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唐书
《旧唐书》
卷八十四
卷八十四
列传第三十四 刘仁轨 郝处俊 裴行俭
列传第三十四 刘仁轨 郝处俊 裴行俭
刘仁轨 郝处俊 裴行俭(子光庭)
刘仁轨 郝处俊 裴行俭(其子裴光庭)
刘仁轨
刘仁轨
刘仁轨,汴州尉氏人也。少恭谨好学,遇隋末丧乱,不遑专习,每行坐所在,辄书空地,由是博涉文史。武德初,河南道大使、管国公任瑰将上表论事,仁轨见其起草,因为改定数字。瑰甚异之,遂赤牒补息州参军。稍除陈仓尉。部人有折冲都尉鲁宁者,恃其高班,豪纵无礼,历政莫能禁止。仁轨特加诫喻,期不可再犯,宁又暴横尤甚,竟杖杀之。州司以闻,太宗怒曰:“是何县尉,辄杀吾折冲!”遽追入,与语,奇其刚正,擢授栎阳丞。贞观十四年,太宗将幸同州校猎,属收获未毕,仁轨上表谏曰:“臣闻屋漏在上,知之者在下;愚夫之计,择之者圣人。是以周王询于刍荛,殷后谋于板筑,故得享国弥久,传祚无疆,功宣清庙,庆流后叶。伏惟陛下天性仁爱,躬亲节俭,朝夕克念,百姓为心,一物失所,纳隍轸虑。臣伏闻大驾欲幸同州教习,臣伏知四时搜狩,前王恒典,事有沿革,未必因循。今年甘雨应时,秋稼极盛,玄黄亘野,十分才收一二;尽力刈获,月半犹未讫功;贫家无力,禾下始拟种麦。直据寻常科唤,田家已有所妨。今既供承猎事,兼之修理桥道,纵大简略,动费一二万工,百姓收敛,实为狼狈。臣愿陛下少留万乘之恩,垂听一介之言,退近旬日,收刈总了,则人尽暇豫,家得康宁。舆轮徐动,公私交泰。”太宗特降玺书劳曰:“卿职任虽卑,竭诚奉国,所陈之事,朕甚嘉之。”寻拜新安令,累迁给事中。
刘仁轨是汴州尉氏县人。年少时恭敬谨慎、爱好学习,遇到隋朝末年的战乱,没有时间专心学习,每次行走坐卧的地方,就在空地上写字,因此广泛涉猎文史典籍。武德初年,河南道大使、管国公任瑰将要上表议论政事,刘仁轨看到他起草的表文,就为他改定了几个字。任瑰对他感到非常惊异,于是用赤牒(不经吏部铨选直接任命)补任他为息州参军。不久升任陈仓县尉。部属中有个叫鲁宁的折冲都尉,依仗自己官位高,豪横放纵无礼,历任官员都不能禁止他。刘仁轨特别加以告诫,期望他不再犯,但鲁宁又更加凶暴蛮横,刘仁轨最终将他杖杀。州里将此事上报,太宗发怒说:“这是什么县尉,竟敢杀我的折冲都尉!”立即将他追入朝廷,与他交谈后,认为他刚强正直很奇特,提拔他担任栎阳县丞。贞观十四年,太宗将要到同州打猎,当时庄稼还没有收割完毕,刘仁轨上表劝谏说:“我听说屋顶漏水,知道的人是在下面;愚笨之人的计策,选择它的是圣人。因此周王向割草打柴的人询问,殷王向筑墙的人征求意见,所以能够享有国家更长久,传位无穷,功业显扬于清庙,福泽流传于后代。陛下天性仁爱,亲自带头节俭,早晚都能想到百姓,以百姓为心,一件东西失当,就忧心忡忡。我听说陛下大驾要去同州打猎,我知道四季打猎,是前代君王的常典,事情有沿袭有变革,不一定都要遵循。今年雨水及时,秋庄稼非常茂盛,黄黑相间的田野,十分才收到一二分;尽力收割,半个月还没收完;贫苦人家没有劳力,庄稼下面才开始打算种麦子。即使按照平常的征调,农家已经受到妨碍。现在既要供应打猎的事务,又要修理桥梁道路,即使非常简略,动辄花费一二万工,百姓收割庄稼,实在很狼狈。我希望陛下稍微停留万乘之尊的恩德,垂听我这一个小臣的话,推迟近十天,等收割全部完毕,那么人人都有空闲,家家得到安康。车驾慢慢行动,公私都安泰。”太宗特地降下玺书慰劳说:“你职位虽然低,但竭尽忠诚报效国家,所陈述的事情,我很赞赏。”不久任命他为新安县令,多次升迁到给事中。
显庆四年,出为青州刺史。五年,高宗征辽,令仁轨监统水军,以后期坐免,特令以白衣随军自效。时苏定方既平百济,留郎将刘仁愿于百济府城镇守,又以左卫中郎将王文度为熊津都督,安抚其余众。文度济海病卒。百济为僧道琛、旧将福信率众复叛,立故王子扶余丰为王,引兵围仁愿于府城。诏仁轨检校带方州刺史,代文度统众,便道发新罗兵合势以救仁愿。转斗而前,仁轨军容整肃,所向皆下。道琛等乃释仁愿之围,退保任存城。寻而福信杀道琛,并其兵马,招诱亡叛,其势益张。仁轨乃与仁愿合军休息。时苏定方奉诏伐高丽,进围平壤,不克而还。高宗敕书与仁轨曰:“平壤军回,一城不可独固,宜拔就新罗,共其屯守。若金法敏藉卿等留镇,宜且停彼;若其不须,即宜泛海还也。”将士咸欲西归,仁轨曰:“《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便国家、专之可也。况在沧海之外,密迩豺狼者哉!且人臣进思尽忠,有死无贰,公家之利,知无不为。主上欲吞灭高丽,先诛百济,留兵镇守,制其心腹。虽妖孽充斥,而备预甚严,宜砺戈秣马,击其不意。彼既无备,何攻不克?战而有胜,士卒自安。然后分兵据险,开张形势,飞表闻上,更请兵船。朝廷知其有成,必当出师命将,声援才接,凶逆自歼。非直不弃成功,实亦永清海外。今平壤之军既回,熊津又拔,则百济余烬,不日更兴,高丽逋薮,何时可灭?且今以一城之地,居贼中心,如其失脚,即为亡虏。拔入新罗,又是坐客,脱不如意,悔不可追。况福信凶暴,残虐过甚,余丰猜惑,外合内离,鸱张共处,势必相害。唯宜坚守观变,乘便取之,不可动也。”众从之。时扶余丰及福信等以真岘城临江高险,又当冲要,加兵守之。仁轨引新罗之兵,乘夜薄城。四面攀草而上,比明而入据其城,遂通新罗运粮之路。俄而余丰袭杀福信,又遣使往高丽及倭国请兵,以拒官军。诏右威卫将军孙仁师率兵浮海以为之援。仁师既与仁轨等相合,兵士大振。于是诸将会议,或曰:“加林城水陆之冲,请先击之。” 仁轨曰:“加林险固,急攻则伤损战士,固守则用日持久,不如先攻周留城。周留,贼之巢穴,群凶所聚,除恶务本,须拔其源。若克周留,则诸城自下。”于是仁师、仁愿及新罗王金法敏帅陆军以进。仁轨乃别率杜爽、扶余隆率水军及粮船,自熊津江往白江,会陆军同趣周留城。仁轨遇倭兵于白江之口,四战捷,焚其舟四百艘,烟焰涨天,海水皆赤,贼众大溃。余丰脱身而走,获其宝剑。伪王子扶余忠胜、忠志等,率士女及倭众并耽罗国使,一时并降。百济诸城,皆复归顺。贼帅迟受信据任存城不降。
显庆四年,刘仁轨出任青州刺史。显庆五年,高宗征讨辽东,命令刘仁轨监督统领水军,因为延误了期限被免职,特令他以平民身份随军效力。当时苏定方已经平定百济,留下郎将刘仁愿在百济府城镇守,又任命左卫中郎将王文度为熊津都督,安抚那里的残余部众。王文度渡海后病逝。百济的僧人道琛、旧将福信率领部众再次反叛,立前王子扶余丰为王,率兵在府城包围了刘仁愿。皇帝下诏任命刘仁轨为检校带方州刺史,代替王文度统领部众,顺路征发新罗兵合力救援刘仁愿。刘仁轨转战前进,军队阵容整齐严肃,所向披靡。道琛等人于是解除对刘仁愿的包围,退守任存城。不久福信杀死道琛,吞并了他的兵马,招纳引诱逃亡反叛的人,势力更加壮大。刘仁轨于是与刘仁愿合军休整。当时苏定方奉诏讨伐高丽,进军包围平壤,没有攻克就返回了。高宗下敕书给刘仁轨说:“平壤的军队已经撤回,一城不可独自坚守,应该撤军到新罗,与他们一起屯守。如果金法敏需要你们留下镇守,就暂且停在那里;如果不需要,就应当渡海回来。”将士们都想要西归,刘仁轨说:“《春秋》的大义,大夫出使在外,有可以安定社稷、便利国家的事,可以专断处理。何况在沧海之外,紧邻豺狼之地呢!而且臣子进朝想着尽忠,只有死没有二心,对国家有利的事,知道就没有不做的。主上想要吞灭高丽,先诛灭百济,留兵镇守,控制其心腹之地。虽然妖孽充斥,但防备非常严密,应该磨砺兵器、喂饱战马,出其不意地攻击。他们既然没有防备,有什么攻不下的?作战如果胜利,士兵自然安定。然后分兵占据险要,扩展形势,飞速上表报告朝廷,再请求兵船。朝廷知道我们有成效,一定会出兵任命将领,声援刚接上,凶恶的叛逆自然被歼灭。这不仅不放弃成功,实际上也能永远肃清海外。现在平壤的军队已经撤回,熊津又被拔除,那么百济的残余势力,不久就会再次兴起,高丽这个逃犯的巢穴,什么时候才能消灭?况且现在我们以一城之地,处在贼寇的中心,如果失足,就会成为俘虏。撤入新罗,又是做客,倘若不如意,后悔也来不及。何况福信凶暴,残虐过分,扶余丰猜疑迷惑,外表联合内心分离,像鸱鸟一样张狂共处,势必互相残害。只应该坚守观察变化,乘机攻取,不能动摇。”众人听从了他。当时扶余丰和福信等人认为真岘城临江高险,又处在交通要道,增兵防守。刘仁轨率领新罗兵,乘夜逼近城池。四面攀着草而上,到天亮时攻入并占据了该城,于是打通了新罗运粮的道路。不久扶余丰袭击杀死福信,又派使者前往高丽和倭国请求援兵,以抵抗官军。皇帝下诏命右威卫将军孙仁师率兵渡海作为援军。孙仁师与刘仁轨等人会合后,军势大振。于是诸将开会商议,有人说:“加林城是水陆要冲,请先攻打它。”刘仁轨说:“加林险要坚固,急攻会损伤战士,固守则耗费时日,不如先攻周留城。周留是贼寇的巢穴,群凶聚集的地方,铲除恶势力必须从根本入手,必须拔除其根源。如果攻克周留,那么其他各城自然会被攻下。”于是孙仁师、刘仁愿和新罗王金法敏率领陆军前进。刘仁轨则另外率领杜爽、扶余隆率领水军和粮船,从熊津江前往白江,与陆军会合一起奔向周留城。刘仁轨在白江口遭遇倭兵,四次交战都获胜,焚烧了他们的四百艘船,烟焰冲天,海水都变红了,贼众大败溃散。扶余丰脱身逃跑,缴获了他的宝剑。伪王子扶余忠胜、忠志等人,率领士女和倭众以及耽罗国使者,一时全部投降。百济各城都重新归顺。贼帅迟受信占据任存城不投降。
