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固怀恩，铁勒部落仆骨歌滥拔延之曾孙，语讹谓之仆固。贞观二十年，铁勒九姓大首领率其部落来降，分置瀚海、燕然、金微、幽陵等九都督府于夏州，别为蕃州以御边，授歌滥拔延为右武卫大将军、金微都督。拔延生乙李啜拔，乙李啜拔生怀恩，世袭都督。天宝中，加左领军大将军同正员、特进。历事节度王忠嗣、安思顺，皆以善格斗，达诸蕃情，有统御材，委之心腹。及安禄山反，从郭子仪讨高秀岩于云中，破之，又败薛忠义于背度山下，抗贼七千骑，生擒忠义男，袭下马邑郡。十五载，进军与李光弼合势，及史思明战于常山、赵郡、沙河、嘉山，皆大破之，怀恩功居多。
仆固怀恩，是铁勒部落仆骨歌滥拔延的曾孙，因语音讹传而称为仆固。贞观二十年，铁勒九姓的大首领率领部落前来归降，朝廷在夏州分设瀚海、燕然、金微、幽陵等九个都督府，另设蕃州来防御边境，任命歌滥拔延为右武卫大将军、金微都督。歌滥拔延生乙李啜拔，乙李啜拔生怀恩，世代承袭都督之职。天宝年间，加授左领军大将军同正员、特进。先后在节度使王忠嗣、安思顺手下任职，都因擅长格斗、通晓各蕃族情况、具有统御才能，而被委以心腹重任。等到安禄山反叛，他跟随郭子仪在云中讨伐高秀岩，击败了他，又在背度山下打败薛忠义，抵御贼军七千骑兵，活捉薛忠义的儿子，攻占马邑郡。天宝十五年，进军与李光弼会合，在常山、赵郡、沙河、嘉山等地与史思明交战，都大败敌军，怀恩的功劳最多。
肃宗即位于灵武，怀恩从郭子仪赴行在所。时同罗部落自西京叛贼，北寇朔方，子仪与怀恩击之。怀恩子玢领徒击贼，兵败而降，寻又自拔而归，怀恩叱而斩之。将士慑骇，无不一当百，遂破同罗千余骑于河上，尽收其器械、驼马。肃宗虽仗朔方之众，将假蕃兵以张形势，乃遣怀恩与炖煌王承采使于回纥，请兵结好。回纥可汗遂以女妻承采，兼请公主，遣首领随怀恩入朝。二年正月，又从子仪下冯翊、河东二郡。走伪将崔干祐，又袭破潼关。贼将安守忠、李归仁自京率众来援，苦战二日，官军败绩。怀恩退至渭水，无舟楫，抱马以渡，存者仅半，乃奔归子仪于河东，整其余众。四月，子仪赴凤翔，李归仁以劲卒五千邀之于三原北。子仪窘急，使怀恩及王升、陈回光、浑释之、李国贞等五将伏兵于白渠留运桥以待之，贼至伏发，归仁大败而走。又从子仪战于清渠，不利，归于凤翔。及回纥使叶护、帝得数千骑来赴国难，南蛮、大食之卒相继而至。肃宗乃遣广平王为元帅，以子仪为副，而怀恩领回纥兵从之澧水。贼伏兵于营东，怀恩引回纥驰杀之，匹马不归，贼乃大溃。日暮，怀恩谓王曰：「贼必弃城走矣，请以二百骑马追之，缚取李归仁、田干真、安守忠、张通儒。」王曰：「将军战亦疲矣，且休息，迨明而后图之。」怀恩曰：「归仁、守忠，天下骁贼也，聚胜而败，此天与我也，奈何纵之不取？若使得众，复为我患，虽悔无及。夫战尚速，何明日为？」王固止之，令还营。怀恩又固请，往而复反，一夕四五起。迟明谍至，守忠等果逃。又从王大破贼于陜西之新店，收两京，皆立殊功。以前后功加开府仪同三司、鸿胪卿同正员、同节度副使。十二月，封丰国公，食实封二百户。
肃宗在灵武即位，怀恩跟随郭子仪前往皇帝驻地。当时同罗部落从西京叛离贼军，向北侵犯朔方，子仪与怀恩攻打他们。怀恩的儿子仆固玢率领部众攻击贼军，兵败投降，不久又自己逃回，怀恩斥责并斩杀了他。将士们震惊恐惧，无不以一当百，于是在河边击败了同罗的一千多骑兵，全部缴获了他们的器械、骆驼和马匹。肃宗虽然依靠朔方的军队，但还想借助蕃兵来壮大声势，于是派遣怀恩与炖煌王李承采出使回纥，请求出兵结好。回纥可汗于是将女儿嫁给李承采，同时请求迎娶公主，并派首领跟随怀恩入朝。二年正月，怀恩又跟随子仪攻下冯翊、河东二郡。赶走伪将崔干祐，又袭击攻破潼关。贼将安守忠、李归仁从京城率军来援，苦战两天，官军大败。怀恩退到渭水，没有船只，抱着马渡河，存活的人只有一半，于是逃回河东投奔子仪，整顿剩余部众。四月，子仪前往凤翔，李归仁率五千精兵在三原北面拦截他。子仪处境窘迫危急，派怀恩及王升、陈回光、浑释之、李国贞等五将在白渠留运桥埋伏等待，贼军到来伏兵发起，李归仁大败而逃。怀恩又跟随子仪在清渠作战，不利，回到凤翔。等到回纥使者叶护、帝得率领数千骑兵前来赴国难，南蛮、大食的士兵也相继到来。肃宗于是派广平王为元帅，以子仪为副帅，而怀恩率领回纥兵跟随他们在澧水作战。贼军在军营东面设伏，怀恩带领回纥骑兵奔驰击杀，贼军无一匹马逃回，于是大败。傍晚，怀恩对广平王说：“贼军必定会弃城逃跑，请让我率二百骑兵追击，活捉李归仁、田干真、安守忠、张通儒。”广平王说：“将军作战也已疲劳，暂且休息，等到明天再作打算。”怀恩说：“李归仁、安守忠，是天下的骁勇贼将，聚胜而败，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怎么能放纵他们而不擒获？如果让他们重新聚集部众，又会成为我们的祸患，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作战贵在迅速，为什么要等到明天呢？”广平王坚决阻止他，命令他回营。怀恩又坚决请求，去了又返回，一夜之间起来四五次。天快亮时探子到来，安守忠等人果然逃跑了。怀恩又跟随广平王在陕西的新店大破贼军，收复两京，都立下特殊功勋。因前后功劳加授开府仪同三司、鸿胪卿同正员、同节度副使。十二月，封丰国公，享受实封二百户的租税。
乾元元年九月，遣九节度击安庆绪于相州。从郭子仪领朔方行营，破安太清，下怀、卫二州，围相州，战愁思岗。凡经五月，常为先锋，坚敌大阵，必经其战，勇冠三军。寻充都知兵马使。及李光弼代子仪，怀恩又副之。乾元二年，进封大宁郡王，迁御史大夫、朔方行营节度。又从李光弼守河阳，破周出，擒徐璜玉、安太清，拔怀州，皆摧锋陷敌，功冠诸将。其男玚又以开府仪同三司从将兵于其军，每深入虏阵，以勇敢闻，军中号为「斗将」。
乾元元年九月，朝廷派九位节度使在相州攻打安庆绪。怀恩跟随郭子仪率领朔方行营，击败安太清，攻下怀州、卫州，包围相州，在愁思岗作战。前后共五个月，他常担任先锋，面对坚固的敌军大阵，必定亲自参与战斗，勇冠三军。不久充任都知兵马使。等到李光弼代替郭子仪，怀恩又担任他的副手。乾元二年，进封大宁郡王，升任御史大夫、朔方行营节度使。又跟随李光弼守卫河阳，击败周出，活捉徐璜玉、安太清，攻克怀州，都冲锋陷阵，功劳超过众将。他的儿子仆固玚也以开府仪同三司的身份在军中领兵，每次深入敌阵，以勇敢闻名，军中称他为“斗将”。
怀恩为人雄毅寡言，应对舒缓，而刚决犯上，始居偏裨之中，意有不合，虽主将必诟怒之。郭子仪为帅，以宽厚容众，素重怀恩，其麾下皆朔方蕃汉劲卒，恃功怙将，多为不法，子仪每事优容之，行师用兵，倚以辑事。而光弼持法严肃，法不贷下，怀恩心惮而颇不叶。上元二年，从李光弼与史思明战于邙山，不利。肃宗以怀恩功高，恩顾特异诸将，至冬，加工部尚书，敕李辅国及常参官送上，太官造食以宠之。
