舱的艾行可和他的朋友姓曾的，也无处询问。我当时躺在人群中，顾仆呻吟得很厉害，我想行李虽然被烧抢一空，但扔到水里的匣子里的钱或许在江底可以找到。但怕天亮后被看见的人拿走，想天快亮就去，但身上一丝不挂，怎么上岸。当晚初月很明亮，等盗贼来时，已经阴云四布，到天亮，雨又纷纷下起来。

十二日

十二日

邻舟客戴姓者，甚怜余，从身分里衣、单裤各一以畀余。

邻船有个姓戴的客人，非常可怜我，从身上分出一件内衣、一条单裤给我。

余周身无一物，摸髻中犹存银耳挖一事，遂以酬之，匆匆问其姓名而别。时顾仆赤身无蔽，余乃以所畀裤与之，而自著其里衣，然仅及腰而止。旁舟子又以衲一幅畀予，用蔽其前，乃登涯。涯犹在湘之北东岸，乃循岸北行。时同登者余及顾仆，石与艾仆并二徽客，共六人一行，俱若囚鬼。晓风砭骨，砂砾裂足，行不能前，止不能已。四里，天渐明，望所焚劫舟在隔江，上下诸舟，见诸人形状，俱不肯渡，哀号再三，无有信者。艾仆隔江呼其主，余隔江呼静闻，徽人亦呼其侣，各各相呼，无一能应。已而闻有呼予者，予知为静闻也，心窃喜曰：「吾三人俱生矣。」亟欲与静闻遇。隔江土人以舟来渡余，及焚舟，望见静闻，益喜甚。于是入水而行，先觅所投竹匣。静闻望而问其故，遥谓余曰：「匣在此，匣中之资已乌有矣。手摹《禹碑》及《衡州统志》犹未沾濡也。」及登岸，见静闻焚舟中衣被竹芨犹救数件，守之沙岸之侧，怜予寒，急脱身衣以衣予，复救得余一裤一袜，俱火伤水湿，乃益取焚余炽火以炙之。其时徽客五人俱在，艾氏四人，二友一仆虽伤亦在，独艾行可竟无踪迹。其友、仆乞土人分舟沿流挨觅，余辈炙衣沙上，以候其音。时饥甚，锅具焚没无余，静闻没水取得一铁铫，复没水取湿米，煮粥遍食诸难者，而后自食。迨下午，不得艾消息，徽人先附舟返衡，余同石、曾、艾仆亦得土人舟同还衡州。余意犹妄意艾先归也。土舟颇大，而操者一人，虽顺流行，不能达二十余里，至汊江已薄暮。二十里至东阳渡，已深夜。时月色再阴，乘月行三十里，抵铁楼门，已五鼓矣。艾使先返，问艾竟杳然也。

我身上一无所有，摸到发髻中还有一只银耳挖，就把它作为报酬给了船夫，匆匆问了他的姓名就告别了。当时顾仆赤身裸体没有遮蔽，我就把之前给他的裤子还给他穿，自己穿着内衣，但只到腰际。旁边的船夫又给了我一幅僧衣，用来遮蔽前面，于是上了岸。岸还在湘江的东北岸，我们就沿着岸向北走。当时一起上岸的有我和顾仆，石瑶庭和艾行可的仆人以及两个徽州商人，一共六人同行，都像囚犯和鬼魂一样。清晨的风刺骨，沙砾割裂脚底，走也走不动，停也停不下来。走了四里路，天渐渐亮了，看到被烧劫的船在江对岸，上下游的船，看到我们这些人的样子，都不肯渡我们，我们再三哀号，也没有人相信。艾仆隔江呼喊他的主人，我隔江呼喊静闻，徽州人也呼喊他们的同伴，各自呼喊，没有一个人应答。不久听到有人喊我，我知道是静闻，心里暗自高兴说：“我们三人都活下来了。”急切地想和静闻会合。对岸的当地人用船来渡我，到了被烧的船那里，望见静闻，更加高兴。于是下水行走，先寻找扔掉的竹匣。静闻望见问我原因，远远地对我说：“匣子在这里，匣子里的钱财已经没有了。手抄的《禹碑》和《衡州统志》还没有沾湿。”等上了岸，看到静闻从烧毁的船中救出了几件衣服被子和竹箱，守在沙岸边，可怜我寒冷，急忙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上，又救出我的一条裤子和一双袜子，都被火烧水浸湿了，于是又取来烧剩下的炭火来烤干。当时五个徽州商人都在，艾家的四个人，两个朋友和一个仆人虽然受伤也都在，只有艾行可竟然没有踪迹。他的朋友和仆人请求当地人分船沿江寻找，我们在沙滩上烤衣服，等待消息。当时非常饥饿，锅具都被烧毁沉没了，静闻潜入水中找到一个铁锅，又潜入水中取来湿米，煮粥分给所有遇难的人吃，然后自己才吃。到了下午，没有艾行可的消息，徽州商人先搭船返回衡州，我和石瑶庭、曾某、艾仆也得到当地人的船一起返回衡州。我心里还妄想着艾行可先回去了。当地的船很大，但只有一个人划船，虽然是顺流而下，但走了不到二十多里，到汊江时已经傍晚了。又走了二十里到东阳渡，已经是深夜。当时月色再次阴沉，趁着月光走了三十里，到达铁楼门，已经是五更天了。艾仆先返回去问，艾行可竟然毫无消息。

先是，静闻见余辈赤身下水，彼念经芨在篷侧，遂留，舍命乞哀，贼为之置经。及破余竹撞，见撞中俱书，悉倾弃舟底。静闻复哀求拾取，仍置破撞中，盗亦不禁。继开余皮厢同箱，见中有尺头，即阖置袋中携去。此厢中有眉公与丽江木公叙稿，及弘辨、安仁诸书，与苍悟道顾东曙辈家书共数十通，又有张公宗琏所著《南程续记》，乃宣德初张侯特使广东时手书，其族人珍藏二百余年，予苦求得之。外以庄定山、陈白沙字裹之，亦置书中。静闻不及知，亦不暇乞，俱为携去，不知弃置何所，真可惜也。又取余皮挂厢，中有家藏《晴山帖》六本，铁针、锡瓶、陈用卿壶，俱重物，盗入手不开，亟取袋中。破予大笥，取果饼俱投舡底，而曹能始《名胜志》三本、《云南志》四本及《游记》合刻十本，俱焚讫。其艾舱诸物，亦多焚弃。独石瑶庭一竹芨竟未开。贼濒行，辄放火后舱。时静闻正留其侧，俟其去，即为扑灭，而余舱口亦火起，静闻复入江取水浇之。贼闻水声，以为有人也，及见静闻，戳两创而去，而火已不可救。时诸舟俱遥避，而两谷舟犹在，呼之，彼反移远。静闻乃入江取所堕篷作筏，亟携经芨并余烬余诸物，渡至谷舟；冒火再入取艾衣、被、书、米及石瑶庭竹芨，又置篷上，再渡谷舟；及第三次，则舟已沉矣。静闻从水底取得湿衣三、四件，仍渡谷舟，而谷（舟）乘黑暗匿䌷衣等物，止存布衣布被而已。静闻乃重移置沙上，谷舟亦开去。及守余辈渡江，石与艾仆见所救物，悉各认去。静闻因谓石曰：「悉是君物乎？」石遂大诟静闻，谓：「众人疑尔登涯引盗。汝真不良，欲掩我之箧。」不知静闻为彼冒刃、冒寒、冒火、冒水，夺护此箧，以待主者，彼不为德，而后诟之。盗犹怜僧，彼更胜盗哉矣，人之无良如此！

在此之前，静闻看到我们赤身下水，他惦记着经箱在船篷旁边，就留了下来，舍命哀求，贼人因此放过了经箱。等他们打破我的竹箱，看到里面都是书，就全部倾倒丢弃在船底。静闻又哀求捡起来，仍然放回破竹箱中，盗贼也不禁止。接着打开我的皮箱，看到里面有绸缎，就合上放进袋子里带走了。这个箱子里有陈眉公给丽江木公的文稿，以及弘辨、安仁等人的书信，还有苍梧道顾东曙等人的家书，共几十封，又有张宗琏所著的《南程续记》，这是宣德初年张侯出使广东时亲手写的，他的族人珍藏了两百多年，我费尽苦心才求得。外面用庄定山、陈白沙的字迹包裹着，也放在书中。静闻来不及知道，也来不及请求，都被带走了，不知道丢弃在哪里，真是可惜啊。又拿走了我的皮挂箱，里面有家藏的《晴山帖》六本，铁针、锡瓶、陈用卿的壶，都是重物，盗贼拿到手没有打开，急忙放进袋子里。打破我的大竹箱，取出果饼都扔到船底，而曹能始的《名胜志》三本、《云南志》四本以及《游记》合刻十本，都被烧掉了。艾行可船舱里的各种物品，也大多被烧毁丢弃。只有石瑶庭的一个竹箱竟然没有打开。贼人临走时，就在后舱放火。当时静闻正留在旁边，等他们离开，就立即扑火，而我的舱口也起了火，静闻又跳进江里取水浇火。贼人听到水声，以为有人，等看到静闻，刺了他两刀才离开，而火已经无法扑灭。当时其他船都远远避开，而两条谷船还在，呼喊他们，他们反而移得更远。静闻于是跳进江里取下掉落的船篷做成筏子，急忙带着经箱和剩下的各种物品，渡到谷船上；冒着火再次进去取艾行可的衣服、被子、书、米以及石瑶庭的竹箱，又放在船篷上，再次渡到谷船；等到第三次，船已经沉了。静闻从水底捞起三四件湿衣服，仍然渡到谷船，而谷船的人趁黑暗藏起了绸衣等物品，只留下布衣布被。静闻于是重新把东西搬到沙滩上，谷船也开走了。等守着我们渡江时，石瑶庭和艾仆看到救出的物品，都各自认领走了。静闻于是对石瑶庭说：“这些都是你的东西吗？”石瑶庭就大骂静闻，说：“大家都怀疑你上岸引来了盗贼。你真是坏，想吞占我的箱子。”他不知道静闻为他冒着刀、冒着寒冷、冒着火、冒着水，夺下保护这个箱子，等待主人来取，他不感恩，反而辱骂静闻。盗贼还可怜僧人，他比盗贼更可恶啊，人竟然无良到这种地步！

十三日

十三日

昧爽登涯，计无所之。思金祥甫为他乡故知，投之或可强留。候铁楼门开，乃入。急趋祥甫寓，告以遇盗始末，祥甫怆然。初欲假数十金于藩府，托祥甫担当，随托祥甫归家收还，而余辈仍了西方大愿。祥甫谓藩府无银可借，询余若归故乡，为别措以备衣装。余念遇难辄返，觅资重来，妻孥必无放行之理，不欲变余去志，仍求祥甫曲济。祥甫唯唯。

天刚亮时上岸，想不出到哪里去。想到金祥甫是他乡的故交，投靠他或许可以勉强留下。等铁楼门打开，就进了城。急忙赶到祥甫的住处，告诉他遇盗的经过，祥甫很悲伤。起初想向藩王府借几十两银子，托祥甫担保，随后托祥甫回家后收回，而我们仍然了结西行的愿望。祥甫说藩王府没有银子可借，问我如果回故乡，他另外筹措钱来准备衣装。我想遇到困难就返回，再找钱重新来，妻子儿女一定不会放我走，不想改变我的志向，仍然请求祥甫设法帮助。祥甫答应了。

十四、五日

十四、十五日

俱在金寓。

都在金祥甫的住处。

十六日

十六日

金为投揭内司，约二十二始会众议助。初，祥甫谓已不能贷，欲遍求众内司共济，余颇难之。静闻谓彼久欲置四十八愿斋僧田于常住，今得众济，即贷余为西游资。俟余归，照所济之数为彼置田于寺，仍以所施诸人名立石，极为两便。余不得已，听之。

金祥甫为我向内司投递文书，约定二十二日才召集众人商议资助。起初，祥甫说自己不能借贷，想遍求各位内司共同帮助，我觉得很为难。静闻说他们很久就想在寺庙里设置四十八愿斋僧田，现在得到众人资助，就借给我作为西游的盘缠。等我回来，按照资助的数目为他们置办田产在寺里，再把施舍者的名字刻在石碑上，这样双方都很方便。我不得已，听从了他。

十七、八日

十七、十八日

俱在余寓。时余自顶至踵，无非金物，而顾仆犹蓬首赤足，衣不蔽体，只得株守金寓。自返衡以来，亦无晴霁之日，或雨或阴，泥泞异常，不敢动移一步。

都在我的住处。当时我从头到脚，没有不是金祥甫的东西，而顾仆还是蓬头赤脚，衣不蔽体，只能死守在金祥甫的住处。自从返回衡州以来，也没有晴朗的日子，不是下雨就是阴天，道路异常泥泞，不敢移动一步。

十九日

十九日

往看刘明宇，坐其楼头竟日。刘为衡故尚书刘尧诲养子，少负膂力，慷慨好义，尚书翁故倚重，今年已五十六，奉斋而不禁酒，闻余被难，即叩金寓余，欲为余缉盗。余谢物已去矣，即得之，亦无可为西方资。所惜者唯张侯《南程》一纪，乃其家藏二百余年物，而眉公辈所寄丽江诸书，在彼无用，在我难再遘耳。刘乃立矢神前，曰：「金不可复，必为公复此。」余不得已，亦姑听之。

前去看望刘明宇，在他的楼上坐了一整天。刘明宇是衡州已故尚书刘尧诲的养子，年轻时很有力气，慷慨好义，尚书大人因此很倚重他，今年已经五十六岁，吃斋但不戒酒，听说我遇难，就叩访金祥甫的住处找我，想为我缉拿盗贼。我感谢说财物已经失去了，即使追回来，也不能作为西行的盘缠。所可惜的只有张侯的《南程续记》，那是他家藏了两百多年的东西，而陈眉公等人寄给丽江的书信，在他们那里没用，在我却难以再得到了。刘明宇于是在神前发誓说：“金银不能追回，我一定为您追回这些。”我不得已，也姑且听之任之。

二十日

二十日

晴霁，出步柴埠门外，由铁楼门入。途中见折宝珠茶，花大瓣密，其红映日；又见折千叶绯桃，含苞甚大，皆桃花冲物也，拟往观之。而前晚下午，忽七门早闭，盖因东安有大盗临城，祁阳亦有盗杀掠也。余恐闭于城外，遂复入城，订明日同静闻往游焉。

天气晴朗，出门走到柴埠门外，从铁楼门进城。途中看到折下的宝珠茶花，花朵大花瓣密，红色映着日光；又看到折下的千叶绯桃，花苞很大，都是桃花冲的产物，打算前去观赏。但前天下午，忽然七道城门早早就关闭了，因为东安有大盗逼近城池，祁阳也有盗贼杀人抢掠。我担心被关在城外，就又进了城，约定明天和静闻一起去游览。

二十一日

二十一日

阴云复布，当午雨复霏霏，竟不能出游。是日南门获盗七人，招党及百，刘为余投揭捕厅。下午，刘以蕨芽为供饷余，并前在天母殿所尝葵菜，为素供二绝。余忆王摩诘「松下清斋折露葵」，及东坡「蕨芽初长小儿拳」，尝念此二物，可与薄丝共成三绝，而余乡俱无。及至衡，尝葵于天母殿，尝蕨于此，风味殊胜。盖葵松而脆，蕨滑而柔，各擅一胜也，是日午后，忽发风寒甚，中夜风吼，雨不止。

阴云又布满天空，中午时又下起细雨，终究不能出游。这天南门抓获了七个盗贼，他们供出的同党多达百人，刘明宇为我向捕厅投递了文书。下午，刘明宇用蕨芽做菜招待我，加上之前在天母殿尝过的葵菜，是两样绝佳的素菜。我想到王维的“松下清斋折露葵”，以及苏东坡的“蕨芽初长小儿拳”，曾经觉得这两样东西，可以和莼菜丝一起成为三绝，而我的家乡都没有。等到了衡州，在天母殿尝过葵菜，在这里尝过蕨菜，风味特别美好。葵菜松脆，蕨菜滑嫩，各有特色。这天午后，忽然风寒很重，半夜风吼，雨下个不停。

二十二日

二十二日

晨起，风止雨霁。上午，同静闻出瞻岳门，越草桥，过绿竹园。桃花历乱，柳色依然，不觉有去住之感。入看瑞光不值，与其徒入桂花园，则宝珠盛开，花大如盘，殷红密瓣，万朵浮团翠之上，真一大观。徜徉久之，不复知身在患难中也。望隔溪坞内，桃花竹色，相为映带，其中有阁临流，其巅有亭新构，阁乃前游所未入，亭乃昔时所未有缀。急循级而入，感花事之芳菲，叹沧桑之倏忽。登山踞巅亭，南瞰湘流，西瞻落日，为之怃然。乃返过草桥，再登石鼓，由合江亭东下，濒江观二竖石。乃二石柱，旁支以石，上镌对联，非石鼓也。两过此地，皆当落日，风景不殊，人事多错，能不兴怀！

早晨起来，风停了雨也停了。上午，和静闻一起出瞻岳门，过草桥，经过绿竹园。桃花纷乱，柳色依旧，不禁有去留的感慨。进去看瑞光和尚，没遇到，和他的徒弟一起进入桂花园，宝珠茶花盛开，花朵大如盘子，深红密瓣，万朵花浮在翠绿的枝叶之上，真是一大奇观。徘徊了很久，不再觉得自己身在患难之中。望见隔溪的山坞里，桃花和竹色相互映衬，其中有楼阁临水，山顶有新修的亭子，楼阁是前次游览时没进去的，亭子是以前没有的。急忙沿着台阶进去，感慨花事的繁盛，叹息世事的变迁。登上山顶的亭子，南望湘江水流，西看落日，不禁怅然。于是返回过草桥，再登石鼓山，从合江亭东边下来，沿江观看两块竖立的石头。那是两根石柱，旁边用石头支撑，上面刻着对联，不是石鼓。两次经过这里，都正值落日，风景没有不同，人事却多有变故，怎能不感慨！

碧空晴朗，欲出南郊，先出铁楼门。过艾行可家，登堂见其母，则行可尸已觅得两日矣，盖在遇难之地下流十里之云集潭也。其母言：「昨亲至其地，抚尸一呼，忽眼中血迸而溅我。」呜呼，死者犹若此，生何以堪！询其所伤，云「面有两枪」。盖实为阳侯助虐，所云支解为四，皆讹传也。时其棺停于城南洪君鉴山房之侧。洪乃其友，并其亲。毕君甫适挟青乌至，盖将营葬也，遂与偕行。循回雁西麓，南越冈坞，四里而至其地。其处乱冈缭绕，间有掩关习梵之室，亦如桃花冲然，不能如其连扉接趾，而嫱寂过之。洪君之室，绿竹当前。危冈环后，内有三楹，中置佛像，左为读书之所，右为僧爂之处，而前后俱有轩可憩，庭中盆花纷列，亦幽栖净界也。艾棺停于岭侧，亟同静闻披荆拜之。余诵「同是天涯遇难人，一生何堪对一死」之句，洪、毕皆为拭泪。返抵回雁之南，有宫翼然于湘江之上，乃水府殿也。先是艾行可之弟为予言，始求兄尸不得，依其签而获之云集潭，闻之心动。至是乃入谒之，以从荆、从粤两道请决于神，而从粤大吉。被劫后，措资无所，或劝从荆州，求资于奎之叔者。时奎之为荆州别驾，从此至荆州，亦须半月程，而时事不可知，故决之神。以两处贷金请决于神，而皆不能全。余益钦服神鉴。盖此殿亦藩府新构，其神极灵也。乃觅道者，俱录其词以藏之。复北登回雁峰，饭于千手观音阁东寮，即从阁西小径下，复西入花药寺，再同觉空饭于方丈。薄暮，由南门入。是日风和日丽，为入春第一日云。

天空碧蓝晴朗，我想出南郊，先走出铁楼门。经过艾行可家，登堂拜见他的母亲，得知艾行可的尸体已经找到两天了，原来是在遇难地点下游十里的云集潭。他母亲说：“昨天我亲自到那里，抚摸尸体一喊，忽然他眼中迸出血来溅到我身上。”唉，死者尚且如此，生者怎能承受！询问他的伤势，说“脸上有两处枪伤”。其实是水神助虐，所谓被肢解成四块，都是讹传。当时他的棺材停在城南洪君鉴山房旁边。洪君是他的朋友，也是亲戚。毕君甫正好带着风水先生来了，大概是要办理丧事，我就和他们一起走。沿着回雁峰西麓，向南越过山冈和山坞，走了四里到达那里。那里乱冈环绕，间或有闭门修行的僧房，也像桃花冲一样，但不如那里房屋相连，而幽静更胜一筹。洪君的房屋，绿竹在前，高冈环绕在后，内有三个房间，中间供奉佛像，左边是读书的地方，右边是僧人做饭的地方，前后都有轩廊可以休息，庭院中盆花排列，也是个幽静的净地。艾行可的棺材停在岭侧，我急忙和静闻拨开荆棘祭拜他。我吟诵“同是天涯遇难人，一生何堪对一死”的句子，洪君和毕君甫都为之拭泪。返回走到回雁峰南面，有座宫殿翼然耸立在湘江之上，那是水府殿。之前艾行可的弟弟告诉我，起初找不到他哥哥的尸体，按照签文在云集潭找到，我听了心中一动。于是进去拜谒，向神请示走荆州还是走广东两条路，结果走广东大吉。被劫后，筹措资金没有着落，有人劝我从荆州走，向奎之的叔叔求助。当时奎之任荆州别驾，从这里到荆州也要半个月路程，而时事难料，所以向神请示。就两处借贷的事向神请示，结果都不能圆满。我更加钦佩神灵的明鉴。这座殿也是藩府新建的，神灵非常灵验。于是找道士，把签文都记录下来收藏。又向北登上回雁峰，在千手观音阁东边的僧房吃饭，然后从阁西小径下山，再向西进入花药寺，又和觉空在方丈吃饭。傍晚，从南门进城。这天风和日丽，是入春以来的第一天。

二十四日

二十四日

在金寓，觉空来顾。下午独出柴埠门，市蒸酥，由铁楼入。是夜二鼓，闻城上遥呐声，明晨知盗穴西城，几被逾入，得巡者喊救集众，始散去。

在金寓，觉空来看望我。下午独自走出柴埠门，买了蒸酥，从铁楼门进城。这天夜里二更，听到城上远处有呐喊声，第二天早晨才知道盗贼挖了西城，几乎被翻墙进入，幸亏巡逻的人喊救聚集众人，才散去。

二十五日

二十五日

出小西门，观西城被穴处。盖衡城甚卑，而西尤敝甚，其东城则河街市房俱就城架柱，可攀而入，不待穴也。乃绕西华门，循王墙后门，返金寓。

走出小西门，观看西城被挖的地方。衡州城墙很低，而西城尤其破败，东城那边河街的市房都靠着城墙架柱子，可以攀爬进去，不需要挖洞。于是绕西华门，沿着王墙后门，返回金寓。

是时衡郡有倡为神农之言者，谓神农、黄帝当出世，小民翕然信之，初犹以法轮寺为窟，后遂家传而户奉之。以是日下界，察民善恶，民皆市纸焚献，一时腾哄，市为之空。愚民之易惑如此。

这时衡州郡有宣扬神农言论的人，说神农、黄帝将要出世，百姓一致相信，起初还以法轮寺为巢穴，后来就家家传诵户户供奉。说这天神灵下界，考察民众善恶，百姓都买纸焚烧献祭，一时喧闹沸腾，市场都空了。愚昧民众如此容易被迷惑。

二十六日

二十六日

金祥甫初为予措资，展转不就。是日忽阄一会，得百余金，予在寓知之，金难再辞，许假二十金，予以田租二十亩立券付之。

金祥甫起初为我筹措资金，辗转没有成功。这天忽然抓阄凑了一个会，得到一百多两银子，我在寓所知道了，金祥甫难以再推辞，答应借给我二十两银子，我用二十亩田租立下借据交给他。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日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日

俱在金寓候银，不出。

都在金寓等候银子，没有出门。

三月初一日

三月初一日

桂王临朝，命承奉刘及王承奉之姪设斋桃花冲施僧。静闻往投斋，唔王承奉之姪，始知前投揭议助之意，内司不爽。盖此助非余本意，今既得金物，更少贷于刘，便可西去。静闻见王意如此，不能无望。余乃议先往道州，游九疑，留静闻候助于此，余仍还后与同去，庶彼得坐俟，余得行游，为两便云。

桂王临朝，命令承奉刘和王承奉的侄子在桃花冲设斋施舍僧人。静闻去投斋，见到王承奉的侄子，才知道之前递交文书商议资助的意思，内司没有差错。其实这种资助并非我的本意，如今既然得到了金祥甫的银子，再稍微向刘承奉借一点，就可以西行了。静闻看到桂王的意思如此，不免有些失望。于是我商议先前往道州，游览九疑山，留下静闻在这里等候资助，我回来后再和他一起走，这样他得以坐等，我得以游览，算是两全其美。

初二日

初二日

乃促得金祥甫银，仍封置金寓，以少资随身。刘许为转借，期以今日，复不能得。予往别，且坐候之，遂不及下舟。

于是催促拿到金祥甫的银子，仍然封存在金寓，只带少量资金随身。刘承奉答应转借，约定今天，结果又没能拿到。我去告别，并且坐着等候，于是来不及上船。

初三日

初三日

早出柴埠门登舟。刘明宇先以钱二千并绢布付静闻，更以糕果追予于南关外。时余舟尚泊柴埠未解维，刘沿流还觅，始与余遇，复订期而别。是日风雨复作，舟子迁延，晚移南门埠而泊。

早晨走出柴埠门上船。刘明宇先拿了两千钱和绢布交给静闻，又带着糕果到南关外追我。当时我的船还停在柴埠没有解缆，刘明宇沿河返回寻找，才和我相遇，又约定日期后告别。这天风雨又起，船夫拖延，傍晚移到南门码头停泊。

初四日

初四日

平明行，风暂止，夙雨霏霏。下午过汊江，抵云集潭，去予昔日被难处不远，而云集则艾行可沉汨之所也。风雨凄其，光景顿别，欲为《楚辞》招之，黯不成声。是晚泊于云集潭之西岸，共行六十余里。

天亮时出发，风暂时停了，细雨霏霏。下午经过汊江，到达云集潭，离我昔日遇难的地方不远，而云集潭正是艾行可沉没的地方。风雨凄冷，景象顿时不同，想用《楚辞》招魂，黯然无法出声。当晚停泊在云集潭西岸，共走了六十多里。

初五日

初五日

雷雨大至。平明发舟，而风颇利。十里，过前日畏途，沉舟犹在也。四里，过香炉山，其上有滩颇高。又二十五里，午过桂阳河口，桂阳河自南岸入湘。〈〔舂水出道州舂陵山，岿水出宁远九疑山，经桂阳西境，合流至此入湘，为常宁县界。由河口入，抵桂阳尚三百里。〕〉又七里，北岸有聚落名松北。又四里，泊于瓦洲夹。共行五十里。

雷雨大作。天亮时开船，而风很顺。十里，经过前日危险的路段，沉船还在。四里，经过香炉山，上面有很高的滩。又二十五里，中午经过桂阳河口，桂阳河从南岸流入湘江。〈〔舂水出自道州舂陵山，岿水出自宁远九疑山，经过桂阳西境，合流后在这里流入湘江，是常宁县界。从河口进入，到桂阳还有三百里。〕〉又七里，北岸有个村落叫松北。又四里，停泊在瓦洲夹。共走了五十里。

初六日

初六日

昧爽行，雨止风息。二十里，过白坊驿，聚落在江之西岸，至此已入常宁县界矣。又西南三十里，为常宁水口，其水从东岸入湘，亦如桂阳之口，而其水较小，盖常宁县治犹在江之东南也。又西十五里，泊于粮船埠，有数家在东岸，不成村落。是日共行六十五里。

黎明时出发，雨停风息。二十里，经过白坊驿，村落位于江西岸，到这里已进入常宁县界。又西南三十里，是常宁水口，这条水从东岸流入湘江，也像桂阳河口一样，但水流较小，常宁县城还在江的东南面。又向西十五里，停泊在粮船埠，有几户人家在东岸，不成村落。这天共走了六十五里。

初七日

初七日

西南行十五里，河洲驿。日色影现，山冈开伏。盖自衡阳来，湘江两岸虽冈陀缭绕，而云母之外，尚无崇山杰嶂。至此地，湘之东岸为常宁界，湘江西岸为永之祁阳界，皆平陵扩然，冈阜远叠也。又三十里，过大铺，于是两岸俱祁阳属矣。上九州滩，又三十里，泊归阳驿。

向西南行十五里，到河洲驿。阳光隐约出现，山冈开阔低伏。从衡阳以来，湘江两岸虽然山冈环绕，但云母山之外，还没有高山峻岭。到这里，湘江东岸是常宁界，湘江西岸是永州的祁阳界，都是平旷开阔，山冈远叠。又三十里，经过大铺，于是两岸都属于祁阳了。上九州滩，又三十里，停泊在归阳驿。

初八日

初八日

饭后余骤疾，呻吟不已。六十里，至白水驿。初拟登访戴宇完，谢其遇劫时解衣救冻之惠，至是竟不能登。是晚，舟人乘风顺，又暮行十五里，泊于石坝里，盖白水之上流也。是日共行七十五里。

饭后我突然生病，呻吟不止。走了六十里，到达白水驿。起初打算上岸拜访戴宇完，感谢他遇劫时解衣救我受冻的恩惠，但这时竟然不能上岸。当晚，船夫趁着顺风，又摸黑走了十五里，停泊在石坝里，那是白水的上游。这天共走了七十五里。

初九日

初九日

昧爽，舟人放舟，余病犹甚。五十余里，下午抵祁阳，遂泊焉，而余不能登。先隔晚将至白水驿，余力疾起望西天，横山如列屏，至是舟溯流而西，又转而北，已出是山之阳矣，盖即祁山也。山在湘江北，县在湘江西，祁水南，相距十五里。其上流则湘自南来，循城东，抵山南转，县治实在山阳、水西。而县东临江之市颇盛，南北连峙，而西向入城尚一里。其城北则祁水西自邵阳来，东入于湘，遂同曲而东南去。