先是,百济首领沙咤相如、黑齿常之自苏定方军回后,鸠集亡散,各据险以应福信,至是率其众降。仁轨谕以恩信,令自领子弟以取任存城,又欲分兵助之。孙仁师曰:“相如等兽心难信,若授以甲仗,是资寇兵也。”仁轨曰:“吾观相如、常之皆忠勇有谋,感恩之士,从我则成,背我必灭,因机立效,在于兹日,不须疑也。”于是给其粮仗,分兵随之,遂拔任存城。迟受信弃其妻子走投高丽,于是百济之余烬悉平。孙仁师与刘仁愿振旅而还,诏留仁轨勒兵镇守。初,百济经福信之乱,合境凋残,僵尸相属。仁轨始令收敛骸骨,瘗埋吊祭之。修录户口,署置官长,开通途路,整理村落,建立桥梁,补葺堤堰,修复陂塘,劝课耕种,赈贷贫乏,存问孤老。颁宗庙忌讳,立皇家社稷。百济余众,各安其业。于是渐营屯田,积粮抚士,以经略高丽。仁愿既至京师,上谓曰:“卿在海东,前后奏请,皆合事宜,而雅有文理。卿本武将,何得然也?”对曰:“刘仁轨之词,非臣所及也。”上深叹赏之,因超加仁轨六阶,正授带方州刺史,并赐京城宅一区,厚赉其妻子,遣使降玺书劳勉之。仁轨又上表曰:
在此之前,百济首领沙咤相如、黑齿常之在苏定方军队撤回后,聚集逃亡散落的人,各自占据险要以响应福信,到这时率领部众投降。刘仁轨用恩信晓谕他们,让他们自己率领子弟攻取任存城,又想分兵帮助他们。孙仁师说:“沙咤相如等人有兽心难以信任,如果给他们武器,就是资助贼寇兵器。”刘仁轨说:“我看沙咤相如、黑齿常之都是忠勇有谋、感恩的人,跟随我们就能成功,背叛我们必定灭亡,趁机立功,就在今天,不必怀疑。”于是给他们粮食武器,分兵跟随他们,于是攻克了任存城。迟受信抛弃妻子儿女逃往高丽,于是百济的残余势力全部平定。孙仁师与刘仁愿整顿军队返回,皇帝下诏留下刘仁轨统兵镇守。当初,百济经过福信之乱,全境凋敝残破,尸体相连。刘仁轨开始下令收敛骸骨,埋葬吊祭。登记户口,设置官长,开通道路,整顿村落,建立桥梁,修补堤堰,修复池塘,鼓励耕种,赈济贫乏,慰问孤老。颁布宗庙忌讳,建立皇家社稷。百济的残余部众,各自安居乐业。于是逐渐经营屯田,积蓄粮食安抚士兵,以图谋高丽。刘仁愿到达京师后,皇上对他说:“你在海东,前后奏请,都符合事宜,而且文雅有文理。你本是武将,怎么能这样?”回答说:“这是刘仁轨的文辞,不是我所能及的。”皇上深深赞叹赏识,于是破格提升刘仁轨六阶,正式任命为带方州刺史,并赐给京城住宅一所,厚赏他的妻子儿女,派使者降下玺书慰劳勉励他。刘仁轨又上表说:
:臣蒙陛下曲垂天奖,弃瑕录用,授之刺举,又加连率。材轻职重,忧责更深,常思报效,冀酬万一,智力浅短,淹滞无成。久在海外,每从征役,军旅之事,实有所闻。具状封奏,伏愿详察。臣看见在兵募,手脚沉重者多,勇健奋发者少,兼有老弱,衣服单寒,唯望西归,无心展效。臣问:“往在海西,见百姓人人投募,争欲征行,乃有不用官物,请自办衣粮,投名义征。何因今日募兵,如此伫弱?”皆报臣云:“ 今日官府,与往日不同,人心又别。贞观、永徽年中,东西征役,身死王事者,并蒙敕使吊祭,追赠官职,亦有回亡者官爵与其子弟。从显庆五年以后,征役身死,更不借问。往前渡辽海者,即得一转勋官;从显庆五年以后,频经渡海,不被记录。州县发遣兵募,人身少壮、家有钱财、参逐官府者,东西藏避,并即得脱;无钱参逐者,虽是老弱,推背即来。显庆五年,破百济勋,及向平壤苦战勋,当时军将号令,并言与高官重赏,百方购募,无种不道。洎到西岸,唯闻枷锁推禁,夺赐破勋,州县追呼,求住不得,公私困弊,不可言尽。发海西之日,已有自害逃走,非独海外始逃。又为征役,蒙授勋级,将为荣宠,频年征役,唯取勋官,牵挽辛苦,与白丁无别。百姓不愿征行,特由于此。”陛下再兴兵马,平定百济,留兵镇守,经略高丽。百姓有如此议论,若为成就功业?臣闻琴瑟不调,改而更张,布政施化,随时取适。自非重赏明罚,何以成功?臣又问:“见在兵募,旧留镇五年,尚得支济;尔等始经一年,何因如此单露?”并报臣道:“发家来日,唯遣作一年装束,自从离家,已经二年。在朝阳瓮津,又遣来去运粮,涉海遭风,多有漂失。”臣勘责见在兵募,衣裳单露,不堪度冬者,给大军还日所留衣裳,且得一冬充事。来年秋后,更无准拟。陛下若欲殄灭高丽,不可弃百济土地。余丰在北,余勇在南,百济、高丽,旧相党援,倭人虽远,亦相影响,若无兵马,还成一国。既须镇压,又置屯田,事藉兵士,同心同德。兵士既有此议,不可胶柱因循,须还其渡海官勋及平百济向平壤功效。除此之外,更相褒赏,明敕慰劳,以起兵募之心。若依今日以前布置,臣恐师老且疲,无所成就。臣又见晋代平吴,史籍具载。内有武帝、张华,外有羊祜、杜预,筹谋策画,经纬咨询。王濬之徒,折冲万里,楼船战舰,已到石头。贾充、王浑之辈,犹欲斩张华以谢天下。武帝报云:“平吴之计,出自朕意,张华同朕见耳,非其本心。”是非不同,乖乱如此。平吴之后,犹欲苦绳王浚,赖武帝拥护,始得保全。不逢武帝圣明,王浚不存首领。臣每读其书,未尝不抚心长叹。伏惟陛下既得百济,欲取高丽,须外内同心,上下齐奋,举无遗策,始可成功。百姓既有此议,更宜改调。臣恐是逆耳之事,无人为陛下尽言。自顾老病日侵,残生讵几?奄忽长逝,衔恨九泉,所以披露肝胆,昧死闻奏。
臣蒙陛下特别垂恩嘉奖,不计较我的过失而加以任用,授予我刺史的职责,又加任都督。我才能低微而职责重大,忧虑和责任感更深,常想报效朝廷,希望能报答万分之一,但智力浅薄短浅,停滞不前没有成就。长期在海外,每次跟随征伐,军队中的事情,确实有所听闻。详细写成奏章密封上奏,恳请陛下仔细审察。我看到现有的征兵,手脚沉重行动迟缓的人多,勇猛健壮奋发有为的人少,其中还有年老体弱的,衣服单薄寒冷,只盼望西归回家,没有心思效力。我问他们:“以前在海西时,看到百姓人人应募,争着要出征,甚至有人不用官府物资,请求自己准备衣服粮食,投军参加义征。为什么现在招募的士兵,如此怯弱?”他们都回答我说:“现在的官府,和往日不同,人心也不一样。贞观、永徽年间,东西征伐,为国事而死的人,都蒙受皇帝派使者吊唁祭奠,追赠官职,也有将死者的官爵转给其子弟的。从显庆五年以后,征伐而死的人,不再过问。以前渡辽海的人,就能得到一转勋官;从显庆五年以后,多次渡海,却不被记录。州县派遣征兵,身体强壮、家有钱财、能结交官府的人,到处躲藏逃避,都能逃脱;没有钱结交官府的人,即使是老弱,也被推着后背强征而来。显庆五年,攻破百济的功勋,以及在平壤苦战的功勋,当时军将号令,都说要给高官厚赏,千方百计招募,什么话都说尽了。等到了西岸,只听到枷锁推禁,剥夺赏赐破坏功勋,州县追呼,想留下也不行,公私困顿疲弊,说不尽。从海西出发那天,就已经有人自杀逃跑,不只是海外才开始逃跑。又因为征役,蒙受授予勋级,本以为是荣耀,但连年征役,只征用勋官,牵挽辛苦,和普通百姓没有区别。百姓不愿出征,特别因为这个原因。”陛下再次兴兵,平定百济,留兵镇守,经营高丽。百姓有这样的议论,如何能成就功业?我听说琴瑟不协调,就改换调整,施政教化,随时适应。如果不是重赏明罚,怎能成功?我又问:“现有的士兵,以前留镇五年,还能支撑;你们才开始一年,为什么如此单薄暴露?”他们都回答我说:“从家出发时,只让准备一年的装备,自从离家,已经两年。在朝阳瓮津,又派来去运粮,渡海遭遇风浪,多有漂流失散。”我核查现有的士兵,衣裳单薄暴露,不能过冬的,发给大军返回时所留的衣裳,暂且能过一冬。明年秋后,就没有准备了。陛下如果想消灭高丽,不能放弃百济的土地。余丰在北,余勇在南,百济、高丽,向来互相结援,倭人虽然遥远,也互相影响,如果没有兵马,还会成为一个国家。既需要镇压,又设置屯田,事情依靠士兵,同心同德。士兵既然有这样的议论,不能固执不变,必须归还他们渡海的官勋以及平定百济、前往平壤的功劳。除此之外,再加以褒奖赏赐,明确下诏慰劳,以激发士兵的心志。如果按照今天以前的布置,我担心军队疲惫衰老,无所成就。我又看到晋代平定吴国,史籍有详细记载。内有武帝、张华,外有羊祜、杜预,筹谋策划,咨询商议。王濬等人,折冲万里,楼船战舰,已到石头城。贾充、王浑之辈,还想杀张华来向天下谢罪。武帝回答说:“平吴的计策,出自我的主意,张华只是赞同我的见解,并非他的本意。”是非不同,如此混乱。平吴之后,还想严厉惩罚王浚,依赖武帝保护,才得以保全。不遇到武帝的圣明,王浚就保不住性命。我每次读这些史书,未尝不抚心长叹。陛下既然得到百济,想攻取高丽,必须内外同心,上下齐力,行动没有遗漏的计策,才能成功。百姓既然有这样的议论,更应该改变策略。我担心这是逆耳之事,没有人能为陛下尽言。我自感年老多病日益侵扰,残生还能有多少?突然去世,含恨九泉,所以披露肝胆,冒死上奏。