怀恩为人雄健刚毅、沉默寡言，应对从容缓慢，但刚强果决、冒犯上级，当初在偏将副职中，如果意见不合，即使是主将他也必定怒骂。郭子仪担任主帅时，以宽厚容纳众人，一向敬重怀恩，他的部下都是朔方的蕃汉精兵，依仗功劳和主将的庇护，多有不法行为，子仪每件事都宽容对待，行军用兵时，依靠他来协调事务。而李光弼执法严厉，不宽恕下属，怀恩心中畏惧且很不合拍。上元二年，跟随李光弼与史思明在邙山作战，失利。肃宗因为怀恩功劳高，恩宠特别超过其他将领，到冬天，加授工部尚书，命令李辅国和常参官送他上任，太官为他准备膳食以示荣宠。
代宗即位，拜陇右节度，未行，改朔方行营节度，以副郭子仪。其秋，上使中官刘清潭请兵于回纥登里可汗，登里已为史朝义诱之倾国入塞，众号十万，关中骚扰，上使殿中监乐子昂驰于塞上劳之，遇于忻州。先是，肃宗以宁国公主下嫁于毗伽阙可汗，毗伽阙可汗又以少子请婚，肃宗以怀恩女妻之。毗伽可汗死，少子代立，即登里可汗。登里立，以怀恩女为可敦。至是，可汗请与怀恩及怀恩之母相见，诏从之。怀恩嫌疑不敢，上因赐铁券，手诏以遣之，即令其母便发。怀恩与回纥可汗相见于太原，可汗大悦，遂许助讨朝义，于是进兵，历太原、汾、晋，营于陜州以俟期。十月，诏天下兵马元帅雍王为中军先锋，以怀恩为副，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领河东、朔方节度行营及镇西、回纥兵马赴陜州，并令诸道节度一时齐进。怀恩与回纥左杀为先锋，观军容使鱼朝恩、陜州节度郭英乂为后殿，自渑池入；陈郑节度李抱玉自河阳入；河南副元帅、雍王留陜州。怀恩等师至黄水，贼徒数万，坚栅自固。怀恩阵于西原上，广张旗帜以当之，命骁骑及回纥之众傍南山出于东北，两军举旗内应，表里击之，一鼓而拔，贼死者数万。朝义领铁骑十万来救，阵于昭觉寺，贼皆殊死决战，短兵既接，相杀甚众。官军骤击之，贼阵而不动。鱼朝恩令射生五百人下马，弓弩乱发，多中贼而死，阵亦如初。镇西节度使马璘曰：「事急矣！」遂援旗而进，单骑奔击，夺贼两牌，突入万众之中，左右披靡，大军乘之而入，朝义大败，斩首一万六千级，生擒四千六百人，降者三万二千人。转战于石榴园、老君庙，贼党又败，人马蹂践，填于尚书谷，朝义轻骑而走。怀恩乃进收东京及河阳城，封其府库，伪中书令许叔冀、王伷等，承制释之，悉皆安堵。
代宗即位后，任命怀恩为陇右节度使，尚未赴任，改任朔方行营节度使，作为郭子仪的副手。这年秋天，皇上派宦官刘清潭向回纥登里可汗请求出兵，登里可汗已被史朝义引诱，倾国入侵边塞，部众号称十万，关中骚动不安，皇上派殿中监乐子昂急驰到塞上慰劳他们，在忻州相遇。此前，肃宗将宁国公主下嫁给毗伽阙可汗，毗伽阙可汗又为小儿子请求联姻，肃宗将怀恩的女儿嫁给他。毗伽可汗死后，小儿子继位，就是登里可汗。登里可汗即位后，立怀恩的女儿为可敦。到这时，可汗请求与怀恩及怀恩的母亲相见，皇上下诏同意。怀恩因嫌疑而不敢前往，皇上于是赐给他铁券，亲手写诏书派他去，并命令他母亲立即出发。怀恩与回纥可汗在太原相见，可汗非常高兴，于是答应帮助讨伐史朝义，随即进兵，经过太原、汾州、晋州，在陕州扎营等待时机。十月，皇上下诏命天下兵马元帅雍王为中军先锋，以怀恩为副帅，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率领河东、朔方节度行营以及镇西、回纥的兵马前往陕州，并命令各道节度使同时进军。怀恩与回纥左杀为先锋，观军容使鱼朝恩、陕州节度郭英乂为后卫，从渑池进入；陈郑节度李抱玉从河阳进入；河南副元帅、雍王留在陕州。怀恩等人的军队到达黄水，贼军数万人，坚固栅栏自守。怀恩在西原上列阵，广张旗帜来抵挡他们，命令骁骑和回纥部众沿着南山从东北出击，两军举旗作为内应，内外夹击，一鼓作气攻破，贼军死亡数万人。史朝义率领十万铁骑来救援，在昭觉寺列阵，贼军都拼死决战，短兵相接后，互相杀伤很多。官军猛烈攻击，贼军阵脚不动。鱼朝恩命令五百名射生手下马，弓弩乱发，大多射中贼军而死，但阵势仍如初时。镇西节度使马璘说：“情况紧急了！”于是举旗前进，单骑奔袭，夺取贼军两面盾牌，突入万众之中，左右敌兵纷纷溃散，大军乘机冲入，史朝义大败，斩首一万六千级，活捉四千六百人，投降的有三万二千人。转战到石榴园、老君庙，贼党又败，人马互相践踏，填满了尚书谷，史朝义轻骑逃走。怀恩于是进军收复东京和河阳城，查封府库，伪中书令许叔冀、王伷等人，秉承皇帝旨意释放了他们，全部安定如常。
怀恩留回纥可汗营于河阳，乃使其子右厢兵马使玚、北庭朔方兵马使高辅成以步军万余众乘胜逐北。怀恩常压贼而行，至于郑州，再战皆捷；进至汴州，伪节度张献诚开门降；又拔滑州，追破朝义于卫州。伪睢阳节度田承嗣、李进超、李达卢等兵马四万余众，又与朝义合，据河来拒。玚连盘济师，登岸薄之，贼党悉奔，长驱至昌县东。朝义率魏州兵马来战，又败走，达卢来降，贼徒震骇。于是相州伪节度薛嵩以相、卫州、洺、邢、赵降于李抱玉、高辅成、尚文悊；伪恒阳节度李宝臣以深、恒、定、易四州降于河东节度辛云京。朝义至贝州，又与伪大将薛忠义两节度合。玚至临清，惧贼气盛，驻军以俟变。朝义领众三万并攻具来攻，玚令高彦崇、浑日进、李光逸等设三伏以待之，贼半渡，伏发，合击而走之。其时回纥又至，官军益振，玚卷甲驰之，大战于下博县东南。贼背水而阵，大军冲击而崩之，积尸拥流而下。朝义又走莫州。于是河南副元帅都知兵马使薛兼训、兵马使郝廷玉、兖郓节度使辛云京会师于下博，进军莫州城下。朝义与田承嗣频出挑战，大败而旋，临阵杀其伪尚书敬荣。朝义惧，自分万余众投归义县，留承嗣守城。于是淄青节度侯希逸继诸将同为攻守，凡月余日。玚与高彦崇、侯希逸、薛兼训等以众三万追及朝义于归义县，交锋而贼溃。属幽州节度使李怀仙送降款，玚顿兵于其境，遣怀仙分兵追蹑。二年三月，朝义至平州石城县温泉栅，穷蹙，走入长林自缢，怀仙使妻弟徐有济传其首以献。又降田承嗣之军，河北悉平，怀恩乃与诸将班师。
怀恩留下回纥可汗在河阳扎营，于是派他的儿子右厢兵马使仆固玚、北庭朔方兵马使高辅成率领一万多步兵乘胜追击。怀恩常紧逼贼军行进，到达郑州，两次交战都获胜；进至汴州，伪节度使张献诚开门投降；又攻下滑州，在卫州追上并击败史朝义。伪睢阳节度使田承嗣、李进超、李达卢等率四万多兵马，又与史朝义会合，据守黄河抵抗。仆固玚接连渡河，登岸逼近，贼党全部奔逃，长驱直入到昌县东面。史朝义率领魏州兵马来战，又败走，李达卢前来投降，贼军震惊恐惧。于是相州伪节度使薛嵩献出相州、卫州、洺州、邢州、赵州向李抱玉、高辅成、尚文悊投降；伪恒阳节度使李宝臣献出深州、恒州、定州、易州向河东节度使辛云京投降。史朝义到达贝州，又与伪大将薛忠义两个节度使会合。仆固玚到达临清，担心贼军气势旺盛，驻军等待变化。史朝义率领三万部众并携带攻城器具来进攻，仆固玚命令高彦崇、浑日进、李光逸等设三处伏兵等待，贼军渡河一半时，伏兵发起，合力攻击将他们击退。这时回纥军又到，官军更加振奋，仆固玚卷起铠甲疾驰，在下博县东南大战。贼军背水列阵，大军冲击使他们崩溃，积尸堵塞河流而下。史朝义又逃往莫州。于是河南副元帅都知兵马使薛兼训、兵马使郝廷玉、兖郓节度使辛云京在下博会师，进军到莫州城下。史朝义与田承嗣频繁出城挑战，大败而回，阵前斩杀其伪尚书敬荣。史朝义恐惧，自己分出一万多部众投奔归义县，留下田承嗣守城。于是淄青节度使侯希逸继众将之后一同攻守，共一个多月。仆固玚与高彦崇、侯希逸、薛兼训等率三万部众在归义县追上史朝义，一交战贼军就溃败。恰逢幽州节度使李怀仙送来降书，仆固玚在境内驻军，派李怀仙分兵追击。二年三月，史朝义到达平州石城县温泉栅，走投无路，逃入树林中上吊自杀，李怀仙派妻弟徐有济传送他的首级来献。又收降了田承嗣的军队，河北全部平定，怀恩于是与众将班师回朝。
