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游日记三
徐霞客游记
盘江考
滇游日记四
滇游日记三
徐霞客游记
盘江考
滇游日记四
南北两盘江，余于粤西已睹其下流，其发源俱在云南东境。余过贵州亦资孔驿，辄穷之。驿西十里，过火烧铺。又西南五里，抵小洞岭。岭北二十里有黑山，高峻为众山冠，此岭乃其南下脊。岭东水即东向行，经火烧铺、亦资孔，乃西北入黑山东峡，北出合于北盘江；岭西水自北峡南流，经明月所西坞，东南出亦佐县，南下南盘江。小洞一岭，遂为南北盘分水脊。《一统志》谓，南北二盘俱发源沾益州东南二百里，北流者为北盘，南流者为南盘，皆指此黑山南小洞岭，一东出火烧铺，一西出明月所二流也。后西至交水城东，中平开巨坞，北自沾益州炎方驿，南逾此经曲靖郡，坞亘南北，不下百里，中皆平畴，三流纵横其间，汇为海子。有船南通越州，州在曲靖东南四十里。舟行至州，水西南入石峡中，悬绝不能上下，乃登陆。十五里，复下舟，南达陆凉州。越州东一水，又自白石崖龙潭来，与交水海子合出石峡，乃滇东第一巨溪也，为南盘上流云。
南北两条盘江，我在广西已经见过它们的下游，它们的源头都在云南东部。我经过贵州的亦资孔驿时，就探寻了它们的源头。驿站西边十里，经过火烧铺。又向西南五里，到达小洞岭。岭北二十里有座黑山，高峻挺拔，是众山之首，这座岭是它向南延伸的山脊。岭东的水向东流，经过火烧铺、亦资孔，然后向西北流入黑山东边的峡谷，向北流出汇入北盘江；岭西的水从北边峡谷向南流，经过明月所西边的山坞，向东南流出亦佐县，向南流下汇入南盘江。小洞岭这一座岭，就成了南北盘江的分水岭。《一统志》说，南北两条盘江都发源于沾益州东南二百里，向北流的是北盘江，向南流的是南盘江，都是指这黑山南边的小洞岭，一条向东流出火烧铺，一条向西流出明月所这两条水流。后来向西到了交水城东边，中间平坦开阔，是一个巨大的山坞，北边从沾益州的炎方驿开始，南边越过这里经过曲靖郡，山坞横亘南北，不下百里，中间都是平坦的田地，三条水流纵横交错其间，汇集成一个湖泊。有船向南通到越州，越州在曲靖东南四十里。坐船到了越州，水流向西南进入石峡中，水流湍急无法上下，于是上岸。走了十五里，再上船，向南到达陆凉州。越州东边有一条水，又从白石崖龙潭流来，与交水海子汇合后流出石峡，这是滇东第一条大河，被认为是南盘江的上游。
余憩足交水，闻曲靖东南有石堡温泉胜，遂由海子西而南。南下二十里，一溪来自西北，转东南去，入交海，桥跨之，为白石江；涓细仅阔数丈，名独著，以沐西平首破达里麻于此，遂以入滇也。按达里麻以师十万来拒，与我师夹江阵，是日大雾，沐分兵从上流潜济，绕出其後，遂破之。今观线大山溪，何险足据；且白石上流为戈家冲，源短流微，潆带不过数里内。沐公曲靖之捷，夸为冒雾涉江，自上流出奇夹攻之，为不世勋，不知乃与坳堂无异也！度桥南六里，抵曲靖郡。出郡南门，东南二十五里，海子汪洋涨溢，至是为东西山所束，南下伏峡间。桥横架交溪上，曰上桥。桥西开一坞东向，即由上桥西折入坞，半里至温泉。泉可浴，泡珠时发自池底，北池沸泡尤多，对以六角亭，曰喷玉。东逾坡半里，抵桥头村。村西行田畴间，忽一石高悬，四面蓊丛，楼楹上出，即石崖堡也，与温泉北隔一坞。迳平畦里许，抵堡东麓，南向攀级，上凌绝顶，则海子东界山南绕于前，西界山自北来，中突为此崖，又西峙而南为水口山。交溪南出上桥，前为东界山南绕所扼，辄西南汇为海子，正当石堡南；其东北白石崖龙潭，与东南亦佐之水，合交溪下流于越州，乃西南破峡去。而石堡正悬立众峰中，诸水又汇而潆之，危崖古松，倍见幽胜。北下山，西一里抵石堡村。回眺石堡，西北两面嵌空奇峭，步步不能去。由村南下坡，东半里，逾一石梁。南走梁下者，即交溪，溪遂折东南去。又东一里半，抵东山麓。东北上山，从石片中行，土倾峡坠，崩嵌纷错，石骨竞露如裂瓣，从之倾折取道。石多幻质，色正黑如著墨，片片英山绝品。石中上者一里，至岭坳，下见西坞南流之江，下坠岭南之峡，乃交溪由桥头南下，横截此山南麓以东去者也。