上深纳其言。又遣刘仁愿率兵渡海,与旧镇兵交代,仍授扶余隆熊津都督,遣以招辑其余众。扶余勇者,扶余隆之弟也,是时走在倭国,以为扶余丰之应,故仁轨表言之。于是仁轨浮海西还。初,仁轨将发带方州,谓人曰:“天将富贵此翁耳!”于州司请历日一卷,并七庙讳,人怪其故,答曰:“拟削平辽海,颁示国家正朔,使夷俗遵奉焉。”至是皆如其言。
高宗深深采纳了他的话。又派刘仁愿率兵渡海,与旧镇兵交接,仍任命扶余隆为熊津都督,派他去招抚其余部众。扶余勇是扶余隆的弟弟,这时逃到倭国,作为扶余丰的呼应,所以刘仁轨上表说明此事。于是刘仁轨渡海西还。当初,刘仁轨将从带方州出发,对人说:“上天将让这个老人富贵啊!”向州司请求一卷历日,以及七庙的避讳,人们奇怪他的原因,他回答说:“打算平定辽海,颁布国家的正朔,使夷人习俗遵奉。”到这时都如他所说。
麟德二年,封泰山,仁轨领新罗及百济、耽罗、倭四国酋长赴会,高宗甚悦,擢拜大司宪。干封元年,迁右相,兼检校太子左中护,累前后战功,封乐城县男。三年,为熊津道安抚大使,兼𬇙江道总管,副司空李𪟝讨平高丽。总章二年,军回,以疾辞职,加金紫光禄大夫,听致仕。咸亨元年,复授陇州刺史。三年,征拜太子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五年,为鸡林道大总管,东伐新罗。仁轨率兵径度瓠卢河,破其北方大镇七重城。以功进爵为公,并子侄三人,并授上柱国。州党荣之,号其所居为乐城乡三柱里。上元二年,拜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兼太子宾客,依旧监修国史。仪凤二年,以吐蕃入寇,命仁轨为洮河道行军镇守大使。仁轨每有奏请,多被中书令李敬玄抑之,由是与敬玄不协。仁轨知敬玄素非边将才,冀欲中伤之,上言西蕃镇守事非敬玄莫可。高宗遽命敬玄代之。敬玄至洮河军,寻为吐蕃所败。永隆二年,兼太子太傅。未几,以老乞骸骨,听解尚书左仆射,以太子太傅依旧知政事。永淳元年,高宗幸东都,皇太子京师监国,遣仁轨与侍中裴炎、中书令薛元超留辅太子。二年,太子赴东都,又令太孙重照京师留守,仍令仁轨为副。则天临朝,加授特进,复拜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专知留守事。仁轨复上疏辞以衰老,请罢居守之任,因陈吕后祸败之事,以申规谏。则天使武承嗣赍玺书往京慰喻之曰:“今日以皇帝谅暗不言,眇身且代亲政。远劳劝诫,复表辞衰疾,怪望既多,徊徨失据。又云‘吕后见嗤于后代,禄、产贻祸于汉朝’,引喻良深,愧慰交集。公忠贞之操,终始不渝;劲直之风,古今罕比。初闻此语,能不罔然;静而思之,是为龟镜。且端揆之任,仪刑百辟,况公先朝旧德,遐迩具瞻。愿以匡救为怀,无以暮年致请。”寻进封郡公。垂拱元年,从新令改为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寻薨,年八十四。则天废朝三日,令在京百官以次赴吊,册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大都督,陪葬乾陵,赐其家实封三百户。仁轨虽位居端揆,不自矜倨。每见贫贱时故人,不改布衣之旧。初为陈仓尉,相工袁天纲谓曰:“君终当位邻台辅,年将九十。”后果如其言。仁轨身经隋末之乱,辑其见闻,著《行年记》,行于代。
麟德二年,高宗封禅泰山,刘仁轨率领新罗、百济、耽罗、倭四国酋长参加盛会,高宗非常高兴,提升他为大司宪。干封元年,升任右相,兼检校太子左中护,累积前后战功,封为乐城县男。三年,任熊津道安抚大使,兼𬇙江道总管,作为司空李𪟝的副手讨平高丽。总章二年,军队返回,因病辞职,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允许退休。咸亨元年,又授任陇州刺史。三年,征召为太子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五年,任鸡林道大总管,东伐新罗。刘仁轨率兵直接渡过瓠卢河,攻破其北方大镇七重城。因功进爵为公,其子侄三人,都授上柱国。州里乡党以此为荣,称其居所为乐城乡三柱里。上元二年,授任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兼太子宾客,依旧监修国史。仪凤二年,因吐蕃入侵,命刘仁轨为洮河道行军镇守大使。刘仁轨每次奏请,多被中书令李敬玄压制,因此与李敬玄不和。刘仁轨知道李敬玄向来不是边将之才,想中伤他,上言西蕃镇守之事非李敬玄不可。高宗立即命李敬玄代替他。李敬玄到洮河军,不久被吐蕃打败。永隆二年,兼太子太傅。不久,因年老请求退休,获准解除尚书左仆射,以太子太傅依旧主持政事。永淳元年,高宗前往东都,皇太子在京师监国,派刘仁轨与侍中裴炎、中书令薛元超留下辅佐太子。二年,太子前往东都,又令太孙李重照在京师留守,仍令刘仁轨为副。武则天临朝,加授特进,又拜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专门负责留守事务。刘仁轨又上疏以衰老为由推辞,请求罢免留守之任,并陈述吕后祸败之事,以申规谏。武则天派武承嗣带着玺书到京师慰问他说:“如今因皇帝居丧不言,我暂且代理朝政。远劳你劝诫,又上表以衰老疾病推辞,怪望已多,徘徊失据。又说‘吕后被后代嗤笑,吕禄、吕产给汉朝带来祸患’,引喻很深,惭愧与欣慰交集。你忠贞的节操,始终不变;刚直的风范,古今少有。初听此话,怎能不茫然;静心思考,这是龟镜。况且宰相之任,是百官的典范,何况你是先朝旧德,远近敬仰。希望以匡救为怀,不要因暮年而请求辞职。”不久进封郡公。垂拱元年,按新令改为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不久去世,享年八十四岁。武则天废朝三日,令在京百官依次吊唁,册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大都督,陪葬乾陵,赐其家实封三百户。刘仁轨虽位居宰相,但不自傲。每次见到贫贱时的故人,不改布衣之交。当初任陈仓尉时,相士袁天纲对他说:“你最终会位至台辅,年近九十。”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刘仁轨亲身经历隋末之乱,辑录所见所闻,著《行年记》,流传于世。
他的儿子刘浚,官至太子中舍人。垂拱二年,被酷吏陷害,被杀,妻子儿女被没收为官奴。中宗即位后,因刘仁轨是东宫旧臣,追赠太尉。刘浚的儿子刘冕,开元年间,任秘书省少监,上表请求为刘仁轨立碑,谥号文献。
史臣韦述曰:世称刘乐城与戴至德同为端揆,刘则甘言接人,以收物誉;戴则正色拒下,推美于君。故乐城之善于今未弭,而戴氏之𪟝无所闻焉。呜呼!高名美称,或因邀饰而致远;深仁至行,或以韬晦而莫传。岂唯刘、戴而然,盖自古有之矣。故孔子曰:“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非夫圣智,鲜不惑也。且刘公逞其私忿,陷人之所不能,覆徒贻国之耻,忠恕之道,岂其然乎?