先是，去冬郭子仪以怀恩有平定河朔之功，让位于怀恩，遂授河北副元帅、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令、灵州大都督府长史、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使，仍加实封四百户，通前一千户。春，又加太子少师，充朔方都知兵马使、同节度副大使，食实封五百户，庄宅各一所，仍与一子五品官。高辅成太子少傅、兼御史中丞，充河北副元帅都知兵马使，加实封三百户，仍与一子五品官。高彦崇太子宾客，仍旧朔方右厢兵马使，实封二百户，庄宅各赐一所，与一子五品官。
此前，去年冬天郭子仪因怀恩有平定河朔的功劳，让位给怀恩，于是朝廷任命他为河北副元帅、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令、灵州大都督府长史、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使，并加实封四百户，加上之前的共一千户。春天，又加授太子少师，充任朔方都知兵马使、同节度副大使，享受实封五百户，庄宅各一所，并授予他一个儿子五品官。高辅成任太子少傅、兼御史中丞，充任河北副元帅都知兵马使，加实封三百户，并授予一个儿子五品官。高彦崇任太子宾客，仍任朔方右厢兵马使，实封二百户，庄宅各赐一所，并授予一个儿子五品官。
遂诏怀恩统可汗还蕃，遂自相州西郭口趣潞州，与回纥可汗会，出太原之北。怀恩初至太原，辛云京以可汗是其子婿，疑其召戎，闭关不报，且惧可汗相袭，不敢犒军；及还，亦如之。怀恩父子宣力王室，攻城野战，无役不从，一举灭史朝义，复燕、赵、韩、魏之地，自以为功无以让。至是，又为云京所拒，怀恩怒，上表列其状，顿军汾州。会中官骆奉先使于云京，云京言怀恩与可汗为约，逆状已露，乃与奉先厚结欢。奉先回至怀恩所，其母数让奉先曰：「尔等与我儿约为兄弟，今又亲云京，何两面乎？虽然，前事勿谕，自今母子兄弟如初。」酒酣，怀恩起舞，奉先赠缠头彩。怀恩将酬其贶，奉先遽告发，怀恩曰：「明日端午，请宿为令节。」奉先固辞，怀恩苦邀之，命藏其马。中夕谓其从者曰：「向者责吾，又收吾马，是将害我也。」奉先惧，遂逾垣而走。怀恩惊，遽令追还其马。奉先使回，奏其反状。怀恩累奏请诛云京、奉先，上以云京有功，手诏和解之，怀恩遂有贰于我。至七月，改元广德，册勋拜太保，仍与一子三品、一子四品官并阶，仍加实封五百户。仆固玚一子五品官，加实封一百户。仍赐铁券，以名藏太庙，画像于凌烟阁。寻以玚为御史大夫、朔方行营节度。
于是下诏命仆固怀恩统领回纥可汗返回蕃地，他们从相州西郭口前往潞州，与回纥可汗会合后，从太原北面出发。仆固怀恩初到太原时，辛云京因为可汗是怀恩的女婿，怀疑他招引外敌，关闭城门不予回应，并且害怕可汗袭击，不敢犒劳军队；等到怀恩返回时，辛云京也如此对待。怀恩父子为王室效力，攻城野战，没有哪次战役不参与，一举消灭了史朝义，收复了燕、赵、韩、魏等地，自认为功劳无人可比。到这时，又被辛云京拒绝，怀恩大怒，上表陈述情况，将军队驻扎在汾州。恰逢宦官骆奉先出使到辛云京处，云京说怀恩与可汗有约定，叛逆的迹象已经显露，于是与奉先深相交好。奉先回到怀恩处，怀恩的母亲多次责备奉先说：“你们与我儿结为兄弟，如今又亲近云京，为何如此两面三刀？虽然如此，过去的事不再追究，从今以后我们母子兄弟和好如初。”酒喝得畅快时，怀恩起身跳舞，奉先赠送了缠头彩。怀恩准备回赠礼物，奉先急忙告辞，怀恩说：“明天是端午，请留下过节。”奉先坚决推辞，怀恩苦苦邀请，并命人藏起他的马。半夜奉先对他的随从说：“刚才他责备我，又收了我的马，这是要加害我。”奉先害怕，于是翻墙逃走。怀恩吃惊，急忙命人追回他的马。奉先出使回来后，上奏怀恩谋反的情况。怀恩多次上奏请求诛杀辛云京、骆奉先，皇上因为云京有功，亲笔下诏和解，怀恩于是对朝廷有了二心。到了七月，改年号为广德，册封功勋拜怀恩为太保，并授予他一个儿子三品官、一个儿子四品官及相应品阶，还加实封五百户。仆固玚的一个儿子授五品官，加实封一百户。又赐给铁券，将名字藏于太庙，画像挂在凌烟阁。不久任命仆固玚为御史大夫、朔方行营节度使。
怀恩以寇难已来，一门之内死王事者四十六人，女嫁绝域，再收两京，皆导引回纥，摧灭强敌，而为人媒孽，蕃性犷戾，怏怏不已。乃上书自叙功伐，曰：
仆固怀恩认为自寇难发生以来，他一家之中为国事而死的有四十六人，女儿远嫁极远之地，两次收复两京，都是引导回纥军队，摧毁消灭强敌，却被人诬陷中伤，他生性粗犷刚烈，心中愤愤不平。于是上书自述功绩，说：
广德元年八月二十三日，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令、朔方节度副大使、河北副元帅、上柱国、大宁郡王臣怀恩，刺肝沥血，谨顿首顿首上书宝应圣文神武皇帝陛下：臣家本蕃夷，代居边塞，爰自祖父，早沐国恩。臣年未弱冠，即蒙上皇驱策，出入死生，竭力疆场，叨承先帝报功，时年已授特进。洎乎禄山作乱，大振王师，臣累任偏裨，决死靖难，上以安社稷，下以拯生灵，仗皇天之威神，灭狂胡之丑类。无何，思明继逆，又据东周，宸极不安，海内腾沸。臣谬承大行皇帝委任，授以兵权，誓雪国仇，以匡时难。阖门忠烈，咸愿杀身，野战攻城，皆先士卒。兄弟死于阵敌，子侄没于军前，九族之亲，十不存一，纵有在者，疮痍遍身。况陛下潜龙之时，亲统师旅，臣忝事麾下，陛下悉臣愚诚。大行皇帝未捐宫馆之时，臣频立微效，累沾官赏，遂被辅国等谗害，几至破家，便夺兵权，逾年宿卫。臣虽内省无疚，终惧谗佞倾危，以日继时，命悬秋叶，至将归骨泉壤，永谢明时。幸遇陛下龙跃天衢，继缵鸿业，知臣负谤，察臣丹心，遂开独见之明，杜绝众多之口，特拔臣于汧、陇，再任臣于朔方。诚谓游魂返骸，枯骨再肉，使臣得竭驽蹇之力，效锥刀之功，上答陛下再造之恩，下展微臣犬马之志。
广德元年八月二十三日，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令、朔方节度副大使、河北副元帅、上柱国、大宁郡王臣仆固怀恩，披肝沥血，谨叩首叩首上书宝应圣文神武皇帝陛下：臣家族本是蕃夷，世代居住在边塞，从祖父起，早年就蒙受国恩。臣年纪未满二十，就承蒙先皇驱使，出入生死，竭力在疆场，侥幸承蒙先帝论功行赏，当时已被授予特进之职。等到安禄山作乱，朝廷大军振奋，臣多次担任偏将副将，拼死平定祸难，上以安定社稷，下以拯救生灵，依靠皇天的神威，消灭了狂胡的丑类。不久，史思明继之叛逆，又占据东都洛阳，皇帝不安，天下动荡。臣谬承先帝委任，授予兵权，发誓洗雪国仇，以匡正时难。全家忠烈，都愿为国捐躯，野战攻城，都身先士卒。兄弟战死于敌阵，子侄丧命于军前，九族亲属，十不存一，即使有活着的，也满身创伤。何况陛下在潜龙之时，亲自统率军队，臣有幸在麾下效力，陛下了解臣的愚诚。先帝未去世之时，臣屡次立下微功，多次蒙受官职赏赐，于是被李辅国等人谗言陷害，几乎家破人亡，便被夺去兵权，一年多担任宿卫。臣虽然内心反省没有愧疚，但终究害怕谗佞之人倾覆危害，日复一日，性命如同秋叶般悬危，直到将要归骨黄泉，永远告别盛世。幸遇陛下如龙腾跃于天衢，继承大业，知道臣蒙受诽谤，洞察臣的赤诚之心，于是开启独到的明见，杜绝众人的口舌，特别将臣从汧、陇提拔，再次任命臣于朔方。真可谓游魂返体，枯骨再生肉，使臣能够竭尽驽钝之力，效微薄之功，上以报答陛下再造之恩，下以施展微臣犬马之志。