我在交水歇脚，听说曲靖东南有石堡温泉胜景，于是从海子西边向南走。向南走了二十里，一条溪水从西北流来，转向东南流去，汇入交海，有桥横跨溪上，叫白石江；溪水细流，仅宽几丈，名声却很显著，因为沐西平（沐英）在这里首次击败达里麻，从而进入云南。据记载，达里麻率十万军队来抵抗，与我军隔江列阵，当天大雾，沐英分兵从上游偷偷渡江，绕到敌军背后，于是击败了他们。如今看这细小的山溪，有什么险要可守？而且白石江上游是戈家冲，源头短，水流小，萦绕不过几里之内。沐公在曲靖的胜利，被夸大为冒雾渡江，从上游出奇兵夹攻，是不世之功，却不知这与在洼地水塘中作战没什么两样！过了桥向南六里，到达曲靖郡。出郡城南门，向东南二十五里，海子水势浩大，涨溢开来，到这里被东西两山约束，向南流下，隐伏在峡谷之间。有桥横跨在交溪上，叫上桥。桥西边展开一个向东的山坞，就从桥上桥向西折入山坞，半里路到了温泉。温泉可以沐浴，气泡不时从池底冒出，北池的沸泡尤其多，对面建了一座六角亭，叫喷玉。向东翻过山坡半里，到达桥头村。从村西在田间行走，忽然有一块巨石高悬，四面草木茂盛，楼阁建在上面，这就是石崖堡，与温泉北边隔着一个山坞。经过平坦的田地约一里，到达石堡东麓，向南攀登石阶，上到绝顶，只见海子东边的山向南环绕在面前，西边的山从北边来，中间突起这座石崖，又向西耸立而向南是水口山。交溪向南流出上桥，前面被东边山向南环绕所阻挡，于是向西南汇成海子，正好在石堡南边；它东北边的白石崖龙潭，与东南边亦佐的水流，在越州汇合交溪下游，然后向西南冲破峡谷流去。而石堡正悬立在众峰之中，各条水流又汇合萦绕在它周围，高崖古松，更显得幽深优美。向北下山，向西一里到达石堡村。回头眺望石堡，西北两面嵌入空中，奇峭无比，让人步步不忍离去。从村南边下坡，向东半里，过一座石桥。向南流经桥下的，就是交溪，溪水于是转向东南流去。又向东一里半，到达东山脚下。向东北上山，在石缝中行走，土石倾泻，峡谷坠落，崩塌嵌空，纷繁交错，石骨竞相露出，像裂开的花瓣，沿着它曲折取道。石头多奇形怪状，颜色纯黑如墨染，片片都是英山绝品。在石头中向上走一里，到达岭坳，向下看见西边山坞中向南流的江水，坠入岭南的峡谷，这是交溪从桥头向南流，横截这座山的南麓向东流去的水流。
余已躬睹南盘源，闻有西源更远，直西南至石屏州，随流考之。其水源发自石屏西四十里之关口，流为宝秀山巨塘，又东南下石屏，汇为异龙湖。湖有九曲三岛，周一百五十里。岛之最西北近城者，曰大水城，顶有海潮寺；稍东岛曰小水城。舟经大水城南隅，有芰荷百亩，巨朵锦边，湖中植莲，此为最盛。水又东经临安郡南，为泸江，穿颜洞出，又东至阿弥州，东北入盘江。盘江者，即交水海子，南经越州、陆凉、路南、宁州，至州东六十里婆兮甸，合抚仙湖水；又南至播箕街河甸，合曲江；又东至阿弥州稍东，合泸江。二江合为南盘江，遂东北流广西府东山外。