史臣韦述说:世人称刘乐城与戴至德同为宰相,刘仁轨用甜言蜜语待人,以博取声誉;戴至德则正色拒绝下属,把美名归于君主。所以刘乐城的好名声至今未消,而戴氏的功绩却无人知晓。唉!高名美称,或许因邀功饰过而传远;深仁厚行,或许因韬光养晦而失传。岂止刘、戴如此,大概自古就有这种情况。所以孔子说:“众人喜欢的,一定要考察;众人厌恶的,一定要考察。”不是圣智之人,很少不被迷惑。况且刘公逞其私愤,陷害他人所不能,覆败军队给国家带来耻辱,忠恕之道,难道是这样吗?
郝处俊,安州安陆人也。父相贵,隋末,与妻父许绍据硖州归国,以功授滁州刺史,封甑山县公。处俊年十岁余,其父卒于滁州,父之故吏赙送甚厚,仅满千余匹,悉辞不受。及长,好读《汉书》,略能暗诵。贞观中,本州进士举,吏部尚书高士廉甚奇之,解褐授著作佐郎,袭爵甑山县公。兄弟笃睦,事诸舅甚谨。再转滕王友,耻为王官,遂弃官归耕。久之,召拜太子司议郎,五迁吏部侍郎。干封二年,改为司列少常伯。属高丽反叛,诏司空李𪟝为𬇙江道大总管,以处俊为副。尝次贼城,未遑置阵,贼徒奄至,军中大骇。处俊独据胡床,方餐干粮,乃潜简精锐击败之,将士多服其胆略。总章二年,拜东台侍郎,寻同东西台三品。咸亨初,高宗幸东都,皇太子于京师监国,尽留侍臣戴至德、张文瓘等以辅太子,独以处俊从。时东州道总管高侃破高丽余众于安市城,奏称有高丽僧言中国灾异,请诛之。上谓处俊曰:“朕闻为君上者,以天下之目而视,以天下之耳而听,盖欲广闻见也。且天降灾异,所以警悟人君。其变苟实,言之者何罪?其事必虚,闻之者足以自戒。舜立谤木,良有以也。欲箝天下之口,其可得乎?此不足以加罪。”特令赦之。因谓处俊曰:“王者无外,何藉于守御。虽然,重门击柝,盖备不虞,方知禁卫在于谨肃。朕尝以秦法犹为太宽,荆轲匹夫耳,而匕首窃发,始皇骇惧,莫有拒者,岂不由积习宽慢使其然乎?”处俊对曰:“此由法急所致,非宽慢也。”上曰:“何以知之?”对曰:“秦法:辄升殿者,夷三族。人皆惧族,安有敢拒者?逮乎魏武,法尚峻。臣见《魏令》云:‘京城有变,九卿各居其府。’其后严才作乱,与其徒属数十人攻左掖门,魏武登铜雀台远望,无敢救者。时王修为奉常,闻变召车马,未至,便将官属步至宫门。魏武望见之,曰:‘彼来者必王修乎!’此由王修察变知机,违法赴难。向各守法,遂成其祸。故王者设法敷化,不可以太急。夫政宽则人慢,政急则人无所措手足。圣王之道,宽猛相济。《诗》曰‘不懈于位,人之攸塈’,谓仁政也;又曰‘式遏寇虐,无俾作慝’,谓威刑也。《洪范》曰‘高明柔克,沉潜刚克’,谓中道也。”上曰:“善。”又有胡僧卢伽阿逸多受诏合长年药,高宗将饵之。处俊谏曰:“修短有命,未闻万乘之主,轻服蕃夷之药。昔贞观末年,先帝令婆罗门僧那罗迩娑寐依其本国旧方合长生药。胡人有异术,征求灵草秘石,历年而成。先帝服之,竟无异效,大渐之际,名医莫知所为。时议者归罪于胡人,将申显戮,又恐取笑夷狄,法遂不行。龟镜若是,惟陛下深察。”高宗纳之,但加卢伽为怀化大将军,不服其药。寻而官名复旧。处俊授黄门侍郎。三年,加银青光禄大夫,转中书侍郎。四年,监修国史。上元元年,高宗御含元殿东翔鸾阁观大酺。时京城四县及太常音乐分为东西两朋,帝令雍王贤为东朋,周王讳为西朋,务以角胜为乐。处俊谏曰::“臣闻礼所以示童子无诳者,恐其欺诈之心生也。伏以二王春秋尚少,意趣未定,当须推多让美,相敬如一。今忽分为二朋,递相夸竞。且俳优小人,言辞无度,酣乐之后,难为禁止,恐其交争胜负,讥诮失礼。非所以导仁义,示和睦也。”高宗矍然曰:“卿之远识,非众人所及也。”遽令止之。寻代阎立本为中书令。岁余,兼太子宾客、检校兵部尚书。
郝处俊是安州安陆人。他的父亲郝相贵,在隋朝末年,和岳父许绍占据硖州归顺唐朝,因功被授予滁州刺史,封为甑山县公。郝处俊十多岁时,父亲在滁州去世,父亲以前的属吏赠送的丧礼很丰厚,仅丝织品就有一千多匹,郝处俊全都推辞没有接受。长大后,喜欢读《汉书》,大致能背诵。贞观年间,本州推举他参加进士科考试,吏部尚书高士廉认为他很奇特,他脱去布衣被授予著作佐郎,承袭爵位甑山县公。他与兄弟非常和睦,侍奉各位舅舅很恭谨。两次转任为滕王友,以做王府的属官为耻辱,于是弃官回乡耕种。过了很久,被征召授予太子司议郎,五次升迁担任吏部侍郎。乾封二年,改为司列少常伯。恰逢高丽反叛,皇帝下诏让司空李勣担任𬇙江道大总管,让郝处俊担任副职。曾经驻扎在贼城附近,还没来得及布阵,贼兵突然到来,军中非常惊恐。郝处俊独自坐在胡床上,正在吃干粮,于是暗中挑选精锐部队击败了贼兵,将士们大多佩服他的胆识谋略。总章二年,被授予东台侍郎,不久担任同东西台三品。咸亨初年,高宗巡幸东都,皇太子在京师代理国政,把侍臣戴至德、张文瓘等人都留下辅佐太子,只让郝处俊随从。当时东州道总管高侃在安市城击败高丽残余部队,上奏说有个高丽僧人谈论中国的灾异,请求杀了他。皇上对郝处俊说:“我听说做君主的,用天下人的眼睛来看,用天下人的耳朵来听,这是想要扩大见闻。况且上天降下灾异,是用来警戒君主的。如果那灾变是真的,谈论它的人有什么罪?如果那事是假的,听到的人足以自我警戒。舜设立诽谤木,确实是有原因的。想要堵住天下人的嘴,怎么可能呢?这不足以给他定罪。”特意下令赦免了他。于是对郝处俊说:“王者没有外敌,何必依靠防守抵御。虽然如此,设置重重门户并敲梆巡夜,是为了防备意外,这才知道禁卫在于谨慎严肃。我曾经认为秦朝的法律还算太宽,荆轲不过是个普通人,却暗中用匕首行刺,秦始皇惊恐害怕,没有人敢抵抗,难道不是因为长期习惯宽松缓慢才导致这样吗?”郝处俊回答说:“这是由法律严酷造成的,不是宽松缓慢。”皇上说:“怎么知道的?”回答说:“秦朝法律:擅自登上宫殿的人,灭三族。人们都害怕灭族,哪里有人敢抵抗?到了魏武帝时,法律还很严峻。我见到《魏令》说:‘京城有变故,九卿各自待在自己的官府。’后来严才作乱,和他的部属几十人攻打左掖门,魏武帝登上铜雀台远远观望,没有人敢去救援。当时王修担任奉常,听说变故后召唤车马,还没到,就率领属官步行到宫门。魏武帝望见他,说:‘那个来的人一定是王修吧!’这是因为王修察觉变故知道时机,违犯法令奔赴危难。如果各自遵守法令,就会酿成祸患。所以君王设立法令施行教化,不能太严酷。政令宽松那么人们就会怠慢,政令严酷那么人们就会手足无措。圣王之道,是宽严相济。《诗经》说‘不懈怠于职位,人民得以安定’,说的是仁政;又说‘遏制寇盗暴虐,不要让他们作恶’,说的是威严的刑罚。《洪范》说‘高明的人用柔和来克制,深沉的人用刚强来克制’,说的是中庸之道。”皇上说:“好。”又有胡僧卢伽阿逸多接受诏令配制长生药,高宗将要服用。郝处俊进谏说:“寿命长短有天命,没听说帝王轻易服用外族的药。从前贞观末年,先帝命令婆罗门僧那罗迩娑寐按照他们本国的旧方配制长生药。胡人有奇异的法术,寻求灵草秘石,经过多年才制成。先帝服用后,竟然没有效果,病危的时候,名医不知道该怎么办。当时议论的人归罪于胡人,将要公开处死,又恐怕被夷狄取笑,法令就没有施行。前车之鉴如此,希望陛下深入考察。”高宗采纳了他的意见,只加封卢伽为怀化大将军,没有服用他的药。不久官名恢复旧制。郝处俊被授予黄门侍郎。三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转任中书侍郎。四年,监修国史。上元元年,高宗驾临含元殿东边的翔鸾阁观看大酺。当时京城四县和太常的音乐分为东西两朋,皇帝命令雍王李贤为东朋,周王李显为西朋,致力于以争胜为乐。郝处俊进谏说:“我听说礼是用来教导儿童不说谎的,恐怕他们产生欺诈之心。我认为两位王子年纪还小,志趣尚未确定,应当推多让美,互相敬重如一。现在忽然分为两朋,互相夸耀竞争。况且俳优小人,言语没有节制,酣乐之后,难以禁止,恐怕他们互相争胜,讥讽嘲笑失去礼仪。这不是用来引导仁义、显示和睦的做法。”高宗惊讶地说:“你的远见卓识,不是众人能比的。”立即下令停止。不久代替阎立本担任中书令。一年多后,兼任太子宾客、检校兵部尚书。