去年秋末，回纥伏义而来，士庶不知，悉皆惊骇。陛下以臣与其姻娅，令至太原祗迎，一切事宜，许臣逐便处置。遂与可汗计议，分道用兵，克复洛阳，平荡幽、蓟，惟有神策兵马，顿军独住陈留。可汗时在洛阳，即被朝恩猜阻，要为流议，已失蕃情。臣自平贼却回，天恩又令饯送，臣遂罄竭家产，为国周旋，发遣外蕃，贵图上道。行至山北，被奉先、云京共生异见，妄作加诸，闭城不出祗迎，仍令潜行窃盗。蕃夷怨怒，早欲相仇，臣遂弥缝，方得出界。及其祖饯事了，回至太原，臣忝迹鼎司，又承重寄，奉先、云京曾无礼数，闭关不出相看。臣遂过汾州，休息士马，凡经数日，不遣一介知闻。自以行事乘疏，恐臣先有论奏，遂乃构其谤黩，妄起异端，扇动军城，以为设备。又臣从潞府过日，见抱玉只迎回纥，庶事用心，恳称家资罄于公用，又与臣马兼银器四事，臣于回纥处得绢，便与抱玉二千匹以充答赠。今被抱玉共相组织，将此往来之贶，便为结托之私，贵在厚诬，务相倾夺。陛下不垂明察，采听流言，欲令忠直之臣，枉陷谗邪之党。臣实不欺天地，不负神明，夙夜三思，臣罪有六：
去年秋末，回纥因信义而来，士民不知情，都感到惊骇。陛下因为臣与回纥有姻亲关系，命臣到太原恭敬迎接，一切事宜，允许臣相机处置。臣于是与可汗商议，分路用兵，攻克收复洛阳，平定扫荡幽州、蓟州，只有神策军兵马，单独驻扎在陈留。可汗当时在洛阳，就被鱼朝恩猜忌阻挠，制造流言，已经失去蕃人信任。臣自平定贼寇返回，天恩又命臣饯行送别，臣于是竭尽家产，为国周旋，遣送外蕃，贵在使其上路。行至山北，被骆奉先、辛云京共同生出异见，妄加诬陷，关闭城门不出来迎接，还暗中派人偷盗。蕃人怨怒，早就想结仇，臣于是弥合调解，才得以出境。等到饯行之事结束，回到太原，臣忝居高位，又承重任，奉先、云京毫无礼数，关闭城门不出来相见。臣于是经过汾州，休整兵马，经过数日，他们不派一人来通报。他们自认为行事疏忽，怕臣先上奏论说，于是编造诽谤之词，妄起事端，煽动军城，以为防备。另外，臣从潞州经过时，见李抱玉迎接回纥，诸事用心，恳切声称家财用于公事，又赠给臣马匹和银器四件，臣从回纥处得到绢，便给抱玉二千匹作为答谢。如今被抱玉共同组织，将这种往来的馈赠，当作结托私交的证据，重在厚加诬陷，务求倾轧争夺。陛下不垂明察，听信流言，想要让忠直之臣，冤枉陷入谗邪之党。臣实在不欺天地，不负神明，日夜再三思考，臣有六条罪状：
往年同罗背叛，河曲骚然，经略数军，兵围不解。臣不顾老母，走投灵州，先帝嘉臣忠诚，遂遣征兵讨叛，使得河曲清泰，贼徒奔亡。是臣不忠于国，其罪一也。臣男玢尝被同罗虏将，盖亦制不由己，旋即弃逆归顺，却来投臣，臣斩之以令士众。且臣不爱骨肉之重，而徇忠义之诚，是臣不忠于国，其罪二也。臣有二女，俱聘远蕃，为国和亲，合从讨难，致使贼徒殄灭。寰宇清平。是臣不忠于国，其罪三也。臣及男玚，不顾危亡，身先行阵，父子效命，志宁邦家。是臣不忠于国，其罪四也。陛下委臣副元帅之权，令臣指麾河北。其新附节度使，皆握强兵，臣之抚绥，悉安反侧，州县既定，赋税以时。是臣不忠于国，其罪五也。臣叶和回纥，戡定凶徒，天下削平，蕃夷归国，使其永为邻好。义著急难，万姓安宁，干戈止息，二圣山陵事毕，陛下忠孝两全。是臣不忠于国，其罪六也。臣既负六罪，诚合万诛，延颈辕门，以待斧钅质。过此以往，更无他违。陛下若以此诛臣，何异伍子胥存吴，卒浮尸于江上，大夫种霸越，终赐剑于稽山。唯当吞恨九泉，衔冤千古，复何诉哉！复何诉哉！
往年同罗背叛，河曲地区骚动不安，几路军队经略，被围困无法解围。臣不顾老母，奔赴灵州，先帝嘉奖臣的忠诚，于是派臣征兵讨伐叛贼，使得河曲清平安定，贼众奔逃。这是臣不忠于国，罪状之一。臣的儿子仆固玢曾被同罗俘虏带走，大概也是身不由己，随即弃逆归顺，前来投靠臣，臣斩杀他以号令将士。臣不吝惜骨肉之重，而殉忠义之诚，这是臣不忠于国，罪状之二。臣有两个女儿，都远嫁外蕃，为国和亲，联合讨伐祸难，致使贼徒消灭，天下清平。这是臣不忠于国，罪状之三。臣及儿子仆固玚，不顾危亡，亲身冲锋陷阵，父子效命，志在安定国家。这是臣不忠于国，罪状之四。陛下委任臣副元帅之权，命臣指挥河北。那些新归附的节度使，都掌握强兵，臣安抚他们，全部安定反侧之心，州县平定后，赋税按时征收。这是臣不忠于国，罪状之五。臣协调和好回纥，平定凶徒，天下削平，蕃夷归国，使他们永为邻好。道义彰显于急难，万姓安宁，战事止息，两位先帝的陵寝事务完毕，陛下忠孝两全。这是臣不忠于国，罪状之六。臣既然背负六条罪状，确实该当万死，伸颈于辕门，等待斧钺。除此之外，更无其他违背。陛下若因此诛杀臣，与伍子胥保存吴国却最终浮尸江上，大夫文种使越国称霸却最终赐剑于稽山有何不同？只能含恨九泉，衔冤千古，又能向何处申诉！又能向何处申诉！
且葵藿尚解仰阳，犬马犹能恋主，臣忝恩至重，委任非轻，夙夜思奉天颜，岂暂心离魏阙，诚恐以忠获罪，龟镜不遥。顷者来瑱受诛，朝廷不示其罪，天下忠义，从此生疑。况来瑱功业素高，人多所忌，不审圣衷独断，复为奸臣弄权？臣欲入朝，恐罹斯祸，诸道节度使皆惧，非臣独敢如此。近闻追诏数人，并皆不至，实畏中官谗口，又惧陛下损伤，岂唯是臣不忠，只为回邪在侧。且臣前后所奏骆奉先词情，非不摭实，陛下竟无处置，宠用弥深。皆由同类相从，致蒙蔽圣聪，人皆惧死，谁复敢言！臣义切君臣，志忧社稷，若无极谏，有负圣朝，敢肆愚忠，以干鼎镬。况今西有犬戎背乱，东有吴、越不庭，均、房群盗纵横，鄜、坊稽胡草扰。陛下不思外御，而乃内忌忠良，何以混一车书，而使梯航纳赆？天下至大，岂可暂轻。
况且葵藿尚且知道朝向太阳，犬马还能依恋主人，臣蒙恩极重，委任不轻，日夜思念侍奉天颜，岂敢一时心离朝廷，实在担心因忠获罪，前车之鉴不远。近来来瑱被诛杀，朝廷不公布他的罪状，天下忠义之士，从此产生疑虑。何况来瑱功业一向很高，人多忌惮，不知是圣上独断，还是又被奸臣弄权？臣想入朝，恐怕遭遇此祸，各道节度使都害怕，并非只有臣敢如此。近来听说下诏追召数人，都未前来，实在是畏惧宦官谗言，又怕陛下受损伤，岂止是臣不忠，只因为奸邪在侧。况且臣前后所奏骆奉先的言辞情况，并非不据实，陛下竟无处置，反而更加宠信。都是因为同类相从，导致蒙蔽圣听，人都怕死，谁还敢说！臣义在君臣，志在忧国，若不极力进谏，有负圣朝，敢放肆愚忠，以触犯鼎镬之刑。何况如今西有犬戎背乱，东有吴、越不臣服，均州、房州群盗横行，鄜州、坊州稽胡骚扰。陛下不思考抵御外患，反而在内忌惮忠良，如何能统一天下，而使远方来朝进贡？天下至大，岂可暂时轻视。