黎明，船夫开船，我的病还很重。走了五十多里，下午到达祁阳，于是停泊，但我不能上岸。之前隔晚快到白水驿时，我勉强起身望向西天，横山像排列的屏风，这时船逆流向西，又转向北，已经出了这座山的南面，原来这就是祁山。山在湘江北面，县城在湘江西面，祁水南面，相距十五里。上游湘江从南来，沿着城东，到山南转向，县城实际在山南、水西。而县城东面临江的市集很繁华，南北连绵对峙，向西进城还有一里。城北祁水从西面邵阳来，向东流入湘江，然后一同曲折向东南流去。

初十日

初十日

余念浯溪之胜，不可不一登，病亦稍差，而舟人以候客未发，乃力疾起。沿江市而南，五里，渡江而东，已在浯溪下矣。第所谓狮子袱者，在县南滨江二里，乃所经行地，而问之，已不可得。岂沙积流移，石亦不免沧桑耶？浯溪由东而西入于湘，其流甚细。溪北三崖骈峙，西临湘江，而中崖最高，颜鲁公所书《中兴颂》高镌崖壁，其侧则石镜嵌焉。石长二尺，阔尺五，一面光黑如漆，以水喷之，近而崖边亭石，远而隔江村树，历历俱照彻其间。不知从何处来，从何时置，此岂亦元次山所遗，遂与颜书媲胜耶！宋陈衍云：「元氏始命之意，因水以为浯溪，因山以为峿山，作室以为庑亭，三吾之称，我所自也。制字从水、从山、从广，我所命也。三者之目，皆自吾焉，我所擅而有也。」崖前有亭，下临湘水，崖巅石巉簇〈〔立〕〉，如芙蓉丛萼。其北亦有亭焉，今置伏魔大帝像。崖之东麓为元颜祠，祠空而隘。前有室三楹，为驻游之所，而无守者。越浯溪而东，有寺北向，是为中宫寺，即漫宅旧址也，倾颓已甚，不胜吊古之感。时余病怯行，卧崖边石上，待舟久之，恨磨崖碑拓架未彻而无拓者，为之怅怅！既午舟至，又行二十里，过媳妇娘塘，江北岸有石娉婷立岩端，矫首作西望状。其下有鱼曰竹鱼，小而甚肥，八九月重一二斤，他处所无也。时余卧病舱中，与媳妇觌面而过。又十里，泊舟滴水崖而后知之，矫首东望，已隔江云几曲矣。滴水崖在江南岸，危岩亘空，江流寂然，荒村无几，不知舟人何以泊此？是日共行三十五里。

我想到浯溪的胜景，不能不登临，病也稍有好转，而船夫因为等候客人没有出发，于是我勉强起身。沿江边市集向南，五里，渡江向东，已经在浯溪下面了。只是所谓的狮子袱，在县城南边临江二里处，是我经过的地方，但询问当地人，已经找不到了。难道是沙积流移，石头也难免沧桑变化吗？浯溪从东向西流入湘江，水流很细。溪北三座石崖并立，西临湘江，中间的石崖最高，颜鲁公所写的《中兴颂》高高镌刻在崖壁上，旁边嵌着一面石镜。石镜长二尺，宽一尺五，一面光滑漆黑如漆，用水喷它，近处崖边的亭石，远处隔江的村树，都清晰照见其中。不知从哪里来，何时放置，这难道也是元次山留下的，于是与颜真卿的书法媲美吗！宋代陈衍说：“元氏最初命名的意思，因水命名为浯溪，因山命名为峿山，建室命名为庑亭，三吾的称呼，是我自创的。造字从水、从山、从广，是我命名的。这三者的名目，都来自‘吾’，是我独享拥有的。”崖前有亭，下临湘水，崖顶石巉簇立，像芙蓉丛萼。北面也有亭，如今供奉伏魔大帝像。崖东麓是元颜祠，祠空而狭窄。前面有三间房屋，是驻游的地方，但没有看守的人。越过浯溪向东，有座寺庙朝北，这是中宫寺，就是元漫宅旧址，已经非常破败，不胜吊古之感。当时我因病怕走路，躺在崖边石上，等了很久船，遗憾磨崖碑的拓架没有撤去却没有拓工，为此怅然！中午船到了，又行二十里，经过媳妇娘塘，江北岸有块石头娉婷立在岩端，昂首作西望状。下面有种鱼叫竹鱼，小而很肥，八九月份重一二斤，其他地方没有。当时我卧病舱中，与媳妇石迎面而过。又十里，停船滴水崖后才知道，抬头东望，已经隔了几曲江云。滴水崖在江南岸，危岩横空，江流寂静，荒村无几，不知船夫为什么停在这里？这天共走了三十五里。

十一日

十一日

平明行，二十五里，过黄杨铺，其地有巡司。又四十里，泊于七里滩。是日共行六十五里。自入舟来，连日半雨半晴，曾未见皓日当空，与余病体同也。

天亮时出发，二十五里，经过黄杨铺，那里有巡检司。又四十里，停泊在七里滩。这天共走了六十五里。自上船以来，连日半雨半晴，从未见过皓日当空，和我的病体一样。

十二日

十二日

平明发舟。二十里，过冷水滩。聚落在江西岸，舟循东岸行。是日天清日丽，前所未有。一舟人俱泊舟东岸，以渡舟过江之西岸，市鱼肉诸物。余是时体亦稍苏，起坐舟尾，望隔江聚落俱在石崖之上。盖濒江石骨嶙峋，直插水底，阛阓之址，以石不以土，人从崖级隙拾级以登，真山水中窟宅也。涯上人言二月间为流贼杀掠之惨，闻之骨竦。久之，市物者渡江还，舟人泊而待饭，已上午矣。忽南风大作，竟不能前，泊至下午，余病复作。薄暮风稍杀，舟乃行，五里而暮。又乘月五里，泊于区河。是晚再得大汗，寒热忽去，而心腹间终不快然。夜半忽转北风，吼震弥甚，已而挟雨益骄。是日共行三十里。

天亮时开船。二十里，经过冷水滩。村落位于江西岸，船沿着东岸行驶。这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前所未有。全船人都停船在东岸，用渡船过江到西岸，买鱼肉等物。我这时身体也稍有好转，起身坐在船尾，望见隔江的村落都在石崖之上。濒江的石骨嶙峋，直插水底，街市的基址，用石头不用土，人从崖壁缝隙拾级而上，真是山水中的窟宅。岸上人说二月间被流贼杀掠的惨状，听了骨寒。过了很久，买东西的人渡江回来，船夫停船等饭，已经上午了。忽然南风大作，竟然不能前行，停泊到下午，我的病又发作。傍晚风稍小，船才行进，五里后天黑。又乘月行五里，停泊在区河。当晚再次出大汗，寒热忽然退去，但心腹间始终不舒畅。半夜忽然转北风，吼声震天更厉害，不久夹着雨更加肆虐。这天共走了三十里。

平明，风稍杀，乃行。四十里，为湘口关。人家在江东岸，湘江自西南，潇江自东南，合于其前而共北。余舟自潇入，又十里为永之西门浮桥，适午耳，雨犹未全止。诸附舟者俱登涯去，余亦欲登陆遍览诸名胜，而病体不堪，遂停舟中。已而一舟从后来，遂移附其中，盖以明日向道州者。下午，舟过浮桥，泊于小西门。隔江望江西岸，石甚森幻，中有一溪自西来注，石梁跨其上，心异之。急索粥为餐，循城而北，乃西越浮桥，则浮桥西岸，异石嘘吸灵幻。执土人问愚溪桥，即浮桥南畔溪上跨石者是；钴𬭁潭，则直西半里，路旁嵌溪者是。始知潭即愚溪之上流，潭路从西，桥路从南也。乃遵通衢直西去，路左人家隙中，时见山溪流石间。半里，过柳子祠，〈〔祠南向临溪。〕〉再西将抵茶庵，则溪自南来，抵石东转，转处其石势尤森特，但亦溪湾一曲耳，无所谓潭也。石上刻「钴𬭁潭」三大字，古甚，旁有诗，俱已泐不可读。从其上流求所谓小丘、小石潭，俱无能识者。按是水发源于永州南百里之鸦山，有「冉」、「染」二名。而柳子厚易之以「愚」。按文求小丘，当即今之茶庵者是。求西山亦无知者。后读《芝山碑》，谓芝山即西山，亦非也，芝山在北远矣，当即柳子祠后圆峰高顶，今之护珠庵者是。又闻护珠、茶庵之间，有柳子崖，旧刻诗篇甚多，则是山之为西山无疑。余觅道其间，西北登山，而其崖已荒，竟不得道。乃西南绕茶庵前，复东转经钴𬁻潭，至柳子祠前石步渡溪，而南越一冈，遂东转出愚溪桥上，两端〈〔架〕〉潇江之上，皆前所望异石也。因探窟踞萼，穿云肺而剖莲房，上瞰既奇，下穿尤幻，但行人至此以为圂围，污秽灵异，莫此为甚，安得司世道者一厉禁之。〈〔桥内一庵曰圆通，北向俯溪，有竹木胜。〕〉时舟在隔江城下，将仍从浮桥返，有僧圆面而长须，见余盘桓久，辄来相讯。余还问其号，曰：「顽石。」问其住山，曰：「衡之九龙。」且曰：「僧即寓愚溪南圆通庵。今已暮，何不暂止庵中。」余以舟人久待，谢而辞之，乃返。

天亮时，风稍微减弱，于是出发。走了四十里，到达湘口关。人家在江东岸，湘江从西南流来，潇江从东南流来，在关前汇合后一同向北流去。我的船从潇江进入，又走了十里，到了永州的西门浮桥，正好是中午，雨还没有完全停。船上搭船的人都上岸离开了，我也想上岸游览各处名胜，但病体承受不住，于是停在船中。不久，一艘船从后面赶来，我便移乘到那艘船上，原来它是明天前往道州的船。下午，船经过浮桥，停泊在小西门。隔着江望向西岸，岩石非常阴森奇幻，中间有一条溪水从西边流来注入，石桥横跨在溪上，我心里觉得奇异。急忙要了粥作为餐食，沿着城墙向北走，然后向西越过浮桥，到了浮桥西岸，奇异的岩石仿佛在吞吐灵气，变幻莫测。拉住当地人询问愚溪桥，就是浮桥南边溪上横跨的石头；钴𬁻潭，则是在正西半里处，路旁嵌在溪中的地方。这才知道潭就是愚溪的上游，去潭的路从西边走，去桥的路从南边走。于是沿着大路一直向西走，路左边人家的缝隙中，不时能看到山溪在石头间流淌。走了半里，经过柳子祠，〈〔祠堂朝南临溪。〕〉再向西快要到茶庵时，溪水从南边流来，碰到石头向东转，转弯处石头的态势尤其森然奇特，但也只是溪流的一个弯道罢了，并没有所谓的潭。石头上刻着“钴𬁻潭”三个大字，非常古朴，旁边有诗，都已风化剥蚀无法辨认。从它的上游寻找所谓的小丘、小石潭，都没有人能识别。据考证，这条水发源于永州南边百里的鸦山，有“冉”、“染”两个名字。而柳子厚把它改名为“愚”。按文章寻找小丘，应当就是现在的茶庵这个地方。寻找西山也没有人知道。后来读了《芝山碑》，说芝山就是西山，也不对，芝山在北边很远的地方，应当就是柳子祠后面的圆形高峰山顶，现在的护珠庵那个地方。又听说护珠庵和茶庵之间，有柳子崖，过去刻的诗篇很多，那么这座山是西山无疑了。我在这一带找路，向西北登山，但那个崖已经荒废，竟然找不到路。于是向西南绕过茶庵前面，又向东转经过钴𬁻潭，到柳子祠前的石阶处渡溪，然后向南越过一个山冈，就向东转出到愚溪桥上，桥的两端横跨在潇江之上，都是先前望见的奇异岩石。于是探洞穴、登石台，穿行在如云般的石缝中，剖开如莲房般的石洞，向上俯瞰已经觉得奇特，向下穿行更加奇幻，但行人到了这里把它当作厕所，污秽了灵异的景致，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怎么能让掌管世道的人严厉禁止一下呢。〈〔桥内有一座庵叫圆通庵，朝北俯临溪水，有竹木之胜。〕〉当时船在隔江的城下，我打算仍从浮桥返回，有个僧人圆脸长须，见我徘徊了很久，就来询问。我反过来问他的法号，他说：“顽石。”问他住在哪座山，他说：“衡山的九龙。”并且说：“我就住在愚溪南边的圆通庵。现在天色已晚，何不暂时在庵中歇息。”我因为船夫久等，道谢后辞别了他，于是返回。

十四日

十四日

余早索晨餐，仍过浮桥西，见一长者，余叩此中最胜，曰：「溯江而南二里，濒江为朝阳岩。随江而北，转入山冈二里，为芝山岩。无得而三也。」余从之，先北趋芝山。循江西岸半里，至刘侍御山房。由其侧北入山，越一岭，西望有亭，舍之不上。由径道北逾山冈，登其上，即见山之西北，湘水在其北而稍远，又一小水从其西来，而逼近山之东南，潇水在其东，而远近从之。潇江东岸，又有塔临江，与此山夹潇而为永之水口者也。盖北即西山北走之脉，更北尽于潇、湘合流处，至此其中已三起三伏，当即《志》所称万石山，而郡人作记或称为陶家冲，或称为芝山，或又镌崖历亭，《序》谓此山即柳子厚西山，后因产芝，故易名为芝，未必然也。越岭而北，从岭上东转，前望树色掩映，石崖藿珮，知有异境。亟下崖足，仰而望之，崖巅即山巅，崖足即山足半也。其下有庵倚之，见路绕其北而上，乃不入庵而先披路。遥望巅崖耸透固奇，而两旁乱石攒绕，或上或下，或起或伏，如莲萼芝房，中空外簇，随地而是。小径由其间上至崖顶，穿一石关而入。有室南向，门闭不得入，绕其南至西，复穿石峡而入焉，盖其侧有东西二门云。室止一楹，在山顶众石间。仍从其西峡下至崖足，一路竹木扶疏，玉兰铺雪，满地余香犹在。入崖下庵中，有白衣大士甚庄严，北有一小阁可憩，南有一净侣结精庐依之。门在其左，初无从知，问而得之，犹无从进，〈〔僧〕〉忽从内启扉揖入，从之。小庭侧窦，穿卧隙而上，则崖石穹然，有亭缀石端，四窗空明，花竹掩映，极其幽奥。僧号觉空，坚留沦茗，余不能待而出。

我早上要了早餐，仍过浮桥向西，见到一位长者，我询问这里最胜的景致，他说：“沿江向南二里，靠近江边的是朝阳岩。顺江向北，转入山冈二里，是芝山岩。没有能超过这两处的了。”我听从他的话，先向北赶往芝山。沿着江西岸走了半里，到了刘侍御的山房。从它旁边向北进山，越过一道岭，向西望见有亭子，舍弃它没上去。从小路向北翻过山冈，登上山顶，就看见山的西北，湘水在它的北边稍远处，又有一条小水从西边流来，而靠近山的东南，潇水在它的东边，远近都跟随着它。潇江东岸，又有一座塔临江，与这座山夹着潇水成为永州的水口。原来北边就是西山向北延伸的山脉，再向北延伸到潇、湘合流处为止，到这里其中已经三起三伏，应当就是《志》中所称的万石山，而当地人作记有的称为陶家冲，有的称为芝山，有的又刻在崖上历亭，《序》说这座山就是柳子厚的西山，后来因为出产灵芝，所以改名为芝山，未必是这样。越过岭向北，从岭上向东转，向前望见树色掩映，石崖如藿珮般美丽，知道有奇异之境。急忙下到崖脚，仰头望去，崖顶就是山顶，崖脚就是山腰。下面有庵倚靠着它，看见路绕到它的北边向上，于是不进庵而先探路。遥望山顶崖壁高耸通透固然奇特，而两旁乱石攒聚环绕，有的在上有的在下，有的隆起有的伏下，像莲花萼、灵芝房，中间空外面簇拥，到处都是。小径从其间上到崖顶，穿过一个石关进去。有一间屋子朝南，门关着进不去，绕到它的南边再到西边，又穿过石峡进去，原来它旁边有东西两个门。屋子只有一间，在山顶的众多石头之间。仍从它的西峡下到崖脚，一路竹木扶疏，玉兰铺雪般洁白，满地余香还在。进入崖下的庵中，有白衣观音像非常庄严，北边有一个小阁可以休息，南边有一位清净僧侣建了精舍依傍着它。门在它的左边，起初无从知道，询问后才得知，仍然无从进入，〈〔僧人〕〉忽然从里面开门作揖请我进去，我便跟从进去。小庭院侧边有洞穴，穿过卧隙向上，就见崖石穹然，有亭子点缀在石端，四窗空明，花竹掩映，极其幽深奥秘。僧人名号觉空，坚持留我品茶，我不能再等就出来了。

仍从旧路，南至浮桥。〈〔闻直西四十里有寺曰石门山，最胜，以渴登朝阳岸，不及往。〕〉令顾奴从桥东溯潇放舟南上；余从桥西，仍过愚溪桥，溯潇西崖南行。一里，大道折而西南，〈〔道州道也。〕〉由岐径东南一里，则一山怒而竖石奔与江斗。逾其上，俯而东入石关，其内飞石浮空，下瞰潇水，即朝阳岩矣。其岩后通前豁，上覆重崖，下临绝壑，中可憩可倚，云帆远近，纵送其前。惜甫伫足而舟人已放舟其下，连声呼促，余不顾。崖北有石蹬直下缘江，亟从之。蹬西倚危崖，东逼澄江，尽处忽有洞岈然，高二丈，阔亦如之，亦东面临江，溪流自中喷玉而出，盖水洞也。洞口少入即转而南，平整轩洁，大江当其门，泉流界其内，亦可憩可濯，乃与上岩高下擅奇，水石共韵者也。入洞五六丈，即汇流满洞。洞亦西转而黑，计可揭而进，但无火炬，而舟人遥呼不已，乃出洞门。〈〔其北更有一岩，覆结奇。〕〉云下插渊黛，土人横杙架板如阁道。然第略为施栏设几，即可以坐括水石，恐缀瓦备扁，便伤雅趣耳。徙倚久之，仍从石磴透出岩后，遂凌绝顶。其上有佛庐官阁，石间镌刻甚多，多宋、唐名迹，而急不暇读，以舟人促不已也。

仍从旧路，向南到浮桥。〈〔听说正西四十里有座寺叫石门山，最胜，但因为急着登朝阳岸，来不及前往。〕〉让顾奴从桥东溯潇江放船向南上行；我从桥西，仍过愚溪桥，溯潇江西岸南行。一里，大路折向西南，〈〔是去道州的路。〕〕从小路向东南走一里，就见一座山怒然耸立，竖立的石头奔涌与江争斗。翻越到它上面，俯身向东进入石关，里面飞石浮空，下瞰潇水，就是朝阳岩了。这个岩后面通前面豁然，上面覆盖着重崖，下面临着绝壑，中间可以休息可以倚靠，远近的云帆，在它前面纵送。可惜刚站住脚，船夫已经在下面放船，连声呼喊催促，我不理会。崖北有石阶直下沿江，急忙跟从它。石阶西倚危崖，东逼澄江，尽头处忽然有一个洞岈然张开，高二丈，宽也是二丈，也东面临江，溪流从中间喷玉而出，原来是水洞。洞口稍进就转向南，平整轩洁，大江正对着它的门，泉流在它里面界分，也可以休息可以洗濯，与上岩高低各擅其奇，是水石共韵的地方。进洞五六丈，就汇流满洞。洞也向西转变得黑暗，估计可以撩衣涉水进去，但没有火炬，而船夫远远呼喊不停，于是出洞门。〈〔它的北边更有一个岩，覆盖结聚奇特。〕〉说下插深渊黛色，当地人横放木桩架板像阁道。但只是略为设置栏杆和几案，就可以坐着饱览水石，恐怕添瓦备锁，便损伤雅趣了。徘徊了很久，仍从石阶透出岩后，于是登上绝顶。上面有佛庐官阁，石间镌刻很多，多是宋、唐的名迹，但匆忙来不及读，因为船夫催促不停。

下舟溯江，渐折而东，七里至香炉山。山小髻，独峙于西岸，山，江中乃石骨攒簇而成者。其上佳木扶摇，其下水窍透漏。最可异者，不在江之心，三面皆沙碛环之，均至山足则决而成潭，北西南俱若界沟，然沙逊于外，而水绕其内，其东则大江之奔流矣。盖下流之沙不能从水而上，而上流之沙何以不逐流而下，岂日夜有排剔之者耶？亦理之不可解也下午过金牛滩，其上有金牛岭，一峰尖峭，而分耸三峰，斜突而横骞，江流直捣其胁。至是舟始转而南，得风帆之力矣。是晚宿于庙下，舟行共五十里，陆路止二十里也。

下船溯江，渐渐折向东，七里到香炉山。山像小发髻，独自耸立在西岸，山是江中石骨攒簇而成的。上面佳木扶摇，下面水窍透漏。最可奇异的是，不在江心，三面都有沙碛环绕，都到山脚就决开成潭，北西南都像界沟，但沙退让在外面，而水环绕在里面，它的东边就是大江的奔流了。大概下流的沙不能随水而上，而上流的沙为什么不随流而下，难道日夜有排剔它的吗？也是道理不可理解的事。下午经过金牛滩，上面有金牛岭，一峰尖峭，而分耸三峰，斜突横骞，江流直捣它的山胁。到这里船才转向南，得到风帆之力了。当晚宿在庙下，船行共五十里，陆路只有二十里。

先是，余闻永州南二十五里有澹岩之胜，欲一游焉。不意舟行五十里而问之，犹在前也。计当明晨过其下，而舟人莽不肯待。余念陆近而水远，不若听其去，而从陆蹑之，舟人乃首肯。

在此之前，我听说永州南边二十五里有澹岩的胜景，想一游。不料船行五十里后询问，它还在前面。估计明天早晨经过它下面，但船夫粗鲁不肯等待。我想陆路近而水路远，不如听任他离去，而从陆路追赶它，船夫才点头同意。

十五日

十五日

五更闻雨声泠泠，达旦雷雨大作。不为阻，亟炊饭。五里至岩北，力疾登涯，与舟人期会于双牌。双牌者，永州南五十里之铺也。永州南二十五里为岩背，陆路至此与江会。陆路从此南入山，又二十五里而至双牌；水路从此东迂溯江，又六十里而至双牌。度舟行竟日，止可及此，余不难以病体追蹑也。岩背东北临江，从其南二里西向入山，山石忽怒涌作攫人状。已而望见两峰前突，中有云庐高敞，而西峰耸石尤异，知胜在是矣。及登之，而官舍半颓。先是望见西峰之阳，洞门高张，至是路从其侧而出，其上更见石崖攒舞，环玦东向，其下则中空成岩，容数百人，下平上穹，明奥幽爽，无逼仄昏暗之状病。其北洞底亦有垂石环转，覆楞分内外者，巨石磊砢界道，石上多宋、元人题镌。黄山谷最爱此岩，谓为此中第一，非以其幽而不閟，爽而不露耶？岩东穿腋窍而上，有门上透丛石之间，东瞰官舍后回谷，顿若仙凡分界。岩西南又辟一门，逾门而出其右，石壁穹然，有僧寮倚之，西眺山下平畴，另成一境，桑麻其中。有进贤江发源自西南龙洞，〈〔洞去永城西南七十里。江〕〉东来直逼山麓，而北入于潇。进贤江侧又有水洞，去此二里，秉炬可深入，昔人谓此洞水陆济胜，然不在一处也。按澹岩之名，昔为澹姓者所居。而旧经又云，有正实者，秦时人，遁世于此，始皇三召不赴，复尸解焉，则又何以不名周也。从僧寮循岩南东行，过前所望洞门高张处，其门虽峻，而中夹而不广，其内亦不能上通后岩也。仍冒雨东出临江，望潇江迢迢在数里外，自东而来。盖缘澹山之南，即多崇山排亘，有支分东走者，故江道东曲而避之。乃舍江南行，西遵西岭，七里至木排铺，市酒于肆，而雨渐停。又南逾一小岭，三里为阳江。其江不能胜舟，西南自大叶江、小叶江来，至此〈〔二十余里，〕〉东注于潇。其北则所谓西岭者横亘于石，其南则曹祖山、张家冲诸峰骈立于前。又南七里，直抵张家冲之东麓，是为陈皮铺。又南三里，逾一小岭，望西山层坠而下，时现石骨，逗奇标异；已而一区凑灵，万窍逆幻。亟西披之，则石片层层，尽若鸡距龙爪，下蹲于地，又如丝瓜之囊，筋缕外络，而中悉透空；但上为蔓草所缚，无可攀跻，下为棘箐所塞，无从披入。乃南随之，见旁有隙土新薙地者，辄为扪入，然每至纯石，辄复不薙. 路旁一人，见余披踄久，荷笠倚锄而坐待于下，余因下问其名，曰：「是为和尚岭，皆石山也。其西大山，是为七十二雷。」因指余前有庵在路隅，其石更胜。从之，则大道直出石壁下，其石屏插而起，上多透明之窦，飞舞之形；其下则清泉一泓，透云根而出。有庵在其南，时僧问其名，曰：「出水崖。」问他胜，曰：「更无矣。」然仰见崖后石势骈丛，崖侧有路若丝，皆其薙地境也。贾勇从之，其上石皆〈〔如卧龙翥凤，出水青莲，萼丛瓣裂。转至山水崖后，觉茹吐一区，包裹丛沓，而窈窕无竟。盖其处西亘七十二雷大山，丛岭南列，惟东北下临官道，又出水崖障其东，北复屏和尚岭，四面外同错绮，其中怪石层明，彩艳夺眺。予乃透数峡进，东北屏崖之巅，有石高蛩，若天门上开，不可慰即。蛩石西南，即出水崖内壑，一潭澄石隙中，三面削壁下嵌，不见其底，若爬梳沙蔓，令石与水接，武陵渔当为移棹。予历选山栖佳胜，此为第一，而九疑尤溪村口稍次云。〕〉

五更时听到雨声清脆，到天亮时雷雨大作。我没有被阻挡，赶紧做饭。走了五里到岩北，尽力带病登上河岸，与船夫约定在双牌会合。双牌是永州南边五十里的一个铺站。永州南边二十五里是岩背，陆路到这里与江水会合。陆路从这里向南进入山中，再走二十五里就到双牌；水路从这里向东迂回溯江而上，再走六十里才到双牌。估计船行一整天，只能到达这里，我不难带病追赶。岩背东北面靠近江边，从它的南边二里处向西进入山中，山石忽然像怒涌一般作出抓人的样子。不久望见两座山峰向前突出，中间有高敞的云中屋舍，而西峰耸立的石头尤其奇异，知道胜景就在这里了。等登上那里，官舍已经半坍塌。先前望见西峰的南面，洞门高高张开，到这里路从它的侧面出去，上面更看到石崖攒聚飞舞，环绕如环玦向东，下面则中空成岩，可容纳数百人，下面平坦上面穹隆，明亮幽深清爽，没有逼仄昏暗的毛病。它北面的洞底也有垂下的石头环绕转动，覆盖的楞石分出内外，巨大的石头磊落界分道路，石上有很多宋、元人的题刻。黄山谷最爱这个岩洞，说它是这里的第一，难道不是因为幽深而不闭塞，清爽而不暴露吗？岩洞东面穿过腋下的孔窍上去，有门向上透出在丛石之间，向东俯瞰官舍后面的回谷，顿时像仙凡分界。岩洞西南又开一门，越过门从它的右边出去，石壁穹隆，有僧房靠着它，向西眺望山下的平田，另成一境，桑麻在其中。有进贤江发源于西南的龙洞，〈〔洞离永州城西南七十里。江〕〉向东流来直逼山麓，然后向北流入潇水。进贤江边又有水洞，离这里二里，拿着火把可以深入，从前的人说这个洞水陆都能游览胜景，但不在一个地方。按澹岩的名称，从前是姓澹的人居住的。而旧经又说，有个叫正实的人，是秦朝人，在这里避世，秦始皇三次征召都不去，后来又尸解成仙，那又为什么不叫周岩呢。从僧房沿着岩洞南边向东走，经过先前望见洞门高高张开的地方，那门虽然高峻，但中间狭窄不宽广，里面也不能向上通到后岩。仍然冒雨向东出去到江边，望见潇水迢迢在几里外，从东边流来。大概因为澹山的南边，就有很多高山排列横亘，有分支向东延伸的，所以江道向东弯曲避开它们。于是离开江边向南走，向西沿着西岭，七里到木排铺，在店铺买酒，雨渐渐停了。又向南翻过一座小岭，三里是阳江。这条江不能行船，西南从大叶江、小叶江流来，到这里〈〔二十多里，〕〉向东注入潇水。它的北面就是所谓的西岭横亘在石上，它的南面是曹祖山、张家冲等山峰并立在前。又向南七里，直达张家冲的东麓，这是陈皮铺。又向南三里，翻过一座小岭，望见西山层层坠落而下，不时露出石骨，逗引奇景标新立异；不久一个区域聚集灵秀，万窍逆反奇幻。急忙向西拨开它，只见石片层层，都像鸡距龙爪，下蹲在地上，又像丝瓜的囊，筋络在外面缠绕，而中间全部透空；但上面被蔓草缠绕，无法攀登，下面被荆棘竹丛堵塞，无法拨开进入。于是向南跟着它，见旁边有刚开辟的隙地，就摸索进去，但每到纯石的地方，就又不再开辟。路旁有一个人，见我拨开跋涉很久，戴着斗笠靠着锄头坐在下面等待，我于是下去问他的名字，他说：「这是和尚岭，都是石山。它西边的大山，是七十二雷。」于是指给我前面路边有庵，那里的石头更胜。跟着他，大路直通到石壁下，那石屏像插一样立起，上面有很多透明的孔洞，飞舞的形状；下面则有一泓清泉，透过云根流出。有庵在它的南边，当时僧人问它的名字，说：「出水崖。」问别的胜景，说：「没有了。」但抬头看见崖后石势并立丛聚，崖侧有像丝线的小路，都是他开辟的地方。鼓起勇气跟着它，上面的石头都〈〔像卧龙翥凤，出水青莲，花萼丛聚花瓣裂开。转到山水崖后，觉得吞吐一个区域，包裹丛集，而幽深无尽。大概这里西边横亘七十二雷大山，丛岭向南排列，只有东北下临官道，又有出水崖遮挡它的东边，北边再以和尚岭为屏障，四面外部如同交错织锦，其中怪石层层明亮，色彩艳丽夺目。我于是穿过几道峡谷进去，东北屏障崖的顶上，有石头高耸，像天门向上打开，不能靠近。高耸的石头西南，就是出水崖的内壑，一潭清水在石缝中，三面削壁下嵌，看不见它的底，如果梳理沙蔓，让石头与水相接，武陵渔人应当移船过来。我历选山居佳胜，这里算第一，而九疑尤溪村口稍次。〕〉