三年,高宗以风疹欲逊位,令天后摄知国事,与宰相议之。处俊对曰:“尝闻礼经云:‘天子理阳道,后理阴德。’则帝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阳之与阴,各有所主守也。陛下今欲违反此道,臣恐上则谪见于天,下则取怪于人。昔魏文帝著令,身崩后尚不许皇后临朝,今陛下奈何遂欲躬自传位于天后?况天下者,高祖、太宗二圣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也。陛下正合谨守宗庙,传之子孙,诚不可持国与人,有私于后族。伏乞特垂详纳。”中书侍郎李义琰进曰:“处俊所引经旨,足可依凭,惟圣虑无疑,则苍生幸甚。”帝曰:“是。”遂止。仪凤二年,加金紫光禄大夫,行太子左庶子,并依旧知政事,监修国史。四年,代张文瓘为侍中。处俊性俭素,土木形骸,自参综朝政,每与上言议,必引经籍以应对,多有匡益,甚得大臣之体。侍中、平恩公许圉师,即处俊之舅,早同州里,俱宦达于时。又其乡人田氏、彭氏,以殖货见称。有彭志筠,显庆中,上表请以家绢布二万段助军,诏受其绢万匹,特授奉议郎,仍布告天下。故江、淮间语曰:“贵如许、郝,富若田、彭。”处俊迁太子少保。开耀元年薨,年七十五,赠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大都督。高宗甚伤悼之,顾谓侍臣曰:“处俊志存忠正,兼有学识。至于雕饰服玩,虽极知无益,然常人不能抑情弃舍,皆好尚奢侈,处俊尝保其质素,终始不渝。虽非元勋佐命,固亦多时驱使。又见遗表,忧国忘家,今既云亡,深可伤惜。”即于光顺门举哀一日,不视事,终祭以少牢,赠绢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硕。令百官赴哭,给灵舆,并家口递还乡,官供葬事。其子秘书郎北叟上表辞所赠赐及葬递之事,高宗不许。侍中裴炎曰:“处俊临亡,臣往见之,属臣曰:‘生既无益明时,死后何宜烦费。瞑目之后,傥有恩赐赠物,及归乡递送,葬日营造,不欲劳官司供给。’”高宗深嘉叹之,从其遗意,唯加赠物而已。处俊孙象贤,垂拱中为太子通事舍人,坐事伏诛,临刑言多不顺。则天大怒,令斩讫,仍支解其体,发其父母坟墓,焚𦶟尸体,处俊亦坐斫棺毁柩。自此法司每将杀人,必先以木丸塞其口,然后加刑,讫於则天之代。
仪凤三年,高宗因患风疹想要退位,让天后代理处理国事,与宰相商议。郝处俊回答说:“我曾听说《礼经》上说:‘天子治理阳道,皇后治理阴德。’那么皇帝与皇后,就像太阳与月亮,阳与阴,各自有主管的职责。陛下现在想要违反这个道理,我恐怕上则被上天谴责,下则被人责怪。从前魏文帝制定法令,自己死后还不允许皇后临朝听政,陛下现在为什么想要亲自传位给天后?况且天下,是高祖、太宗两位圣上的天下,不是陛下的天下。陛下正应该谨慎守护宗庙,传给子孙,实在不能把国家交给别人,对后族有私心。恳请陛下特别详细采纳。”中书侍郎李义琰进言说:“郝处俊引用的经书要旨,足以作为依据,希望陛下考虑后不再疑虑,那么百姓就非常幸运了。”皇帝说:“对。”于是停止了。仪凤二年,加授金紫光禄大夫,代理太子左庶子,并依旧参与政事,监修国史。四年,代替张文瓘担任侍中。郝处俊生性节俭朴素,不修饰外表,自从参与综理朝政,每次与皇上议论,一定引用经籍来应对,多有匡正补益,很符合大臣的体统。侍中、平恩公许圉师,是郝处俊的舅舅,早年同乡里,都在当时官运亨通。还有他的同乡田氏、彭氏,以经商致富著称。有个叫彭志筠的,在显庆年间,上表请求用自家绢布二万段资助军队,皇帝下诏接受他的绢一万匹,特授奉议郎,并布告天下。所以江、淮间有俗话说:“显贵如许、郝,富裕像田、彭。”郝处俊升任太子少保。开耀元年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大都督。高宗非常悲伤悼念他,回头对侍臣说:“郝处俊心怀忠诚正直,又有学识。至于雕饰服饰玩物,虽然深知没有益处,但常人不能抑制情感舍弃,都喜好奢侈,郝处俊却能保持质朴,始终不变。虽然不是元勋佐命之臣,但也长期被任用。又看到他的遗表,忧国忘家,如今已经去世,深可痛惜。”于是在光顺门为他举哀一天,不处理政事,最终用少牢祭祀,赏赐绢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石。命令百官前去哭吊,提供灵车,并让家属递送回乡,官府供给葬事。他的儿子秘书郎郝北叟上表推辞赏赐和葬送之事,高宗不允许。侍中裴炎说:“郝处俊临死时,我去看望他,他嘱咐我说:‘活着既然无益于圣明时代,死后何必烦劳花费。闭眼之后,如果有恩赐赠物,以及回乡递送,葬日营造,不想劳烦官府供给。’”高宗深深赞叹,听从他的遗愿,只增加赠物罢了。郝处俊的孙子郝象贤,垂拱年间担任太子通事舍人,因事被处死,临刑时言语多有不敬。武则天大怒,命令斩首后,还肢解他的身体,挖开他父母的坟墓,焚烧尸体,郝处俊也因此被砍棺毁柩。从此法司每当要杀人,一定先用木丸塞住他的嘴,然后行刑,一直到武则天时代结束。
裴行俭
裴行俭,绛州闻喜人。曾祖伯凤,周骠骑大将军、汾州刺史、琅邪郡公。祖定高,冯翊郡守,袭封琅邪公。父仁基,隋左光禄大夫,陷于王世充,后谋归国,事泄遇害;武德中,赠原州都督,谥曰忠。行俭幼以门荫补弘文生。贞观中,举明经,拜左屯卫仓曹参军。时苏定方为大将军,甚奇之,尽以用兵奇术授行俭。显庆二年,六迁长安令。时高宗将废皇后王氏而立武昭仪,行俭以为国家忧患必从此始,与太尉长孙无忌、尚书左仆射褚遂良私议其事,大理袁公瑜于昭仪母荣国夫人谮之,由是左授西州都督府长史。麟德二年,累拜安西大都护,西域诸国多慕义归降,征拜司文少卿。总章中,迁司列少常伯。咸亨初,官名复旧,改为吏部侍郎,与李敬玄为贰,同时典选十余年,甚有能名,时人称为裴、李。行俭始设长名姓历榜,引铨注等法,又定州县升降、官资高下,以为故事。上元二年,加银青光禄大夫。高宗以行俭工于草书。尝以绢素百卷,令行俭草书《文选》一部,帝览之称善,赐帛五百段。行俭尝谓人曰:“褚遂良非精笔佳墨,未尝辄书,不择笔墨而妍捷者,唯余及虞世南耳。”三年,吐蕃背叛,诏行俭为洮州道左二军总管。寻又为泰州镇抚右军总管,并受元帅周王节度。仪凤二年,十姓可汗阿史那匐延都支及李遮匐扇动蕃落,侵逼安西,连和吐蕃,议者欲发兵讨之。行俭建议曰:“吐蕃叛涣,干戈未息,敬玄、审礼,失律丧元,安可更为西方生事?今波斯王身没,其子泥涅师师充质在京,望差使往波斯册立,即路由二蕃部落,便宜从事,必可有功。”高宗从之,因命行俭册送波斯王,仍为安抚大食使。途经莫贺延碛,属风沙晦暝,导者益迷。行俭命下营,虔诚致祭,令告将吏,泉井非遥。俄而云收风静,行数百步,水草甚丰,后来之人,莫知其处。众皆悦服,比之贰师将军。至西州,人吏郊迎,行俭召其豪杰子弟千余人随己而西。乃扬言绐其下曰:“今正炎蒸,热阪难冒,凉秋之后,方可渐行。”都支觇知之,遂不设备。行俭仍召四镇诸蕃酋长豪杰谓曰:“忆昔此游,未尝厌倦,虽还京辇,无时暂忘。今因是行,欲寻旧赏,谁能从吾猎也?”是时蕃酋子弟投募者仅万人。行俭假为畋游,教试部伍,数日,遂倍道而进。去都支部落十余里,先遣都支所亲问其安否,外示闲暇,似非讨袭,续又使人趣召相见。都支先与遮匐通谋,秋中拟拒汉使,卒闻军到,计无所出,自率儿侄首领等五百余骑就营来谒,遂擒之。是日,传其契箭,诸部酋长悉来请命,并执送碎叶城。简其精骑,轻赍晓夜前进,将虏遮匐。途中果获都支还使,与遮匐使同来。行俭释遮匐行人,令先往晓喻其主,兼述都支已擒,遮匐寻复来降。于是将吏已下立碑于碎叶城以纪其功,擒都支、遮匐而还。高宗廷劳之曰:“比以西服未宁,遣卿总兵讨逐,孤军深入,经途万里。卿权略有闻,诚节夙著,兵不血刃,而凶党殄灭。伐叛柔服,深副朕委。”寻又赐宴。谓行俭曰:“卿文武兼资,今故授卿二职。”即日拜礼部尚书,兼检校右卫大将军。