伏承四方敷奏之人，引对之时，陛下皆云与骠骑商量，曾不委宰臣可否。或有稽留数月，不放归还，远近之心，转加疑阻。且臣朔方将士，功效最高，为先帝中兴主人，是陛下蒙尘故吏，曾不别加优奖，却信嫉妒谤词，子仪先已被猜，臣今又遭毁黩。弓藏鸟尽，兔死犬烹，臣昔谓非，今方知实。且臣息军汾上，关键大开，收马放羊，曾无守备，分兵数郡，贵免般粮，劝课农桑，务安黎庶，有何状迹，而涉异端。陛下必信矫词，何殊指鹿为马？陛下倘斥逐邪佞，亲附忠良，蠲削狐疑，敷陈政化，使君臣无二，天下归心，则窥边之戎，不足为患，梗命之寇，将复何忧，偃武修文，其则不远。陛下若不纳愚恳，且贵因循，臣实不敢保家，陛下岂能安国！忠言利行，良药愈病，伏惟陛下图之。
臣听说四方上奏陈事之人，被引见应对时，陛下都说与骠骑将军商量，从不委任宰相决定可否。有的被滞留数月，不放归还，远近人心，转而更加疑惧。况且臣的朔方将士，功劳最高，是先帝中兴的主力，是陛下蒙尘时的旧部，却不曾特别加以优待奖赏，反而相信嫉妒诽谤之词，郭子仪先已被猜忌，臣如今又遭诋毁。弓藏鸟尽，兔死狗烹，臣过去认为不对，如今才知道是实情。况且臣驻军汾上，关键大开，放马牧羊，毫无守备，分兵数郡，贵在免于转运粮草，劝课农桑，务求安定百姓，有何迹象，而涉及异端？陛下若一定相信假话，与指鹿为马有何不同？陛下若能斥逐邪佞，亲近忠良，消除猜疑，推行教化，使君臣无二心，天下归心，那么窥边的戎狄，不足为患，违命的寇贼，又有何忧，偃武修文，其道不远。陛下若不采纳愚诚，且贵在因循守旧，臣实在不敢保家，陛下岂能安国！忠言利于行事，良药能愈病，伏请陛下考虑。
臣今戎事已安，粮储且继，深愿一至阙下，披露心肝，再睹圣颜，万死无恨。臣欲公然进发，虑恐将士留连。臣今便托巡晋、绛等州，于彼迁延且住，谨遣押衙开府仪同三司、试太常卿张休臧先进书兼口奏事。伏惟陛下览臣此书，知臣诚恳，特垂圣断，勿议近臣，待臣如初，浮谤不入，臣当死节王命，誓酬国恩。仍请遣一介专使至绛州问臣，臣即便与同行，冀获蹈舞轩陛。鄙臣愚虑，不顾死亡，轻触天威，战汗无地。
臣如今军事已安定，粮储且能接续，深愿一至朝廷，披露心肝，再睹圣颜，万死无憾。臣想公然出发，又怕将士挽留。臣如今便假托巡视晋州、绛州等地，在那里迁延暂住，谨派押衙开府仪同三司、试太常卿张休臧先送上书信并口头奏事。伏请陛下阅览臣此书，知道臣的诚恳，特垂圣断，不要与近臣商议，待臣如初，浮言谤语不入，臣当为君命死节，誓报国恩。仍请派一专使到绛州询问臣，臣便立即与他同行，希望能舞蹈于轩陛之下。鄙臣愚虑，不顾死亡，轻触天威，战栗汗出无地自容。
九月，上以回纥近塞，怀恩又与辛云京有隙，上欲其悔过，推心以待之。恐其不信，诏召黄门侍郎裴遵庆使汾州喻旨，且察其去就。遵庆即至，怀恩抱其足号泣而诉，遵庆因宣圣恩优厚，讽令入朝，怀恩许诺。副将范志诚说之曰：「公以谗言交构，有功高不赏之惧，嫌隙已成，奈何入不测之朝？公不见来瑱、李光弼之事乎！功成而不见容，二臣以走诛。」怀恩然之。明日，又以惧死为辞，许令一子入朝，志诚又不可。遵庆复命。御史大夫王翊自回纥使还，怀恩与可汗往来，恐泄其事，乃止之。遂令子玚率众攻云京，云京出战，玚大败而旋，进围榆次，朝廷患之。先是，尚书右丞颜真卿请奉诏怀恩，上因以真卿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往宣慰之。真卿曰：「臣往请行者，时也；今方受命，事无益矣。」上问其故，对曰：「怀恩阻兵，是其反侧明矣。顷陛下避狄于陜郊，臣方责以《春秋》之义，云寡君蒙尘于郊，敢不恭问官守。当是时也，怀恩来朝，以助讨贼，则其辞顺。今陛下攘去犬戎，即宫京邑，怀恩进不勤王，退不释众，其辞曲，必不来矣。且明怀恩反者，独辛云京、李抱玉、骆奉先、鱼朝恩四人耳，自外朝臣，咸言其枉。然怀恩将士，皆子仪部曲，恩信结其心，陛下何不以子仪代之，喻以逆顺祸福，必相率而归耳。」上从之。子仪至河中，仆固玚已为朔方兵马使张惟岳等四人斩其首，献于阙下。怀恩闻之，率麾下数百骑，弃其母，渡河北走灵武。余众闻子仪到，束甲来奔，归者数万。怀恩至灵武，啸聚亡命，其众复振。上念其勋旧，不欲罪功臣，厚抚其家，怀恩终不从。其母月余日竟以寿终。又遥授太师、兼中书令、大宁王，余并停。
九月，皇帝因为回纥靠近边塞，而仆固怀恩又与辛云京有矛盾，皇帝希望他悔过，推心置腹地对待他。担心他不信任，下诏召黄门侍郎裴遵庆出使汾州传达旨意，并观察他的动向。裴遵庆到达后，怀恩抱着他的脚哭泣诉说，裴遵庆于是宣布皇恩优厚，委婉劝他入朝，怀恩答应了。副将范志诚劝他说：“您因为谗言构陷，有功劳高而不被赏赐的恐惧，嫌隙已经形成，为什么要进入不可预测的朝廷？您没看到来瑱、李光弼的事吗！功成而不被容纳，两位臣子因此被诛杀。”怀恩认为对。第二天，又以怕死为借口，答应让一个儿子入朝，范志诚又不同意。裴遵庆回去复命。御史大夫王翊从回纥出使回来，怀恩与可汗往来，担心泄露此事，于是阻止了他。于是命令儿子仆固玚率军攻打云京，云京出战，仆固玚大败而回，进而围攻榆次，朝廷为此忧虑。在此之前，尚书右丞颜真卿请求奉诏去安抚怀恩，皇帝于是任命颜真卿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前去宣慰。颜真卿说：“臣之前请求前往，是时机；现在刚接受命令，事情没有益处了。”皇帝问原因，回答说：“怀恩拥兵自重，这说明他反复无常已经很明显了。不久前陛下在陕郊躲避外敌，臣正用《春秋》大义责备他，说国君在郊外蒙尘，怎敢不恭敬地询问官守。当时，怀恩来朝，以帮助讨贼，那么他的言辞是顺理的。现在陛下驱逐了犬戎，回到京城宫殿，怀恩进不勤王，退不释兵，他的言辞理亏，一定不会来了。而且明确说怀恩反叛的，只有辛云京、李抱玉、骆奉先、鱼朝恩四人而已，其他朝臣，都说他冤枉。然而怀恩的将士，都是郭子仪的部下，恩信结于他们心中，陛下为何不用郭子仪代替他，晓谕以逆顺祸福，他们一定会相继归附。”皇帝听从了。郭子仪到达河中，仆固玚已经被朔方兵马使张惟岳等四人斩首，献于朝廷。怀恩听说后，率领部下数百骑兵，抛弃母亲，渡过黄河北逃灵武。其余部众听说郭子仪到来，放下武器来投奔，归附的数万人。怀恩到灵武，聚集亡命之徒，他的部众又振作起来。皇帝念及他是功勋旧臣，不想加罪功臣，优厚抚恤他的家人，怀恩始终不服从。他的母亲一个多月后竟然寿终正寝。又遥授太师、兼中书令、大宁王，其余官职都停止。
是秋为乡导，诱吐蕃十万入寇泾、邠州，祭来瑱之墓，自序云「俱遭放逐」。寇奉天、醴泉，郭子仪拒之而退。永泰元年，上征天下兵以防之。怀恩又纠合诸蕃，众号二十万，南犯京师：遣吐蕃之众自北道先寇醴泉、奉天，任敷、郑庭、郝德自东道寇奉先、同州，羌、浑、奴剌之众自西道寇盩厔、凤翔。朝廷大骇，诏遣郭子仪屯泾阳，浑日进、白元光屯奉天，李光时进屯云阳，马璘、郝廷玉屯中渭桥，董秦屯东渭桥，骆奉先、李日越屯盩厔，李抱玉屯凤翔，周智光、杜冕屯同州。上亲率六军，令鱼朝恩屯苑中，下诏亲征。怀恩领回纥及朔方之众继进，行至鸣沙县，遇疾舁归。九月九日，死于灵武，部曲以乡法焚而葬之。张韶代领其众，为徐璜玉所杀；璜玉领其众，又为范志诚所杀，志诚领其众。回纥进寇泾阳，诸军坚壁不战。吐蕃相持二十余日，又闻怀恩死，与回纥争长，自相疑贰，莫敢先进，遂大掠居人，焚烧舍宇，驱男女数万而去，所过践禾谷殆尽。回纥乃诣子仪降，请击吐蕃以自效。子仪分兵随之，大破吐蕃于泾州界。任敷又败走，羌、浑又多降于李抱玉。