〈〔搜剔久之〕〉乃下。由庵侧南行二里，有溪自西南山凹来，大与阳溪似。过溪一里，东南转出山嘴，复与潇江遇。于是西南溯江三里，则双牌在焉。适舟至，下舟，已下舂矣。双牌聚落亦不甚大，其西南豁然，若可远达，而舟反向南山泷中人。盖潇水南自青口与沲水合，即入山峡中，是曰泷口。北行七十里，皆连山骈峡，亏蔽天日，〈〔且水倾泻直中下，〕〉一所云「泷」也。泷中有麻潭驿，驿南四十里属道〈〔州〕〉，驿北三十里属零陵。按其地即丹霞翁宅也，《志》云：在府南百里零陵泷下，唐永泰中有泷水令唐节，去官即家于此泷，自称为丹霞翁。元结自道州过之，为作宅刻铭。然则此泷北属零陵，故谓之零陵泷。而所谓泷水县者，其即此非耶？又按《志》：永州南六十里有雷石镐，当泷水口，唐置。则唐时泷水之为县，非此而谁耶？时风色甚利，薄暮，乘风驱舟上滩，卷浪如雷。五里入泷，又五里泊于横口，江之东岸也，官道在西岸，为雷石镇小墅耳。

〈〔搜寻剔除了很久〕〉才下来。从庵侧向南走二里，有溪水从西南山凹流来，大小与阳溪相似。过溪一里，向东南转出山嘴，又遇到潇江。于是向西南溯江三里，双牌就在那里。正好船到了，下船，已经是傍晚了。双牌的聚落也不很大，它的西南开阔，好像可以远达，但船反而向南进入山泷中。大概潇水南边从青口与沲水合流，就进入山峡中，这叫泷口。向北行七十里，都是连绵的山和并排的峡谷，遮蔽天日，〈〔而且水倾泻直下，〕〉这就是所说的「泷」。泷中有麻潭驿，驿南四十里属道州，驿北三十里属零陵。按这个地方就是丹霞翁的住宅，《志》说：在府城南百里的零陵泷下，唐代永泰年间有泷水县令唐节，辞官后就在这个泷安家，自称丹霞翁。元结从道州经过，为他作宅刻铭。那么这个泷北属零陵，所以叫零陵泷。而所谓的泷水县，难道不就是这里吗？又按《志》：永州南六十里有雷石镐，正当泷水口，唐代设置。那么唐代泷水作为县，不是这里又是哪里呢？当时风势很顺，傍晚，乘风驾船冲上滩头，卷起的浪花像雷声。五里进入泷，又五里停泊在横口，是江的东岸，官道在西岸，只是雷石镇的小村庄罢了。

〈〔自永州至双牌，陆五十里，水倍之。双牌至道州，水陆俱由泷中行，无他道。故泷中七十里，止有顺逆分，无水陆异。出泷至道州，又陆径水曲矣。〕〉

〈〔从永州到双牌，陆路五十里，水路加倍。双牌到道州，水路陆路都从泷中走，没有别的路。所以泷中七十里，只有顺流逆流的分别，没有水路陆路的差异。出泷到道州，又变成陆路直、水路曲了。〕〉

十六日

十六日

平明行，二十里，为麻潭驿，其地犹属零陵，而南即道州界矣。自入泷来，山势逼束，石滩悬亘，而北风利甚，卷翠激玉，宛转凌波，不觉其难，咏旧句「舡梭织峰翠，山轴卷溪绡」，《下宁洋溪中诗》。若为此地设也。其处山鹃盛开，皆在水涯岸侧，不作蔓山布谷之观，而映碧流丹，老觉有异。二十里，吴垒铺，其西南山稍逊，舟反转而东。又五里，复南转，其东北岸有石，方形叠砌，围亘山腰，东下西起，若甃而成者，岂垒之遗者耶？又十里，山势愈逼束，是为泷口。又五里，泊于将军滩。滩有峰立泷之口，若当关者然。溯流出泷，划然若另辟区宇。是夜月明达旦，入春来所未有。

天亮时出发，行二十里，是麻潭驿，这里还属零陵，而南边就是道州界了。自从进入泷以来，山势逼仄，石滩悬横，而北风很利，卷起翠色激荡如玉，宛转凌波，不觉得艰难，吟咏旧句「船梭织峰翠，山轴卷溪绡」，《下宁洋溪中诗》。好像是为这里设置的。那里山杜鹃盛开，都在水边岸侧，不作满山遍谷的景象，而映着碧水流动红色，老觉得有异样。二十里，吴垒铺，它的西南山势稍缓，船转而向东。又五里，再向南转，它的东北岸有石头，方形叠砌，环绕山腰，东边低西边高，像砌成的，难道是堡垒的遗迹吗？又十里，山势更加逼仄，这是泷口。又五里，停泊在将军滩。滩有山峰立在泷口，像当关的样子。溯流出泷，豁然开朗像另开辟一个天地。这一夜月明到天亮，是入春以来没有的。

十七日

十七日

平明行，水径迂曲，五里至青口。一水东自山峡中出者，宁远道也，此水最大，即潇水也；一水南自平旷中来者，道州道也，此水次之，即沲水也，〈〔水小弱。〕〉乃舍潇而南溯沲。

天亮时出发，水路迂回曲折，五里到青口。一条水从东边山峡中流出，是往宁远的路，这条水最大，就是潇水；一条水从南边平旷中流来，是往道州的路，这条水次之，就是沲水，〈〔水小且弱。〕〉于是离开潇水向南溯沲水而上。

又五里为泥江口。

又五里是泥江口。

按《志》有三江口，为潇、沲、营合处，问之舟人，皆不能知，岂即青口耶？但营水之合在上流耳。

按《志》记载有三江口，是潇水、沲水、营水合流的地方，问船夫，都不知道，难道就是青口吗？只是营水合流在上游罢了。

〈〔水西通营阳，舟上罗坪三日程，当即营水矣。〕〉又三十里，抵道州东门，绕城南，泊于南门。下午入城，自南门入，过大寺，名报恩寺。

〈〔水向西通营阳，船向上到罗坪要三天路程，应当就是营水了。〕〉又三十里，到达道州东门，绕城南，停泊在南门。下午进城，从南门进，经过大寺，名叫报恩寺。

由州前抵西门。登南城回眺，乃知道州城南临江水，东南西三门俱南濒于江，惟北门在内。盖沲水自江华，掩、遨二水自永明，俱合于城西南十五里外，东北来，抵城西南隅，绕南门至东门，复东南去，若弯弓然，而城临其背。西门有濂溪水，西自月岩，翼云桥跨其上。东门亦水自北来注，流更微矣。迨暮，仍出南门，宿舟中。夜复雨。

从州衙前到西门。登上南城回望，才知道道州城南临江水，东南西三门都南边濒临江，只有北门在内。大概沲水从江华来，掩、遨二水从永明来，都在城西南十五里外汇合，向东北来，到达城西南角，绕南门到东门，再向东南流去，像弯弓一样，而城临在它的背面。西门有濂溪水，西边从月岩来，翼云桥跨在它上面。东门也有水从北边来注入，水流更小了。到傍晚，仍出南门，宿在船中。夜里又下雨。

道州附郭有四景：东有响石，即五如石。

道州城郊有四景：东边有响石，就是五如石。

西有濂溪，北有九井，南有一木。南门外一大木卧江底。

西边有濂溪，北边有九井，南边有一木。南门外有一棵大树卧在江底。

十八日

十八日

天光莹彻，早饭登涯。由南门外循城半里，过东门，又东半里有小桥，即涍泉入江处也。

天色晶莹透彻，早饭后上岸。从南门外沿着城墙半里，过东门，又向东半里有小桥，就是涍泉流入江的地方。

桥侧江滨有石突立，〈〔状如永州愚溪桥，透漏耸削过之，〕〉分岐空腹，其隙可分瓣而入，其窦可穿瓠而透，所谓五如石也。

桥侧江边有石头突出立着，〈〔形状像永州愚溪桥，透漏耸削超过它，〕〉分叉中空，它的缝隙可以分开花瓣进入，它的孔洞可以像穿葫芦一样穿透，这就是所说的五如石。

中有一石，南之声韵幽亮，是为响石。

其中有一块石头，敲它声音幽亮，这就是响石。

按元次山《道州诗题》，石则有五如、窊樽，泉则有潓、漫等七名，皆在州东，而泉经一涍而可概其余，石得五如，而窊樽莫觅。屡询，一儒生云：「在报恩大寺。」然无。序云，在州东左湖中石山巅。石窊可樽，其上可亭，岂可移置寺中者，抑寺即昔之左湖耶？质之其人，曰：「入寺自知。」乃入东门，经南门内，西过报恩寺，欲入问窊樽石，见日色丽甚，姑留为归途探质。亟出西门，南折过翼云桥，有二岐。

根据元结的《道州诗题》，石头有“五如”、“窊樽”等名称，泉水有“潓”、“漫”等七个名字，都在州城东边。泉水只要看过一处“涍”泉就能概括其余，石头找到了“五如”，但“窊樽”却找不到。多次询问，一个儒生说：“在报恩大寺里。”但去了却没有。序文中说，它在州城东边左湖中的石山顶上。石头凹陷可以当酒杯，上面可以建亭子，怎么可能移到寺庙里呢？还是说寺庙就是以前的左湖？我追问那人，他说：“进寺就知道了。”于是我从东门进城，经过南门内，向西路过报恩寺，想进去打听窊樽石，但看到天色非常好，就暂且留到回来时再探访。急忙出了西门，向南拐过翼云桥，有两条岔路。

从西二十五里为濂溪祠，又十里为月岩；又南为十里铺，又六十里为永明县；十里铺侧有华岩，由岩下间道可出濂溪祠。余欲兼收之，遂从南行。大道两傍俱分植乔松，如南岳道中，而此更绵密。有松自下分柯五六枝，丛挺竞秀，此中特见之，他所无也。自州至永明，松之夹道者七十里，栽者之功，亦不啻甘棠矣。州西南冈陀高下，置道因之。而四顾崇山开远，惟西北一山最高而较近，则月岩后所倚之大山也。至十里铺东，从小径北向半里，为华岩。洞门向北，有小水自洞下出。由洞入，止闻水声，而不见水。转东三丈余，复南下，则穹然深暗，不复辨光矣。时洞北有僧寮，行急不及入觅火炬，闻其内止一炬可尽，亦不必觅也。遂从寮右北向小径行。

向西走二十五里是濂溪祠，再十里是月岩；向南是十里铺，再六十里是永明县；十里铺旁边有华岩，从岩下的小路可以通到濂溪祠。我想把两处都游览，于是向南走。大路两旁都分别种着高大的松树，像南岳路上的景象，但这里更绵密。有些松树从下面分出五六根枝条，丛生挺立，竞相秀美，这种景象在这里特别常见，其他地方没有。从州城到永明，夹道的松树绵延七十里，栽种者的功劳，不亚于召伯的甘棠树了。州城西南的山冈高低起伏，道路就顺着地势修建。环顾四周，崇山峻岭开阔辽远，只有西北一座山最高且较近，那是月岩后面依靠的大山。到了十里铺东边，从小路向北走半里，是华岩。洞门朝北，有小水从洞下流出。进洞后，只听到水声，却看不见水。转向东三丈多，又向南下去，洞内穹然深暗，再也分辨不清光线了。当时洞北有僧人的小屋，我赶路匆忙，来不及进去找火把，听说里面一支火把就能走完，也不必去找了。于是从小屋右边向北的小路走。

此处山小而峭，或孤峙，或两或三，连珠骈笋，皆石骨嶙峋，草木摇飏，升降宛转，如在乱云叠浪中，令人茫然，方向（莫）辨。然无大山表识，惟西北崇峰，时从山隙瞻其一面，以为依归焉。五里，横过山蹊，四五里，渡一小石桥，又逾岭，得大道西去。随之二里，又北入小径，沿石山之嘴，共四里而转出平畴，则道州西来大道也，又一里而濂溪祠在焉。祠北向，左为龙山，右为象山，皆后山，象形，从祠后小山分支而环突于前者也。其龙山即前转嘴而出者，象山则月岩之道所由渡濂溪者也。祠环于山间而不临水，其前扩然，可容万马，乃元公所生之地，今止一二后人守其间，而旁无人焉。无从索炊，乃西行。

这里的山小而陡峭，有的孤峰耸立，有的两三个并立，像连珠、像并排的竹笋，都是石骨嶙峋，草木摇曳，上下起伏曲折，好像在乱云叠浪中，让人茫然，分辨不清方向。但没有大山作为标志，只有西北的高峰，不时从山缝中看到它的一面，把它当作方向指引。走了五里，横穿山间小路，又四五里，过了一座小石桥，又翻过山岭，走上一条向西的大路。顺着它走了二里，又向北拐进小路，沿着石山的山嘴，共四里转出到平旷的田野，这就是从道州西边来的大路，又走一里，濂溪祠就在那里。祠堂朝北，左边是龙山，右边是象山，都是后面的山，形状像龙和象，从祠堂后面的小山分支出来，环绕着突向前方。那龙山就是前面转出来的山嘴，象山则是去月岩的路要渡过濂溪的地方。祠堂环绕在山间，不临水，前面开阔，可以容纳万马，这是周敦颐先生出生的地方，现在只有一两个后代守在里面，旁边没有其他人。找不到地方做饭，于是向西走。

一里，过象山，沿其北，又一里，渡濂溪。〈〔溪自月岩来，至此为象山东障，乃北走，又东至州西入沲水。〕〉从溪北溯流西行，五里而抵达村，为洪氏聚族。乃卧而候饭，肆中无酒，转沽久之，下午始行。遂西南入山。路傍先有一峰圆锐若标，从此而乱峰渐多，若卓锥，若骈指，若列屏，俱环映于大山之东，分行逐队，牵引如蔓，皆石骨也。又五里，南转入乱山之腋。又三里，西越一岭，望见正西一山，若有白烟一脉抹横其腰者，即月岩上层所透之空明也。盖正西高山屏立，若齐天之不可阶，东下第三层而得此山，中空上蛩，下辟重门，翠微中剜，光映前山，故遥睇若白云不动。又二里，直抵〈〔月岩〕〉山下，从其东麓拾级而上，先入下岩。

走了一里，经过象山，沿着它的北面，又走一里，渡过濂溪。〈〔溪水从月岩流来，到这里被象山从东面阻挡，于是向北流，又向东到州城西边汇入沲水。〕〉从溪北逆流西行，五里到达达村，这里是洪氏家族聚居地。我躺下等着吃饭，店里没有酒，辗转买了很久，下午才出发。于是向西南进山。路旁先有一座圆而尖的山峰像标枪一样，从这里开始乱峰逐渐增多，有的像竖立的锥子，有的像并排的手指，有的像排列的屏风，都环绕映衬在大山的东面，分行列队，像藤蔓一样牵引相连，都是石骨。又走了五里，向南转入乱山的山坳。又三里，向西翻过一座山岭，望见正西一座山，好像有一道白烟横抹在山腰，那就是月岩上层透出的空明之处。原来正西的高山像屏风一样矗立，好像齐天一样不可攀登，向东下到第三层才得到这座山，中间空，上面隆起，下面开着重门，翠绿的山色中像被挖空，光线映照在前面的山上，所以远远看去像白云不动。又走了二里，直达月岩山下，从它的东麓拾级而上，先进入下岩。

其岩东向，中空上连，高蛩若桥，从下望之，若虎之张吻，目光牙状，俨然可畏。复从岩上遍历诸异境，是晚宿于月岩。

这个岩洞朝东，中间空，上面相连，高高隆起像桥一样，从下面望去，像老虎张开嘴，目光和牙齿的形状，俨然可畏。又从岩上走遍各处奇异的景致，当晚住在月岩。

十九日

十九日

自月岩行二里，仍过〈〔所〕〉望岩如白烟处。分岐东南行，穿小石山之腋，宛转群队中。八里出山，渡大溪而东，是为洪家宅，亦洪氏之聚族也。又东南入小土山，南向山脊行，三里而下，一里出山，有巨平岩横宕而东。一里，复南向行山坡，又二里，南上一岭。越岭而下，有村两三家。从其东又三里为武田，其中聚落颇盛。再东半里，即永明之大道也。横大道而过，南沿一小平溪行一里，渡桥而东又半里，则大溪汤汤介于前矣。是为永明掩、遨二水，是为六渡。渡江复东南行，陂陀高下，三里为小暑洞。又东逾山冈，三里得板路甚大，乃南随板路，又十里而止于板寮，盖在上都之东北矣，问所谓杨子宅、南龙，俱过矣。

从月岩走了二里，又经过那个像白烟一样的望岩处。分岔向东南走，穿过小石山的山坳，曲折穿行在群峰之间。八里出山，渡过大溪向东，这是洪家宅，也是洪氏家族聚居地。又向东南进入小土山，向南沿着山脊走，三里后下山，一里出山，有一块巨大的平岩横亘向东。一里，又向南走山坡，又二里，向南上一座岭。翻过岭下去，有两三户人家的村子。从村子东边又三里是武田，这里的村落比较兴盛。再向东半里，就是永明的大路。横穿大路而过，向南沿着一条小平溪走一里，过桥向东又半里，一条大溪浩浩荡荡横在前面。这是永明的掩水、遨水两条河，这里是六渡。渡江后又向东南走，山坡高低起伏，三里是小暑洞。又向东翻过山冈，三里找到一条很大的木板路，于是向南沿着木板路走，又十里停在板寮，大概在上都的东北面了，问起所说的杨子宅、南龙，都已经走过了。

二十日

二十日

从寮中东南小径，一里，出江华大道，遂南遵大道行，已为火烧铺矣。铺在道州南三十里而遥，江华北四十里而近。又行五里为营上，则江华、道州之中，而设营兵以守者也。其后有小尖峰倚之。东数里外有峰突屼，为杨柳塘，由此遂屏亘而南，九疑当在其东矣。西南数里外，有高峰圆耸，为斜溜。其南又起一峰，为大佛岭，则石浪以后云山也。自营上而南，两旁多小峰巑岏。又五里，为高桥铺。又三里，有溪自西而东，石骨嶙峋，横卧涧中，济流漱之，宛然包园石壑也。溪上有石梁跨之，当即所谓高桥矣。又南七里，为水塘铺。自高桥来，途中村妇多觅笋箐中，余以一钱买一束，携至水塘村家煮之，与顾奴各啜二碗，鲜味殊胜，以筒藏其半而去。水塘之西，直逼斜溜，又南，斜溜、大佛岭之间，有小峰东起，若纱帽然。又五里为加佑铺，则去江华十里矣。由铺南直下，从径可通浪石寺。转而东南从岭上行，共六七里而抵江华城西。盖自高桥铺南，名三十里，而实二十五里也。循城下抵南门，饭于肆。又东南一里，为麻拐岩。由回龙庵沿江岸南行半里，水分二道来：一自山谷中出者，其水较大，乃沲水也；一自南来者，亦通小舟，发源自上武堡。盖西界则大佛岭、班田、嚣云诸山迤逦而南去，东界则东岭、苦马云诸峰环转而南接，独西南一坞遥开，即所谓上武堡也，其西南即为广西富川、贺县界。〈〔大小二江合于麻拐岩之南。大江东源锦田所，溯流二百余里，舟行三、四日可至；小江南自上武堡，舟溯流仅到白马营，可五十里。然入江之口，即积石为方堰，置中流，横遏江舟，不得上下，堰内另置小舟，外有桥，横板以渡。白马营东大山曰吴望山，有秦洞甚奇，惜未至；又南始至上武堡，堡东大山曰冬冷山。二山之水合出白马营，为小江上流云。乃〕〉沿南小江岸又西行三里，是为浪石寺。小江中石浪如涌，此寺之所由得名也。寺有蒋姓者成道，今肉身犹在，即所称「一刀屠」也。是日止于浪石寺，但其山僧甚粗野。

从板寮中向东南走小路，一里，走上江华的大路，于是向南沿着大路走，已经到了火烧铺。这个铺子在道州南边三十里多，江华北边四十里少。又走五里是营上，这里是江华、道州的中点，设有营兵把守。它后面有一座小尖峰倚靠。东边几里外有山峰突兀，是杨柳塘，从这里开始山势像屏风一样绵亘向南，九疑山应该在它的东边了。西南几里外，有高峰圆耸，是斜溜。它南边又耸起一座山峰，是大佛岭，那是石浪后面的云山。从营上往南，两旁多是小而高的山峰。又五里，是高桥铺。又三里，有溪水从西向东流，石骨嶙峋，横卧在涧中，水流冲刷着它，很像包园的石头沟壑。溪上有石桥横跨，应该就是所谓的高桥了。又向南七里，是水塘铺。从高桥过来，途中村妇多在竹林中找竹笋，我用一文钱买了一束，带到水塘村的人家煮了，和顾仆各喝了两碗，鲜味特别好，用竹筒装了另一半带走。水塘的西边，直逼斜溜，再往南，斜溜和大佛岭之间，有座小峰从东边突起，像纱帽一样。又五里是加佑铺，距离江华只有十里了。从铺子向南直下，有小路可以通到浪石寺。转向东南从岭上走，共六七里到达江华城西。大概从高桥铺往南，名义上是三十里，实际上只有二十五里。沿着城墙下到南门，在店里吃饭。又向东南一里，是麻拐岩。从回龙庵沿江岸向南走半里，水分成两条流来：一条从山谷中流出，水较大，是沲水；一条从南边流来，也通小船，发源于上武堡。原来西界是大佛岭、班田、嚣云等山连绵向南延伸，东界是东岭、苦马云等峰环绕向南连接，只有西南一个山坞远远敞开，就是所说的上武堡，它的西南就是广西富川、贺县的边界。〈〔大小两条江在麻拐岩南边汇合。大江东源出自锦田所，逆流而上二百多里，船行三四天可到；小江南自上武堡，船逆流而上只到白马营，大约五十里。但入江口，就用石头垒成方形堰坝，放在江中，横着阻挡江船，不能上下，堰内另外放置小船，外面有桥，用横板渡水。白马营东边的大山叫吴望山，有个秦洞很奇特，可惜没去；再向南才到上武堡，堡东边的大山叫冬冷山。两座山的水汇合流出白马营，是小江的上游。于是〕〉沿着南边小江的江岸又向西走三里，这里是浪石寺。小江中石头像浪花一样翻涌，这个寺因此得名。寺里有个姓蒋的人得道，现在肉身还在，就是所说的“一刀屠”。当天住在浪石寺，但那里的山僧很粗野。

二十一日

二十一日

饭于浪石寺。欲往莲花洞，而僧方聚徒耕田，候行路者，久之得一人，遂由寺西遵大路行。七里，直抵大佛岭下。先是，路左有一岩，若云楞嵌垂，余疑以为即是矣，而莲花岩尚在路右大岭之麓。乃从北岐小径入，不半里，至洞下。导者取枯竹一大捆，缚为六大炬分肩以出，由路左洞披转以入。还饭于浪石，已过午矣。乃循旧路，抵麻拐岩之西合江口，有板架江坝外为桥，乃渡而南。东南二里，至重元观，寺南一里，入狮子岩洞。出洞四里，渡小江桥，经麻拐岩，北登岭，直北行，已过东门外矣。又北逾一岭，六里，渡沲水而北，宿于江渡。

在浪石寺吃饭。想去莲花洞，但僧人正聚集徒弟耕田，等过路的人，等了很久才找到一个人，于是从寺西沿着大路走。七里，直抵大佛岭下。之前，路左边有一个岩洞，像云彩的棱角嵌垂着，我怀疑就是它了，但莲花岩还在路右边大岭的山脚下。于是从北边岔路的小路进去，不到半里，到了洞下。向导取了一大捆枯竹，绑成六支大火把分肩扛着出来，从路左边的洞拨转着进去。回到浪石寺吃饭，已经过了中午。于是沿着原路，到达麻拐岩西边的合江口，有木板架在江坝外面作为桥，于是过桥向南。向东南二里，到重元观，寺南一里，进入狮子岩洞。出洞四里，过小江桥，经过麻拐岩，向北登岭，一直向北走，已经过了东门外了。又向北翻过一座岭，六里，渡过沲水向北，住在江渡。

二十二日

二十二日

昧爽，由江渡循东山东北行。十里为蜡树营。由此渐循山东转，五里，过鼇头源北麓。二里，至界牌，又三里，过石源，又五里，过马冈源。自鼇头源突于西北，至东北马冈源，皆循山北东向行，其山南皆瑶人所居也。马冈之北，犹见沲水东曲而来，马冈之北，始见溪流自南而北。又东七里，逾虎版石。自界牌而来，连过小岭，惟虎版最高。逾岭又三里，为分村，乃饭。东三里，渡大溪，南自九彩源来者。溪东又有山横列于南，与西来之山似。复循其北麓行七里，至四眼桥，有溪更大，自顾村来者，与分村之水，皆发于瑶境也。渡木桥，颇长，于是东登岭。其先只南面崇山，北皆支冈条下；至是北亦有山横列，路遂东行两山之间。升踄冈坳十里，抵孟桥西之彭家村，乃宿。是日共行五十里，而山路荒僻，或云六十里云。

天刚亮，从江渡沿着东山向东北走。十里是蜡树营。从这里逐渐沿着山向东转，五里，经过鼇头源北麓。二里，到界牌，又三里，过石源，又五里，过马冈源。从鼇头源突向西北，到东北的马冈源，都是沿着山的北面向东走，山的南面都是瑶族人居住的地方。马冈的北面，还能看到沲水向东弯曲流来，马冈的北面，开始看到溪流从南向北流。又向东七里，翻过虎版石。从界牌过来，接连翻过小岭，只有虎版最高。翻过岭又三里，是分村，于是吃饭。向东三里，渡过大溪，溪水从南边的九彩源流来。溪东又有山横列在南边，与西边来的山相似。又沿着它的北麓走七里，到四眼桥，有条更大的溪流，从顾村流来，与分村的水，都发源于瑶族境内。渡过木桥，桥很长，于是向东登岭。之前只有南面是高山，北面都是支脉冈峦低垂；到这里北面也有山横列，路于是向东走在两山之间。上下冈坳走了十里，到达孟桥西边的彭家村，于是住宿。当天共走了五十里，但山路荒僻，有人说六十里。

二十三日

二十三日

五鼓，雨大作。自永州来，山田苦旱，适当播种之时，至此嗷嗷已甚，乃得甘霖，达旦不休。余僵卧待之，晨餐后始行，持盖草履，不以为苦也。东一里，望见孟桥，即由岐路南行。盖至是南列之山已尽，遂循之南转。五里，抵唐村坳。坳北有小洞东向，外石辚峋，俯而入，下有水潺潺，由南窦出，北流而去。乃停盖，坐久之。逾岭而南，有土横两山，中剖为门以适行，想为道州、宁远之分隘耶。于是连涉两三岭，俱不甚高，盖至是前南列之山转而西列，此皆其东行之支垅，而其东又有卓锥列戟之峰，攒列成队，亦自南而北，与西面之山若排闼者。然第西界则崇山屏列，而东界则乱阜森罗，截级不紊耳，直南遥望两界尽处，中竖一峰，如当门之标，望之神动，惟恐路之不出其下也。过唐村坳，又五里而至大洋。其处山势忽开，中多村路。又南二里，东渡一桥，小溪甚急。逾桥则大溪洋洋，南自九疑，北出青口，即潇水之上流矣。北望小溪入江之口，有众舟舣其侧。渡大溪，是为车头。又东南逾岭，共六里，为红洞。市米而饭，零雨犹未止。又东南行六里，直逼东界乱峰下，始过一小峰，巉石岩岩，东裂一窍，若云气氤氲。攀坐其间，久之雨止，遂南从小路行。四里，过一村。曰大盖。又南二里至掩口营，始与宁远南来之路合，〈〔北去宁远三十里。〕〉掩口之南，东之排岫，西之横嶂，至此凑合成门，向所望当门之标，已列为东轴之首，而西嶂东垂，亦竖一峰，北望如插屏，逼近如攒指，南转如亘垣，若与东岫分建旗鼓而出奇斗胜者。二里，出凑门之下，水亦从其中南出，其下平畴旷然，东西成壑。于是路从西峰之南，转西向行。又三里而至路亭。路亭者，王氏所建，名应丰亭，其处旧名周家峒王氏之居在焉。王氏，世家也，因建亭憩行者，会发乡科，故遂以「路亭」为名。是日止行三十五里，计时尚早，因雨湿衣透，遂止而向薪焉。