裴行俭是绛州闻喜人。他的曾祖父裴伯凤,是北周的骠骑大将军、汾州刺史、琅邪郡公。祖父裴定高,任冯翊郡守,承袭琅邪公的爵位。父亲裴仁基,是隋朝的左光禄大夫,被王世充俘虏,后来谋划归顺唐朝,事情泄露而被杀害;武德年间,被追赠为原州都督,谥号为忠。裴行俭年幼时凭借门荫补任弘文生。贞观年间,考中明经科,被任命为左屯卫仓曹参军。当时苏定方担任大将军,非常器重他,把用兵的奇谋全部传授给裴行俭。显庆二年,多次升迁后担任长安令。当时高宗将要废黜皇后王氏而立武昭仪为后,裴行俭认为国家的忧患必定从此开始,与太尉长孙无忌、尚书左仆射褚遂良私下议论这件事,大理寺官员袁公瑜向武昭仪的母亲荣国夫人进谗言,因此裴行俭被贬为西州都督府长史。麟德二年,多次升迁后担任安西大都护,西域各国大多仰慕其仁义而归降,被征召入朝担任司文少卿。总章年间,升任司列少常伯。咸亨初年,官名恢复旧制,改为吏部侍郎,与李敬玄共同任职,同时掌管选拔官员十余年,很有能干的声誉,当时人称他们为裴、李。裴行俭开始设立长名姓历榜,创制引铨注等选拔方法,又规定州县升降、官员品级高下的标准,成为惯例。上元二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高宗认为裴行俭擅长草书。曾经用一百卷白绢,让裴行俭用草书写一部《文选》,皇帝看后称赞写得好,赏赐帛五百段。裴行俭曾对人说:“褚遂良如果不是精笔佳墨,从不轻易书写,不挑选笔墨而能写得漂亮快捷的,只有我和虞世南罢了。”上元三年,吐蕃背叛,下诏任命裴行俭为洮州道左二军总管。不久又担任泰州镇抚右军总管,都受元帅周王节制。仪凤二年,十姓可汗阿史那匐延都支和李遮匐煽动蕃人部落,侵犯逼近安西,并与吐蕃联合,朝中议论的人想要发兵讨伐。裴行俭建议说:“吐蕃叛乱,战事未停,李敬玄、刘审礼,兵败丧师,怎么还能在西方再生事端?如今波斯王去世,他的儿子泥涅师师作为人质在京城,希望派使者前往波斯册立新王,途中经过两个蕃人部落,见机行事,必定可以成功。”高宗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命令裴行俭册封并护送波斯王,同时担任安抚大食使。途经莫贺延碛,遇到风沙昏暗,向导更加迷路。裴行俭命令扎营,虔诚地祭祀,并告诉将士们,泉井不远。不久云散风静,走了几百步,水草非常丰盛,后来的人,都不知道那个地方。众人都心悦诚服,把他比作贰师将军。到达西州,当地官员百姓到郊外迎接,裴行俭召集当地豪杰子弟一千多人跟随自己向西进发。于是扬言欺骗部下说:“现在正是炎热酷暑,热浪难以忍受,等到凉爽的秋天之后,才可以慢慢前进。”都支探听到这个消息,于是不加防备。裴行俭又召集四镇各蕃人部落的酋长豪杰说:“回忆从前在此地游玩,从未感到厌倦,虽然回到京城,也时刻没有忘记。如今趁这次出行,想要寻找旧日的赏心乐事,谁能跟我一起去打猎呢?”这时蕃人酋长的子弟前来应募的将近一万人。裴行俭假装打猎游玩,训练检阅队伍,几天后,就兼程前进。距离都支部落十多里时,先派都支的亲信去问候他是否安好,外表显得悠闲自在,似乎不是来讨伐袭击,接着又派人催促都支来相见。都支先前与李遮匐合谋,打算在秋天中旬抗拒汉使,突然听说大军到来,无计可施,亲自率领儿子、侄子、首领等五百多骑兵到军营来拜见,于是被擒获。当天,传令都支的契箭,各部落酋长都来请求归顺,并将他们一起押送到碎叶城。挑选精锐骑兵,轻装日夜前进,准备俘虏李遮匐。途中果然抓获都支派回的使者,与李遮匐的使者一同到来。裴行俭释放了李遮匐的使者,让他先去晓谕其首领,同时说明都支已被擒获,李遮匐不久也前来投降。于是将吏以下在碎叶城立碑纪念功绩,擒获都支、李遮匐后返回。高宗在朝廷慰劳他说:“近来因为西方边境不安宁,派你统兵讨伐,孤军深入,途经万里。你权谋韬略闻名,忠诚节操向来显著,兵不血刃,而凶恶的党羽就被消灭。讨伐叛逆安抚顺服,非常符合我的委托。”不久又赐宴。对裴行俭说:“你文武兼备,如今特意授予你两个职务。”当天就任命他为礼部尚书,兼检校右卫大将军。
调露元年,突厥阿史德温傅反,单于管内二十四州并叛应之,众数十万。单于都护萧嗣业率兵讨之,反为所败。于是以行俭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率太仆少卿李思文、营州都督周道务等部兵十八万,并西军程务挺、东军李文柬等总三十余万,连亘数千里,并受行俭节度。唐世出师之盛,未之有也。行俭行至朔州,知萧嗣业以运粮被掠,兵多馁死,遂诈为粮车三百乘,每车伏壮士五人,各赍陌刀、劲弩,以羸兵数百人援车,兼伏精兵,令居险以待之。贼果大下,羸兵弃车散走。贼驱车就泉水。解鞍牧马,方拟取粮,车中壮士齐发,伏兵亦至,杀获殆尽,余众奔溃。自是续遣粮车,无敢近之者。及军至单于之北,际晚下营,壕堑方周,遽令移就崇冈。将士皆以士众方就安堵,不可劳扰,行俭不从,更令促之。比夜,风雨暴至,前设营所水深丈余,将士莫不叹伏。贼众于黑山拒战,行俭频战皆捷,前后杀虏不可胜数。伪可汗泥熟匐为其下所杀,以其首来降,又擒其大首领奉职而还。余党走依狼山。行俭既回,阿史那伏念又伪称可汗,与温傅合势,鸠集余众。明年,行俭复总诸军讨之。顿军于代州之陉口,纵反间说伏念与温傅,令相猜贰。伏念恐惧,密送降款,仍请自效。行俭不泄其事,而密表以闻。数日,有烟尘涨天而至,斥候惶惑来白,行俭召三军谓曰:“此是伏念执温傅来降,非他。然受降如受敌,须严备。 ”更遣单使迎前劳之。少间,伏念果率其属缚温傅诣军门请罪,尽平突厥余党。高宗大悦,遣户部尚书崔知悌赴军劳之。侍中裴炎害行俭之功,总管程务挺、张虔勖上言:“伏念为子营逼逐,又碛北回纥等同向南逼之,窘急而降。”由是行俭之功不录,斩伏念及温傅于都市。行俭叹曰:“浑、浚前事,古今耻之。但恐杀降之后,无复来者。”因称疾不出,以勋封闻喜县公。永淳元年,十姓伪可汗车薄反叛,诏复以行俭为金牙道大总管,率十将军以讨之。师未行。其年四月,行俭病卒,年六十四,赠幽州都督,谥曰献。特诏令皇太子差六品京官一人检校家事,五六年间,待儿孙稍成长日停。中宗即位,追赠扬州大都督。