这年秋天，他做向导，引诱吐蕃十万军队入侵泾州、邠州，祭奠来瑱的坟墓，自述说“都遭到放逐”。侵犯奉天、醴泉，郭子仪抵御他们而退兵。永泰元年，皇帝征调天下军队来防备。怀恩又纠合各蕃族，部众号称二十万，向南进犯京师：派吐蕃部众从北道先侵犯醴泉、奉天，任敷、郑庭、郝德从东道侵犯奉先、同州，羌、浑、奴剌部众从西道侵犯盩厔、凤翔。朝廷大为惊骇，下诏派郭子仪驻守泾阳，浑日进、白元光驻守奉天，李光时进驻守云阳，马璘、郝廷玉驻守中渭桥，董秦驻守东渭桥，骆奉先、李日越驻守盩厔，李抱玉驻守凤翔，周智光、杜冕驻守同州。皇帝亲自率领六军，命令鱼朝恩驻守苑中，下诏亲征。怀恩率领回纥及朔方部众相继前进，行至鸣沙县，患病被抬回。九月九日，死于灵武，部曲用乡法焚烧埋葬了他。张韶代领其部众，被徐璜玉所杀；璜玉领其部众，又被范志诚所杀，志诚领其部众。回纥进犯泾阳，各军坚守壁垒不战。吐蕃相持二十多天，又听说怀恩死了，与回纥争长，互相猜疑，没有谁敢先进攻，于是大肆掠夺居民，焚烧房屋，驱赶男女数万人离去，所过之处践踏庄稼几乎殆尽。回纥于是到郭子仪处投降，请求攻击吐蕃以效力。郭子仪分兵跟随他们，在泾州边界大破吐蕃。任敷又败逃，羌、浑又多投降了李抱玉。
怀恩逆命三年，再犯顺，连诸蕃之众，为国大患，士不解甲，粮尽馈军，适幸天亡，而上为之隐恶，前后下制，未尝言其反。及怀恩死，群臣以闻，上为之悯默曰：「怀恩不反，为左右所误。」其宽仁如此。闰十月，怀恩侄名臣领千余骑来降。
怀恩违命三年，两次犯顺，联合各蕃部众，成为国家大患，士兵不解甲，粮草耗尽供应军队，恰好上天灭亡他，而皇帝为他隐瞒恶行，前后下诏，从未说他反叛。等到怀恩死，群臣上报，皇帝为他怜悯沉默说：“怀恩不反，是被左右所误。”他如此宽厚仁爱。闰十月，怀恩的侄子名臣率领一千多骑兵来投降。
梁崇义
梁崇义
梁崇义，长安人。以升斗给役于市，有膂力，能卷金舒钩。后为羽林射生，从来瑱于襄阳。沉默寡言，众悦之，累迁为偏裨。瑱朝京师，分使诸将戍福昌、南阳。来瑱被诛，戍者皆溃归。崇义时在南阳，统归师径入襄州，与同列李昭、薛南阳相让为长，不决。诸将请曰：「兵非梁卿主之不可。」遂推崇义为帅。宝应二年三月，崇义杀昭与南阳，以胁众心，朝廷因授其节度焉。以襄州荐履兵祸，屈法含容，姑务息人也。历御史中丞、大夫、尚书。遂与田承嗣、李正己、薛嵩、李宝臣为辅车之势，奄有襄、汉七州之地，带甲二万，连结根固，未尝朝觐，然于群凶，地最褊，兵最少，法令最理，礼貌最恭。其地跨东南之冲，数有王命之所宣洽，故其人知化。所亲尝劝其来朝，崇义曰：「吾本帅来公有大勋庸，当上元中以阉竖谗讟，逡巡稽召，及代宗嗣位，不俟驾行，旋见诛族。今吾衅盈而事久，若之何见上。」
梁崇义，长安人。在市场上靠升斗给人做工，有体力，能卷曲金属、拉直钩子。后来成为羽林射生，跟随来瑱在襄阳。沉默寡言，众人喜欢他，多次升迁为偏将。来瑱朝见京师，分派诸将戍守福昌、南阳。来瑱被诛杀，戍守的人都溃散归来。崇义当时在南阳，统领归来的军队直接进入襄州，与同僚李昭、薛南阳互相推让做首领，不能决定。诸将请求说：“军队非梁卿主持不可。”于是推举崇义为统帅。宝应二年三月，崇义杀了李昭与薛南阳，以胁迫众人之心，朝廷于是授予他节度使。因为襄州屡遭兵祸，屈法含容，姑且致力于息事宁人。历任御史中丞、大夫、尚书。于是与田承嗣、李正己、薛嵩、李宝臣形成辅车相依之势，占据襄、汉七州之地，带甲二万，连结牢固，未曾朝觐，但在群凶中，土地最狭小，兵力最少，法令最合理，礼貌最恭敬。其地跨东南要冲，多次有王命宣达治理，所以那里的人知道教化。亲近的人曾劝他来朝，崇义说：“我本帅来公有大功勋，在上元年间因宦官谗言，迟疑拖延应召，等到代宗继位，不等车驾就出发，随即被诛灭家族。现在我罪过满盈而事久，怎么能见皇上。”
建中元年，淮西节度使李希烈数请兴师讨崇义，崇义惧，军旅之事加严焉。流人郭昔告其为变，崇义闻之，请罪昔，坐决杖配流，命金部员外郎李舟谕旨以安之。初，刘文喜作难，舟尝入其城说利害，文喜拘之，会帐下杀文喜而降。四方反侧者闻之，谓舟必能覆军杀将，是以皆恶。及舟至，又劝其入觐，言颇切直，崇义益不悦。二年春，发五使宣谕诸道，而舟复如荆、襄，崇义虑有变，拒境不纳，上言「军中疑惧，请换他使」。由是益不安，凶谋日深，宾僚或有忠言沮劝，多遭伤害。
建中元年，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多次请求兴兵讨伐崇义，崇义害怕，军旅之事更加严厉。流人郭昔告发他作乱，崇义听说后，请求治罪郭昔，被判处杖刑流放，命令金部员外郎李舟宣谕旨意以安抚他。当初，刘文喜作乱，李舟曾进入其城劝说利害，文喜拘禁了他，恰逢帐下杀文喜投降。四方反侧的人听说后，认为李舟一定能覆军杀将，因此都厌恶他。等到李舟到来，又劝他入朝觐见，言辞颇为切直，崇义更加不高兴。二年春，派五使宣谕诸道，而李舟又到荆、襄，崇义担心有变，拒绝入境不接纳，上言说“军中疑惧，请换其他使者”。从此更加不安，凶谋日益加深，宾客僚属中若有忠言劝阻，多遭伤害。
时群凶方自疑阻，朝廷将仗大信，欲来而安之，以示天下。仍加崇义同平章事，其妻子悉加封赏，且赐铁券誓之，兼授其裨将蔺杲为邓州刺史，遣御史张著赉手诏征之。崇义益恐怖，使持满而受命。蔺杲奉诏书，又不敢发，驰诣崇义请命，崇义益疑惧，对著号哭，不受诏。由是征四方兵，使希烈统击之。崇义乃发兵攻江陵，以通黔、岭，及四望，大败而归，遂屯襄、邓。希烈先发千余人守临汉，崇义屠之，无遗噍。既而希烈统大军缘汉而上，崇义使将翟晖、杜少诚迎战于蛮水，希烈大破之；复合于涑口，又破之。二将求降，希烈受之，使统本兵入襄阳号令，以安百姓。崇义领亲兵老小闭壁，将守者斩关争出，不可止。其年八月，崇义与其妻投井而死，传首阙下。其亲戚希烈皆戮之，选其尝从临汉之役者三千人，悉斩之。
当时群凶正互相猜疑阻隔，朝廷将依仗大信，想招来而安抚他，以昭示天下。于是加崇义同平章事，他的妻子儿女都加封赏，并赐铁券发誓，兼授其裨将蔺杲为邓州刺史，派御史张著带着手诏征召他。崇义更加恐怖，让弓拉满而接受命令。蔺杲奉诏书，又不敢出发，驰马到崇义处请命，崇义更加疑惧，对着张著号哭，不接受诏书。因此征调四方军队，让希烈统率攻击他。崇义于是发兵攻打江陵，以打通黔、岭，到四望，大败而归，于是驻守襄、邓。希烈先派千余人守临汉，崇义屠杀他们，无一人幸存。不久希烈统率大军沿汉水而上，崇义派将领翟晖、杜少诚在蛮水迎战，希烈大破他们；又在涑口会战，又打败他们。二将请求投降，希烈接受，让他们统领本部军队进入襄阳号令，以安抚百姓。崇义率领亲兵老小闭城坚守，守城的人斩关争相出逃，不可阻止。那年八月，崇义与妻子投井而死，首级被传送到朝廷。他的亲戚希烈都杀了，挑选曾参加临汉之役的三千人，全部斩杀。
李怀光