五更时分，下起了大雨。从永州一路过来，山田苦于干旱，正好赶上播种时节，到这里百姓已经非常焦急了，如今终于得到甘霖，下了一整夜都没停。我僵硬地躺着等待雨停，吃完早饭后才出发，撑着伞穿着草鞋，并不觉得辛苦。向东走一里，望见孟桥，就从小路向南走。原来到这里南面排列的山已经到头了，于是沿着山向南转。走了五里，到达唐村坳。坳北有个小洞朝东，外面岩石嶙峋，俯身进去，下面有潺潺流水，从南边的洞口流出，向北流去。于是停下伞，坐了很久。翻过山岭向南，有土墙横在两山之间，中间剖开成门以便通行，猜想是道州和宁远的分界关隘吧。于是接连翻过两三座岭，都不太高，原来到这里之前南面排列的山转向西面排列，这些都是向东延伸的支脉，而东边又有像锥子、戟一样耸立的山峰，聚集排列成队，也是从南向北，与西面的山像门扇一样相对。只是西界是高山像屏风一样排列，而东界是杂乱的丘陵密密麻麻罗列，层次分明而已。径直向南远望两界的尽头，中间竖立着一座山峰，像挡门的标志，望着它心神激动，只怕路不从它下面经过。过了唐村坳，又走五里到达大洋。这里山势忽然开阔，中间有很多村路。又向南走二里，向东过一座桥，小溪水流很急。过了桥就是宽阔的大溪，南边来自九疑山，北边流出青口，就是潇水的上游了。向北望小溪流入大江的入口，有很多船停靠在旁边。渡过大溪，这里是车头。又向东南翻过岭，共六里，到达红洞。买米做饭，零星的小雨还没停。又向东南走六里，直逼东边杂乱的群峰下，才经过一座小峰，陡峭的岩石高耸，东边裂开一个洞，像云气弥漫。攀爬坐在里面，很久雨才停，于是向南从小路走。四里，经过一个村子，叫大盖。又向南二里到达掩口营，才与宁远南来的路会合，〈〔北距宁远三十里。〕〉掩口的南边，东边排列的山峰，西边横亘的山嶂，到这里凑合形成门，先前望见的挡门标志，已经列为东边山脉的起点，而西边山嶂的东端，也竖立着一座山峰，北望像插屏，靠近像攒聚的手指，向南转像横亘的墙垣，好像与东边的山峰分别树立旗帜战鼓而出奇争胜。走二里，出了凑门下面，水也从其中向南流出，下面平旷的田野开阔，东西形成沟壑。于是路从西峰南边，转向西走。又走三里到达路亭。路亭是王氏建造的，名叫应丰亭，这里旧名周家峒，王氏的居所在那里。王氏是世家大族，因为建亭供行人休息，恰逢乡试中举，于是就以“路亭”为名。这天只走了三十五里，算时间还早，但因为雨湿透了衣服，就停下来烤火。

二十四日

二十四日

雨止而云气蒙密。平明，由路亭西行，五里为太平营，而九疑司亦在焉。由此西北入山，多乱峰环岫，盖掩口之东峰，如排衙列戟，而此处之诸岫，如攒队合围，俱石峰森罗。〈〔中环成洞，穿一隙入，如另辟城垣。山不甚高，而〕〉窈窕回合，真所谓别有天地也。途中宛转之洞，卓立之峰，玲拢之石，喷雪惊涛之初涨。潆烟沐雨之新绿，如是十里而至圣殿。圣殿者，即舜陵也。余初从路岐望之，见颓垣一二楹，而路复荒没，以为非是，遂从其东逾岭而北。二里，遇耕者而问之，已过圣殿而抵斜岩矣。遂西面登山，则穹岩东向高张，势甚宏敞。洞门有石峰中峙，界门为两，飞泉倾坠其上，若水帘然。岩之右，垂石纵横，岩底有泉悬空而下，有从垂石之端直注者，有从石窦斜喷者，众隙交乱，流亦纵横交射于一处，更一奇也。其下复开一岩，深下亦复宏峻，然不能远入也。岩后上层复开一岩，圆整高朗，若楼阁然，正对洞门中峙之峰，〈〔两瀑悬帘其前，为外岩最丽处。〕〉其下有池，潴水一方，不见所出之处，而水不盈。池之左复开一门，即岩后之下层也。由其内坠级而下，即深入之道矣。余既至外岩，即炊米为饭，为深入计。僧明宗也，曰：「此间胜迹，近则有书字岩、飞龙岩，远则有三分石。三分石不可到，二岩君当先了之，还以余晷入洞，为秉烛游，不妨深夜也。」余颔之。而按《志》求所谓紫虚洞，则兹洞有碑称为紫霞，俗又称为斜岩，斜岩则唐薛伯高已名之，其即紫虚无疑矣。求所谓碧虚洞、玉琯岩、高士岩、天湖诸胜，俱云无之。乃随明宗为导，先探二岩。

雨停了但云气浓密。天亮时，从路亭向西走，五里是太平营，九疑司也在这里。从这里向西北进山，有很多乱峰环绕的山峦，原来掩口东边的山峰，像官员排班、戟列成行，而这里的各个山峦，像聚集的队伍合围，都是石峰森然罗列。〈〔中间环绕成洞，穿过一个缝隙进去，像另辟的城垣。山不太高，但〕〉幽深曲折，真是所谓的别有天地。途中曲折的洞穴、挺立的峰峦、玲珑的石头、如喷雪惊涛的初涨溪水、烟雾缭绕雨洗的新绿，这样走了十里到达圣殿。圣殿就是舜陵。我起初从岔路望见它，看到一两间破墙，路又荒废淹没，以为不是，就从它东边翻岭向北。走二里，遇到耕田的人询问，已经过了圣殿而到达斜岩了。于是向西登山，只见穹窿的岩石朝东高高张开，气势非常宏敞。洞门有石峰在中间矗立，把门分成两半，飞泉倾泻在上面，像水帘一样。岩石右边，垂挂的石头纵横交错，岩底有泉水悬空而下，有的从垂石顶端直泻，有的从石洞斜喷，众多缝隙交错杂乱，水流也纵横交射在一处，更是一奇景。下面又开了一个岩洞，深下去也很宏大险峻，但不能深入。岩后上层又开了一个岩洞，圆整高朗，像楼阁一样，正对着洞门中间矗立的石峰，〈〔两条瀑布像帘子悬挂在它前面，是外岩最美丽的地方。〕〉下面有水池，蓄着一方水，看不见出水的地方，但水不溢出。池左边又开了一个门，就是岩后下层。从里面沿石阶下去，就是深入的道路了。我到了外岩，就煮米做饭，为深入做准备。僧人明宗说：“这里的胜迹，近的有书字岩、飞龙岩，远的有三分石。三分石去不了，两个岩洞您应当先游览，回来再用剩余时间进洞，秉烛夜游，不妨到深夜。”我点头同意。但按《志》书寻找所谓的紫虚洞，这个洞有碑称为紫霞，俗名又叫斜岩，斜岩是唐代薛伯高命名的，它无疑就是紫虚洞了。寻找所谓的碧虚洞、玉琯岩、高士岩、天湖等胜迹，都说没有。于是跟着明宗做向导，先探访两个岩洞。

出斜岩北行，下马蹄石，其阴两旁巉石嵯峨，叠云耸翠，其内乱峰复环回成峒。盖圣殿之后，即峙为萧韶峰，萧韶之西即起为斜岩。山有岭界其间。岭北之水，西北流经宁远城，而下入于潇江，即舜源水也。岭南之水，西北流经车头，下会舜源水而出青口，即潇水也。萧韶、斜岩之南北，俱乱峰环峒，独此二峰之间，则峡而不峒，盖有岭过脊于中，北为宁远县治之脉也。马蹄石南，其峒宽整，问其名，为九疑洞。余疑圣殿、舜陵俱在岭北，而峒在岭南，益疑之。已过永福寺故址，础石犹伟，已犁为田。又南过一溪，即潇水之上流也。转而西共三里，入书字岩。岩不甚深，后有垂石夭矫，如龙翔凤翥。岩外镌「玉琯岩」三隶字，为宋人李挺祖笔。岩右镌「九疑山」三大字，为宋嘉定六年知道州军事莆田方信孺笔。其侧又隶刻汉蔡中郎《九疑山铭》，为宋淳祐六年郡守潼川李袭之属郡人李挺祖书。盖袭之既新其宫，因镌其铭于侧以存古迹。后人以崖有巨书，遂以「书字」名，而竟失其实。始知书字岩之即为玉琯，而此为九疑山之中也。始知在箫韶南者为舜陵，在玉琯岩之北者，为古舜祠。后人合祠于陵，亦如九疑司之退于太平营，沧桑之变如此。

出了斜岩向北走，下马蹄石，它的北面两旁陡峭的岩石高耸，层云叠翠，里面乱峰又环绕回旋成山峒。原来圣殿后面，就矗立着萧韶峰，萧韶峰西边就隆起为斜岩。山有岭分隔其间。岭北的水，西北流经宁远城，然后向下流入潇江，就是舜源水。岭南的水，西北流经车头，向下汇合舜源水后流出青口，就是潇水。萧韶峰、斜岩的南北，都是乱峰环绕的山峒，只有这两峰之间，是峡谷而不是山峒，原来有岭脊横贯其中，北边是宁远县治的龙脉。马蹄石南边，那个山峒宽阔整齐，问它的名字，叫九疑洞。我怀疑圣殿、舜陵都在岭北，而山峒在岭南，更加疑惑。不久经过永福寺旧址，柱础石还很雄伟，但已犁成田地。又向南过一条溪，就是潇水的上游。转向西共三里，进入书字岩。岩洞不太深，后面有垂石屈曲矫健，像龙飞凤舞。岩外刻着“玉琯岩”三个隶字，是宋人李挺祖的手笔。岩右边刻着“九疑山”三个大字，是宋嘉定六年知道州军事莆田方信孺的手笔。旁边又用隶书刻着汉代蔡中郎的《九疑山铭》，是宋淳祐六年郡守潼川李袭之嘱咐郡人李挺祖书写的。原来李袭之翻新了祠庙，于是把铭文刻在旁边以保存古迹。后人因为崖壁上有大字，就用“书字”命名，反而失去了它的本名。这才知道书字岩就是玉琯岩，而这里是九疑山的中心。这才知道在萧韶峰南边的是舜陵，在玉琯岩北边的是古舜祠。后人把祠合并到陵，也像九疑司退到太平营一样，沧桑变化如此之大。

余坐玉琯中久之，因求土人导往三分石者。土人言：「去此甚远，俱瑶窟中，须得瑶人为导。然中无宿处，须携火露宿乃可。」已而重购得一人，乃平地瑶刘姓者，期以明日晴爽乃行。不然，姑须之斜岩中。乃自玉琯还，过马蹄石之东，入岩从山半陷下，内亦宽广，〈〔如斜岩外层之南岩，〕〉有石坡中悬，而无宛转之纹。岩外镌「飞龙岩」三字，岩内镌「仙楼岩」三字，俱宋人笔。

我在玉琯岩中坐了很久，于是找当地人带路去三分石。当地人说：“离这里很远，都在瑶族人的洞穴中，必须找瑶人做向导。但中途没有住宿的地方，必须带火把露宿才行。”后来重金雇到一个人，是平地瑶姓刘的，约定明天天晴才走。不然，就暂且等在斜岩中。于是从玉琯岩返回，经过马蹄石东边，进入一个从山半腰陷下去的岩洞，里面也很宽广，〈〔像斜岩外层的南岩，〕〉有石坡悬在中间，但没有曲折的纹理。岩外刻着“飞龙岩”三个字，岩内刻着“仙楼岩”三个字，都是宋人的手笔。

出洞，复逾马蹄石，复共三里而返斜岩。明宗乃出火炬七枚，与顾仆分携之，仍𦶟炬前导。始由岩左之下层挨隙历蹬而下，水从岩左飞出，注与人争级，级尽路竟，水亦无有。东向而入，洞忽平广。既而石田鳞次，水满其中，遂塍上行，下遂坠成深壑。石田之右，上有石池，由池涉水，乃杨梅洞道也。舍〈〔之〕〉，仍东下洞底。既而涉一溪，其水自西而东，向洞内流。截流之后，循洞右行，路复平旷，洞愈宏阔。有大柱端立中央，直近洞顶，若人端拱者，名曰「石先生」。其东复有一小石竖立其侧，名曰「石学生」，是为教学堂。又东为吊空石，一柱自顶下垂，半空而止，其端反卷而大。又东有石莲花、擎天柱，皆不甚雄壮。于是过烂泥河，即前所涉之下流也。其处河底泥泞，深陷及膝，少缓，足陷不能拔。于是循洞左行，左壁崖片楞楞下垂，有上飞而为盖者，有下庋而为台者，有中凹而为床、为龛者，种种各有名称，然俚不足纪也。南眺中央有一方柱，自洞底屏立而上，若巨笏然。其东有一柱，亦自洞底上穹，与之并起，更高而巨。其端有一石旁坐石莲上，是为观音座。由此西下，可北绕观音座后。前烂泥河水亦绕观音座下西来，至此南折而去。洞亦转而南，愈宏崇，游者至此辄止，以水深难渡也。余强明宗渡水，水深逾膝，〈〔然无烂泥河泞甚。〕〉既渡，南向行，水流于东，路循其西，四顾石柱参差高下，白如羊脂，是为雪洞。以其色名也。又前为风洞，以其洞转风多也。既而又当南下渡河，明宗以从来导游，每岁不下百次，曾无至此者。故前遇观音座，辄抽炬竹插路为志，以便归途。时余草履已坏，跣一足行，〈〔先令顾仆携一緉备坏者，以渡河水深，竟私置大士座下，〕〉不能前而返。约所入已三里余矣。〈〔闻其水潜出广东连州，恐亦臆论，大抵入潇之流，然所进周通，正无底也。〕〉还过教学堂，渡一重河，上石田，遂北入杨梅洞。先由石田涉石池，池两崖石峡如门，池水满浸其中，涉者水亦逾膝，然其下皆石底平整，四旁俱无寸土。入峡门，有大石横其隘。透隘入，复得平洞，宽平广博。其北有飞石平铺，若楼阁然，有隙下窥，则石薄如板，其下复穹然成洞，水从下层奔注而入，即前烂泥诸河之上流也。洞中产石，圆如弹丸，而凹面有猬纹，「杨梅」之名以此。然其色本黄白，说者谓自洞中水底视，皆殷紫，此附会也。〈〔此洞所入水，即岩外四山，洼注地中者。此坞东为箫韶峰，西即斜岩，南为圣殿西岭，北为马蹄石，皆廓高里降，有同釜底，四面水俱潜注，第不见所入隙耳。〕〉出洞，已薄暮，烧枝炙衣，炊粥而食，遂卧岩中。终夜瀑声、雨声，杂不能辨，诘朝起视，则阴雨霏霏也。

出洞后，又翻过马蹄石，一共走了三里路返回斜岩。明宗于是拿出七支火炬，与顾仆分别携带，仍然点燃火炬在前面引路。开始从岩洞左边的下层，沿着缝隙、踏着石阶往下走，水从岩洞左边飞泻而出，水流几乎与人争抢台阶，台阶走完路也到了尽头，水也没有了。向东进入，洞内忽然变得平坦开阔。接着看到石田像鱼鳞般排列，里面充满了水，于是沿着田埂行走，下面则陷落成深壑。石田的右边，上面有个石池，从石池涉水而过，就是通往杨梅洞的路。放弃这条路，仍然向东下到洞底。接着渡过一条溪流，溪水从西向东，向洞内流去。横渡溪流之后，沿着洞的右边走，道路又变得平坦开阔，洞也更加宏大宽阔。有一根大石柱端立在中央，直逼洞顶，像一个人拱手端正站立，名叫“石先生”。它的东边又有一根小石柱竖立在旁边，名叫“石学生”，这里被称为“教学堂”。再往东是“吊空石”，一根石柱从洞顶下垂，到半空中停住，它的末端反而向上卷起而且很大。再往东有“石莲花”、“擎天柱”，都不太雄伟壮观。于是经过“烂泥河”，就是之前渡过的那条溪流的下游。这里河底泥泞，深陷到膝盖，稍微慢一点，脚就陷进去拔不出来。于是沿着洞的左边走，左边的石壁像棱角分明的石片一样下垂，有的向上飞起成为顶盖，有的向下架起成为平台，有的中间凹陷成为床、成为佛龛，种种形态各有名称，但名称粗俗不值得记录。向南望去，中央有一根方柱，从洞底像屏风一样直立向上，像巨大的朝笏。它的东边有一根柱子，也从洞底向上隆起，与它并排耸立，更高更大。柱子的顶端有一块石头，旁边坐在石莲花上，这是“观音座”。从这里向西下去，可以向北绕到观音座后面。前面的烂泥河水也绕着观音座下面从西流来，到这里转向南流去。洞也转向南，更加宏伟高大，游览的人到这里就停止了，因为水深难以渡过。我强迫明宗渡水，水深超过膝盖，但不像烂泥河那样泥泞。渡过之后，向南走，水在东边流，路沿着西边，环顾四周，石柱参差不齐、高低错落，洁白如羊脂，这是“雪洞”，因颜色而得名。再往前是“风洞”，因为洞中转向风多。接着又应当向南下渡河，明宗说他做导游，每年不下百次，从来没有到过这里。所以之前遇到观音座时，就抽出火炬竹竿插在路上做标记，以便返回。当时我的草鞋已经坏了，光着一只脚走路，先前让顾仆带了一双备用的草鞋，因为渡河水深，他竟然私自放在观音座下，无法继续前进只好返回。估计已经深入三里多路了。听说这水潜流到广东连州，恐怕也是猜测之论，大致是流入潇水的支流，但所进入的洞道四通八达，真是没有尽头。返回时经过教学堂，渡过一条河，上了石田，于是向北进入杨梅洞。先从石田涉过石池，池子两边的石峡像门一样，池水满满地浸在其中，涉水的人水也超过膝盖，但下面都是平整的石底，四周没有一寸土。进入峡门，有一块大石头横在狭窄处。穿过狭窄处进去，又得到一个平坦的洞，宽阔平坦广大。它的北边有飞石平铺，像楼阁一样，有缝隙可以向下窥视，石头薄如板，下面又隆起成洞，水从下层奔流注入，就是前面烂泥河等河流的上游。洞中出产一种石头，圆如弹丸，凹面有刺猬般的纹理，“杨梅”的名称由此而来。但它的颜色本来是黄白色，有人说从洞中水底看，都是深紫色，这是牵强附会。这个洞所进入的水，就是岩洞外四面山上，洼地注入地下的水。这个山坞东边是箫韶峰，西边就是斜岩，南边是圣殿西岭，北边是马蹄石，都是外围高中间低，如同锅底，四面水都潜流注入，只是看不见注入的缝隙罢了。出洞时，已是傍晚，烧树枝烤衣服，煮粥吃，于是睡在岩洞中。整夜瀑布声、雨声混杂在一起分辨不清，第二天早晨起来看，只见阴雨绵绵。

此岩之瀑，非若他处悬崖泻峡而下，俱从覆石之底，悬穿窦下注，若漏卮然。其悬于北岩上洞之前者，二瀑皆然而最大；其悬于右岩洼洞之上者，一瀑而有数窍，较之左瀑虽小，内有出自悬石之端者一，出于石底之窦而斜喷者二，此又最奇也。

这个岩洞的瀑布，不像其他地方从悬崖峡谷倾泻而下，都是从覆盖的岩石底部，悬空穿过洞穴向下注入，像漏杯一样。悬挂在北岩上洞前面的，两个瀑布都是这样而且最大；悬挂在右岩洼洞上面的，一个瀑布有多个孔洞，与左边的瀑布相比虽然小，但其中有一个是从悬石顶端流出的，有两个是从石底的洞穴斜喷出来的，这又是最奇特的。

二十五日

二十五日

静坐岩中，寒甚。闲则观瀑，寒则煨枝，饥则炊粥，以是为竟日程。

静坐在岩洞中，非常寒冷。闲暇时就观赏瀑布，寒冷时就烤树枝取暖，饥饿时就煮粥吃，就这样度过了一整天。

二十六日

二十六日

雨仍不止。下午，持盖往圣殿，仍由来路北逾岭，稍东，转出箫韶峰之北。盖箫韶自南而北，屏峙于斜岩之前，上分两歧，北尽即为舜陵矣。陵前数峰环绕，正中者上岐而为三，稍左者顶有石独耸。庙中僧指上岐者娥皇峰，独耸者为女英峰，恐未必然。盖此中古祠今殿，峰岫不一，不止于九，而九峰之名，土人亦莫能辨之矣。陵有二大树夹道，若为双阙然，其大俱四人围，庙僧呼为「珠树」，而不识其字云。结子大如指，去壳可食，谓其既枯而复荣，未必然也。两旁桫本甚巨，中亦有大四围者，寻丈而上，即分岐高耸。由二珠树中入，有屋三楹，再上一楹。上楹额云「舞干遗化」，有虞帝牌位。下三楹额云「虞帝寝殿」，列五六碑，俱世庙、神庙二朝之间者，无古迹也。二室俱敝而隘，殊为不称。问窆宫何在？帝原与何侯飞升而去，向无其处也。因遍观其碑，乃诗与祝词，惟慈谿颜鲸。一碑已断，言此地即古三苗地，帝之南巡苍梧，此心即「舞干羽」之心。若谓地在四岳之外，帝以髦期之年，不当有此远游，是不知大圣至公无间之心者也。盖中国诸侯，悉就四岳朝见，而南蛮荒远，故不惮以身过化。其说似为可取。惟寝殿前除露立一碑甚钜，余意此必古碑，冒雨趋视之，乃此山昔为瑶人所据，当道剿而招抚之者。其右即为官廨，亦颓敝将倾，内有一碑已碎，而用木匡其四旁。亟读之，乃道州九疑山《永福禅寺记》，淳熙七年庚子道州司法参军长乐郑舜卿撰，知湖、梧州军州事河内向子廓书。书乃八分体，遒逸殊甚。即圣殿古碑，从永福移出者，然与陵殿无与，不过好事者惜其字画之妙，而移存之耳。然此廨将圮，不几为永福之续耶？廨后有室三楹，中置西方圣人，两头各一僧栖焉，亦荒落之甚。乃冒雨返斜岩，濯足炙衣，晚餐而卧。

雨仍然下个不停。下午，我拿着伞前往圣殿，仍然从原路向北翻过山岭，稍微向东，转出到箫韶峰的北面。原来箫韶峰从南到北，像屏风一样矗立在斜岩前面，上面分成两岔，北端尽头就是舜陵了。陵墓前有几座山峰环绕，正中间的山峰上面分成三岔，稍微靠左的山峰顶上有一块石头独自耸立。庙里的僧人指着上面分岔的山峰说是娥皇峰，独自耸立的说是女英峰，恐怕未必是这样。原来这里古祠今殿，山峰洞穴不止一个，不止九座，而九峰的名称，当地人也无法分辨了。舜陵有两棵大树夹道而立，像双阙一样，它们都有四人合抱那么粗，庙里的僧人称为“珠树”，却不认识这个字。结的果实有手指那么大，去壳可以吃，说它枯死后又复活，未必是这样。两旁有巨大的桫椤树，中间也有四人合抱粗的，一丈多高后，就分叉高耸。从两棵珠树中间进去，有三间屋子，再上一间。上面那间的匾额写着“舞干遗化”，有虞帝的牌位。下面三间的匾额写着“虞帝寝殿”，陈列着五六块碑，都是明世宗、明神宗两朝之间的，没有古迹。两间屋子都破旧狭窄，非常不相称。问墓宫在哪里？据说帝原本与何侯飞升而去，向来没有这个地方。于是遍观那些碑，都是诗和祝词，只有慈谿人颜鲸的。一块碑已经断了，说这里就是古代三苗之地，帝南巡苍梧，这心意就是“舞干羽”的心意。如果说地方在四岳之外，帝在年老之时，不应该有这种远游，这是不了解大圣至公无间的心意。原来中原诸侯，都到四岳朝见，而南蛮荒远，所以不惮以身亲临教化。这种说法似乎可取。只有寝殿前台阶上露天立着一块很大的碑，我心想这一定是古碑，冒雨赶去看，原来是这座山过去被瑶人占据，当权者剿灭并招抚他们的记录。它的右边就是官署，也破败将要倒塌，里面有一块碑已经碎了，用木框围住它的四边。急忙读它，是道州九疑山的《永福禅寺记》，淳熙七年庚子道州司法参军长乐人郑舜卿撰写，知湖州、梧州军州事河内向子廓书写。书法是八分体，非常遒劲飘逸。就是圣殿的古碑，从永福寺移出来的，但与陵殿无关，不过是好事者爱惜它字画的精妙，而移存它罢了。但这官署将要倒塌，不几乎成为永福寺的延续吗？官署后面有三间屋子，中间供奉着西方圣人，两头各有一个僧人居住，也非常荒凉破败。于是冒雨返回斜岩，洗脚烤衣，吃完晚饭后睡下。

二十七日

二十七日

雨色已止，而浓云稍开。亟饭，逾马蹄石岭，三里，抵玉琯岩之南，觅所期刘姓瑶人，欲为三分石之行。而其人以云雾未尽，未可远行，已往他所矣。复期以明日。其人虽不在，而同居一人于山中甚熟，惜患疮不能为导，为余言：玉琯乃何侯故居，古舜祠所在，其东南山上为炼丹观故址。由此东行五十里，有三石参天，水分三处，俗呼为舜公石，即三分石也。〈〔路已湮。〕〉由此南行三十里，有孤崖如髻，盘突山顶，欲呼为舜婆石。〈〔有径可达。〕〉其人以所摘新茗为献。乃仍返斜岩。中道过永福故址，见其南溪甚急，虽西下潇江，而东北南三而皆予所经，未睹来处，乃溯流寻之。则故址之左，石崖倒悬，水由下出，崖不及水者三尺，而其下甚深，不能入也。过马蹄石，见岭北水北流，忆昨过圣殿西岭，见岭南水南流，疑其水俱会而东去，因东趋箫韶北麓，见其水又西注者，始知此坞四面之水俱无从出，而杨梅下洞之流为烂泥河者，即此众水之沁地而入者也。两岭之间，中有釜底凹向，名山潭，有石穴在桑坞中，僚人耕者以大石塞其穴，水终不蓄。桑园叶树千株，蚕者各赴采，乃天生而无禁者。是日仍观瀑炙薪于岩中，而云气渐开，神为之爽。因念余于此洞有缘，一停数日，而此中所历诸洞，亦不可无殿最，因按列书之为永南洞目。

雨已经停了，但浓云稍微散开。急忙吃饭，翻过马蹄石岭，走了三里，到达玉琯岩的南面，寻找约好的刘姓瑶人，想要进行三分石之行。但那人因为云雾还没散尽，不能远行，已经到别处去了。又约定明天。那人虽然不在，但同住的一人对山中很熟悉，可惜患有疮病不能做向导，他告诉我：玉琯是何侯的故居，是古舜祠所在，它的东南山上为炼丹观旧址。从这里向东走五十里，有三块石头高耸入云，水分三处流下，俗称为舜公石，就是三分石。路已经湮没。从这里向南走三十里，有一座孤崖像发髻一样，盘踞突出在山顶，俗称为舜婆石。有小路可以到达。那人把刚摘的新茶献给我。于是仍然返回斜岩。中途经过永福寺旧址，看到它南边的溪流很急，虽然向西流入潇江，但东北南三面我都经过，没看到来处，于是逆流寻找。在旧址的左边，石崖倒悬，水从下面流出，石崖离水面三尺，下面很深，不能进入。经过马蹄石，看到岭北的水向北流，想起昨天经过圣殿西岭，看到岭南的水向南流，怀疑这些水都会合向东流去，于是向东赶到箫韶峰的北麓，看到那里的水又向西流，才知道这个山坞四面之水都没有出口，而杨梅下洞流成烂泥河的，就是这些水渗入地下而进入的。两岭之间，中间有锅底般的凹陷处，名叫山潭，在桑园中有个石洞，耕种的僚人用大石头塞住洞口，水始终蓄不住。桑园有千株桑树，养蚕的人各自来采摘，是天然生长而没有禁令的。这一天仍然在岩洞中观瀑烤柴，而云气渐渐散开，精神为之爽快。于是想到我与这个洞有缘，一停数日，而这里所经历的各个洞，也不能没有高下之分，于是按顺序写下来作为永南洞目。

二十八日

二十八日

五鼓，饭而候明。仍过玉琯南觅导者。其人始起炊饭，已乃肩火具前行。即从东上杨子岭，二里登岭，上即有石，人立而起，兽蹲而龙蝘，其上皆盘突。从岭上东南行坳中，三里，皆奇石也。下深窝，有石崖嵌削，青玉千丈，四面交流，捣入岩洞，坠巨石而下，深不可测，是名九龟进岩，以窝中九山如龟，其水皆向岩而趋也。其岩西向，疑永福旁透崖而出者，即此水也。又东南二里，越一岭，为蟠龙峒水口。又登岭一里，为清水潭。岭侧有潭，水甚澄澈。〈〔其东下岭，韮菜原道也。〕〉又东南二里，渡牛头江。江水东自紫金原来，江两崖路俱峭削，上下攀援甚艰，时以流贼出没，必假道于此，土人伐巨枝横截崖道，上下俱从树枝，或伏而穿其胯，或骑而逾其脊。渡江即东南上半边山，其东北高山为紫金原，其西南高山为空寮原，再南为香炉山。由〈〔半边〕〉山上行五里，稍下为狗矢窝。于是复上，屡度山脊，狭若板筑，屡踄山顶，下少上多，共东南五里而出鼇头山。

五更时分，吃过饭等待天亮。又经过玉琯岩南边寻找向导。那人刚起来做饭，饭后便扛着引火工具前行。随即从东面上杨子岭，走了二里登上岭，上面就有石头，有的像人一样站立，有的像野兽蹲伏，有的像龙一样蜿蜒，石头上都盘曲突起。从岭上向东南走在山坳中，三里路，都是奇特的石头。下到深窝里，有石崖嵌入陡峭，像千丈青玉，四面水流交汇，冲入岩洞，从巨石上坠落而下，深不可测，这里叫九龟进岩，因为窝中九座山像龟，水流都向岩洞奔去。那岩洞向西，怀疑永福旁边穿崖而出的水，就是这条水。又向东南走二里，翻过一座岭，是蟠龙峒的水口。又登岭一里，是清水潭。岭侧有潭，水很清澈。〈〔从岭东下去，是韮菜原的路。〕〉又向东南走二里，渡过牛头江。江水从东边的紫金原流来，江两岸的路都很陡峭，上下攀爬很艰难，当时因为流贼出没，必须经过这里，当地人砍伐大树枝横截在崖路上，上下都从树枝间通过，有的伏身穿过树枝下，有的骑跨越过树枝脊。过江后立即向东南上半边山，东北的高山是紫金原，西南的高山是空寮原，再往南是香炉山。从〈〔半边〕〉山上行五里，稍微下坡是狗矢窝。于是又上坡，多次翻越山脊，狭窄得像筑墙的板，多次登上山顶，下坡少上坡多，共向东南五里走出鼇头山。