我已经亲眼看到了南盘江的源头，听说还有西边的源头更远，一直向西南到石屏州，于是顺着水流考察它。这水源从石屏西边四十里的关口发源，流成宝秀山的大水塘，又向东南流下石屏，汇成异龙湖。湖有九曲三岛，周长一百五十里。岛中最西北靠近城边的，叫大水城，顶上建有海潮寺；稍东的岛叫小水城。船经过大水城南角，有百亩荷花，巨大的花朵带着锦边，湖中种莲，这里最繁盛。水又向东经过临安郡南边，成为泸江，穿过颜洞流出，又向东到阿弥州，向东北流入盘江。盘江，就是交水海子，向南经过越州、陆凉、路南、宁州，到州东六十里的婆兮甸，汇合抚仙湖水；又向南到播箕街河甸，汇合曲江；又向东到阿弥州稍东，汇合泸江。两江汇合成为南盘江，于是向东北流到广西府东山之外。
余时征诸广西土人，竟不知江所向。乃北过师宗州，又东北去啰平州十五里，抵一坞曰兴哆啰。其坞西傍白蜡，东瞻罗庄，南去甚遥，而罗庄山森峭东界，皆石峰离立，分行竞奋，复见粤西面目。盖此丛矗怪峰，西南始此，而东北尽于道州，磅礡数千里，为西南奇胜，此又其西南之极也。已而至罗平，询土人盘江曲折，始知江自广西府流入师宗界，即出罗平东南隅罗庄山外，抵巴旦彞寨，会江底河；寨去啰平东南二百里，江东即广南府境。又东北经巴泽、河格、巴吉、兴隆、那贡，至霸楼，为霸楼江；遂入泗城境之八蜡、者香，于是为右江。再下，又有广南富州之水，自者格经泗城之葛阆、历里来合，而下田州云。
我当时向广西当地人询问，竟然不知道江水的流向。于是向北经过师宗州，又向东北离啰平州十五里，到达一个叫兴哆啰的山坞。这个山坞西边靠着白蜡山，东边远望罗庄山，向南去很远，而罗庄山森然峭立，是东边的边界，都是石峰独立，分行竞秀，又见到了广西的景象。大概这种丛聚的怪峰，西南从这里开始，向东北一直延伸到道州，绵延数千里，是西南的奇观胜景，这里又是它的西南尽头。后来到了罗平，向当地人询问盘江的曲折流向，才知道江从广西府流入师宗界，就从罗平东南角的罗庄山外流出，到达巴旦彝寨，汇合江底河；寨子离啰平东南二百里，江东就是广南府境。又向东北经过巴泽、河格、巴吉、兴隆、那贡，到霸楼，成为霸楼江；于是进入泗城境内的八蜡、者香，在这里成为右江。再往下，又有广南富州的水，从者格经过泗城的葛阆、历里流来汇合，然后流下田州。
后余至云南省城，过杨林，见北一海子特大，古称嘉利泽，北成大溪，出河口。溪北有山甚峻，曰尧林山。又东北十里出峡，经果子园，北至寻甸府，合郡城西北水，汇为南海子。又东北与马龙水合于郡东二十里七星桥，为阿交合溪。余因究水所出，知其下沾益州为可渡河，乃北盘江上流也。按此则南北二盘，但名称之同耳，发源非一山之水。北盘自可渡河而东，始南合亦资孔、火烧铺之水，则火烧铺非北盘之源也。南盘自交水发源，南渡越州，始合明月所之水，则明月所非南盘之源也。乃《一统志》北盘舍杨林，南盘舍交水，而取东南支分者为源，则南北源一山之误，宜订正者一。
后来我到了云南省城，经过杨林，看见北边有一个特别大的湖泊，古代称为嘉利泽，向北形成一条大河，流出河口。溪北有座山很险峻，叫尧林山。又向东北十里出峡谷，经过果子园，向北到寻甸府，汇合郡城西北的水，汇成南海子。又向东北与马龙水在郡东二十里的七星桥汇合，成为阿交合溪。我于是探究水的出处，知道它流下沾益州成为可渡河，是北盘江的上游。按此来看，南北两条盘江，只是名称相同罢了，发源不是同一座山的水。北盘江从可渡河向东，才开始向南汇合亦资孔、火烧铺的水，那么火烧铺不是北盘江的源头。南盘江从交水发源，向南流过越州，才开始汇合明月所的水，那么明月所不是南盘江的源头。而《一统志》北盘江舍弃杨林，南盘江舍弃交水，却取东南支流作为源头，那么南北源头出自一山的错误，应该订正，这是第一点。
又以南盘至八蜡、者香，一水自东北来合，土人指以为北盘江，遂谓南北盘皆出于田州。夫北盘过安南，已东南下都泥，由泗城东北界，经那地、永顺，出罗木渡，下迁江。则此东北合南盘之水，自是泗城西北箐山所出。谓两江合于普安州、泗城州之误，宜订正者二。