李怀光，渤海靺鞨人也。本姓茹，其先徙于幽州，父常为朔方列将，以战功赐姓氏，更名嘉庆。怀光少从军，以武艺壮勇称，朔方节度使郭子仪礼之益厚。上元中，累迁试太仆、太常卿，主右衙兵将，积功劳至开府仪同三司，为朔方军都虞候。永泰初，实封三百户。大历六年，兼御史中丞，间一年，兼御史大夫，加为军都虞候。性清勤严猛，而敢诛杀，虽亲戚犯法，皆不挠避。子仪性宽厚，不亲军事，纪纲任怀光，军中尤畏之，亦称为理。十二年，以母忧罢职。明年，起复本官，仍兼邠、宁、庆三州都将。德宗即位，罢子仪节度副元帅，以其所部分隶诸将，遂以怀光起复检校刑部尚书，兼河中尹、邠州刺史、邠宁庆晋降慈隰节度支度营田观察押诸蕃部落等使。先是，怀光频岁率师城长武以处军士，城据原首，临泾水，俯瞰通道，吐蕃自是不敢南侵，为西边要防矣。建中初，泾原四镇节度使段秀实为宰相杨炎所恶，征为司农卿。上将复城原州，乃以怀光兼泾州刺史、泾原四镇北庭节度使。时怀光挟私怨，亲诛杀朔方旧将温儒雅等数人，泾州军士咸畏之。刘文喜因众不欲，遂以城叛。诏朱泚与怀光将兵讨平之，加检校太子少师。二年，迁检校左仆射，兼灵州大都督、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支度营田观察盐池押诸蕃部落六城水运使，实封四百户。邠宁节度等使如故。
李怀光，渤海靺鞨人。本姓茹，他的祖先迁到幽州，父亲常为朔方列将，因战功赐姓氏，改名嘉庆。怀光年少从军，以武艺壮勇著称，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对他礼遇更厚。上元年间，多次升迁为试太仆、太常卿，主管右衙兵将，积累功劳至开府仪同三司，任朔方军都虞候。永泰初年，实封三百户。大历六年，兼御史中丞，隔一年，兼御史大夫，加为军都虞候。性格清勤严猛，敢于诛杀，即使亲戚犯法，都不屈挠回避。子仪性格宽厚，不亲理军事，纲纪委任怀光，军中尤其畏惧他，也称赞治理有方。十二年，因母丧罢职。第二年，起复本官，仍兼邠、宁、庆三州都将。德宗即位，罢免子仪节度副元帅，将其所部分隶诸将，于是以怀光起复检校刑部尚书，兼河中尹、邠州刺史、邠宁庆晋降慈隰节度支度营田观察押诸蕃部落等使。在此之前，怀光连年率军筑长武城以安置军士，城据原首，临泾水，俯瞰通道，吐蕃从此不敢南侵，成为西边重要防御。建中初年，泾原四镇节度使段秀实被宰相杨炎所厌恶，征为司农卿。皇帝将再筑原州城，于是以怀光兼泾州刺史、泾原四镇北庭节度使。当时怀光挟私怨，亲自诛杀朔方旧将温儒雅等数人，泾州军士都畏惧他。刘文喜因众人不愿，于是以城反叛。下诏朱泚与怀光率兵讨平，加检校太子少师。二年，迁检校左仆射，兼灵州大都督、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支度营田观察盐池押诸蕃部落六城水运使，实封四百户。邠宁节度等使如故。
时马燧、李抱真诸军同讨魏城未拔，朱滔、王武俊皆反，连兵救悦。三年，诏遣怀光统朔方兵步骑一万五千同讨田悦。怀光勇而无谋，至魏城之日，营垒未设，因与滔等大战于惬山，为滔等所败。复为悦决水以灌之，诸军不利，因与燧等退军于魏县。寻加同平章事，益实封二百户。自是与滔等相持不战。明年十月，泾原之卒叛，上居奉天。朱泚既僭大号，遣中使驰告河北诸帅，怀光率军奔命。时属泥淖，怀光奋厉军士，道自蒲津渡河，败泚骑兵于醴泉，直赴奉天。前数日，先遣裨将张韶持表封蜡丸随贼攻城，乘间逾堑，呼城上人曰：「朔方军使也。」乃以绳引上城而入，比登堞，身中数十矢。时上在重围中，守拒益急，既知怀光军至，令张韶号令于城上，人心乃安。怀光又败泚兵于鲁店，泚乃解兵还走入城。
当时马燧、李抱真诸军共同讨伐魏城未攻克，朱滔、王武俊都反叛，连兵救援田悦。三年，下诏派怀光统率朔方兵步骑一万五千共同讨伐田悦。怀光勇而无谋，到魏城之日，营垒未设，于是与朱滔等大战于惬山，被朱滔等打败。又被田悦决水淹灌，诸军不利，于是与马燧等退军到魏县。不久加同平章事，增加实封二百户。从此与朱滔等相持不战。明年十月，泾原士兵反叛，皇帝居奉天。朱泚已僭越称帝，派中使驰告河北诸帅，怀光率军奔命。当时道路泥泞，怀光激励军士，从蒲津渡河，在醴泉打败朱泚骑兵，直赴奉天。前数日，先派裨将张韶持表封蜡丸随贼攻城，乘机越过壕沟，呼喊城上人说：“朔方军使。”于是用绳引上城而入，等到登上城垛，身中数十箭。当时皇帝在重围中，守御更加紧急，既知怀光军到，令张韶在城上号令，人心才安定。怀光又在鲁店打败朱泚兵，朱泚于是解兵退回城中。
怀光性粗厉疏愎，缘道数言卢杞、赵赞、白志贞等奸佞，且曰：「天下之乱，皆此辈也，吾见上，当请诛之。」杞等微知之，惧甚，因说上令怀光乘胜逐泚，收复京师，不可许至奉天，德宗从之。怀光屯军咸阳，数上表暴扬杞等罪恶，上不得已为贬杞、赵赞、白志贞以慰安之。又疏中使翟文秀，上之信任也，又杀之。怀光既不敢进军，迁延自疑，因谋为乱。初，诏遣崔汉衡使于吐蕃，出兵佐收京城，蕃相尚结赞曰：「蕃法，进军以统兵大臣为信。今奉制书，无怀光名署，故不敢前。」上闻之，遣翰林学士陆贽诣怀光议用蕃军，怀光坚执言不可者三，不肯署制，词慢，且谓贽曰：「尔何所能？」兴元元年二月，诏加太尉，兼赐铁券，遣李升及中使邓鸣鹤赉券喻旨。怀光怒甚，投券于地曰：「凡人臣反，则赐铁券，今授怀光，是使反也。」词气益悖，众为之惧。时怀光部将韩游瑰掌兵在奉天，怀光乃与游瑰书，约令为变，游瑰密奏之。翌日，怀光又使趣之，游瑰复奏闻。数日，怀光又使趣游瑰，为门者所捕。怀光且宣言曰：「吾今与朱泚连和，车驾当须引避。」由是上遽幸梁州。时李晟已移军东渭桥，怀光复劫李建徽、杨惠元等军，移于好畤，其下颇多携贰。先是朱泚甚畏之，至是因欲臣之。怀光虏劫无所得，益疑惧不自安，居二旬，乃驱兵分为部队，掠泾阳、三原、富平，自同州往河中。神策将孟涉、段威勇自三原拥兵三千余人奔归李晟，怀光不能遏。韩游瑰杀怀光留后张昕，以邠州从顺。戴休颜自奉天令于军曰：「怀光已反。」乃令城守驰表以闻。上于是授游瑰、休颜节度使。乃除怀光太子太保，罢其余官，其所管委本军择一人功高望崇者统之，皆不奉诏。四月，怀光至河中，遂偷有同、绛等州，按兵观望。
李怀光性格粗暴刚愎，一路上多次指责卢杞、赵赞、白志贞等人是奸佞小人，并且说：“天下的祸乱，都是这些人造成的。我见到皇上，一定请求诛杀他们。”卢杞等人略微知道了这件事，非常害怕，于是劝说皇帝命令李怀光乘胜追击朱泚，收复京城，不允许他到奉天来，德宗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李怀光驻军在咸阳，多次上表揭露卢杞等人的罪恶，皇帝不得已贬谪了卢杞、赵赞、白志贞来安抚他。他又上疏指责宦官翟文秀，翟文秀是皇帝信任的人，李怀光也杀了他。李怀光既不敢进军，又拖延犹豫，于是图谋叛乱。起初，皇帝下诏派崔汉衡出使吐蕃，请求出兵协助收复京城，吐蕃宰相尚结赞说：“吐蕃的规矩，进军需要统兵大臣的信物作为凭证。现在接到朝廷的制书，没有李怀光的署名，所以不敢前进。”皇帝听说后，派翰林学士陆贽到李怀光那里商议使用吐蕃军队的事，李怀光坚决反对，三次说不行，不肯在制书上署名，言辞傲慢，并且对陆贽说：“你有什么能耐？”兴元元年二月，皇帝下诏加封李怀光为太尉，同时赐给他铁券，派李升和宦官邓鸣鹤带着铁券去宣谕旨意。李怀光非常愤怒，把铁券扔在地上说：“凡是臣子造反，才赐给铁券，现在给我铁券，这是要逼我造反啊。”