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篇·卷一 畅玄
作者：葛洪
内篇·卷二 论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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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篇·卷一 畅玄
作者：葛洪
内篇·卷二 论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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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朴子曰：「玄者，自然之始祖，而万殊之大宗也。眇眛乎其深也，故称微焉。绵邈乎其远也，故称妙焉。其高则冠盖乎九霄，其旷则笼罩乎八隅。光乎日月，迅乎电驰。或倏烁而景逝，或飘滭而星流，或滉漾于渊澄，或雰霏而云浮。因兆类而为有，讬潜寂而为无。沦大幽而下沈，凌辰极而上游。金石不能比其刚，湛露不能等其柔。方而不矩，圆而不规。来焉莫见，往焉莫追。干以之高，坤以之卑，云以之行，雨以之施。胞胎元一，范铸两仪，吐纳大始，鼓冶亿类，佪旋四七，匠成草昧，辔策灵机，吹嘘四气，幽括冲默，舒阐粲尉，抑浊扬清，斟酌河渭，增之不溢，挹之不匮，与之不荣，夺之不瘁。故玄之所在，其乐不穷。玄之所去，器弊神逝。夫五声八音，清商流徵，损聪者也。鲜华艳采，彧丽炳烂，伤明者也。宴安逸豫，清醪芳醴，乱性者也。冶容媚姿，铅华素质，伐命者也。其唯玄道，可与为永。不知玄道者，虽顾眄为生杀之神器，唇吻为兴亡之关键，绮榭俯临乎云雨，藻室华绿以参差。组帐雾合，罗帱云离。西毛陈于闲房，金觞华以交驰，清弦嘈囋以齐唱，郑舞纷糸柔蜲<虫，哀箫鸣以凌霞，羽盖浮于涟漪，掇芳华于兰林之囿，弄红葩于积珠之池，登峻则望远以忘百忧，临深则俯揽以遗朝饥，入宴千门之焜熀，出駈朱轮之华仪。然乐极则哀集，至盈必有亏。故曲终则叹发，燕罢则心悲也。寔理势之攸召，犹影响之相归也。彼假借而非真，故物往若有遗也。
抱朴子说：“玄，是自然的始祖，是万物的根本。它深远而模糊，所以称为‘微’；它绵长而遥远，所以称为‘妙’。它的高度覆盖九霄，它的广阔笼罩八方。比日月更光明，比闪电更迅疾。有时像光影一样倏忽消逝，有时像流星一样飘忽流动，有时在深渊中荡漾，有时如云雾般飘浮。它凭借万物的形态而表现为‘有’，依托潜藏寂静而表现为‘无’。它沉入最幽深之处，又凌驾于北极之上。金石无法比它的刚强，露水无法比它的柔软。它方正却不需矩尺，圆润却不需圆规。它来时看不见，去时追不上。天因它而高，地因它而低，云因它而运行，雨因它而降落。它孕育了元一，铸造了天地，吐纳了太初，鼓铸了万物，运转了四七星宿，开创了混沌世界，驾驭了灵妙机枢，吹动了四季之气，幽深地包容着冲淡静默，舒展地展现着灿烂光明，抑制浊气、扬升清气，如同斟酌河渭之水。增加它不会满溢，舀取它不会枯竭，给予它不会荣耀，夺取它不会憔悴。所以，玄所在之处，快乐无穷；玄离去之时，器物败坏、精神消逝。五声八音、清商流徵，是损害听觉的；鲜艳华丽的色彩，是伤害视力的；安逸享乐、美酒佳酿，是扰乱本性的；妖冶的容貌、粉黛的装饰，是戕害生命的。只有玄道，可以永恒。不懂得玄道的人，即使眼神能成为生杀的神器，嘴唇能成为兴亡的关键，楼阁高耸入云，华室色彩斑斓，帷帐如雾般聚合，罗幕如云般散开，西施、毛嫱列于闲房，金杯交错，清弦齐奏，郑舞纷飞，哀箫响彻云霄，羽盖漂浮于涟漪之上，在兰林园中采摘芳华，在积珠池里玩弄红花，登高望远以忘百忧，临深俯揽以解朝饥，入则宴于千门辉煌之中，出则驱驰朱轮华车。然而乐极生悲，盈满必亏。所以曲终人叹，宴罢心悲。这实在是事理趋势的必然，如同影子和回声的相随。那些都是假借而非真实，所以事物消逝时仿佛有所失落。