先是积雾不开，即半边、鼇头诸山，近望不及，而身至辄现。至是南眺三分石，不知所在。顷之而浓云忽开，瞥然闪影于高峰之顶，〈〔与江山县江郎山相似。一为浙源，一为潇源，但江郎高矗山半，此悬万峰绝顶为异耳。〕〉半边、鼇头二山，其东北与紫金夹而为牛头江，西南与空寮〈〔香炉〕〉夹而为潇源江，此乃两水中之脊也。二水合于玉琯东南，西下鲁观与蒲江合，始胜如叶之舟而出大洋焉。由鼇头东沿岭半行，二里始下。三里下至烂泥河，始得水而炊，已下午矣。〈〔余往三分石，下烂泥河，〕〉于是与高梁原分道。折而西南行，又上一岭，山花红紫斗色，山木干霄。上下共五里而抵潇源水。其水东南从三分石来，至此西去，而经香炉山之东北以出鲁观者。乃绝流南渡，即上三分岭麓。其岭峻削不容足，细径伏深箐中，俯首穿箐而上，即两手挽之以移足。其时箐因夙雾淋漓，既不能矫首其上，又不能平行其下，惟资之为垂空之繘练，则甚有功焉。如是八里，始渐平。又南行岭上二里。时夙雾仍翳，望顶莫辨，而晚色渐合，遂除箐依松，得地如掌。山高无水，有火难炊。命导者砍大木积而焚之，因箐为茵，为火为帏，为度宵计。既瞑，吼风大作，卷火星飞舞空中，火燄游移，倏而奔突数丈，始以为奇观。既而雾随风阵，忽仰明星，忽成零雨，拥伞不能，拥被渐湿，幸火威猛烈，足以敌之。五鼓雨甚，亦不免淋漓焉。

先前积雾不散，即使是半边、鼇头等山，近处也望不见，但人一到就显现了。到这里向南眺望三分石，不知在哪里。不久浓云忽然散开，瞬间在高山顶上闪现影子，〈〔与江山县的江郎山相似。一个是浙江源头，一个是潇水源头，只是江郎山高耸在半山腰，这座山悬在万峰绝顶是不同之处。〕〉半边、鼇头二山，东北与紫金原夹成牛头江，西南与空寮〈〔香炉〕〉夹成潇源江，这里是两水之间的分水岭。两条水在玉琯岩东南汇合，向西下鲁观与蒲江汇合，才容得下像树叶般的小船而流出大洋。从鼇头向东沿山腰走，二里才开始下坡。三里下到烂泥河，才找到水做饭，已经是下午了。〈〔我去三分石，下到烂泥河，〕〉于是与高梁原分路。转向西南行，又上一座岭，山花红紫争艳，山木高耸入云。上下共五里到达潇源水。那水从东南的三分石流来，到这里向西流去，经过香炉山东北而出鲁观。于是横渡水流向南过河，立即上三分岭山脚。那岭陡峭得不容脚踩，小路隐藏在深竹丛中，低头穿行竹丛而上，就两手拉着竹枝移动脚步。当时竹丛因夜雾湿漉漉，既不能抬头向上，又不能平身向下，只能靠它作为垂空的绳索，很有用处。这样走了八里，才渐渐平缓。又向南在岭上走二里。当时夜雾仍然遮蔽，望山顶分辨不清，而夜色渐浓，于是清除竹丛靠着松树，得到一块手掌大的地方。山高无水，有火难做饭。命向导砍大木堆积焚烧，以竹丛为垫席，以火为帷帐，准备过夜。天黑后，大风呼啸，卷起火星飞舞空中，火焰游移，忽然奔窜几丈高，起初以为是奇观。不久雾随风阵，忽而仰望到明星，忽而变成零星雨点，撑伞不行，裹被渐湿，幸好火势猛烈，足以抵挡。五更时雨更大，也不免被淋湿了。

二十九日

二十九日

天渐明，雨亦渐霁。仰见三分〈〔石〕〉，露影在指顾间，辄忍饥冲湿箐而南。又下山二里，始知尚隔一峰也。度坳中小脊，复南上三里，始有巨石盘崖；〈〔昨升降处皆峻土，无块石，〕〉为导者误。出其南，又一里，东眺矗顶，已可扪而摩之，但为雾霾，不见真形，进穷磴绝。忽山雨大注，顶踵无不沾濡，乃返。过巨石崖，见其侧有线路伏深箐中，雨巨不可上，上亦不得有所见。遂从故道下，至夜来依火处，拟从直北旧路下，就溪炊米。而火为雨灭，止存余星，急觅干烬引之，荷而下山。乃误从其西，竟不得路。久之得微涧，遂炊涧中，已当午矣。踯躅莽箐中，久之，乃得抵涧，则五涧纵横，交会一处，盖皆三分石西南北三面之水，而向所渡东来一溪在其最北。乃舍其一，渡其三，而留最北者未渡。循其南涯滩流而东，一里，至来时所渡处，始涉而北。从旧道至烂泥，至鼇头偶坐。闻兰香甚，览之即在坐隅，乃携之行。至半边山，下至牛头河，暝色已合，幸已过险，命导者从间道趋韮菜原。盖以此处有高山瑶居上。自此而南，绝无一寮，直抵高梁原而后有瑶居也。初升犹土山，既入而东下，但闻水声潺潺在深壑。暗扪危级而下，又一里，过两独木桥，则见火光荧荧。亟就之，见其伏畦旁，亦不敢问。已而有茅寮一二重，呼之，一人辄秉炬出，迎归托宿焉。问其畦间诸火，则取乖者，盖瑶人以蛙为乖也。问其姓为邓，其人年及二十，谈山中事甚熟。余感其深夜迎宿，始知瑶犹存古人之厚也。亟烧枝炙衣，炊粥就枕焉。

天渐渐亮，雨也渐渐停。仰头看见三分〈〔石〕〉，影子在手指间显露，就忍饥冲入湿竹丛向南行。又下山二里，才知道还隔着一座山峰。翻过山坳中的小脊，再向南上三里，才有巨石盘绕山崖；〈〔昨天上下都是陡土，没有石块，〕〉被向导带错了。走到南边，又一里，向东眺望矗立的山顶，已经可以伸手触摸，但被雾霾遮蔽，不见真形，前进到石阶尽头。忽然山雨倾盆，从头到脚都湿透，于是返回。经过巨石崖，见旁边有条小路藏在深竹丛中，雨大不能上，上去也看不到什么。于是从原路下山，到昨夜烤火处，打算从正北旧路下山，到溪边煮米。但火被雨浇灭，只剩火星，急忙找干灰引火，扛着东西下山。却误向西走，竟然找不到路。很久才找到一条小涧，就在涧中做饭，已经是中午了。在莽莽竹丛中徘徊，很久才到达涧边，只见五条涧纵横交错，汇合一处，原来都是三分石西南北三面的水，而先前渡过的那条东来溪水在最北边。于是放弃一条，渡过三条，留下最北那条未渡。沿着南岸滩流向东，一里，到来时渡河处，才涉水向北。从旧路到烂泥，到鼇头偶然坐下。闻到很浓的兰花香，一看就在座位旁，就带着走。到半边山，下到牛头河，夜色已浓，幸好已过险路，命向导从小路赶往韮菜原。因为这里有高山瑶居住。从此向南，绝无一间房屋，直到高梁原才有瑶人居住。起初上坡还是土山，进入后向东下，只听到水声潺潺在深谷中。暗中摸索危险石阶而下，又一里，过两座独木桥，就见火光闪烁。急忙靠近，见人伏在田畦旁，也不敢问。不久有一两重茅屋，喊叫，一人就举着火把出来，迎回家借宿。问田畦间的火，是在捉“乖”，原来瑶人称蛙为乖。问他姓邓，那人年约二十，谈论山中事很熟悉。我感激他深夜迎宿，才知道瑶人还保存着古人的厚道。急忙烧树枝烤衣，煮粥后休息。

三十日

三十日

以隔宿不寐，平明乃呼童起炊。晨餐后行，始见所谓韮菜原，在高山之底，亦若釜焉。第不知夜来所闻水声潺潺，果入洞，抑出峡也。洼中有澄潭一，甚深碧，为龙潭云。西越一山，共二里过清水潭，又一里半，过蟠龙溪口。又一里半，逾一岭，过九龟进岩。遂上岭，过茅窝，下杨子岭，共五里，抵导者家。又三里，还饭于斜洞，乃少憩洞中，以所携兰花栽洞中当门小峰间石台上以供佛。下午始行，北过圣殿西岭，乃西出娥皇、女英二峰间，已转而东北行，共十里，过太平营。又北五里，宿于路亭。〈〔是夕始睹落照。〕〉

因为前夜没睡，天亮才叫仆人起来做饭。早饭后出发，才见到所谓的韮菜原，在高山底部，也像锅底。只是不知夜里听到的水声潺潺，是流入洞中，还是流出峡谷。洼地中有一个清澈的潭，很深碧绿，据说是龙潭。向西翻过一座山，共二里经过清水潭，又一里半，过蟠龙溪口。又一里半，翻过一座岭，过九龟进岩。于是上岭，过茅窝，下杨子岭，共五里，到向导家。又三里，回到斜洞吃饭，在洞中稍作休息，把带的兰花栽在洞中当门的小峰间石台上供佛。下午才出发，向北经过圣殿西岭，然后向西从娥皇、女英二峰间出去，随即转向东北行，共十里，过太平营。又向北五里，宿于路亭。〈〔这晚才看到落日余晖。〕〉

九疑洞东南为玉琯岩，乃重四围中起小石峰，岩在其下，西向。有卦山在其西，正当洞门。其中平央，南北通达，是为古祠基，所称何侯上升处也。由此南三十里为香炉山，东南五十余里为三分石，西三十里为舜母石，又西十里为界头分九，则江华之东界矣。

九疑洞东南是玉琯岩，在重重环绕中突起小石峰，岩洞在下面，向西。有卦山在它西边，正对洞门。其中平坦开阔，南北通达，是古祠基址，所称何侯升天的地方。从这里向南三十里是香炉山，东南五十多里是三分石，向西三十里是舜母石，又向西十里是界头分九，就是江华的东界了。

三分石，俱称其下水一出广东，一出广西，一下九疑为潇水，出湖广。至其下，乃知为石分三岐耳。其下水东北者为潇源，合北、西诸水，出大洋，为潇水之源。直东者自高梁原为白田江，〈〔东十五里〕〉经临江所，〈〔又东二十里〕〉至蓝山县治，为岿水之源。东南者自〈〔高梁原东南十五里之〕〉大桥下锦田，西至江华县，为沲水之源。其不出两广者，以南有锦田水横流为〈〔楚、粤〕〉界也。锦田东有石鱼岭，为广东连州界，其水始东南流，〈〔入东粤耳。〕〉若广西，则上武堡之南为贺县界也。

三分石，都说它下面的水一支出广东，一支出广西，一支下九疑为潇水，出湖广。到了它下面，才知道是石头分成三岔罢了。它下面东北流的是潇源，汇合北、西各水，出大洋，是潇水的源头。正东流的是从高梁原为白田江，〈〔东十五里〕〉经过临江所，〈〔又东二十里〕〉到蓝山县治，是岿水的源头。东南流的是从〈〔高梁原东南十五里的〕〉大桥下锦田，西到江华县，是沲水的源头。它不流到两广的原因，是因为南边有锦田水横流作为〈〔楚、粤〕〉的边界。锦田东有石鱼岭，是广东连州界，那水才向东南流，〈〔进入广东罢了。〕〉至于广西，则上武堡之南是贺县界。

高梁原，为宁远南界、蓝山西界，而地属于蓝，亦高山瑶也，为盗贼渊薮。二月间，出永州杀东安县捕官，及杀掠冷水湾、博野桥诸处，皆此辈也。出入皆由牛头江，必假宿于韮菜原、蟠龙洞，而经九疑峒焉。其党约七八十人，有马二三十匹，创锐罗帜甚备，内有才蓄发者数人，僧两三人，又有做木方客亦在焉。韮菜原中人人能言之，而余导者亦云然。

高梁原，是宁远南界、蓝山西界，而地属蓝山，也是高山瑶居住，是盗贼的巢穴。二月间，他们到永州杀了东安县的捕官，并在冷水湾、博野桥等地杀人抢掠，都是这些人。他们出入都经过牛头江，必定借宿在韮菜原、蟠龙洞，而经过九疑峒。他们的同伙约七八十人，有马二三十匹，刀枪旗帜很齐备，内有几个刚蓄发的人，两三个僧人，还有做木方的商人也混在其中。韮菜原中人人都能说这事，而我的向导也这样说。

四月初一日

四月初一日

五鼓，雨大作，平明冒雨行。即从路亭岐而东北，随萧韶溪西岸行。三里，西望掩口东两山峡，已出其下平畴矣。于是东山渐豁，溪转而东，路亦随之。又五里，溪两旁石盘错如斗，水奔束其中，隘处如门，即架木其上以渡。既渡，循溪南岸行，又二里而抵下观。巨室鳞次，大聚落也。自路亭来，名五里，实十里而遥，雨深泥泞，俱行田畦小径间，乃市酒于肆而行。

五更时分，下起了大雨，天亮时冒雨出发。从路亭岔口向东北走，沿着萧韶溪的西岸前行。走了三里，向西望见掩口东面的两山峡谷，已经走出峡谷到了下面的平旷田野。这时东山渐渐开阔，溪流转而向东，路也随着溪流转向。又走了五里，溪流两旁岩石交错盘结像斗一样，水流奔腾束缚在中间，狭窄处像门一样，就在上面架设木头渡过去。渡过溪流后，沿着溪流南岸走，又走了二里到达下观。这里大房屋鳞次栉比，是一个很大的村落。从路亭过来，名义上是五里，实际上有十里多远，雨大泥泞，都在田埂小路上行走，于是在店铺买了酒继续前行。

下观之西，有溪自南绕下观而东，有石梁锁其下流，水由桥下出，东与箫韶水合。其西一溪，又自应龙桥来会，三水合而胜舟，〈〔北可二十里至宁远。〕〉过下观，始与萧韶水别，路转东南向。南望下观之后，千峰耸翠，〈〔亭亭若竹竿玉立，〕〉其中有最高而锐者，名吴尖山。山下有岩，窈窕如斜岩云，其内有尤村洞，其外有东角潭，皆此中绝胜处。盖峰尽干羽之遗，石俱率舞之兽，游九疑而不经此，几失其真形矣。〈〔恨未滞杖履其中，搜剔奇閟也。〕〉

下观的西面，有一条溪流从南边绕过下观向东流去，有石桥锁住它的下游，水从桥下流出，向东与萧韶水汇合。西面另一条溪流，又从应龙桥流来汇合，三条水汇合后可以行船，〈〔向北大约二十里可到宁远。〕〉过了下观，才与萧韶水告别，路转向东南方向。向南望下观的后面，千座山峰耸立翠绿，〈〔亭亭玉立像竹竿一样，〕〉其中最高而尖锐的，名叫吴尖山。山下有岩洞，幽深曲折像斜岩一样，里面有个尤村洞，外面有个东角潭，都是这一带绝妙的胜景。大概山峰都是干羽的遗存，岩石都像率舞的野兽，游览九疑山而不经过这里，几乎就失去了它的真面目了。〈〔遗憾没有拄着拐杖穿着草鞋在其中停留，搜寻剔抉奇异的奥秘。〕〉

东南二里，有大溪南自尤村洞来，桥亭横跨其上，是为应龙桥，又名通济〈〔桥〕〉。过桥，遂南入乱峰中。二里上地宝坪坳，于是四旁皆奇峰宛转，穿瑶房而披锦幛，转一隙复攒一峒，透一窍更露一奇，至狮象龙蛇夹路而起，与人争道，恍惚梦中曾从三岛经行，非复人世所遘也。共六里，饭于山口峒。

向东南走二里，有一条大溪从南边的尤村洞流来，桥亭横跨在溪上，这就是应龙桥，又名通济〈〔桥〕〉。过了桥，就向南进入乱峰之中。走了二里，登上地宝坪坳，于是四周都是奇峰曲折环绕，穿过瑶房而披开锦幛，转过一个缝隙又聚集一个山洞，穿过一个孔窍更露出一处奇景，以至于狮、象、龙、蛇夹路而起，与人争道，恍惚间像梦中曾经在三岛经过，不再是人世间所能遇到的了。一共走了六里，在山口峒吃饭。

由山口南逾一岭，共三里，有两峰夹道，争奇竞怪。峰下有小溪南向，架桥亭于其上。贪奇久憩，遇一儒冠者，家尤村之内，欲挽余还其处，为吴尖主人，余期以异日，问其姓名，为曰王璇峰云。过峡而南，始有容土负块之山。又五里，逾一岭，为大吉墅，石峰复夹道起。路东一峰，嵌空玲珑，〈〔逆悬欹裂，蜃云不足喻其巧，〕〉余望之神往，亟披荆入，旨窦隙透漏，或盘空而上，或穿腋而转，莫可穷诘，惜不能诛茅引级，以极幽玄之妙也。其西峰悬削亦然。路出其间，透隘而南，始豁然天开地旷，是为露园下。于是石峰戢影迹，西俱崇峦峻岭，东皆回冈盘坂。南二里，遂出大路，在藕塘、界头二铺之间。又南五里，宿于界头铺，是为宁远、蓝山之界。其西之大山曰满云山，当是紫金原之背，其支东北行，界遂因之，再南为天柱山，即《志》所称石柱岩洞之奇者。

从山口向南翻过一座岭，一共三里，有两座山峰夹道而立，争奇斗怪。峰下有一条小溪向南流去，上面架设了桥亭。我贪恋奇景久久休息，遇到一个戴儒冠的人，家住在尤村里面，想挽留我到他那里去，做吴尖山的主人，我约定他日再去，问他的姓名，他说叫王璇峰。穿过峡谷向南走，才开始有能容纳泥土和土块的山。又走了五里，翻过一座岭，到了大吉墅，石峰又夹道而起。路东有一座山峰，嵌空玲珑，〈〔倒悬倾斜裂开，海市蜃楼不足以形容它的精巧，〕〉我望着它心驰神往，急忙拨开荆棘进去，洞穴缝隙透漏，有的盘旋而上，有的穿腋而转，无法穷尽探求，可惜不能铲除茅草修筑台阶，来穷尽幽深玄妙的妙处。它西边的山峰也悬空陡削如此。路从中间穿出，穿过狭窄处向南走，才豁然开朗天地开阔，这里是露园下。于是石峰收敛了踪迹，西边都是崇山峻岭，东边都是回旋的山冈和盘曲的坡地。向南走二里，就出了大路，在藕塘、界头两个铺之间。又向南五里，在界头铺住宿，这里是宁远、蓝山的交界。西边的大山叫满云山，应当是紫金原的背面，它的支脉向东北延伸，边界就顺着它，再向南是天柱山，就是《志》中所说的石柱岩洞的奇景。

余既幸身经山口一带奇峰，又近瞻吴尖、尤村众岫，而所慕石柱，又不出二里之外，神为跃然。但足为草履所蚀，即以鞋行犹艰，而地向来多雨，畦水溢道，鞋复不便。自永州至此，无处不苦旱，即近而路亭、下观，亦复嗷嗷；而山口以南，遂充畦浸壑，岂「满云」之验耶！

我既庆幸亲身经历了山口一带的奇峰，又就近瞻仰了吴尖、尤村等众多山峰，而所向往的石柱，又不出二里之外，心神为之雀跃。只是脚被草鞋磨破，即使穿鞋行走也很艰难，而且这一带向来多雨，田埂水漫道路，穿鞋又不方便。从永州到这里，没有一处不苦于干旱，即使近处的路亭、下观，也同样是嗷嗷待哺；而山口以南，却到处是水满田埂浸没沟壑，难道是「满云」的应验吗！

初三日

初三日

予以夜卧发热，平明乃起。问知由垫江而东北十里，有龙洞甚奇，余所慕而至者，而不意即在此也。乃寄行囊于旅店，逐由小径东北行。四里，出大道，则临武北向桂阳州路也。遵行一里，有溪自北而南，益发于东山之下者。渡桥，即上挨冈岭。越岭，路转纯北正北，复从小径西北入山，共五里而抵石门蒋氏。

我因为夜里躺着发烧，天亮才起床。打听得知从垫江向东北走十里，有个龙洞非常奇特，是我向往已久要来的地方，没想到就在这里。于是把行李寄存在旅店，就从小路向东北走。走了四里，上了大路，这是临武向北通往桂阳州的路。沿路走了一里，有条溪水从北向南流，是从东山脚下发源的。过了桥，就上挨冈岭。翻过岭，路转向正北，又从小路向西北进山，一共五里到达石门蒋氏家。

有山兀立，蒋氏居后洞，在山半翠微间。洞门东南向，一入即见百柱千门，悬列其中，俯洼而下，则洞之外层也。从其左而上，穿列柱而入，众柱分列，复回环成洞，玲珑宛转，如曲房邃阁，列户分窗，无不透明聚隙，八窗掩映。从来所历诸洞，有此屈折者，无此明爽，有此宏丽者，无此玲珑，即此已足压倒众奇矣。

有座山高高耸立，蒋氏住在后洞，在半山腰青翠掩映的地方。洞口朝向东南，一进去就看到千百根石柱和无数洞口，悬空排列其中，向下俯视洼地，这是洞的外层。从左边上去，穿过排列的石柱进入，众多石柱分开排列，又回环形成洞室，玲珑曲折，像幽深的房间和楼阁，排列着门户和窗户，没有不透光聚拢缝隙的，八面窗户相互映衬。我经历过的所有洞穴，有这般曲折的，没有这样明亮清爽；有这般宏伟华丽的，没有这样玲珑精巧，仅此就足以压倒所有奇景了。

时蒋氏导者还取火炬，余独探奇先至，意炬而入处，当在下洞外层之后，故不趋彼而先趋此。及炬至，导者从左洞之后穿隙而入。连入石门数重，已转在外洞之后，下层之上矣，乃北逾石限穿隘而入，即下石池中。

当时蒋家的向导回去取火把，我独自探奇先到了，心想拿火把进入的地方，应该在下洞外层之后，所以不往那边去而先来这里。等火把拿来，向导从左洞后面穿过缝隙进去。接连穿过几重石门，已经转到外洞后面、下层之上，于是向北越过石门槛穿过狭窄处进去，就下到石池中。

其水澄澈不流，两崖俱穹壁列柱，而石脚汇水不漏，池中水深三四尺。中有石埂中卧水底，水浮其上仅尺许，践埂而行，寨裳可涉。十步之外，卧埂又横若限，限外池益大，水益深，水底白石龙一条，首顶横脊而尾拖池之中，鳞甲宛然。

池水清澈不流动，两边崖壁都是穹顶和排列的石柱，石脚汇聚水而不泄漏，池中水深三四尺。中间有条石埂横卧水底，水只漫过它一尺左右，踩着石埂走，提起衣裳可以涉水。十步之外，卧埂又横着像门槛，门槛外池子更大，水更深，水底有一条白色石龙，头顶着横脊，尾巴拖在池中央，鳞甲清晰逼真。

挨崖侧又前两三步，有圆石大如斗，萼插水中，不出水者亦尺许，是为宝珠，紧傍龙侧，真睡龙颔下物也。珠之旁，又有一圆石大倍于珠，而中凹如臼，面与水平，色与珠共，是为珠盘。〈〔然与珠并列，未尝盛珠也。〕〉由此而前，水深五六尺，无埂，不可涉矣。

靠近崖壁又向前两三步，有块圆石像斗一样大，像花萼插在水中，露出水面也有一尺左右，这是宝珠，紧靠在龙旁边，真是睡龙下巴下的宝物。宝珠旁边，又有一块圆石比宝珠大一倍，中间凹陷像臼，表面与水面齐平，颜色和宝珠一样，这是珠盘。（不过它与宝珠并列，并没有盛着宝珠。）从这里向前，水深五六尺，没有石埂，不能涉水了。

西望水洞宏广，若五亩之池，四旁石崖巑岏参错，而下不泄水，真异境也。其西北似有隙更深，恨无仙槎一叶航之耳！还从旧路出，经左洞下，至洞回望洼洞外层，氤氲窈窕。

向西望去，水洞宏大宽广，像五亩大的池塘，四周石崖高峻参差错落，下面却不泄水，真是奇异之境。它的西北似乎有缝隙更深，可惜没有一叶仙舟去航行啊！从原路返回，经过左洞下面，到洞口回望洼洞外层，云雾缭绕，幽深美好。

乃令顾仆先随导者下山觅酒，而独下洞底，环洞四旁，转出列柱之后。其洞果不深避，而芝田莲幄，琼窝宝柱，上下层列，崆峒杳渺，即无内二洞之奇，亦自成一天也。〈〔此洞品第，固当在月岩上。〕〉

于是让顾仆先随向导下山找酒，我独自下到洞底，环绕洞的四周，转到排列的石柱后面。这个洞果然不深藏，而灵芝田、莲花帐、玉窝、宝柱，上下层层排列，空旷深远，即使没有内洞两个洞的奇特，也自成一片天地。（这个洞的品级，本来应当在月岩之上。）

探索久之，下山，而仆竟无觅酒处。遂遵山路十里，还至垫江，炊饭而行，日已下舂。五里，过五里排，已望见临武矣。又五里，入北门，其城上四围俱列屋如楼。入门即循城西行，过西门，门外有溪自北来，即江山岭之流与水头合而下注者也。又循城南转而东过县前，又东入徐公生祠而宿。祠尚未完，守祠二上人曰大愿、善岩。是晚，予病寒未痊，乃减晚餐，市酒磨锭药饮之。

探索了很久，下山，而仆人竟然没找到买酒的地方。于是沿着山路走十里，回到垫江，做饭吃了再走，太阳已经西沉。走了五里，经过五里排，已经望见临武了。又走五里，进入北门，城墙上四周都排列着像楼一样的房屋。进门就沿着城墙向西走，经过西门，门外有溪水从北而来，这是江山岭的水流与水头汇合后向下流注的。又沿着城墙向南转，向东经过县衙前，又向东进入徐公生祠住宿。祠堂还没完工，守祠的两位僧人大愿和善岩。这天晚上，我的寒病还没好，就减少了晚餐，买了酒磨了锭药喝下。

初五日

初五日

早，令顾仆炊姜汤一大碗，重被袭衣覆之，汗大注，久之乃起，觉开爽矣。乃晨餐，出南门，渡石桥，桥下溪即从西门环至者。城外居民颇盛。南一里，过邝氏居，又南二里，过迎榜桥。桥下水自西山来，北与南门溪合，过桥即为挂榜山，余初过之不觉也。

早上，让顾仆煮了一大碗姜汤，盖上厚被和衣服，出了大汗，很久才起来，觉得神清气爽了。于是吃早饭，出了南门，过石桥，桥下的溪水就是从西门环绕过来的。城外居民很多。向南一里，经过邝氏家，又向南二里，过迎榜桥。桥下的水从西山来，向北与南门溪汇合，过了桥就是挂榜山，我最初经过时没注意到。

从其南东上岭，逶迤而上者二里，下过一亭，又五里过深井坪，始见人家。又南二里，从路右下，是为凤头岩，〈〔即宋王淮锡称秀岩者。〕〉洞门东北向，渡桥以入。出洞，下底，抵石溪，溪流自桥即伏石间，复透隙潆崖，破洞东入。此洞即王记所云「下渡溪水，其入无穷」处也。〈〔第王从上洞而下，此则水更由外崖人。〕〉

从它的南面东边上岭，蜿蜒而上走了二里，下去经过一个亭子，又五里经过深井坪，才见到人家。又向南二里，从路右边下去，这是凤头岩，（就是宋代王淮锡所称的秀岩。）洞口朝向东北，过桥进去。出洞，下到底，到达石溪，溪水从桥下就隐入石间，又透过缝隙环绕崖壁，破洞向东流入。这个洞就是王记所说的“下渡溪水，其入无穷”的地方。（只是王从上洞下去，这里水更从外崖进入。）

余抵水洞口，深不能渡。〈〔闻随水入洞二丈，即见天光，五丈，即透壁出山之东。是山如天生桥，水达其下仅三五丈，往连州大道正度其上，但高广，度者不觉耳。予登巅东瞰，深壑下环，峡流东注。近俱峭石森立，灌莽翳之，不特不能下，〕〉亦不能窥，所云「其入无穷」，殆臆说耳。

我到达水洞口，水深不能渡过。（听说随水进入洞中二丈，就能看到天光，五丈，就穿透石壁从山的东面出来。这座山像天生桥，水流到它下面只有三五丈，通往连州的大道正好从上面经过，只是高而宽广，经过的人没察觉罢了。我登上山顶向东俯瞰，深壑环绕在下面，峡谷中的水向东流注。近处都是陡峭的石壁林立，灌木丛遮蔽着，不仅不能下去，）也不能窥见，所说的“其入无穷”，大概是猜测之词。

还十里，下挂榜山南岭，仰见岭侧，洞口岈然，问樵者，曰：「洞入可通隔山。」急披襟东上，洞门圆亘，高五尺，直透而入者五丈，无曲折黑暗之苦，其底南伏而下，则卑而下洼，不能入矣。仍出，渡迎榜桥，回瞻挂榜处，石壁一帏，其色黄白杂而成章花，若剖峰而平列者，但不方整，不似榜文耳。

往回走十里，下挂榜山南岭，抬头看见岭侧，洞口张开，问砍柴的人，说：“洞进去可以通到隔山。”急忙敞开衣襟向东上去，洞口圆而横着，高五尺，直穿进去五丈，没有曲折黑暗的麻烦，洞底向南伏下，就低洼下去，不能进去了。仍然出来，过迎榜桥，回头望挂榜处，石壁像一幅帷帐，颜色黄白相间形成花纹，像剖开山峰平列的样子，只是不方正整齐，不像榜文罢了。