言辞气焰更加悖逆，众人都为他感到害怕。当时李怀光的部将韩游瑰在奉天掌握兵权，李怀光就写信给韩游瑰，约定让他发动兵变，韩游瑰秘密地把这件事上奏了皇帝。第二天，李怀光又派人催促他，韩游瑰再次上奏报告。几天后，李怀光又派人催促韩游瑰，被守门的人抓住了。李怀光还公开扬言说：“我现在要和朱泚联合，皇帝的车驾应当回避。”因此皇帝急忙前往梁州。当时李晟已经将军队转移到东渭桥，李怀光又劫持了李建徽、杨惠元等人的军队，转移到好畤，他的部下有很多人离心离德。在此之前，朱泚非常畏惧李怀光，到这时就想让他臣服自己。李怀光掳掠抢劫一无所获，更加疑惧不安，过了二十天，就驱使军队分成几支部队，掠夺泾阳、三原、富平，从同州前往河中。神策军将领孟涉、段威勇从三原率领三千多士兵投奔李晟，李怀光无法阻止。韩游瑰杀了李怀光的留后张昕，率领邠州归顺朝廷。戴休颜从奉天向军队下令说：“李怀光已经反叛了。”于是命令守城的人飞马上表报告。皇帝于是任命韩游瑰、戴休颜为节度使。又任命李怀光为太子太保，罢免他其余官职，他所管辖的军队由本军选择一位功劳高、威望高的人统领，但这些人都不接受诏命。四月，李怀光到达河中，于是暗中占据了同州、绛州等地，按兵不动，观望形势。
李晟既收复京师，上遣给事中孔巢父、中使啖守盈持诏征之，怀光素服受命。巢父乃宣言于众：「太尉军中谁可领军事者？」怀光左右皆胡虏，因发怒，乱持兵杀巢父及守盈，自是缮兵益修守拒。上还京师，以侍中浑瑊为河中节度副元帅，将兵讨怀光。瑊复破同州，屯军不进，数为怀光所败。时仍岁旱蝗，京师初复，经费不给，言事者多请赦怀光。时河东、节度使马燧威名素著，乃加燧副元帅，与瑊及镇国军节度骆元光、邠宁节度韩游瑰、鄜坊节度唐朝臣会兵同讨怀光。燧率军拔绛州，至宝鼎，虑怀光西走，唐突京邑，乃舍军朝京师。既还，与瑊先自河东而降其骁将尉珪、徐庭光，统诸军以围河中。贞元元年秋，朔方部将牛名俊斩怀光首以降燧瑊隹刃其弟数人，乃自杀。怀光死时年五十七。寻诏以男一人为嗣，赐庄宅各一所，仍还怀光尸首，任其收葬，妻子并徙澧州。五年，又诏曰：
李晟收复京城后，皇帝派给事中孔巢父、宦官啖守盈带着诏书去征召李怀光，李怀光穿着素服接受了诏命。孔巢父于是向众人宣布：“太尉军中谁可以统领军事？”李怀光的左右都是胡人，因此发怒，乱拿兵器杀死了孔巢父和啖守盈，从此以后修缮兵器，加强防守抵御。皇帝回到京城，任命侍中浑瑊为河中节度副元帅，率兵讨伐李怀光。浑瑊又攻破了同州，但驻军不前，多次被李怀光打败。当时连年旱灾蝗灾，京城刚刚收复，经费不足，议论政事的人大多请求赦免李怀光。当时河东节度使马燧威名一向显著，于是加封马燧为副元帅，与浑瑊以及镇国军节度骆元光、邠宁节度韩游瑰、鄜坊节度唐朝臣会合兵力一同讨伐李怀光。马燧率军攻下绛州，到达宝鼎，担心李怀光向西逃跑，冲撞京城，于是离开军队去朝见皇帝。回来后，与浑瑊先从河东招降了李怀光的骁将尉珪、徐庭光，统领各军包围了河中。贞元元年秋天，朔方部将牛名俊斩下李怀光的首级投降了马燧和浑瑊，他们又杀死了李怀光的几个弟弟，然后自杀。李怀光死时五十七岁。不久皇帝下诏让李怀光的一个儿子作为继承人，赐给庄园和宅邸各一所，并归还李怀光的尸首，任凭他们收葬，妻子儿女都流放到澧州。贞元五年，皇帝又下诏说：
怀旧念功，仁之大也；兴灭继绝，义之弘也。昔蔡叔圮族，周公封其子于东土；韩信干纪，汉后爵其孥以弓高。侯君集之不率景化，我太宗存其胤以主祀。详考先王之道，洎乎烈祖之训，皆以刑佐德，俾人向方，则斧钺之诛，甲兵之伐，盖不得已而用也。曩岁盗臣窃发，国步多虞，朕狩于近郊，指期薄伐，将振昆阳之旅，以兴涿鹿之功，征师未达于诸侯，卫士且疲于七萃。而李怀光三军夙驾，千里勤王，上假雷霆之威，下逐虎狼之众。议功方始，守节靡终，潜构祸胎，拒违朝命，弃同即异，舍顺效逆。为臣至此，在法必诛，犹示绥怀，庶其牵复。而枭音益厉，狶突莫迁，大戮所加，曾无噍类。虽自贻伊戚，与众弃之，而言念尔劳，何嗟及矣！以其前效犹在，孤魂无归，怀之怃然，是用凄轸。予欲布陈大惠，冀以化成，保合太和，期于刑措。宜以怀光外孙燕八八赐姓李氏，名承绪，授左卫率府胄曹参军，承怀光之后。仍赐钱一千贯，任于怀光墓侧置立庄园，侍养怀光妻王氏，并备四时享奠之礼。呜呼！朕实不德，临于兆人，泣辜宥罪，素诚所志。尔其保姓受氏，宣力承家，勉绍乃考之建国庸，无若尔父之违王命。
怀念旧臣、感念功劳，是仁德的大义；复兴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宗族，是道义的弘扬。从前蔡叔颠覆宗族，周公把他的儿子封在东土；韩信违犯法纪，汉朝皇帝封他的儿子为弓高侯。侯君集不遵从盛世的教化，我太宗保存他的后代来主持祭祀。详细考察先王的道理，以及历代祖先的训示，都是用刑罚来辅助德政，使人们走向正道，所以斧钺的诛杀、甲兵的征伐，大概是不得已才使用的。往年盗贼暗中发难，国家命运多难，我巡视到近郊，准备限期讨伐，将要振奋昆阳的军队，来建立涿鹿的功勋，征调的军队还没有到达诸侯那里，卫士们已经疲惫于七萃的劳苦。而李怀光三军早起出发，千里勤王，对上借助雷霆的威势，对下驱逐虎狼般的贼众。刚刚开始论功行赏，他却不能保持节操到底，暗中制造祸端，抗拒朝廷命令，背离同僚而投靠异己，舍弃顺从而效仿叛逆。作为臣子到了这个地步，按照法律必须诛杀，但还是表示安抚，希望他能悔改。然而他枭雄的声音更加嚣张，像野猪一样横冲直撞不肯改变，最终遭受大刑，没有留下活口。虽然是他自取祸患，被众人抛弃，但念及他的功劳，又怎能不叹息呢！因为他以前的功绩还在，孤魂无处归依，想到这些心中茫然，因此感到凄恻。我想布施大恩，希望能用教化成就，保持和谐，期望达到不用刑罚的境界。应该把李怀光的外孙燕八八赐姓李氏，名叫承绪，授予左卫率府胄曹参军的官职，继承李怀光的后嗣。并赐钱一千贯，允许他在李怀光的墓旁设置庄园，侍奉供养李怀光的妻子王氏，并准备四季的祭祀之礼。唉！我实在德行不够，面对亿万百姓，为罪人哭泣、宽恕罪过，是我一向的诚心志向。你要保持姓氏，承受宗族，尽力继承家业，努力继承你父亲的建国功勋，不要像你父亲那样违抗王命。
初，怀光授首，其子琟、瑗等皆死，唯妻王氏在，故上特舍其死。及是又思怀光旧勋，哀其绝后，乃命承绪继之。
起初，李怀光被斩首，他的儿子李琟、李瑗等人都死了，只有妻子王氏还在，所以皇帝特别赦免了她的死罪。到这时又想起李怀光过去的功勋，怜悯他断绝了后代，于是命令李承绪继承他的香火。
史官评论说：仆固怀恩、李怀光，都凭借勇力，为朝廷立下功劳，但作为臣子不能善始善终，最终反叛，他们的罪过很大。然而辛云京、骆奉先、卢杞、白志贞这些人，导致这两个叛逆出现，给当时的君主带来忧患，也可以说是国家的谗佞之贼了。梁崇义既没有好的开始，也没有好的结局，和妻子投井而死，又怎能弥补他的罪过呢。
赞曰：臣之事君，有死无二。怀恩、怀光，凶终一致。崇义多奸，国家所弃。迷而亡归，自速其毙。
赞语说：臣子侍奉君主，只有一死而没有二心。仆固怀恩、李怀光，都以凶险的结局告终。梁崇义多行奸诈，被国家抛弃。迷途不知返回，自己加速了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