夫玄道者，得之乎内，守之者外，用之者神，忘之者器，此思玄道之要言也。得之者贵，不待黄钺之威。体之者富，不须难得之货。高不可登，深不可测。乘流光，策飞景，凌六虚，贯涵溶。出乎无上，入乎无下。经乎汗漫之门，游乎窈眇之野。逍遥恍惚之中，倘佯仿佛之表。咽九华于云端，咀六气于丹霞。俳徊茫昧，翱翔希微，履略蜿虹，践跚旋玑，此得之者也。
至于玄道，从内心获得它，在外部持守它，运用它则神妙，遗忘它则沦为器物，这是思考玄道的要旨。得到它的人尊贵，无需黄钺的威势；体悟它的人富有，不需难得的财货。它高不可攀，深不可测。乘着流光，驾驭飞影，凌越六虚，贯穿涵溶。出于无上之境，入于无下之地。经过汗漫之门，遨游于窈眇之野。在恍惚中逍遥，在仿佛间徜徉。在云端吞咽九华，在丹霞中咀嚼六气。徘徊于茫昧，翱翔于希微，踏着蜿蜒的彩虹，踩着旋转的璇玑，这就是得道的人。
其次则真知足，知足者则能肥遁勿用，颐光山林。纡鸾龙之翼于细介之伍，养浩然之气于蓬荜之中。䍀缕带索，不以贸龙章之𬀩晔也。负步杖䇲，不以易结驷之骆驿也。藏夜光于嵩岫，不受他山之攻。沈鳞甲于玄渊，以违钻灼之灾。动息知止，无往不足。弃赫奕之朝华，避偾车之险路。吟啸苍崖之闲，而万物化为尘氛。怡颜丰柯之下，而朱户变为绳枢。握耒甫田，而麾节忽若执鞭。啜荈漱泉，而太牢同乎藜藿。泰尔有余欢于无为之场，忻然齐贵贱于不争之地。含醇守朴，无欲无忧，全真虚器，居平味澹。恢恢荡荡，与浑成等其自然。浩浩茫茫，与造化钧其符契。如暗如明，如浊如清，似迟而疾，似亏而盈。岂肯委尸祝之坐，释大匠之位，越樽俎以代无知之庖，舍绳墨而助伤手之工。不以臭鼠之细琐，而为庸夫之忧乐。藐然不喜流俗之誉，坦尔不惧雷同之毁。不以外物汩其至精，不以利害污其纯粹也。故穷富极贵，不足以诱之焉，其余何足以悦之乎？直刃沸镬，不足以劫之焉，谤讟何足以戚之乎？常无心于众烦，而未始与物杂也。
其次，是真正知足的人。知足的人能够隐退而不被任用，在山林中颐养光彩。将鸾凤之翼收敛于细小的同类中，在蓬门荜户里涵养浩然之气。穿着破衣、系着绳索，不用它来换取华美的龙章绣服；背着行囊、拄着拐杖，不用它来交换驷马高车的络绎不绝。将夜光珠藏于嵩山之中，不接受他山的打磨；将鳞甲沉于深渊之下，以避免钻灼的灾祸。行动与休息都知道适可而止，所到之处无不满足。抛弃显赫的朝华，避开翻车的险路。在苍崖之间吟啸，万物化为尘埃；在丰茂的树荫下怡然自得，朱门变为绳枢。手握耒耜在田间耕作，而旌节忽然如同执鞭；啜饮粗茶、漱以清泉，而太牢之宴等同于藜藿。在无为的境地中泰然自得、欢乐有余，在不争之地里欣然齐同贵贱。含蕴醇厚、持守质朴，没有欲望、没有忧愁，保全真性、虚其器物，居于平淡、品味淡泊。心胸宽广，与浑沌同其自然；浩渺无边，与造化合其符契。如同暗又如同明，如同浊又如同清，看似迟缓却迅疾，看似亏损却充盈。怎肯放弃尸祝的职位，辞去大匠的地位，越过樽俎去代替无知的庖厨，舍弃绳墨去帮助伤手的工匠？不为臭鼠般的琐事，而成为庸夫的忧乐。藐视世俗的赞誉而不喜，坦然面对雷同的诋毁而不惧。不因外物扰乱其至精，不因利害玷污其纯粹。所以，极度的富贵不足以诱惑他，其余还有什么能使他愉悦呢？锋利的刀刃、沸腾的鼎镬不足以胁迫他，诽谤诋毁又怎能使他忧伤呢？他始终无心于众多烦扰，从未与万物混杂。
若夫操隋珠以弹雀，舐秦痔以属车，登朽缗以探巢，泳吕梁以求鱼，旦为称孤之客，夕为狐鸟之余。栋挠𫗧覆，倾溺不振，盖世人之所为载驰企及，而达者之所为寒心而凄怆者也。故至人嘿韶夏而韬藻棁。。奋其六羽于五城之墟，而不烦衔芦之卫。翳其鳞角乎勿用之地，而不恃曲穴之备。俯无倨鵄之呼，仰无亢极之悔，人莫之识，邈矣辽哉！」
至于那些拿着隋侯珠去弹射麻雀，舔舐秦王的痔疮来追随车驾，爬上朽烂的绳索去掏鸟巢，在吕梁洪水中游泳以求鱼，早晨还是称孤道寡的贵客，晚上就沦为狐鸟的残骸。屋梁弯曲、鼎镬倾覆，沉溺而无法振作，这就是世人奔忙追逐的东西，也是通达之人感到寒心凄怆的原因。所以，至人沉默韶夏之乐、隐藏雕梁画栋。在五城的废墟中奋起六羽，而不需衔芦的护卫；在无用之地隐藏鳞角，而不依赖曲穴的防备。俯身没有倨傲的呼喝，仰头没有极致的悔恨，没有人能认识他，多么遥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