调露元年,突厥阿史德温傅反叛,单于都护府管辖的二十四州都叛变响应,部众达数十万。单于都护萧嗣业率兵讨伐,反而被击败。于是任命裴行俭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率领太仆少卿李思文、营州都督周道务等部兵力十八万,加上西军程务挺、东军李文柬等总共三十多万,连绵数千里,都受裴行俭节制。唐朝出兵规模之大,前所未有。裴行俭行军到朔州,得知萧嗣业因为运粮被劫掠,士兵大多饿死,于是假装准备了三百辆粮车,每辆车埋伏五名壮士,各带陌刀、劲弩,用几百名瘦弱士兵护送车辆,同时埋伏精兵,让他们占据险要地势等待敌人。贼兵果然大批前来,瘦弱士兵丢下车辆四散逃跑。贼兵把车赶到泉水边。解下马鞍放马吃草,正要取粮时,车中的壮士一齐杀出,伏兵也赶到,几乎将贼兵全部杀死或俘虏,剩下的四散奔逃。从此以后,再派粮车,没有贼兵敢靠近。等到大军到达单于都护府以北,傍晚扎营,壕沟刚刚挖好,裴行俭突然下令转移到高冈上。将士们都认为大家刚安顿下来,不应劳师动众,裴行俭不听从,反而催促他们快搬。到了夜里,风雨突然袭来,先前扎营的地方水深一丈多,将士们无不惊叹佩服。贼众在黑山抵抗,裴行俭接连作战都取得胜利,前后杀死俘虏的敌人不计其数。伪可汗泥熟匐被部下杀死,带着他的首级来投降,又擒获其大首领奉职后返回。余党逃往狼山。裴行俭回师后,阿史那伏念又伪称可汗,与阿史德温傅联合,聚集残余部众。第二年,裴行俭再次统率各军讨伐。驻军在代州的陉口,使用反间计离间阿史那伏念与阿史德温傅,让他们互相猜疑。伏念恐惧,秘密送来降书,并请求效力。裴行俭不泄露这件事,而是秘密上表奏报朝廷。几天后,有烟尘冲天而来,侦察兵惊慌地来报告,裴行俭召集三军说:“这是伏念抓住温傅来投降,不是别的。但接受投降如同迎战敌人,必须严加防备。”又派一名使者前去慰劳。过了一会儿,伏念果然率领部属捆绑着温傅到军门请罪,于是全部平定了突厥余党。高宗非常高兴,派户部尚书崔知悌到军中慰劳。侍中裴炎嫉妒裴行俭的功劳,总管程务挺、张虔勖上奏说:“伏念被程务挺的军营逼迫,加上碛北回纥等部向南逼迫他,走投无路才投降。”因此裴行俭的功劳没有被记录,伏念和温傅在都市被斩首。裴行俭叹息说:“王浑、王浚的前事,古今都以此为耻。只怕杀了投降的人之后,再也没有人来投降了。”于是称病不出,凭借功勋被封为闻喜县公。永淳元年,十姓伪可汗车薄反叛,下诏再次任命裴行俭为金牙道大总管,率领十位将军讨伐。军队尚未出发。同年四月,裴行俭病逝,享年六十四岁,追赠幽州都督,谥号为献。特别下诏让皇太子派一名六品京官料理他的家事,五六年内,等到他的儿孙稍微长大后再停止。中宗即位后,追赠他为扬州大都督。
有集二十卷,撰《草字杂体》数万言,并传于代。又撰《选谱》十卷,安置军营、行阵部统、克料胜负、甄别器能等四十六诀,则天令秘书监武承嗣诣宅,并密收入内。行俭尤晓阴阳、算术,兼有人伦之鉴。自掌选及为大总管,凡遇贤俊,无不甄采,每制敌摧凶,必先期捷日。时有后进杨炯、王勃、卢照邻、骆宾王并以文章见称,吏部侍郎李敬玄盛为延誉,引以示行俭,行俭曰:“才名有之,爵禄盖寡。杨应至令长,余并鲜能令终。”是时,苏味道、王剧未知名,因调选,行俭一见,深礼异之。仍谓曰:“有晚年子息,恨不见其成长。二公十数年当居衡石,愿记识此辈。”其后相继为吏部。皆如其言。行俭尝所引偏裨,有程务挺、张虔勖、崔智辩、王方翼、党金毗、刘敬同、郭待封、李多祚、黑齿常之,尽为名将,至刺史、将军者数十人。其所知赏,多此类也。行俭尝令医人合药,请犀角、麝香,送者误遗失,已而惶惧潜窜。又有敕赐马及新鞍,令史辄驰骤,马倒鞍破,令史亦逃。行俭并委所亲招到,谓曰:“尔曹岂相轻耶?皆错误耳。”待之如故。初,平都支、遮匐,大获瑰宝,蕃酋将士愿观之,行俭因宴设,遍出历示。有马脑盘,广二尺余,文彩殊绝。军吏王休烈捧盘,历阶趋进,误蹑衣,足跌便倒,盘亦随碎,休烈惊惶,叩头流血,行俭笑而谓曰:“尔非故也,何至于是!”更不形颜色。诏赐都支等资产金器皿三千余事,驼马称是,并分给亲故并副使已下,数日便尽。少子光庭,开元中为侍中,以恩例赠行俭为太尉。
裴行俭有文集二十卷,撰写了《草字杂体》数万字,都流传于世。又撰写了《选谱》十卷,内容包括安置军营、行阵部统、预测胜负、甄别才能等四十六条诀窍,武则天命令秘书监武承嗣到他家中,秘密收入宫中。裴行俭尤其通晓阴阳、算术,还善于鉴别人物。自从掌管选拔官员和担任大总管以来,凡是遇到贤能杰出的人才,无不甄别录用,每次制敌取胜,必定能预先算出胜利的日期。当时有后辈杨炯、王勃、卢照邻、骆宾王都以文章著称,吏部侍郎李敬玄大力为他们宣扬声誉,引荐给裴行俭看,裴行俭说:“他们确有才名,但爵位俸禄恐怕不多。杨炯能做到县令,其余几人很少能善终。”这时,苏味道、王剧还未出名,因为调选,裴行俭一见到他们,就深加礼遇,认为他们不同寻常。并对他们说:“我有晚年的子女,遗憾不能看到他们长大。二位十多年后当会执掌大权,希望记住这些人。”后来他们相继担任吏部官员。都如裴行俭所言。裴行俭曾经提拔的偏将裨将,有程务挺、张虔勖、崔智辩、王方翼、党金毗、刘敬同、郭待封、李多祚、黑齿常之,都成为名将,官至刺史、将军的有几十人。他所赏识的人,大多如此。裴行俭曾让医生配药,需要犀角、麝香,送药的人误将药遗失,随后害怕而偷偷逃走。又有皇帝赏赐的马和新鞍,令史擅自骑马奔驰,马倒鞍破,令史也逃走了。裴行俭都派人把他们招回来,对他们说:“你们难道是轻视我吗?都是失误罢了。”对待他们和从前一样。当初,平定都支、李遮匐时,缴获了大量珍宝,蕃人酋长和将士们想观看,裴行俭于是设宴,全部拿出来一一展示。有一个玛瑙盘,宽二尺多,花纹色彩极其精美。军吏王休烈捧着盘子,沿着台阶快步上前,不小心踩到衣服,跌倒时盘子也摔碎了,王休烈惊慌失措,叩头流血,裴行俭笑着说:“你不是故意的,何必这样!”脸色丝毫不变。皇帝下诏赐给都支等人的资产、金器皿三千多件,骆驼马匹与此相当,裴行俭都分给亲戚故旧和副使以下的人,几天就分完了。他的小儿子裴光庭,开元年间担任侍中,按照恩例追赠裴行俭为太尉。
子 光庭
他的儿子是裴光庭。
光庭早孤。母库狄氏,则天时召入宫,甚见亲待,光庭由是累迁太常丞。后以武三思之婿缘坐,左迁郢州司马。开元初,六迁右率府中郎将,擢授司门郎中。岁余,转兵部郎中。光庭沉静少言,寡于交游,既历清要,时人初未许之。及在职,公务修整,众方叹伏焉。十三年,将有事于岱岳,中书令张说以大驾东巡,京师空虚,恐夷狄乘间窃发,议欲加兵守边,以备不虞,召光庭谋兵事。光庭曰:“封禅者,所以告成功也。夫成功者,恩德无不及,百姓无不安,万国无不怀。今将告成而惧夷狄,何以昭德也?大兴力役,用备不虞,且非安人也。方谋会同而阻戎心,又非怀远也。有此三者,则名实乖矣。且诸蕃之国,突厥为大,贽币往来,愿修恩好有年矣。今兹遣一使征其大臣赴会,必欣然应命。突厥受诏,则诸蕃君长必相率而来。虽偃旗息鼓,高枕有余矣。”说曰:“善。吾所不及矣。”因奏而行之,寻转鸿胪少卿。东封还,迁兵部侍郎。十七年,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寻兼御史大夫。无几,迁黄门侍郎,依旧知政事。从巡五陵回,拜侍中,兼吏部尚书,又加弘文馆学士。光庭乃撰《瑶山往则》及《维城前轨》各壹卷,上表献之。手制褒美,赐绢五百匹,上令皇太子已下于光顺门与光庭相见,以重其讽诫之意。光庭又引寿安丞李融、拾遗张琪、著作左郎司马利宾等,令直弘文馆,撰《续春秋传》。上表请以经为御撰,而光庭等依左氏之体为之作传,上又手制褒赏之。光庭委笔削于李融,书竟不就。时有上书请以皇室为金德者,中书令萧嵩奏请集百僚详议。光庭以国家符命久著史策,若有改易,恐贻后学之诮,密奏请依旧为定,乃下诏停百僚集议之事。二十年,扈从祠后土,加光禄大夫,封正平男。寻卒,年五十八,优制赠太师,辍朝三日。初,光庭与萧嵩争权不协。及为吏部,奏用循资格,并促选限至正月三十日令毕,其流外行署,亦令门下省之。光庭卒后,嵩又奏请一切罢之,光庭所引进者尽出为外职。时有门下主事阎麟之,为光庭腹心,专知吏部选官,每麟之裁定,光庭随而下笔,时人语曰:“麟之口,光庭手。”太常博士孙琬将议光庭谥,以其用循资格,非奖劝之道,建议谥为“克”。时人以为希嵩意旨。上闻而特下诏,赐谥曰忠献,仍令中书令张九龄为其碑文。