此山一枝俱石，自东北横亘西南，两头各起一峰，东北为挂榜，西南为岭头，而洞门介其中，为临武南案。西山支流经其下，北与南门水合，而绕挂榜北麓，东向而去。

这座山的一支都是石头，从东北横贯到西南，两头各突起一座山峰，东北是挂榜山，西南是岭头，而洞门位于其中，是临武的南案山。西山的支流经过它下面，向北与南门水汇合，绕过挂榜山北麓，向东流去。

返过南门，见肆有戌肉即狗肉，乃沽而餐焉。晚宿生祠。

返回时经过南门，看见店铺有戌肉（即狗肉），就买了吃。晚上住在生祠。

初六日

初六日

饭而行。出东门，五里，一山突于路北，武水亦北向至，路由山南水北转山嘴复东南去。路折而东北，一里，一路直北，乃桂阳间道；一岐东北，乃宜章道也。三里至阿皮洞，武溪复北折而来，经其东北去。水西有居民数家，从此渡桥东上牛庙岭，俱寂无村落矣。

吃了饭出发。出东门，五里，一座山突现在路北，武水也向北流来，路从山南水北转过山嘴又向东南去。路折向东北，一里，一条路直向北，是去桂阳的小路；一条岔路向东北，是去宜章的路。三里到阿皮洞，武溪又向北折来，经过它东北流去。水西有几户居民，从这里过桥东上牛庙岭，都寂静没有村落了。

逾岭下四里，为川州水凉亭。又五里，升降山谷，为桐木郎桥。桥下去水，自南而北，其发源当自秀岩穿穴之水也。桥东有古碑，大书飞白，为广福桥。

翻过岭下四里，是川州水凉亭。又五里，上下山谷，是桐木郎桥。桥下的水，从南向北流，它的发源应该是从秀岩穿穴出来的水。桥东有块古碑，用飞白体大字书写，是“广福桥”。

其书甚遒劲，为宋桂阳军知临武县事曾晞颜所书。

碑上的字非常遒劲有力，是宋代桂阳军知临武县事曾晞颜所写。

从此南而东上一岭，又东向循山半行五里，路忽四岐，乃不东而从北。下岭，又东从山坞行五里，为牛行。牛行人烟不多，散处山谷。盖大路从四岐直东，俱高岭无人，而此为小路，便于中火耳。由牛行又东，从小径登岭。逾而下，三里，为小源，亦有村民数家。

从这里向南又东上一座岭，又向东沿着山腰走五里，路忽然分成四条岔路，于是不向东而向北。下岭，又向东从山坞走五里，是牛行。牛行人烟不多，散居在山谷中。原来大路从四条岔路直向东，都是高岭无人，而这里是小路，便于中途生火做饭。从牛行又向东，从小路登岭。翻过岭下去，三里，是小源，也有几户村民。

从此又东北逾二岭而下，共五里，为水下。遇一人，言：「水下至凤集铺止三里，而岭荒多盗，必得送者乃可行。」余乃饭于水下村家，其人为我觅送者不得，遂东南一里，复南上小径，连逾二岭，则铺在山头矣。其铺正在岭侧脊，是为临武、宜章东西界，而铺亭颓落，寂无一家。

从这里又向东北翻过两座岭下去，共五里，是水下。遇到一个人，说：“水下到凤集铺只有三里，但岭上荒凉多盗贼，必须有人护送才能走。”我于是在水下村人家吃饭，那人替我找护送的人没找到，于是向东南一里，又向南上小路，接连翻过两座岭，铺就在山头了。这个铺正在岭侧的山脊上，是临武和宜章的东西分界，而铺亭破败倒塌，寂静没有一户人家。

乃东下岭，转而东北行。二里，始有村落，在小溪西。渡溪桥，而东北循水下二里，至锁石，村落甚盛。北望有大山高穹，是为麻田大岭。由锁石北上岭，三里过社山，两峰圆削峙，- 尖圆而一斜突，为锁石水口。由其东下岭二里，则武溪复自北而南，路与之遇。

于是向东下岭，转向东北走。二里，才有村落，在小溪西边。过溪桥，向东北沿水走二里，到锁石，村落很兴盛。北望有座大山高高隆起，这是麻田大岭。从锁石向北上岭，三里过社山，两座山峰圆而陡峭对峙——一座尖圆而另一座斜突，是锁石的水口。从它东边下岭二里，武溪又从北向南流，路与它相遇。

乃循溪南东行，溪复转而北，溪北环成一坪，是为孙车坪，涯际有小舟舶焉。即从溪南转入山峡，一里，南上一岭，曰车带岭。其岭嶕嵌而荒，行者俱为危言。余不顾，直上一里半，登其巅，东望隐隐有斑黄之色，不辨其为云为山，而麻田大岭已在其北矣。

于是沿溪南向东走，溪又转向北，溪北环绕成一片平地，这是孙车坪，岸边有小船停泊。就从溪南转入山峡，一里，向南上一座岭，叫车带岭。这座岭高峻陡峭而荒凉，行路的人都说得危险。我不顾，直上一里半，登上山顶，向东望去隐隐有斑驳的黄色，分不清是云还是山，而麻田大岭已经在它北边了。

下岭里半，有溪流淙淙，其侧石穴中，有泉一池，自穴顶下注，清泠百倍溪中，乃掬而饮之，以溪水盥焉。更下而东，共七里，至梅田白沙巡司。

下岭一里半，有溪水淙淙流淌，旁边的石穴中，有一池泉水，从穴顶向下流注，清凉比溪水好百倍，于是捧起来喝，用溪水洗手。再向下向东，共七里，到梅田白沙巡检司。

武溪复北自麻田南向而下，经司东而去。

武溪又从北边麻田向南流下，经过巡检司东边流去。

是日午后大霁，共行六十里，止于司侧肆中。先是，途人屡以途有不测戒余速行，余见日色尚早，何至乃尔，抵逆旅，始知上午有盗，百四十人自上乡来，由司东至龙村，取径道向广东，谓土人无恐，尔不足扰也。

这天午后天气大晴，共走了六十里，停在巡检司旁边的店铺中。此前，路上的人多次用路途有危险告诫我快走，我看天色还早，何至于这样，到了旅店，才知道上午有盗贼，一百四十人从上乡来，从巡检司东到龙村，取小路向广东去，对当地人说不要怕，你们不值得骚扰。

晨餐后乃行，以夜来体不安也。由司东渡武溪，遂东上渡头岭。东北行，直逼麻田大岭下，共三里，乃转东南，再上岭，二里而下，始就坞中行。又五里，有数十家散处山麓间，是为龙村。其北有石峰突兀路左。又东北二里，乃南向登岭，从岭上平行三里，始南下峡中，有细流自南而北，渡溪即东上岭，里半为高明铺。又下岭，又三里，为焦溪桥。焦溪在高明南，有数十（家）夹桥而居，其水自北而南。由此东南三里，逾一岭，为芹菜坪。其南有峰分突，下有层崖承之，其色斑赭杂黑，极似武彝之一体。此处四山俱青萼藿珮，独此有异。又三里，逾岭，颇高。其先行岭北，可平瞻麻田、将军寨、黄岑岭诸峰，已行岭南，则南向旷然开拓，想武江直下之境矣。下岭，又北二里，有楼横路口，是为隘口。其东南山上，有塔五层，修而未竟。过隘口，循塔山之北垂，觅小径转入山坳，是为艮岩。寺向西南，岩向西北，岩口有池一方。僧凤岩为我煮金刚笋，以醋油炒之以供粥，遂卧寺中，得一觉。下午入南镇关，至三星桥。过桥，则市肆夹道，行李杂遝，盖南下广东之大道云。桥即在城南，而南门在西，大道循城而东。已乃北过东门，又直北过演武场。其内萼石藿珮，横卧道侧。共北十里，过牛筋洞，居民将及百家，在青岑山下。盖大山西南，初峙为麻田大岭，其东北再峙为将军寨。此最高之顶，乃东北度为高云山，有寺焉。乃北转最深处，于是始东列为黄岑。其山南北横列，其南垂即为曲折岭，又东更列一层，则青岑也，牛筋洞在其东北麓。更出行一里，为野石铺。其北石峰嵌空，蹲踞路左，即为野石岩，而始不知。问其下居人，曰：「由其北小径入即是。」乃随其北垂，转出山背，乃寺场，非岩洞也。亟出，欲投宿于岩下人家，有一人当门拒客，不入纳。余见其岩石奇，以为此必岩也，苦恳之，屋侧一小户中容留焉。欲从其舍后上岩，而其家俱编篱绝，须自其中舍后门出，而拒客人犹不肯容入。乃从南畔乱石中攀崖逾石而入。先登一岩，其门岈然，而内有透顶之隙，而不甚深。仰观门左，有磴埋草间，亟披荆上。西南行石径间，复得石门如合掌，其内狭而稍深，右裂旁窍，其上亦透天光，而右壁之半，一圆窍透明如镜。出峡门，更西北随磴上，则穹崖削立，上有叠石耸霄，下若展幛内敛。时渐就晚，四向觅路不得，念此即野石岩无疑。《志》原云「临官道旁」，非山后可知，但恨无补叠为径以穷其胜者。乃下，就坐其庑下，而当门人已他去。已而闻中室牖内有呼客声，乃主人卧息在内也。谓：「客探岩曾见仙诗否？」余以所经对。曰：「未也，穹崖之右，峡门之上，尚有路可上，明日当再穷之。」时侧户主人意虽爱客，而室甚卑隘，猪圈客铺共在一处，见余意不便，叩室中妇借下余榻，而妇不应，余因就牖下求中室主人，主人许之，乃移卧具于中。中室主人起向客言：「客爱游名山，此间有高云山，乃众山之顶，路由黄岑岭而上，宜章八景有『黄岑滴翠』、『白水流虹』二胜在其下，不可失也。」余颔之。

吃完早饭后才出发，因为夜里身体不舒服。从司衙向东渡过武溪，然后向东登上渡头岭。向东北走，一直逼近麻田大岭脚下，共三里，然后转向东南，再次上岭，走二里后下山，开始在坞中行走。又走五里，有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麓间，这是龙村。村北有座石峰突兀地立在路左边。又向东北走二里，然后向南登岭，在岭上平走三里，才开始向南下到峡谷中，有一条细流从南向北流，渡过溪流就向东上岭，走一里半到高明铺。又下岭，再走三里，到焦溪桥。焦溪在高明南面，有几十户人家夹桥而居，溪水从北向南流。从这里向东南走三里，翻过一座岭，是芹菜坪。其南面有山峰分叉突出，下面有层层山崖托着，颜色斑驳，赭色夹杂黑色，非常像武夷山的一种形态。这里四周的山都是青翠的，唯独这里有不同。又走三里，翻过一座岭，相当高。之前走在岭北，可以平视麻田、将军寨、黄岑岭等山峰，之后走到岭南，则南面豁然开朗，可以想象武江直下的景象。下岭后，又向北走二里，有座楼横在路口，这是隘口。其东南的山上，有座五层塔，修建但未完工。过了隘口，沿着塔山的北麓，寻找小径转入山坳，这是艮岩。寺庙朝向西南，岩洞朝向西北，岩口有一个方池。僧凤岩为我煮了金刚笋，用醋油炒了用来配粥，于是躺在寺中，睡了一觉。下午进入南镇关，到三星桥。过了桥，街道两旁都是店铺，行李杂乱，大概是南下广东的大道。桥就在城南，而南门在西边，大道沿着城向东延伸。随后向北经过东门，又一直向北经过演武场。场内石头横卧在路边。共向北十里，经过牛筋洞，居民将近百家，在青岑山下。原来大山西南，最初耸立的是麻田大岭，其东北再次耸立的是将军寨。这是最高的山顶，然后向东北延伸为高云山，有寺庙在那里。然后向北转到最深处，从这里开始向东排列为黄岑山。这座山南北横列，其南端就是曲折岭，再向东更列一层，就是青岑山，牛筋洞在其东北麓。再走一里，是野石铺。其北面石峰嵌空，蹲踞在路左边，就是野石岩，但一开始不知道。问山下的居民，说：“从它北边的小路进去就是。”于是沿着其北麓，转出山背，却是寺庙场地，不是岩洞。急忙出来，想在岩下人家投宿，有一个人挡在门口拒绝客人，不让进去。我看见岩石奇特，以为这一定是岩洞，苦苦恳求，屋旁一个小户人家收留了我。想从他们屋后上岩洞，但这家都用篱笆隔断，必须从其中屋后门出去，而拒绝客人的人还是不肯让我进去。于是从南边乱石中攀爬崖石进去。先登上一处岩洞，洞口幽深，里面有通到顶的缝隙，但不很深。抬头看洞门左边，有石阶埋在草丛中，急忙拨开荆棘上去。向西南走在石径间，又发现一个像合掌的石门，里面狭窄但稍深，右边裂开旁洞，上面也透进天光，而右壁的一半，有一个圆洞透明如镜。出了峡门，再向西北沿着石阶上去，只见高崖陡立，上面有叠石高耸入云，下面像展开的屏障向内收拢。时间渐晚，四处找路找不到，心想这一定是野石岩无疑。《志》上原说“临近官道旁”，不是在山后可知，只遗憾没有补叠的路径来穷尽它的胜景。于是下来，坐在廊下，而挡门的人已经离开了。不久听到中室窗内有招呼客人的声音，是主人在里面休息。说：“客人探岩曾见到仙诗吗？”我把经过告诉了他。他说：“没有，高崖的右边，峡门之上，还有路可上，明天再穷尽它。”当时侧屋主人虽然爱客，但屋子非常低矮狭窄，猪圈和客铺在一起，见我神情不便，敲屋中妇人的门想借个空铺，但妇人不答应，我于是到窗下请求中室主人，主人答应了，于是把卧具搬到中室。中室主人起身对客人说：“客人爱游名山，这里有高云山，是众山的山顶，路从黄岑岭上去，宜章八景有‘黄岑滴翠’、‘白水流虹’两处胜景在它下面，不可错过。”我点头同意。

初八日

初八日

晨，觅导游高云者，其人欲余少待，上午乃得同行。余饭后复登岩上，由穹崖之东，丛郁之下，果又得路。上数步，乱石纵横，路复莫辨。乃攀逾石萼，上俱嵌空决裂，有大石高耸于外，夹成石坪，掩映愈胜，然终不得洞中诗也。徘徊久之，还至失路处，见一石穴，即在所逾石上。乃匍伏入，其内崡岈起裂，列穴旁通，宛转透石坪下，皆明朗可穿。盖前越其上，兹透其底，求所谓仙诗，竟无有也。下岩，导者未至，方拽囊就道，忽北路言，大盗二百余人自北来。主人俱奔，襁负奔避后山，余与顾仆复携囊藏适所游穴中，以此处路幽莫觉，且有后穴可他走也。余伏穴中，令顾仆从穴旁窥之。初奔走纷纷，已而路寂无人。久之，复有自北而南者，乃下问之，曰：「贼从章桥之上，过外岭西向黄茅矣。」乃下岩南行，则自北南来者甚众，而北去者犹蹜蹜不前也。途人相告，即梅前司渡河百四十名之伙，南至天都石坪行劫。乃东从间道，北出章桥，转而西还，盖绕宜章之四郊，而犹不敢竟度国门也。南从旧路一里半，抵牛筋洞北，遂从小径，西南循大山行。里半，出牛筋洞之后，乃西越山峡，共五里，出峡，乃循青岑南麓行。有路差大，乃西南向县者，而黄岑之道则若断若续，惟以意拟耳。共西三里，转一冈，始与南来大道合，遂北向曲折岭。二里，直跻岭坳，其西即「白水流虹」。章水之上源，自高云山南迳黄岑峒，由此出峡，布流悬石而下者也。〈〔土人即称此岭曰黄岑，然黄岑山尚北峙，此其南下支。〕〉逾岭，西北半里，即溯涧行，黄岑山高峙东北，其阳环成一峒，大溪横贯之。竟峒里半，有小径北去，云可通章桥。仍溯溪西行三里，为兵马堂路口。仍溯溪北转一里，乃舍溪登岭。北上一里，西下坞中，是为藏经楼。高山四绕，小涧潆门，寺甚整洁。昔为贮藏之所，近为贼劫，寺僧散去，经移高云，独一二僧闭户守焉。因炊粥其中，坐卧其中久之。下午，乃由寺左登岭，岧峣直上者二里，是为坪头岭。逾岭稍下，得坞甚幽，山帏翠叠，众壑争流，有修篁一丘，丛木交映中，静室出焉。其室修洁，而空寂无人，高山流水，窈然而已。半里，逾坞，复溯涧北上岭一里，岭穷而水不绝。此坪头而上第二岭也。水复自上坞透峡下，路透峡入，又平行坞中半里，渡涧，东北上岭。〈〔涧东自黄岑山后来，平流坞中，石坪殷红，清泉素润，色侔濯锦；出峡下泻，珠鸣玉韵，重木翳之，杳不可窥；于是绕静室西南下注，出藏经岭南，为大章之源也。〕〉岭不甚高，不过半里，渐盘出黄岑北。其处山鹃鲜丽，光彩射目，树虽不繁，而花色绝胜，非他处可比。此坪头上第三岭也。稍过坪，又东北上一里，逾岭脊。此坪头上第四岭矣。其西石峰突如踞狮，为将军山南来东转之脉，其东则南度为黄岑山者也。逾岭北下一里，折而西北下，行深树中又一里，得高云寺。寺虽稍倚翠微，犹踞万峰绝顶。并肇于隆庆五年，今渐就敝，而山门方丈，犹未全备，洵峻极之构造非易也。寺向有五十僧，为流寇所扰，止存六七僧，以耕种为业，而晨昏之梵课不废，亦此中之仅见者。主僧宝幢，颇能安客。至寺，日犹未衔山，以惫极，急浴而卧。

早晨，寻找导游去高云山，那人要我稍等，上午才能同行。我饭后再次登上岩洞，从高崖的东边，茂密丛林之下，果然又找到路。往上走了几步，乱石纵横，路又分辨不清了。于是攀爬越过石萼，上面都是嵌空裂开，有大石高耸在外，夹成石坪，掩映更加优美，但始终找不到洞中的仙诗。徘徊了很久，回到迷路的地方，看见一个石穴，就在刚才翻越的石头上。于是匍匐进入，里面高峻开裂，排列的洞穴旁通，曲折透到石坪下，都明亮可穿行。原来之前从上面越过，现在从底部穿过，寻找所谓的仙诗，最终没有找到。下了岩洞，导游还没到，正要收拾行李上路，忽然北路传来消息，大盗二百多人从北边来了。主人都奔跑，背着包袱逃往后山，我和顾仆又带着行李藏到刚才游过的洞穴中，因为这里路幽静不易察觉，而且有后穴可以逃走。我伏在穴中，让顾仆从穴旁窥视。起初人们纷纷奔走，不久路上寂静无人。过了很久，又有从北向南来的人，于是下来询问，说：“贼人从章桥之上，经过外岭向西往黄茅去了。”于是下岩向南走，只见从北向南来的人很多，而向北去的人还踌躇不前。路上的人互相告知，就是梅前司渡河的一百四十名同伙，南到天都石坪抢劫。于是向东从小路，北出章桥，转而向西返回，大概是绕宜章的四郊，而仍然不敢直接经过城门。向南从旧路走一里半，到达牛筋洞北边，于是从小路，向西南沿着大山走。一里半，出牛筋洞后面，然后向西翻越山峡，共五里，出峡，然后沿着青岑南麓走。有条路稍大，是向西南去县城的，而黄岑的路则若断若续，只能凭猜测走。共向西三里，转过一个山冈，才与南来的大路会合，于是向北往曲折岭。二里，直登岭坳，其西边就是“白水流虹”。章水的上源，从高云山南边经过黄岑峒，从这里出峡，布流悬石而下。〈〔当地人就把这岭叫黄岑，但黄岑山还在北边耸立，这是它南下的分支。〕〉翻过岭，向西北半里，就溯涧而行，黄岑山高耸在东北，其南面环成一个峒，大溪横贯其中。走完峒一里半，有小路向北去，说可以通章桥。仍溯溪西行三里，是兵马堂路口。仍溯溪向北转一里，然后离开溪流登岭。向北上一里，向西下到坞中，这是藏经楼。高山四绕，小涧萦绕门前，寺庙很整洁。以前是藏经的地方，近来被贼劫掠，寺僧散去，经书移到高云山，只有一两个僧人闭户守护。于是在里面煮粥，在其中坐卧了很久。下午，从寺左登岭，高峻直上二里，这是坪头岭。翻过岭稍下，得到一个很幽静的坞，山峦翠叠，众壑争流，有一丘修竹，丛木交映中，出现一间静室。这室修洁，但空寂无人，高山流水，幽深而已。半里，越过坞，又溯涧北上岭一里，岭尽而水不绝。这是坪头以上第二岭。水又从上游坞中透峡而下，路透峡而入，又在坞中平走半里，渡涧，向东北上岭。〈〔涧东从黄岑山后来，平流在坞中，石坪殷红，清泉素润，颜色如同洗过的锦缎；出峡下泻，珠鸣玉韵，重木遮蔽，幽深不可窥见；于是绕静室西南下注，出藏经岭南，是大章水的源头。〕〉岭不太高，不过半里，逐渐盘绕出黄岑北。这里山杜鹃鲜丽，光彩射目，树虽不繁，但花色绝胜，非他处可比。这是坪头以上第三岭。稍过坪，又向东北上一里，翻越岭脊。这是坪头以上第四岭了。其西石峰突出如蹲狮，是将军山南来东转的脉，其东则向南延伸为黄岑山。翻过岭向北下一里，折向西北下，在深树中又走一里，到达高云寺。寺虽稍靠翠微，仍踞万峰绝顶。都建于隆庆五年，现在渐渐破败，而山门方丈，还未全备，确实是峻极之处的构造不易。寺原有五十僧，被流寇骚扰，只剩六七僧，以耕种为业，而早晚的梵课不废，也是这里仅见的。主僧宝幢，颇能安顿客人。到寺时，太阳还未落山，因极度疲惫，急忙洗浴后躺下。

初九日

初九日

晨起，浓雾翳山，咫尺莫辨，问山亦无他奇，遂决策下山，东北向丛木中下。初，余意为萝棘所翳，即不能入，而身所过处，或瞻企不辜。及五里至山麓，村落数家散处坞中，问所谓坦山，皆云即此，而问所谓万华岩，皆云无之。徘徊四顾，竟无异处。但其水东下章桥，大路从之，甚迂；由此北逾虎头岭出良田，为间道，甚便。遂从村侧北上岭，岭东坳中，洞水泻大石崖而下，悬帘泄布，亦此中所仅见。一里，逾坳上，一里半，复溯流北行坞中，一里半，又逾岭而下，有溪自西而东，问之，犹东出章桥者也。渡溪，又有一溪自北来入。溯溪北行峡中，二里为大竹峒，居民数家，水自西来，想亦黄茅岭下之余波也。由竹峒东逾大竹岭，岭为大竹山南下之脊，是为分水，上少下多。东向直下二里，是为吴溪。居民数家，散处甚敞，前章桥流贼所从而西者也。村东一里，有桥跨溪上，度桥北，上小分岭，亦上少下多。二里，下至仙人场，有水颇大，北自山峒透峡而东，一峰当关扼之，水激石奋。水折而南，峰剖其西，若平削而下者，以为下必有洞壑可憩；及抵崖下，乃绝流而渡，则寂无人烟。乃北逾一冈，二里为歪里。先为廖氏，居人颇盛，有小水自北南去。乃从其村东上平岭，北行一里，其西坞中为王氏，室庐甚整。询之土人，昨流贼自章桥北小径，止于村西大山丛木中，经宿而去，想必有所鬫而不敢动也。从此东北出山坳，石道修整，十二里而抵良田。自歪里雨作，至此愈甚，乃炊饭索饮于肆中。良田居市甚众，乃中道一大聚落，二月间，流寇三四百人亦群而过焉。饭后，雨不尽，止北十里，宿于万岁桥。按《志》，郴南有灵寿山，山有灵寿木，昔名万岁，故山下水名千秋。今有小万岁、大万岁二溪，俱有桥架其上，水俱自西而东。余以灵寿山必有胜可寻，及遍询土人，俱无可征，惟二流之易「千秋」存「万岁」耳。

早晨起来，浓雾遮蔽了山峦，近在咫尺也分辨不清，询问这座山也没有其他奇特之处，于是决定下山，向东北方向从丛林中下去。起初，我以为会被藤萝荆棘遮蔽，即使不能进入，但所经过的地方，或许还能看到一些景色而不辜负此行。等走了五里到达山麓，有几户村落散落在山坞中，询问所说的坦山，都说就是这里，但询问所说的万华岩，都说没有。徘徊四望，竟然没有奇特的地方。只是这里的溪水向东流下章桥，大路沿着溪水走，非常迂回；从这里向北翻越虎头岭出良田，是一条小路，非常便捷。于是从村子旁边向北登上山岭，岭东边的山坳中，洞水从大石崖上倾泻而下，像悬挂的帘子、倾泻的布匹，也是这里少见的景象。走了一里，翻过山坳，再走一里半，又逆流向北走在山坞中，再走一里半，又翻过山岭向下走，有一条溪水从西向东流，询问当地人，说还是向东流出章桥的溪水。渡过溪水，又有一条溪水从北边流来汇入。逆着溪水向北走在峡谷中，走了二里到达大竹峒，有几户居民，溪水从西边流来，想必也是黄茅岭下的余流。从竹峒向东翻越大竹岭，这座岭是大竹山向南延伸的山脊，这里是分水岭，上坡少下坡多。向东直下二里，就是吴溪。有几户居民，散居得很开阔，之前章桥的流寇就是从这里向西逃窜的。村子东边一里处，有座桥横跨在溪水上，过桥向北，登上小分岭，也是上坡少下坡多。走了二里，下到仙人场，有一条较大的溪水，从北边的山峒穿过峡谷向东流，一座山峰像关口一样扼住水流，水流冲击岩石，水势汹涌。水流折向南流，山峰从西边劈开，像被平削下去一样，我以为下面一定有洞穴可以休息；等到了崖下，却要涉水而过，四周寂静无人烟。于是向北翻过一道山冈，走了二里到达歪里。先是廖氏聚居，居民很多，有一条小溪从北向南流去。于是从村子东边登上平缓的山岭，向北走了一里，西边的山坞中是王氏聚居，房屋很整齐。询问当地人，昨天流寇从章桥北边的小路，停在村西的大山丛林中，过了一夜就走了，想必是有所顾忌而不敢轻举妄动。从这里向东北走出山坳，石路修整得很好，走了十二里到达良田。从歪里开始下雨，到这里雨更大了，于是在店铺中做饭找水喝。良田居民很多，是中途的一个大聚落，二月间，三四百流寇也曾成群经过这里。饭后，雨还没停，向北走了十里，在万岁桥住宿。根据《志》记载，郴州南边有灵寿山，山上有灵寿木，从前叫万岁，所以山下的水叫千秋。现在有小万岁、大万岁两条溪水，都有桥架在上面，溪水都是从西向东流。我认为灵寿山一定有胜景可寻，但遍问当地人，都没有证据，只是两条溪水改变了“千秋”的名称，只保留了“万岁”的名称。

初十日

初十日

雨虽止而泞甚。自万岁桥北行十里，为新桥铺，有路自东南来合。想桂阳县之支道也。又北十里为郴州之南关。郴水东自山峡，曲至城东南隅，折而北迳城之东关外，则苏仙桥横亘其上。至是雨复大作，余不暇入城，姑饭于溪上肆中，乃持盖为苏仙之游。随郴溪西岸行，一里，度苏仙桥，随郴溪东岸行，东北二里，溪折西北去，乃由水经东上山。入山即有穹碑，书「天下第十八福地」。由此半里，即为乳仙宫。丛桂荫门，清流界道，有僧乘宗出迎客。余以足袜淋漓，恐污宫内，欲乘势先登山顶，与僧为明日期。僧以茶笋出饷，且曰：「白鹿洞即在宫后，可先一探。」余急从之。由宫左至宫后，则新室三楹，掩门未启。即排以入，石洞正当楹后，崖高数丈，为楹掩，俱不可见，洞门高丈六，止从楹上透光入洞耳。洞东向，皆青石迸裂，二丈之内，即成峡而入，已转东向，渐洼伏黑隘，无容匍伏矣。成峡处其西石崖倒垂，不及地者尺五，有嵌裂透漏之状。正德五年，锡邑秦太保金时，以巡抚征龚福全，勒石于上。又西有一隙，侧身而进，已转南下，穿穴匍伏出岩前，则明窦也。复从楹内进洞少憩，仍至前宫别乘宗，由宫内右登岭，冒雨北上一里，即为中观。观门甚雅，中有书室，花竹翛然，乃王氏者，亦以足污未入。由观右登岭，冒雨东北一里半，遂造其顶。有大路由东向迓入者，乃前门正道；有小路北上沉香石、飞升亭，为殿后路。余从小径上，带湿谒苏仙，僧俗谒仙者数十人，喧处于中，余向火炙衣，自适其适，不暇他问也。

雨虽然停了但泥泞非常厉害。从万岁桥向北走十里，到达新桥铺，有条路从东南方向过来汇合。想来是桂阳县的支路。又向北走十里是郴州的南关。郴水从东边的山峡流来，曲折流到城的东南角，折向北经过城的东关外，苏仙桥横跨在河上。到这里雨又下大了，我来不及进城，姑且在溪边的店铺中吃饭，然后拿着伞去游览苏仙岭。沿着郴溪西岸走，一里，过了苏仙桥，沿着郴溪东岸走，向东北走了二里，溪水折向西北流去，于是从水经东边上山。进山就有一座高大的石碑，写着“天下第十八福地”。从这里走半里，就是乳仙宫。茂密的桂树遮蔽着门，清澈的溪流分隔着道路，有位僧人乘宗出来迎接客人。我因为脚和袜子湿透了，恐怕弄脏宫内，想趁机先登上山顶，和僧人约定明天再来。僧人拿出茶和笋来招待，并且说：“白鹿洞就在宫后，可以先去探访一下。”我急忙听从了他。从宫左边走到宫后，有三间新房子，门关着没开。我推门进去，石洞正好在房子后面，崖壁高几丈，被房子遮挡，都看不见，洞门高一丈六，只有从房子上透光进洞。洞朝东，都是青石裂开，两丈之内，就形成峡谷进入，然后转向东，逐渐低洼黑暗狭窄，无法匍匐前进了。形成峡谷的地方，西边的石崖倒垂下来，离地一尺五寸，有镶嵌裂开透漏的样子。正德五年，锡邑秦太保金时，以巡抚身份征讨龚福全，在上面刻了石碑。又往西有一条缝隙，侧身进去，然后转向南向下，穿过洞穴匍匐出来到岩前，是一个明亮的洞穴。又从房子内进洞稍作休息，仍然到前宫告别乘宗，从宫内右边登岭，冒雨向北走一里，就是中观。观门很雅致，里面有书室，花竹清幽，是王氏的，也因为脚脏没有进去。从观右边登岭，冒雨向东北走一里半，就到达了山顶。有条大路从东边迎接进来，是前门正道；有条小路向北上沉香石、飞升亭，是殿后的路。我从小路上去，带着湿衣服拜谒苏仙，僧俗来拜谒仙人的有几十人，喧闹地聚在中间，我向火烤衣服，自得其乐，没空问别的事。