又因为南盘江到八蜡、者香，有一条水从东北来汇合，当地人指认它是北盘江，于是说南北盘江都出于田州。北盘江经过安南，已经向东南流下都泥江，从泗城东北边界，经过那地、永顺，流出罗木渡，流下迁江。那么这条从东北汇合南盘江的水，自然是泗城西北箐山所出。说两江在普安州、泗城州汇合的错误，应该订正，这是第二点。
至《一统志》最误处，又谓南北二盘，分流千里，会于合江镇。盖惟南宁府西左右江合流处为合江镇，是直以太平府左江为南盘，田州右江反为北盘矣。今以余所身历综校之，南盘自沾益州炎方驿南下，经交水、曲靖，南过桥头，由越州、陆凉、路南，南抵阿弥州境北，合曲江、泸江，始东转，渐北合弥勒巴甸江，是为额罗江。又东北经大柏坞、小柏坞，又北经广西府东八十里永安渡，又东北过师宗州东七十里黑如渡，又东北过罗平州东南巴旦寨，合江底水，经巴泽、巴吉，合黄草坝水，东南抵霸楼，合者坪水，始下旧安隆，出白隘，为右江。北盘自杨林海子，北出嵩明州果子园，东北经热水塘，合马龙州中和山水，抵寻甸城东，北去彞地为车洪江。下可渡桥，转东南，经普安州北境，合三板桥诸水，南下安南卫东铁桥，又东南合平州诸水，入泗城州东北境，又东注那地州、永顺司，经罗木渡，出迁江、来宾，为都泥江，东人武宜之柳江。是南盘出南宁，北盘出象州，相去不下千里；而南宁合江镇，乃南盘与交趾丽江合，非北盘与南盘合也。其两盘江相合处，直至浔州府黔、郁二江会流时始合，但此地南北盘已各隐名为郁江、黔江矣。则谓南盘、北盘即为南宁左、右江之误，宜订正者三。
至于《一统志》最错误的地方，又说南北两条盘江，分流千里，在合江镇汇合。大概只有南宁府西边左右江合流处叫合江镇，这简直是把太平府的左江当作南盘江，田州的右江反而当作北盘江了。现在根据我亲身经历综合校核，南盘江从沾益州炎方驿向南流下，经过交水、曲靖，向南过桥头，由越州、陆凉、路南，向南到达阿弥州境北，汇合曲江、泸江，才开始向东转，逐渐向北汇合弥勒巴甸江，这就是额罗江。又向东北经过大柏坞、小柏坞，又向北经过广西府东八十里的永安渡，又向东北过师宗州东七十里的黑如渡，又向东北过罗平州东南的巴旦寨，汇合江底水，经过巴泽、巴吉，汇合黄草坝水，向东南到达霸楼，汇合者坪水，才开始流下旧安隆，流出白隘，成为右江。北盘江从杨林海子，向北流出嵩明州果子园，向东北经过热水塘，汇合马龙州中和山水，到达寻甸城东，向北流去彝地成为车洪江。流下可渡桥，转向东南，经过普安州北境，汇合三板桥等水，向南流下安南卫东的铁桥，又向东南汇合平州诸水，进入泗城州东北境，又向东注入那地州、永顺司，经过罗木渡，流出迁江、来宾，成为都泥江，向东流入武宜的柳江。这样南盘江流出南宁，北盘江流出象州，相距不下千里；而南宁的合江镇，是南盘江与交趾丽江汇合，不是北盘江与南盘江汇合。这两条盘江相汇合的地方，直到浔州府黔江、郁江二江会流时才汇合，但在这里南北盘江已经各自隐名为郁江、黔江了。那么说南盘、北盘就是南宁左、右江的错误，应该订正，这是第三点。
若夫田州右江源，明属南盘，《志书》又谓源自富州，是弃大源而取支水，犹之志南盘者源明月所，志北盘者源火烧铺也。彼不辨端末巨细，悍然秉笔，类一丘之貉也夫！
至于田州右江的源头，明明属于南盘江，《志书》又说源自富州，这是舍弃大源头而取支流，好比记载南盘江的人以明月所为源头，记载北盘江的人以火烧铺为源头。他们不分辨源头和末尾、主流和支流，悍然下笔，真是一丘之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