裴光庭早年丧父。他的母亲库狄氏,在武则天时期被召入宫中,很受亲近优待,裴光庭因此多次升迁,官至太常丞。后来因为他是武三思的女婿而受牵连获罪,被贬为郢州司马。开元初年,经过六次升迁,担任右率府中郎将,又被提拔为司门郎中。一年多后,转任兵部郎中。裴光庭性格沉静寡言,很少与人交往,虽然担任了清要的官职,当时的人起初并不认可他。等到他任职后,公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众人才赞叹佩服。开元十三年,皇帝准备前往泰山举行封禅大典,中书令张说认为皇帝东巡,京城空虚,担心夷狄趁机暗中作乱,提议增兵守边,以防不测,于是召来裴光庭商议军事。裴光庭说:“封禅,是用来宣告成功大业的。所谓成功,是指恩德无所不及,百姓无不安宁,万国无不归附。如今将要宣告成功却畏惧夷狄,怎么能彰显德政呢?大规模征发力役,用来防备不测,这并非安抚百姓的做法。正谋划会盟却阻挠外族归顺之心,这也不是怀柔远方的策略。有了这三条,就名实不符了。而且各藩国中,突厥最为强大,他们进献礼物、往来通好,希望修好恩义已有多年。如今派一个使者去征召他们的大臣前来参加盛会,他们一定会欣然应命。突厥接受诏令,那么各藩国的君长必定会相继而来。这样即使偃旗息鼓,也可以高枕无忧了。”张说说:“好。这是我所不及的。”于是上奏并施行了这个建议,不久裴光庭转任鸿胪少卿。东封泰山回来后,升任兵部侍郎。开元十七年,被任命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久兼任御史大夫。没过多久,升任黄门侍郎,依旧主持政事。跟随皇帝巡视五陵回来后,被任命为侍中,兼吏部尚书,又加授弘文馆学士。裴光庭撰写了《瑶山往则》和《维城前轨》各一卷,上表进献。皇帝亲笔写诏书褒奖赞美,赏赐绢五百匹,并命令皇太子以下官员在光顺门与裴光庭相见,以重视他讽谏劝诫的深意。裴光庭又引荐寿安丞李融、拾遗张琪、著作左郎司马利宾等人,让他们在弘文馆当值,撰写《续春秋传》。他上表请求将经书部分作为皇帝御撰,而由裴光庭等人依照左氏传的体例为它作传,皇帝又亲笔写诏书褒奖赏赐。裴光庭将删改定稿的工作委托给李融,但书最终没有完成。当时有人上书请求将皇室的德运定为金德,中书令萧嵩上奏请求召集百官详细讨论。裴光庭认为国家的符命早已记载在史册中,如果有所更改,恐怕会招致后学的讥讽,于是秘密上奏请求依旧确定,皇帝便下诏停止了百官集议的事情。开元二十年,裴光庭随从皇帝祭祀后土,加授光禄大夫,封为正平男。不久去世,享年五十八岁,皇帝下优诏追赠他为太师,停止朝会三天。当初,裴光庭与萧嵩争权不和。等到他担任吏部尚书时,上奏采用循资历升迁的资格,并催促选官期限到正月三十日结束,那些流外行署的官员,也命令由门下省管理。裴光庭去世后,萧嵩又上奏请求全部废除这些做法,裴光庭所引荐的人全部被调出京城担任外职。当时有门下主事阎麟之,是裴光庭的心腹,专门负责吏部选官事务,每次阎麟之裁定人选,裴光庭就随即下笔批准,当时的人说:“麟之的口,光庭的手。”太常博士孙琬将要商议裴光庭的谥号,因为他采用循资历升迁的资格,不是奖励劝勉之道,建议谥号为“克”。当时的人认为这是迎合萧嵩的意旨。皇帝听说后特地颁布诏书,赐谥号为“忠献”,并命令中书令张九龄为他撰写碑文。
史官韦述以改谥为非,论之曰:《春秋》之义,诸侯死王事者,葬之加一等,嘉其有功而不及其赏也。爰至汉、魏,则襚之印绶,宠被窀穸,唯德是褒,岂虚授也!近代已来,宠赠无纪,或以职位崇显,一切优锡;或以子孙荣贵,恩例所加,贤愚虚实,为一贯矣。裴光庭以守法之吏,骤登相位,践历机衡,岂不多愧?赠以师范,何其滥欤!张燕公有扶翊之勋,居讲讽之旧,秩跻九命,官历二端,议者犹谓赠之过当,况光庭去斯犹远,何妄窃之甚哉!盖名器假人,昔贤之所惋也。
史官韦述认为更改谥号是不对的,评论说:《春秋》的义理,诸侯为国事而死的人,葬礼加一等,这是嘉奖他的功劳而不局限于赏赐。到了汉、魏时期,则赐予印绶,恩宠施及墓穴,只褒扬德行,哪里是虚授呢!近代以来,恩宠追赠没有法度,有的因为职位崇高显贵,一切从优赏赐;有的因为子孙荣耀显贵,按恩例加赠,贤愚虚实,都混为一谈了。裴光庭作为守法的小吏,突然登上相位,执掌机要,难道不感到惭愧吗?追赠他为太师这样的师范之职,多么过分啊!张燕公(张说)有辅佐的功勋,担任过讲读讽谏的旧职,官阶达到九命,历任文武二职,议论的人还认为追赠过当,何况裴光庭离这些还差得很远,怎么敢如此妄自窃取呢!大概名位器物轻易授予他人,是前代贤人所痛惜的。
【论赞】
【论赞】
史臣曰:昔晋侯选任将帅,取其说《礼》《乐》而敦《诗》《书》,良有以也。夫权谋方略,兵家之大经,邦国系之以存亡,政令因之而强弱,则冯众怙力,豨勇虎暴者,安可轻言推毂授任哉!故王猛、诸葛亮振起穷巷,驱驾豪杰,左指右顾,廓定霸图,非他道也,盖智力权变,适当其用耳。刘乐城、裴闻喜,文雅方略,无谢昔贤,治戎安边,绰有心术,儒将之雄者也。天后预政之时,刑峻如壑,多以谀佞希恩,而乐城、甑山,昌言规正,若时无君子,安及此言?正平铨藻吏能,文学政事,颇有深识。而前史讥其谬谥,有涉陈寿短武侯应变之论乎!非通论也。
史臣说:从前晋侯选任将帅,选取那些喜欢《礼》《乐》而笃好《诗》《书》的人,确实是有道理的。权谋方略,是兵家的大原则,国家依靠它来决定存亡,政令凭借它来区分强弱,那么那些依仗人多势众、像野猪一样勇猛、像老虎一样凶暴的人,怎么能轻易谈论推举任命呢!所以王猛、诸葛亮从穷巷中崛起,驾驭豪杰,左指右顾,廓清平定霸业,没有别的途径,不过是智谋权变,恰当地发挥作用罢了。刘乐城(刘仁轨)、裴闻喜(裴行俭),文雅方略,不逊于前代贤人,治理军队、安定边疆,很有心计谋略,是儒将中的杰出人物。武则天干预朝政的时候,刑罚严酷如深渊,很多人靠阿谀奉承希求恩宠,而刘乐城、甑山(裴守真)直言规劝纠正,如果当时没有君子,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正平男(裴光庭)品评选拔官吏的才能,在文学和政事方面,很有深刻见识。而前代史书讥讽他谥号有误,这难道不是涉及陈寿贬低诸葛亮应变之才的论调吗!这不是通达的评论。
赞曰:殷礼阿衡,周师吕尚。王者之兵,儒者之将。乐城、闻喜,当仁不让。管、葛之谭,是吾心匠。
赞语说:殷商以伊尹为礼法,周朝以吕尚为师。王者之兵,儒者之将。刘乐城、裴闻喜,当仁不让。管仲、诸葛亮的谈论,是我的心中所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