十一日

十一日

与众旅饭后，乃独游殿外虚堂。堂三楹，上有诗扁环列，中有额，名不雅驯，不暇记也。其堂址高，前列楼环之，正与之等。楼亦轩敞，但未施丹垩，已就欹裂，其外即为前门，殿后有寝宫玉皇阁，其下即飞升亭矣。是早微雨，至是微雨犹零，仍持盖下山。过中观，入谒仙，觅僧遍如，不在。入王氏书室，折蔷薇一枝，下至乳源宫，供仙案间。乘宗仍留茶点，且以仙桃石馈余，余无以酬，惟劝其为吴游，冀他日备云水一供耳。宫中有天启初邑人袁子训碑，言苏仙事甚详。言仙之母便县人，便有浣于溪，有苔成团绕足者再四，感而成孕，生仙于汉惠帝五年五月十五。母弃之后洞中，明日往视，则白鹤覆之，白鹿乳之，异而收归。长就学，师欲命名而不知其姓，令出观所遇，遇担禾者以草贯鱼而过，遂以苏为姓，而名之曰耽。尝同诸儿牧牛羊，不突不扰，因各群畀之，无乱群者，诸儿又称为牛师。事母至孝，母病思鱼脍，仙行觅脍，不宿而至。母食之喜，问所从得，曰：「便。」便去所居远，非两日不能返，母以为欺。曰：「市脍时舅氏在旁，且询知母恙，不日且至，可验。」舅至，母始异之。后白日奉上帝命，随仙官上升于文帝三年七月十五日。母言：「儿去，吾何以养？」乃留一柜，封识甚固，曰：「凡所需，扣柜可得。第必不可开。」指庭间橘及井曰：「此中将大疫，以橘叶及井水愈之。」后果大验。郡人益灵异之，欲开柜一视，母从之，有只鹤冲去，此后扣柜不灵矣。母逾百岁，既卒，乡人仿佛见仙在岭哀号不已。郡守张邈往送葬，求一见仙容，为示半面，光彩射人。又垂空出只手，绿毛巨掌，见者大异。自后灵异甚多，俱不暇览。第所谓」沉香石「者，一石突山头，予初疑其无谓，而镌字甚古，字外有履迹痕，则仙人上升遗迹也。所谓「仙桃石」者，石小如桃形，在浅土中，可锄而得之，峰顶及乳仙洞俱有，磨而服之，可已心疾，亦橘井之遗意也。传文甚长，略识一二，以征本末云。还过苏仙桥，从溪上觅便舟，舟过午始发，乃过南关，入州前，复西过行台前，仍出南关。盖南关外有十字口，市肆颇盛，而城中甚寥寂。城不大，而墙亦不甚高。郴之水自东南北绕，其山则折岭横其南而不高，而高者皆非过龙之脊。

和众旅伴吃完饭后，独自游览殿外的虚堂。堂有三间，上面有诗匾环绕排列，中间有匾额，名字不雅驯，没空记下来。这个堂的地基很高，前面有楼环绕，正好和它一样高。楼也轩敞，但没上漆，已经倾斜开裂，外面就是前门，殿后有寝宫玉皇阁，下面就是飞升亭。这天早上微雨，到这时小雨还在下，仍然拿着伞下山。经过中观，进去拜谒仙人，寻找僧人遍如，不在。进入王氏书室，折了一枝蔷薇，下到乳源宫，供在仙案上。乘宗仍然留我喝茶吃点心，并且送给我仙桃石，我没什么可回报的，只劝他去吴地游览，希望他日能准备些云水之资供奉。宫中有天启初年本地人袁子训的碑，记载苏仙的事很详细。说仙人的母亲是便县人，在便溪边洗衣，有苔藓成团缠绕她的脚多次，感应而怀孕，在汉惠帝五年五月十五生下仙人。母亲把他丢在后洞中，第二天去看，有白鹤覆盖他，白鹿哺乳他，感到奇异就抱回来。长大后上学，老师想给他取名但不知姓什么，让他出去看遇到什么，遇到挑禾的人用草穿鱼经过，于是以苏为姓，取名耽。曾经和孩子们一起放牛羊，不冲撞不骚扰，于是各自把牛羊群交给他，没有乱群的，孩子们又称他为牛师。侍奉母亲非常孝顺，母亲生病想吃鱼脍，仙人去找鱼脍，不过夜就回来了。母亲吃了很高兴，问从哪里得到的，说：“便县。”便县离他家很远，非两天不能返回，母亲认为他欺骗。说：“买鱼脍时舅舅在旁边，而且问知母亲生病，不久就会来，可以验证。”舅舅来了，母亲才感到奇异。后来在白天奉上帝之命，随仙官在文帝三年七月十五日升天。母亲说：“儿子走了，我靠什么生活？”于是留下一个柜子，封得很牢固，说：“凡是需要的，敲柜子就可以得到。只是绝对不能打开。”指着庭中的橘树和井说：“这里将有大瘟疫，用橘叶和井水可以治愈。”后来果然应验。郡人更加认为他灵异，想打开柜子看看，母亲同意了，有一只鹤冲出去，此后敲柜子就不灵了。母亲活过百岁，去世后，乡人仿佛看见仙人在岭上哀号不止。郡守张邈去送葬，请求见仙人一面，仙人露出半张脸，光彩照人。又凭空伸出一只手，绿毛巨掌，看见的人非常惊异。此后灵异的事很多，都没空看。只是所说的“沉香石”，是一块石头突出在山头，我起初怀疑它没什么意义，但刻的字很古老，字外有鞋印痕迹，是仙人升天的遗迹。所说的“仙桃石”，石头小如桃形，在浅土中，可以用锄头得到，峰顶和乳仙洞都有，磨了服用，可以治愈心病，也是橘井的遗意。传文很长，略记一二，以证明本末。回来经过苏仙桥，在溪上找便船，船过午才出发，于是过南关，进入州前，又向西经过行台前，仍然出南关。原来南关外有十字路口，市集很兴盛，但城中很寥落。城不大，城墙也不太高。郴州的水从东南北环绕，山则是折岭横在城南而不高，高的都不是过龙的山脊。

午后，下小舟，东北由苏仙桥下，顺流西北去，六十里达郴口。时暮色已上，而雨复至，恐此北晚无便舟，而所附舟连夜往程口，遂随之行。郴口则郴江自东南，耒水自正东，二水合而势始大。〈〔耒水出桂阳县南五里耒山下，西北至兴宁县，胜小舟；又三十里至江东市，胜大舟，又五十里乃至此。〕〉江口诸峰，俱石崖盘立，寸土无丽。《志》称有曹王寨，山极险峻，暮不及登，亦无路登也。舟人夜鼓棹，三十里，抵黄泥铺，雨至而泊。余从篷底窥之，外若桥门，〈〔心异，〕〉因起视，则一大石室下也。宽若数间屋，下汇为潭，外覆若环桥，四舟俱泊其内。岩外雨声潺潺，四鼓乃止。雨止而行，昧爽达程口矣。乃登涯。

午后，上了小船，向东北从苏仙桥下，顺流向西北去，六十里到达郴口。这时暮色已上，而雨又来了，恐怕这里北边晚上没有便船，而所搭乘的船连夜往程口去，于是跟着它走。郴口是郴江从东南流来，耒水从正东流来，两水汇合后水势才大。〈〔耒水发源于桂阳县南五里的耒山下，西北流到兴宁县，可通行小船；又三十里到江东市，可通行大船，又五十里才到这里。〕〉江口的各座山峰，都是石崖盘踞矗立，没有一寸土附着。《志》称有曹王寨，山极险峻，傍晚来不及攀登，也没有路可登。船夫夜里划船，三十里，到达黄泥铺，雨来了就停泊。我从篷底窥视，外面像桥门，〈〔心里觉得奇异，〕〉于是起身看，原来是一个大石室的下面。宽像几间屋子，下面汇成潭，外面覆盖像环桥，四只船都停泊在里面。岩外雨声潺潺，四更才停。雨停了就出发，黎明到达程口。于是上岸。

十二日

十二日

晨炊于程口肆中。程口者，《志》所称程乡水也，其地属兴宁，其水发源茶陵、酃县界。舟溯流入，皆兴宁西境。十五里为郴江，又进有中远山，为无量佛现生地，土人夸为名山。又进，则小舟尚可溯流三日程，逾高脚岭则茶陵道矣。若兴宁县治，则自东江市而上三十里乃至也。程乡水西入郴江，其处煤炭大舟鳞次，以水浅尚不能发。上午，得小煤船，遂附之行。程口西北，重岩若剖，夹立江之两涯，俱纯石盘亘，倏左倏右，〈〔色间赭黑，〕〉环转一如武夷。所附舟敝甚而无炊具，余揽山水之胜，过午不觉其馁。又二十里，过永兴县。县在江北，南临江岸，以岸为城，舟过速不及停。已而得一小舟，遂易之，就炊其间。饭毕，已十五里，为观音岩。岩在江北岸，西南下瞰江中，有石崖腾空，上覆下裂，直滨江流。初倚其足，叠阁两层，阁前有洞临流，中容数人。由阁右悬梯直上，袅空挂𬟽，上接崖顶，透隙而上，覆顶之下，中嵌一龛，观世音像在焉。岩下江心，又有石狮横卧中流，昂首向岩，种种绝异。下舟又五里，有大溪自南来注，是为森口。〈〔乃桂阳州龙渡以东诸水，东合白豹水，至此入耒江。〕〉又北五里，泊于柳州滩，借邻舟拖楼以宿。是晚素魄独莹，为三月所无，而江流山色，树影墟灯，远近映合，苏东坡承天寺夜景不是过也。永兴以北，山始无回崖突石之观，第夹江逶迤耳。

早晨在程口的店铺里做饭吃。程口，就是《志》书上所说的程乡水，这个地方属于兴宁县，这条水发源于茶陵和酃县的交界处。船逆流而上，两岸都是兴宁县的西境。行十五里是郴江，再往前有中远山，是无量佛显现出生的地方，当地人夸赞它是名山。再往前，小船还可以逆流行驶三天的路程，翻过高脚岭就是通往茶陵的道路了。至于兴宁县城，则要从东江市往上走三十里才能到达。程乡水向西流入郴江，那里运煤的大船密密麻麻排列着，因为水浅还不能出发。上午，找到一条小煤船，就搭了上去。程口西北方向，重叠的岩石像被劈开一样，夹立在江的两岸，全是纯石盘绕绵延，忽左忽右，〈〔颜色间杂着赭红和黑色，〕〉环绕转折的样子完全像武夷山。所搭的船很破旧，没有炊具，我欣赏着山水的美景，过了中午也不觉得饿。又走了二十里，经过永兴县。县城在江北岸，南边临着江岸，以江岸为城墙，船行太快来不及停靠。不久找到一条小船，就换乘上去，在船上做饭吃。吃完饭，又走了十五里，到了观音岩。岩石在江北岸，西南方向俯视江中，有石崖凌空腾起，上面覆盖、下面裂开，紧靠着江流。最初靠着岩石脚下，建有重叠的两层楼阁，楼阁前有个洞临着水流，里面能容纳几个人。从楼阁右边沿着悬梯直上，像袅袅的丝带挂在空中，上接崖顶，穿过缝隙上去，在覆盖的顶盖之下，中间嵌着一个佛龛，观世音菩萨的像就在里面。岩石下的江心，又有石狮横卧在水流中间，昂头对着岩石，种种景象非常奇异。下船又走了五里，有一条大溪从南边流来注入，这里叫森口。〈〔是桂阳州龙渡以东的各条水流，向东汇合白豹水，到这里流入耒江。〕〉又向北五里，停泊在柳州滩，借邻船的拖楼住宿。这天晚上，洁白的月亮独自明亮，是三月里所没有的，而江流山色、树影村灯，远近映照融合，苏东坡承天寺的夜景也比不上。永兴以北，山才开始没有回环的崖壁和突出的岩石的景观，只是夹着江蜿蜒曲折罢了。

十三日

十三日

平明过舟，行六十五里，过上堡市。有山在江之南，岭上多翻砂转石，是为出锡之所。山下有市，煎炼成块，以发客焉。其地已属耒阳，盖永兴、耒阳两邑之中道也。已过江之北，登直钓岩。岩前有真武殿、观音阁，东向迎江。而洞门瞰江南向，当门石柱中垂，界为二门，若连环然。其内空阔平整。其右隅裂一窍，历磴而上，别为邃室。其左隅由大洞深入，石窍忽盘空而起，东迸一隙，斜透天光；其内又盘空而起，若万石之钟，透顶直上，天光一围，圆若明镜，下堕其中，仰而望之，直是井底观天也。是日风水俱利，下午又九十里，抵耒阳县南关。耒水经耒阳城东直北而去，群山至此尽开，绕江者惟残冈断陇而已。耒阳虽有城，而居市荒寂，衙廨颓陋。由南门入，经县前，至东门登城，落日荒城，无堪极目。下城，出小东门，循城外江流，南至南关入舟。是夜，色尤皎，假火贾舡中舱宿焉。

天亮时过船，行六十五里，经过上堡市。有座山在江的南岸，山岭上有很多翻砂转石的地方，这是出产锡矿的场所。山下有集市，把锡矿煎炼成块，用来卖给客商。这个地方已经属于耒阳县，大概是永兴和耒阳两县之间的中途。不久过了江的北岸，登上直钓岩。岩前有真武殿、观音阁，向东迎着江。而洞门俯瞰江面，朝南，正对着门的石柱从中间垂下来，分隔成两个门，像连环一样。洞内空阔平整。右边角落裂开一个孔洞，沿着石阶上去，另外是一个深邃的屋子。左边角落从大洞深入，石孔忽然盘旋凌空而起，向东迸开一条缝隙，斜着透进天光；里面又盘旋凌空而起，像万石的大钟，穿透顶部直上，一圈天光，圆得像明镜，向下坠入其中，仰头望去，简直是井底观天。这天风向和水流都很顺利，下午又走了九十里，抵达耒阳县的南关。耒水经过耒阳城东径直向北流去，群山到这里全部开阔，环绕江流的只有残存的山冈和断裂的丘陵罢了。耒阳虽然有城，但居民区荒凉寂静，官署破败简陋。从南门进城，经过县衙前，到东门登上城墙，落日下的荒城，没有什么值得放眼远望的。下城，出小东门，沿着城外的江流，向南到南关进入船中。这天夜里，月色尤其皎洁，借宿在运货船的船舱里。

十四日

十四日

五鼓起，乘月过小舟，顺流而北，晨餐时已至排前，行六十里矣。小舟再前即止于新城市，新城去衡州陆路尚百里，水路尚二百余里，适有煤舟从后至，遂移入其中而炊焉。又六十里，午至新城市，在江之北，阛堵甚盛，亦此中大市也，为耒阳、衡阳分界。时南风甚利，舟过新城不泊，余私喜冣日之力尚可兼程百五十里。已而众舟俱止涯间，问之，则前湾风逆，恐有巨浪，欲候风止耳。时余蔬米俱尽，而囊无一文，每更一舟，辄欲速反迟，为之闷闷。以刘君所惠䌷一方，就村妇易米四筒。日下舂，舟始发。乘月随流六十里，泊于相公滩，已中夜矣，盖随流而不棹也。新城之西，江忽折而南流，十五、六里而始西转，故水路迂曲再倍于陆云。

五更起床，趁着月光换乘小船，顺流向北，吃早饭时已经到了排前，走了六十里。小船再往前就到新城市为止，新城距离衡州陆路还有一百里，水路还有二百多里，恰好有运煤船从后面赶来，就换到那船上并做饭。又走了六十里，中午到达新城市，在江的北岸，街市很繁华，也是这一带的大市镇，是耒阳和衡阳的分界。当时南风很顺，船经过新城没有停泊，我私下高兴，凭一天的力量还可以兼程走一百五十里。不久许多船都停在岸边，一问，说是前面河湾风是逆风，恐怕有巨浪，想等风停了再走。当时我的蔬菜和米都吃完了，口袋里一文钱也没有，每次换船，总是想快反而慢了，为此闷闷不乐。用刘君赠送的一匹绸子，向村妇换了四筒米。太阳西斜时，船才出发。趁着月色顺流而下六十里，停泊在相公滩，已经是半夜了，原来是顺水漂流而没有划桨。新城以西，江忽然折向南流，十五六里后才开始向西转，所以水路比陆路曲折多一倍。

十五日

十五日

昧爽行，西风转逆，云亦油然。上午甫六十里，雷雨大至，舟泊不行。既午，带雨行六十里，为前吉渡，舟人之家在焉，复止不行。时雨止，见日影尚高，问陆路抵府止三十里，而水倍之，遂度西岸登陆而行。陂陀高下，沙土不泞。十里至陡林辅，则泥淖不能行矣，遂止宿。

黎明出发，西风转为逆风，云也浓密起来。上午刚走了六十里，雷雨大作，船停泊不走。中午过后，冒着雨走了六十里，到了前吉渡，船夫的家在那里，又停下不走。这时雨停了，看见日影还很高，问陆路到府城只有三十里，而水路多一倍，于是渡过西岸上岸步行。山坡高低不平，沙土不泥泞。走了十里到陡林铺，就泥泞得不能走了，于是停下住宿。

郴东门外江滨有石攒耸，宋张舜民铭为窊樽。至窊樽之迹不见于道，而得之于此，聊以代渴。城东山下有泉，方圆十余里，其旁石壁峭立，泉深莫测，是为钴𬭁泉。永州之钴𬭁潭不称大观，遂并此废食，然钴𬭁实在于此，而柳州姑借名永州；窊樽实在于道，而舜民姑拟象于此耳。　 永州三溪：浯溪为元次山所居，愚溪为柳子厚所谪。濂溪为周元公所生，而浯溪最胜。鲁公之磨崖，千古不朽；石镜之悬照，一丝莫遁。有此二奇，谁能鼎足！

郴州东门外江边有石头高耸，宋代张舜民题铭为“窊樽”。至于窊樽的遗迹在道州看不到，却在这里见到，姑且用来解渴。城东山下有泉水，方圆十多里，旁边石壁陡峭耸立，泉水深不可测，这是钴𬭁泉。永州的钴𬭁潭算不上大景观，于是连这个也废弃不看，但钴𬭁实际上在这里，而柳宗元姑且借名给永州；窊樽实际上在道州，而张舜民姑且在这里模拟它的形状罢了。永州有三条溪：浯溪是元次山居住的地方，愚溪是柳子厚被贬谪的地方，濂溪是周元公出生的地方，而浯溪风景最好。鲁公的摩崖石刻，千古不朽；石镜的悬照，一丝一毫都无法隐藏。有这两样奇观，谁能与之鼎足而立！

郴之兴宁有醽醁泉、程乡水，皆以酒名，一邑而有此二水擅名千古。今酒品殊劣，而二泉之水，亦莫尚焉。

郴州的兴宁县有醽醁泉、程乡水，都以酒闻名，一个县有这两处水千古享有盛名。现在的酒品质很差，而这两处泉水的水质，也不再受人推崇了。

浯溪之「吾」有三，愚溪之「愚」有八，濂溪之「濂」有二。有三与八者，皆本地之山川亭岛也。「濂」则一其所生在道州，一其所寓在九江，相去二千里矣。

浯溪的“吾”字有三个含义，愚溪的“愚”字有八个含义，濂溪的“濂”字有两个含义。有三个和八个含义的，都是当地的山川亭岛。“濂”则一处是出生地在道州，一处是寓居地在九江，相距两千里了。

元次山题朝阳岩诗：「朝阳岩下湘水深，朝阳洞口寒泉清。」其岩在永州南潇水上，其时尚未合于湘。次山身履其上，岂不知之，而一时趁笔，千古遂无正之者，不几令潇、湘易位耶？

元次山题朝阳岩的诗说：“朝阳岩下湘水深，朝阳洞口寒泉清。”这个岩在永州南边的潇水上，那时潇水还没有汇入湘江。次山亲身到过那里，难道不知道，却一时下笔，千古以来就没有人纠正他，这不是几乎让潇水和湘水颠倒位置了吗？

十六日

十六日

见明而炊，既饭犹久候而后明，盖以月光为晓也。十里至路口铺，泥泞异常，过此路复平燥可行。十里，渡湘江，已在衡〈〔郡〕〉南关之外。入柴埠门，抵金寓，则主人已出，而静闻宿花药未归。乃濯足偃息，旁问静闻所候内府助金，并刘明宇物，俱一无可望，盖内府以病，而刘以静闻懈弛也。既暮，静闻乃归，欣欣以听经为得意，而竟忘留日之久。且知刘与俱在讲堂，暮且他往，与静闻期明午当至讲所，不遑归也。乃怅怅卧。

天刚亮就做饭，吃完饭还等了很久天才大亮，原来是把月光当成了拂晓。走了十里到路口铺，泥泞异常，过了这里路又平坦干燥可以走了。又走十里，渡过湘江，已经在衡州府的南关之外了。进入柴埠门，到达金寓，主人已经外出，而静闻在花药寺住宿还没回来。于是洗脚休息，顺便打听静闻等候的内府资助金，以及刘明宇的东西，都一点没有指望，原来内府因为生病，而刘明宇因为静闻懈怠松弛。傍晚，静闻才回来，兴高采烈地以听经为得意，竟然忘了停留的日子已经很久。而且知道刘明宇和他一起在讲堂，傍晚又到别处去了，和静闻约定明天中午到讲经的地方，不急着回来。于是惆怅地躺下。

十七日

十七日

托金祥甫再恳内司，为静闻请命而已。与静闻同出西安门，入委巷中，南转二里，至千佛庵。庵在花药之后，倚冈临池，小而颇幽，有云南法师自如，升高座讲《法华》。时雨花缤纷，余随众听讲。遂饭于庵，而刘明宇竟复不至。因从庵后晤西域僧，并衡山毗卢洞大师普观，亦以听讲至者。下午返金寓，时余已定广右舟，期十八行。是晚，祥甫兄弟与史休明、陆端甫饯余于西关肆中。入更返寓，以静闻久留而不亟于从事，不免征色发声焉。

托金祥甫再次恳求内司，为静闻请命而已。和静闻一起走出西安门，进入小巷中，向南转二里，到达千佛庵。庵在花药寺后面，背靠山冈面临水池，小而颇为幽静，有云南法师自如，升座讲《法华经》。当时天花缤纷，我随众人听讲。于是在庵里吃饭，而刘明宇竟然又没来。于是从庵后会见西域僧人，以及衡山毗卢洞大师普观，也是来听讲的。下午返回金寓，当时我已经定了去广西的船，约定十八日出发。这天晚上，祥甫兄弟和史休明、陆端甫在西关的店铺里为我饯行。一更后返回寓所，因为静闻久留而不急于办事，不免在脸色和言语上表现出来。

十八日

十八日

舟人以同伴未至，改期二十早发。余亦以未晤刘明宇，姑为迟迟。及晤刘，其意犹欲余再待如前也。迨下午，适祥甫僮驰至寓，呼余曰：「王内府已括诸助，数共十二金，已期一顿应付，不烦零支也。」余直以故事视之，姑令静闻明晨往促而已。

船夫因为同伴没到，改期二十日早上出发。我也因为没见到刘明宇，姑且拖延一下。等见到刘明宇，他的意思还是想让我再像以前一样等待。到了下午，恰好祥甫的仆人骑马赶到寓所，叫我道：“王内府已经收集了各项资助，数目共十二两银子，已经约定一次性付清，不用零碎支取了。”我直接把它看作老一套，姑且让静闻明天早上去催促一下罢了。

十九日

十九日

早过刘明宇，彼心虽急，而物仍莫措，惟以再待恳予，予不听也。急索所留借券，彼犹欲望下午焉。促静闻往候王，而静闻泄泄，王已出游海会、梅田等庵，因促静闻往就见之，而余与祥甫赴花药竺震上人之招。先是，竺震与静闻游，候余至，以香秫程资馈，余受秫而返资。竺震匍匐再三，期一往顾。初余以十八发，固辞之。至是改期，乃往。先过千佛庵听讲毕，随竺震于花药，饭于小阁，以待静闻，憩啖甚久，薄暮入城。竺震以相送至寓，以昨所返资果固掷而去。既昏，则静闻同祥甫赍王所助游资来，共十四金。王承奉为内司之首，向以赍奉入都，而其姪王桐以仪卫典仗，代任叔事。虽施者二十四人，皆其门下，而物皆王代应以给。先是，余过索刘借券，彼以措物出，竟不归焉。

早上拜访刘明宇，他心里虽然着急，但东西仍然筹措不到，只是用再等待来恳求我，我不听。急忙索要留下的借据，他还希望下午给。催促静闻去拜见王内府，而静闻懒散拖延，王已经出游海会、梅田等庵，于是催促静闻前去见他，而我和祥甫赴花药寺竺震上人的邀请。在此之前，竺震和静闻交游，等候我到来，用香米和路费馈赠，我收下香米而退还路费。竺震再三恳请，希望我去拜访一次。起初我因为十八日出发，坚决推辞了。到这时改了日期，才去。先经过千佛庵听讲完毕，跟随竺震到花药寺，在小阁里吃饭，等待静闻，休息吃喝很久，傍晚进城。竺震送我到寓所，把昨天退还的路费果品坚决扔下就走了。黄昏时，静闻和祥甫带着王内府资助的游资来了，共十四两银子。王承奉是内司的首领，先前因为送贡品进京，他的侄子王桐以仪卫典仗的身份，代理叔叔的职务。虽然施舍的有二十四人，都是他的下属，但东西都是王代他们应付供给的。在此之前，我多次索要刘的借据，他借口筹措东西出去，竟然没有回来。

二十日

二十日

黎明，舟人促下舟甚急。时静闻、祥甫往谢王并各施者，而余再往刘明宇处，刘竟未还。竺震仍入城来送，且以冻米馈余，见余昨所嗜也。余乃冒雨登舟。久之，静闻同祥甫追至南关外，遂与祥甫挥手别，舟即解维。三十里，泊于东阳渡，犹下午也。是日阴雨霏霏，江涨浑浊，湘流又作一观。而夹岸鱼厢鳞次，盖上至白坊，下过衡山，其厢以数千计，皆承流取子，以鱼苗贷四方者。每厢摧银一两，为桂藩供用焉。

黎明，船夫催促上船很急。当时静闻、祥甫去感谢王内府和各位施主，而我再次去刘明宇处，刘竟然还没回来。竺震仍然进城来送行，并且把冻米送给我，看到我昨天很喜欢吃。于是我冒雨上船。过了很久，静闻和祥甫追到南关外，于是和祥甫挥手告别，船就解缆出发。走了三十里，停泊在东阳渡，还是下午。这天阴雨绵绵，江水上涨浑浊，湘江又呈现一番景象。而两岸的鱼厢像鱼鳞般排列，上到白坊，下过衡山，这些鱼厢数以千计，都是利用水流取鱼卵，把鱼苗贷给四方的人。每个鱼厢征收一两银子，供给桂王府使用。

二十一日

二十一日

三十里，过新塘站。又二十里，将抵松柏，忽有人亟呼岸上，而咽不成声，则明宇所使追余者也。言明宇初肩舆来追，以身重舆迟，乃跣而驰，而令舆夫之捷足者前驱要余，刘即后至矣。欲听其匍匐来晤于松柏，心觉不安，乃与静闻登涯逆之，冀一握手别，便可仍至松柏登舟也。既登涯，追者言来时刘与期从江东岸行，乃渡而滨江行，十里至香炉山，天色已暮，而刘不至。已遇一人，知其已暂憩新塘站，而香炉山下虎声咆哮，未暮而去来屏迹，居者一两家，俱以木支扉矣。乃登山顶，宿于茅庵，卧无具，栉无梳，乃和衣而卧。

走了三十里，经过新塘站。又走二十里，快要到松柏时，忽然有人在岸上急声呼喊，声音哽咽不成句，是刘明宇派来追我的人。说刘明宇起初坐轿子来追，因为身体重轿子慢，就光脚奔跑，而让轿夫中跑得快的人先赶来拦截我，刘随后就到。想让他辛苦赶来在松柏见面，心里觉得不安，于是和静闻上岸去迎接他，希望握一下手告别，就可以仍然到松柏上船。上岸后，追赶的人说来时刘和他约定从江东岸走，于是渡过江沿着江边走，走了十里到香炉山，天色已晚，而刘没到。不久遇到一个人，知道他已经在新塘站暂时休息，而香炉山下虎声咆哮，天没黑就人迹绝踪，居住的一两家人，都用木头顶着门。于是登上山顶，住在茅庵里，睡觉没有铺盖，梳头没有梳子，就和衣而卧。

夜半雨声大作，达旦不休，乃谋饭于庵妪而行。始五里，由山陇中行，虽枝雨之沾衣，无泥泞之妨足。后五里，行田塍间，时方插秧，加岸壅水，泞滑殊甚。共十里至新塘站，烟雨满江来，问刘明宇，已渡江溯流去矣。遂亦问津西渡，始溯江岸行四里，至昔时遇难处，焚舟已不见，从涯上人家问刘踪迹，皆云无之。又西一里，出大路口，得居人一家，再三询之，仍无前过者。时刘无盖，而雨甚大，意刘必未能前。余与静闻乃暂憩其家，且谋饭于妪，而令人从大道，仍还觅于渡头。既而其妪以饭出，冷甚。时衣湿体寒，见其家有酒，冀得热飞大白以敌之。及以酒至，仍不热，乃火酒也。余为浮两瓯，俱留以待追者。久之，追者至，知刘既渡，即附舟上松柏，且拟更蹑予白坊驿，非速行不及。乃持盖匍匐，路俱滑塍，屡仆屡起，因令追者先趋松柏要留刘，而余同静闻更相跌，更相诟也。十五里过新桥，桥下乃湘江之支流，从松柏之北分流内地，至香炉对峰仍入于江者。过桥五里，西逾一岭，又五里，出山坞，则追者同随刘之夫携茶迎余，知刘已相待松柏肆中矣。既见，悲喜交并，亟治餐命酒。刘意犹欲挽予，候所贷物，予固辞之。时予所附广右舟今晨从此地开去，计穷日之力，当止于常宁河口，明日当止于归阳。从松柏至归阳，陆路止水路之半，竟日可达，而路泞难行，欲从白坊觅骑，非清晨不可得；乃遍觅渔舟，为夜抵白坊计。明宇转从肆中借钱百文，厚酬舟人，且欲同至白坊，而舟小不能容，及分手已昏黑矣。二鼓，雨止月出，已抵白坊，有驿。余念再夜行三十里可及舟，更许厚酬，令其即行，而舟人欲返守鱼厢，强之不前，余乃坚卧其中。舟人言：「适有二舟泊下流，颇似昨所过松柏官舫。」第予舟人不敢呼问，余令其刺舟往视之，曰：「中夜何敢近官舫！」予心以为妄，姑漫呼顾行，三呼而得应声，始知犹待余于此也。乃刺舟过舫，而喜可知矣。

半夜雨声大作，到天亮也没停，于是向庵里的老妇人讨了饭才出发。开始五里，在山陇中行走，虽然树枝上的雨水沾湿了衣服，但没有泥泞妨碍脚步。后五里，走在田埂间，当时正在插秧，加高了田埂蓄水，泥泞非常滑。共十里到达新塘站，烟雨满江而来，打听刘明宇，他已经渡江逆流而上了。于是也问路向西渡江，开始沿江岸走了四里，到达从前遇难的地方，烧掉的船已经不见了，从岸上人家打听刘的踪迹，都说没有。又向西一里，走到大路口，有一户人家，再三询问，仍然没有前边经过的人。当时刘没有伞，而雨很大，料想刘一定没能往前走。我和静闻于是暂时在这家休息，并向老妇人讨饭，同时让人从大路，仍然回到渡头寻找。不久那老妇人端出饭来，很凉。当时衣服湿了身体寒冷，看见她家有酒，希望能喝热酒来驱寒。等酒拿来，仍然不热，原来是火酒。我喝了两杯，都留着等追赶的人。过了很久，追赶的人到了，得知刘已经渡江，随即搭船去松柏，并且打算再到白坊驿追赶我，不快走就赶不上了。于是拿着伞爬行，路都是滑的田埂，屡次跌倒又屡次爬起，于是让追赶的人先赶往松柏拦截留住刘，而我和静闻互相搀扶跌倒，互相埋怨。十五里过了新桥，桥下是湘江的支流，从松柏北面分流到内陆，到香炉对峰仍然汇入江中。过桥五里，向西翻过一座岭，又五里，走出山坞，就见追赶的人同跟随刘的仆人带着茶迎接我，知道刘已经在松柏的店铺里等着了。见面后，悲喜交加，赶紧做饭备酒。刘还想挽留我，等借来的货物，我坚决推辞了。当时我所搭的广西船今天早晨从这里开走，估计一整天的路程，应当停在常宁河口，明天应当停在归阳。从松柏到归阳，陆路只有水路的一半，一天可以到达，但路泥泞难行，想从白坊找马，非清晨不可得；于是到处找渔船，打算夜里赶到白坊。刘明宇转而从店铺里借了一百文钱，厚赏船夫，并且想一同到白坊，但船小装不下，等分手时天已经昏黑了。二更时，雨停月出，已经抵达白坊，有驿站。我想再夜行三十里可以赶上船，又答应厚赏，让船夫立即出发，但船夫想回去看守鱼厢，强迫他也不肯前进，我于是硬躺在船中。船夫说：「刚才有两条船停在下游，很像昨天经过的松柏官船。」只是我的船夫不敢呼叫询问，我让他撑船过去看看，他说：「半夜怎么敢靠近官船！」我心里认为他胡说，姑且随便喊顾行，喊了三声得到回应，才知道还在等我在这里。于是撑船靠到官船边，喜悦之情可想而知。

二十三日

二十三日

昧爽，浓雾迷江，舟曲北行。二十里，过大鱼塘，见两舟之被劫者，哭声甚哀，舟中杀一人，伤一人垂死。于是，余同行两舫人反谢予曰：「昨不候君而前，亦当至此。至此祸其能免耶！」始舟子以候予故，为众所诟，至是亦德色焉。上午雾收日丽，下午蒸汗如雨。行共六十里，泊于河洲驿。

天刚亮，浓雾弥漫江面，船曲折向北航行。二十里，过大鱼塘，看见两条被抢劫的船，哭声很哀伤，船中杀了一个人，伤了一个人生命垂危。于是，和我同行的两条船上的人反而感谢我说：「昨天不等您而往前走，也会到这里。到这里祸事难道能避免吗！」起初船夫因为等我的缘故，被众人责骂，到这时也露出得意的神色。上午雾散日出，下午闷热汗如雨下。共行了六十里，停泊在河洲驿。

二十四日

二十四日

昧爽行，已去衡入永矣。三十里过大铺，稍折而西行；又十里，折而北行；午热如炙，五里，复转西向焉。自大铺来，江左右复有山，如连冈接阜。江曲而左，直抵左山，而右为旋坡；江曲而右，且抵右山，而左为回陇，若更相交代者然。又二十五里，泊于归阳驿之下河口。是日共行六十里，竟日皓日如烁，亦不多见也。

天刚亮出发，已经离开衡州进入永州了。三十里过大铺，稍微折向西行；又十里，折向北行；中午热得像火烤，五里，又转向西。从大铺以来，江左右又有山，像连绵的山冈山阜。江曲折向左，直抵左边的山，而右边是旋坡；江曲折向右，直抵右边的山，而左边是回陇，好像互相交替一样。又二十五里，停泊在归阳驿的下河口。这天共行了六十里，整日太阳明亮如闪耀，也不多见。

二十五日

二十五日

晓日莹然，放舟五里，雨忽至。又南三十五里，为河背塘，又西十里，过两山隘口。又十里，是为白水，有巡司。复远峰四辟，一市中横，为一邑之大聚落云。是日共行六十里，晚而后霁，泊于小河口。小河南自山峒来，北入于湘江，小舟溯流入，可两日程，皆祁阳属也。山峒不一，所出靛、锡、桫木最广，白水市肆，俱倚此为命，不依湘江也。既泊，上觅戴明凡家，谢其解衣救难之患，而明凡往永不值。

早晨太阳晶莹明亮，开船五里，雨忽然到来。又向南三十五里，是河背塘，又向西十里，经过两山之间的隘口。又十里，这是白水，有巡检司。又见远峰四面展开，一个市镇横在中间，是一个县的大聚落。这天共行了六十里，晚上才放晴，停泊在小河口。小河从南边山峒流来，向北汇入湘江，小船逆流而上，大约两天的路程，都属于祁阳县。山峒不止一个，出产的靛蓝、锡、桫木最多，白水的市镇店铺，都依靠这些为生，不依靠湘江。停泊后，上岸寻找戴明凡家，感谢他解衣救难的恩情，但戴明凡去永州不在家。

二十六日

二十六日

舟人登市神福，早餐后行。连过山隘，共三十里，上观音滩。风雨大至，舟人泊而享馂，遂止不行。深夜雨止风息，潇潇江上，殊可怀也。

船夫上岸到市场买祭神福物，早餐后出发。接连经过山隘，共三十里，上观音滩。风雨大作，船夫停船享用祭品，于是停下不走。深夜雨停风息，江上潇潇，很令人怀念。

二十七日

二十七日

平明行，舟多北向。二十里，抵祁阳东市，舟人复泊而市米，过午始行。不半里，江涨流横，众舟不前，遂泊于杨家坝，东市南尽处也。下午舟既泊，余乃同静闻渡杨家桥，共一里，入祁阳西门。北经四牌坊，东出东门外，又东北一里，为甘泉寺。泉一方，当寺前坡下，池方丈余，水溢其中，深仅尺许，味极淡冽，极似惠泉水。城东山陇缭饶，自北而南，两层成峡，泉出其中。寺东向，倚城外第一冈。殿前楹有吾郡宋邹忠公。《甘泉铭碑》，张南轩。从郡中蒋氏得之，跋而镌此。邹大书，而张小楷，笔势遒劲，可称二绝。其前山第二层之中，盘成一窝，则九莲庵也。旧为多宝寺，邑人陈尚书重建而复之，中有法雨堂、藏经阁、三教堂。而藏经阁中供高皇帝像，唐包巾，丹窄衣，眉如卧蚕而中不断，疏须开张而不志文，乃陈氏得之内府而供此者。今尚书虽故，而子孙犹修饰未已，视为本家香火矣。寺前环堵左绕，其中已芜，而闭户之上，有砖镌「延陵道意」四字，岂亦邹忠公之遗迹耶？而土人已莫知之，那得此字之长为糖羊也。九莲庵之山，南垂即为学宫。学在城外而又倚山，倚山而又当其南尽处，前有大池，甘泉之流，南下东绕，而注于湘。其入湘处为潇湘桥。桥之北奇石灵幻，一峰突起，为城外第二层之山。一盘而为九莲，再峙而为学宫，又从学宫之东度脉突此，为学宫青龙之沙。其前湘江从南至此，东折而去；祁江从北至此，南向入湘；而甘泉活水，又绕学前，透出南胁，而东向入湘。乃三交会之中，故桥曰潇湘桥，亭曰潇湘亭，今改建玄华阁，庙曰潇湘庙，谓似潇、湘之合流也。〈〔庙后萼裂瓣簇，石态多奇。〕〉庙祀大舜像，谓巡守由此，然隘陋不称。峰之东北，有石梁五拱跨祁水上，曰新桥，乃东向白水道，而衡州道则不由桥而北溯祁流矣。时余欲觅工往浯溪拓《中兴摩崖颂》，工以日暮不及往，故探历诸寺。大抵甘泉古朴，九莲新整，一以存旧，一以征今焉。日暮，由江市而南，经三吾驿，即次山吾水、吾山、吾亭境也，去「山」、去「水」而独以「吾」甚是。自新桥三里，南至杨家桥，下舟已昏黑矣。是两日共行五十里，先阻雨，后阻水也。是夜水声汹汹，其势愈急。

天刚亮出发，船多向北航行。二十里，抵达祁阳东市，船夫又停船买米，过了中午才出发。不到半里，江水上涨水流横溢，众船都不前进，于是停泊在杨家坝，东市南边尽头处。下午船停好后，我和静闻一起渡过杨家桥，共一里，进入祁阳西门。向北经过四牌坊，向东出东门外，又向东北一里，是甘泉寺。有一方泉水，在寺前坡下，池子一丈见方，水溢满其中，深仅一尺左右，味道极淡冽，很像惠泉水。城东山陇环绕，从北向南，两层形成峡谷，泉水从其中流出。寺门朝东，背靠城外第一道山冈。殿前楹柱有我家乡宋代邹忠公的《甘泉铭碑》，张南轩从郡中蒋氏那里得到，题跋后刻在这里。邹公写大字，张公写小楷，笔势遒劲，可称双绝。它前山第二层之中，盘绕成一个窝，就是九莲庵。旧时是多宝寺，本地人陈尚书重建并恢复，其中有法雨堂、藏经阁、三教堂。而藏经阁中供奉高皇帝像，头戴唐式包巾，身穿红色窄衣，眉毛像卧蚕而中间不断，稀疏的胡须张开而不乱，是陈氏从内府得到而供奉在这里的。如今尚书虽然已故，但子孙还在不断修饰，视为自家香火。寺前围墙向左环绕，其中已经荒芜，而关闭的门上，有砖刻着「延陵道意」四个字，难道也是邹忠公的遗迹吗？但当地人已经不知道了，哪能让这几个字长久像糖羊一样呢。九莲庵的山，南端就是学宫。学宫在城外又背靠山，背靠山又正当它的南端尽头处，前有大池，甘泉的水流，向南下流再向东绕，然后注入湘江。它入湘江处是潇湘桥。桥北奇石灵幻，一峰突起，是城外第二层山。一盘绕而成九莲，再耸立而成学宫，又从学宫东面延伸脉络突起于此，是学宫的青龙砂。它前面湘江从南流到这里，向东折去；祁江从北流到这里，向南汇入湘江；而甘泉活水，又绕过学宫前，从南侧流出，向东汇入湘江。这是三水交会之处，所以桥叫潇湘桥，亭叫潇湘亭，如今改建为玄华阁，庙叫潇湘庙，说像潇水、湘水的合流。庙后花萼裂开花瓣簇拥，石头形态多奇特。庙里供奉大舜像，说巡守经过这里，但庙宇狭窄简陋不相称。峰的东北，有五拱石桥跨在祁水上，叫新桥，是向东去白水的道路，而衡州路则不经桥而向北溯祁江而上。当时我想找工匠去浯溪拓《中兴摩崖颂》，工匠因天色已晚来不及去，所以探访各寺。大致甘泉寺古朴，九莲庵新整，一个保存旧貌，一个体现现今。日暮，从江市向南，经过三吾驿，就是次山的吾水、吾山、吾亭所在地，去掉「山」、去掉「水」而独留「吾」很恰当。从新桥三里，向南到杨家桥，下船时已经昏黑了。这两天共行了五十里，先受阻于雨，后受阻于水。这夜水声汹涌，水势更急。

二十八日

二十八日

水涨舟泊，竟不成行。亟枵腹趋甘泉，觅拓碑者，其人已出。又从大街趋东门，从门外朱紫衙觅范姓，八角坊觅陈姓裱工，皆言水大难渡，为余遍觅拓本，俱不得。复趋甘泉，则王姓拓工已归，索余重价，终不敢行，止就甘泉摹铭二纸。余先返舟中，留静闻候拓焉。

水涨船停，竟然不能出发。急忙空腹赶往甘泉寺，找拓碑的人，那人已经出门了。又从大街赶到东门，在门外朱紫衙找姓范的，在八角坊找姓陈的裱工，都说水大难渡，为我到处找拓本，都没找到。又赶回甘泉寺，则姓王的拓工已经回来，向我要高价，终究不敢去，只在甘泉寺摹了铭文两纸。我先返回船中，留下静闻等候拓印。

祁阳东门外大街与濒江之市，阛阓连络，市肆充牣且多高门大第，可与衡郡比隆。第城中寥寂，若只就东城外观，可称岩邑。

祁阳东门外大街和濒江的市集，街市相连，店铺充足而且多高门大宅，可与衡州府比盛。只是城中冷清，如果只从东城外看，可称得上险要的城邑。

二十九日

二十九日

昧爽放舟。〈〔晓色蒸霞，层岚开藻，既而火轮涌起，腾燄飞芒，直从舟尾射予枕隙，泰岳日观，不谓得之卧游也。〕〉五里过浯溪，摩崖在西。东溯流从西，又二十里，过媳妇塘，娉婷傍北，沿洄自南，俱从隔江矫首。所称「媳妇石」者，江边一崖，从山半削出，下插江底，其上一石特立而起，昂首西瞻，岂其良人犹玉门未返耶？又二十里，过二十四矶，矶数相次。又五里泊于黄杨铺。

天刚亮开船。晨光中蒸腾着霞光，层层山岚如展开的藻饰，不久火红的太阳涌起，腾起火焰飞射光芒，直从船尾射入我的枕缝，泰山的日观峰，没想到能在卧游中得见。五里过浯溪，摩崖石刻在西边。向东逆流从西岸走，又二十里，过媳妇塘，姿态美好地靠着北岸，沿回水从南岸，都隔着江抬头仰望。所称的「媳妇石」，是江边一处崖壁，从山半削出，下插江底，上面有一块石头独立突起，昂首向西眺望，难道她的丈夫还在玉门关未归吗？又二十里，过二十四矶，矶石依次排列。又五里停泊在黄杨铺。

黄杨铺已属零陵。其东即为祁阳界，其西遥望大山，名驷马山，此山已属东安，则西去东安界约三十里。西北有大路通武冈州，共二百四十里。黄杨有小水自西而来，石梁跨其上，名大桥。桥下通舟，入止三五里而已。不能上也。

黄杨铺已属于零陵。它东边就是祁阳界，西边遥望大山，名叫驷马山，这座山已属于东安，那么向西到东安界约三十里。西北有大路通往武冈州，共二百四十里。黄杨有小河从西边流来，石桥跨在河上，名叫大桥。桥下可以通船，但进去只有三五里而已。不能上行。

闰四月初一日

闰四月初一日

昧爽，从黄杨铺放舟，至是始转南行。十五里大护滩，有涡成漩，诸流皆奔入漩中，其声如雷，盖漏卮也。又上为小护滩。又十五里为高栗市。即方潋驿也。又二十里过青龙矶，矶石巑岏。横啮江流。又十里，昏黑而后抵冷水湾。下午，余病鱼腹，为减晚餐。泊西岸石涯下，水涨石没，不若前望中峥嵘也。

天刚亮，从黄杨铺开船，到这时才开始转向南行。十五里到大护滩，有涡流形成漩涡，各股水流都奔入漩涡中，声音如雷，大概是漏水的容器。再上为小护滩。又十五里到高栗市。就是方潋驿。又二十里过青龙矶，矶石高峻。横着咬啮江流。又十里，天黑后才到达冷水湾。下午，我肚子不舒服，因此减少了晚餐。停泊在西岸石崖下，水涨石没，不像先前望中那样峥嵘了。

初二日

初二日

舟人登涯市薪菜，晨餐时乃行。雷雨大作，距午乃晴。共四十里，泊于湖口关，日尚高舂也。自冷水湾来，山开天旷，目界大豁，而江两岸，啖水之石时出时没，但有所遇，无不赏心悦目。盖入祁阳界，石质即奇，石色即润；过祁阳，突兀之势，以次渐露，至此而随地涌出矣；〈〔及入湘口，则耸突盘亘者，变为峭竖回翔矣。〕〉

船夫上岸买柴菜，早餐时才出发。雷雨大作，到中午才晴。共四十里，停泊在湖口关，太阳还很高。从冷水湾以来，山势开阔天空旷远，眼界大为开阔，而江两岸，被水侵蚀的石头时出时没，只要遇到，无不赏心悦目。原来进入祁阳界，石质就奇特，石色就润泽；过了祁阳，突兀的态势，依次逐渐显露，到这里就随地涌出了；等到进入湘口，则耸立盘亘的，变为峭立回旋了。

初三日

初三日

平明，放舟入湘口，于是去潇而转向湘矣。潇即余前入永之道，与湘交会于此。二水一东南，一西南，会同北去，为洞庭众流之主，界其中者即芝山之脉，直走而北尽。尽处两流夹之，尖若龙尾下垂，因其脊无石中砥，故两流挫也必锐而后已。潇之东岸。有古潇湘祠，祀舜帝之二妃。由祠前截潇水而西，盘龙尾而入湘。湘口之中，有砂碛中悬，丛木如山，湘流分两派潆之，若龙口之含珠，上下之舟，俱从其西逼山崖而上。时因流涨，即从珠东夹港沿龙尾以进。一里，绕出珠后，即分口处也。于是西北溯全湘，若入咽喉然，其南有小水北向入湘，即芝山西麓之水，余向登岭所望而见之者也。是时潇水已清，湘水尚浊。入湘口时，有舟泊而待附，共五人焉，即前日鲤鱼塘被劫之人也。由湘口而上，多有西北之曲，滩声愈多，石崖愈奇。二十里，有斜突于右者，上层峭而下嵌空。又二十里，有平削于左者，黄斑白溜，相间成行；又有骈立于右者，与江左平剖之崖，夹江对峙，〈〔如五老比肩，愈见奇峭。〕〉转而西行五里，过军家埠。又转而南，又一山中剖卑平插江右，〈〔其下云根倒浸重波。〕〉询之，无知其名者。〈〔时落日正衔山外，舟过江东，忽峰间片穴通明，若钩月与日并悬，旋即隐蔽。〕〉由山下转而东，泊于军家埠、台盘子之间，去军家埠又五里矣。

天刚亮，我们放船进入湘江口，于是离开潇水转向湘江。潇水就是我之前进入永州的路，它与湘江在此交汇。这两条水，一条来自东南，一条来自西南，汇合后向北流去，成为洞庭湖众多水流的主干。分隔在它们中间的，就是芝山的山脉，一直向北延伸直到尽头。尽头处两条水流夹着它，尖得像龙尾下垂，因为它的山脊上没有石头作为中流砥柱，所以两条水流冲击它时，必须形成锐角才罢休。潇水的东岸，有座古老的潇湘祠，祭祀舜帝的两位妃子。从祠前横渡潇水向西，绕过龙尾进入湘江。湘江口中间，有一块沙洲悬在水中央，丛生的树木像山一样，湘江水分成两股环绕着它，好像龙口含着珠子。上下游的船只，都从沙洲西边紧贴山崖上行。当时因为水流上涨，我们就从珠子东边的夹港沿着龙尾前进。走了一里，绕到珠子后面，就是分叉口的地方。于是向西北逆着整个湘江上行，好像进入咽喉一样。它的南边有条小河向北流入湘江，就是芝山西麓的水，我先前登岭时望见的那条。这时潇水已经清澈，湘水还很浑浊。进入湘江口时，有船停泊着等待搭客，一共五个人，就是前日在鲤鱼塘被抢劫的那些人。从湘江口往上，有很多西北方向的弯道，滩声越来越多，石崖越来越奇特。走了二十里，有座斜着突向右边的石崖，上层陡峭而下层嵌空。又走了二十里，有座平削在左边的石崖，黄斑白溜，相间成行；又有并排立在右边的石崖，与江左平削的崖壁，夹江对峙，〈〔像五老峰并肩而立，更显得奇特陡峭。〕〉转向西行五里，经过军家埠。又转向南，又有一座山从中剖开，低平地插入江右，〈〔它的下面，云根般的岩石倒浸在重重波浪中。〕〉询问当地人，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当时落日正衔在山外，船经过江东，忽然山峰间有个洞穴透出光亮，像钩月与太阳并悬，随即又隐蔽了。〕〉从山下转向东，停泊在军家埠和台盘子之间，距离军家埠又有五里了。

初四日

初四日

昧爽发舟，东过挂榜崖。崖平削江左，下至水面，嵌入成潭，其上石若磨崖，色间黄白，〈〔远逾临武，〕〉外方整而中界三分北之，前所见江左成行者，无其高广。由挂榜下舟转南，行二十里，上西流滩。又十里，石溪驿，已属东安矣。有东江自南而北，注于湘，市廛夹东江之两岸，有大石梁跨其口，名曰复成桥。其水发源于零陵南界，舡由桥下南入，十五里为零陵界。又二十五里为东江桥，其上有小河三支，通筏而已。〈〔按《志》：「永水出永山，在永州西南九十里，北入湘。」即此水无疑也。〕〉石溪驿为零陵、东安分界。石溪，考本地碑文曰石期，东江，土人又谓之洪江，皆音相圂也。石期之左，有山突兀，崖下插江中，有隙〈〔北向，〕〉如重门悬峡。山之后顶为狮子洞，洞门〈〔东南向，〕〉不甚高敞。穿石窟而下一里，可透出临江门峡，惜时方水溢，其临江处既没浸中，而洞须秉炬入。先，余乘舟人泊饭市肉，一里攀山椒而上，徘徊洞门，恐舟人不余待，余亦不能待炬入洞，急返舟中。适顾仆亦市鱼鸭入舟，遂带雨行。又五里，泊于白沙洲。其对崖有石壁临江，黄白灿然满壁，崖北山巅又起一崖，西北向有庵倚之，正与余泊舟对，雨中望之神飞，恨隔江不能往也。是日共行四十里，天雨滩高，停泊不时耳。

黎明时分开船，向东经过挂榜崖。崖壁平削在江左，下到水面，嵌入形成深潭，上面的石头像磨崖碑，颜色间杂黄白，〈〔远远超过临武的，〕〕外表方正整齐而中间分成三分向北，先前在江左看到的成行排列的，没有它的高广。从挂榜崖下船转向南，行二十里，上西流滩。又十里，到石溪驿，已经属于东安县了。有东江从南向北，注入湘江，市镇房屋夹在东江两岸，有座大石桥横跨在江口，名叫复成桥。这条水发源于零陵南界，船从桥下向南进入，十五里是零陵界。又二十五里是东江桥，桥上有三条小河，只能通行竹筏。〈〔按《志》记载：「永水出自永山，在永州西南九十里，向北流入湘江。」就是这条水无疑了。〕〉石溪驿是零陵和东安的分界。石溪，考证本地碑文叫石期，东江，当地人又叫它洪江，都是音相混淆。石期的左边，有座山突兀而起，崖壁下插入江中，有个缝隙〈〔向北，〕〕像重门悬峡。山的后顶是狮子洞，洞门〈〔向东南，〕〕不太高大宽敞。穿过石窟下一里，可以通到临江门峡，可惜当时正逢水涨，那临江处已被淹没在水中，而且洞必须举着火把进去。先前，我趁船夫停船做饭买肉，走一里攀上山巅而上，在洞门徘徊，担心船夫不等我，我也不能等火把进洞，急忙返回船中。恰好顾仆也买了鱼鸭上船，于是冒雨前行。又五里，停泊在白沙洲。它对岸有石壁临江，黄白灿烂布满石壁，崖北山巅又突起一崖，西北向有座庵堂倚靠着它，正对着我停船的地方，雨中望去神采飞扬，遗憾隔江不能前往。这天共行四十里，天雨滩高，停泊不定罢了。

初五日

初五日

雨彻夜达旦，晨餐乃行。十里，江南岸石崖飞突，北岸有水自北来注，曰右江口。又五里，上磨盘滩、白滩埠，两岸山始峻而削。峭崖之突于右者，有飞瀑挂其腋间，虽雨壮其观，然亦不断之流也。又五里，崖之突于左，为兵书峡。崖裂成峃，有石嵌缀其端，形方而色黄白，故效颦三峡之称。其西坳亦有瀑如练，而对岸江滨有圆石如盒，为果盒塘。果盒、兵书，一方一圆，一上一下，皆对而拟之者也。又西五里，为沉香崖。〈〔崖斜叠成纹，〕〉崖端高迥处叠纹忽裂，中吐两枝，一曲一直，望之木形黝色，名曰沉香，不知是木是石也。其上有大树一株，正当崖顶。更有上崖一重内峙，有庵嵌其间，望之层岚耸翠，下挈遥江，真异境也。过崖，舟转而南，泊于罗埠头之东岸。是日止行二十五里，滩高水涨，淋雨不止也。

雨下了一整夜直到天亮，吃过早餐才出发。十里，江南岸石崖飞突，北岸有水流从北来注入，叫右江口。又五里，上磨盘滩、白滩埠，两岸山才变得险峻而陡削。峭崖突向右边的，有飞瀑挂在它的山腋间，虽然雨水壮大了它的景观，但也是不断流的瀑布。又五里，崖壁突向左边的，是兵书峡。崖壁裂成石穴，有石头镶嵌点缀在它的顶端，形状方正而颜色黄白，所以模仿三峡的名称。它西边的山坳也有瀑布像白练，而对岸江边有圆石像盒子，叫果盒塘。果盒和兵书，一方一圆，一上一下，都是相对而比拟的。又向西五里，是沉香崖。〈〔崖壁斜叠成纹理，〕〕崖端高远处叠纹忽然裂开，中间吐出两枝，一曲一直，望去像树木形状颜色黝黑，名叫沉香，不知是木头还是石头。它上面有一棵大树，正对着崖顶。更有上崖一重在内峙立，有庵堂嵌在中间，望去层峦耸翠，下牵远江，真是奇异之境。过了崖，船转向南，停泊在罗埠头的东岸。这天只行了二十五里，滩高水涨，淋雨不止。

初六日

初六日

夜雨虽止，而江涨有声，遂止不行。西望罗埠，一水盈盈，舟渡甚艰。舟中薪尽，东岸无市处，令顾仆拾坠枝以供朝夕焉。下午，流杀风顺，乃挂帆东南行。五里，东泊于石冲湾。是夕月明山旷，烟波渺然，有西湖南浦之思。

夜雨虽然停了，但江水上涨有声，于是停船不行。西望罗埠，一水盈盈，渡船很艰难。船中柴火用尽，东岸没有集市，让顾仆捡拾落枝以供早晚之用。下午，水流减弱风顺，于是挂帆向东南行。五里，向东停泊在石冲湾。这晚月明山旷，烟波渺茫，有西湖、南浦般的思绪。

初七日

初七日

昧爽行，西转四里为下厂。又西一里，江南山一支自南奔而北向；又西一里，江北山一支自北奔而南来，两山夹江凑而门立，遂分楚、粤之界。又五里为上厂。于是转而南行，共十五里，迤逦而西，为柳浦驿。又南十里，为金华滩。滩左有石崖当冲，轰流崭壁，高下两绝，险胜一时。西转八里，为夷襄河口，有水自北岸入湘。舟人二里，为夷襄，大聚落也。又西二里，泊于庙头。

黎明出发，向西转四里是下厂。又向西一里，江南岸一支山脉从南奔向北；又向西一里，江北岸一支山脉从北奔向南来，两山夹江凑拢如门而立，于是分开了楚地和粤地的边界。又五里是上厂。于是转向南行，共十五里，曲折向西，是柳浦驿。又向南十里，是金华滩。滩左有石崖正当水流冲击，轰响的流水和陡峭的石壁，高下两绝，险峻胜过一时。向西转八里，是夷襄河口，有水流从北岸入湘江。船行二里，是夷襄，一个大村落。又向西二里，停泊在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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