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十八 ◄
晋书
卷八十九 列传第五十九 忠义传
嵇绍从子:含 王豹 刘沈 麹允附:焦嵩 贾浑 王育 韦忠 辛勉族弟:宾 刘敏元 周该 桓雄 韩阶 周崎 易雄 乐道融 虞悝 沈劲 吉挹 王谅 宋矩 车济 丁穆 辛恭靖 罗企生 张祎
卷八十八 ◄
晋书
卷八十九 列传第五十九 忠义传
嵇绍（侄子嵇含） 王豹 刘沈 麹允（附：焦嵩） 贾浑 王育 韦忠 辛勉（族弟辛宾） 刘敏元 周该 桓雄 韩阶 周崎 易雄 乐道融 虞悝 沈劲 吉挹 王谅 宋矩 车济 丁穆 辛恭靖 罗企生 张祎
古人有言：「君子杀身以成仁，不求生以害仁。」又云：「非死之难，处死之难。」信哉斯言也！是知陨节苟合其宜，义夫岂吝其没；捐躯若得其所，烈士不爱其存。故能守铁石之深衷，厉松筠之雅操，见贞心于岁暮，标劲节于严风，赴鼎镬其如归，履危亡而不顾，书名竹帛，画象丹青，前史以为美谈，后来仰其徽烈者也。
古人说：“君子牺牲生命来成全仁德，不贪生怕死而损害仁德。”又说：“死并不难，难的是死得其所。”这话确实啊！由此可知，如果为节义而死合乎道义，义士怎么会吝惜生命；如果捐躯死得其所，烈士也不会爱惜自己的生存。所以他们能坚守如铁石般坚定的内心，磨砺如松竹般高雅的节操，在岁末显现坚贞之心，在严风中标榜刚劲之节，赴汤蹈火如同回家，面对危亡而不顾惜，名字载入史册，画像绘于丹青，前代史书视为美谈，后世景仰他们美好的功业。
晋自元康之后，政乱朝昏，祸难荐兴，艰虞孔炽，遂使奸凶放命，戎狄交侵，函夏沸腾，苍生涂炭，干戈日用，战争方兴。虽背恩忘义之徒不可胜载，而蹈节轻生之士无乏于时。至若嵇绍之卫难乘舆，卞壸之亡躯锋镝，桓雄之义高田叔，周崎之节迈解扬，罗丁致命于旧君，辛吉耻臣于戎虏，张祎引鸩以全节，王谅断臂以厉忠，莫不志烈秋霜，精贯白日，足以激清风于万古，厉薄俗于当年者欤！所谓乱世识忠臣，斯之谓也。卞壸、刘超、钟雅、周虓等已入列传，其余即叙其行事以为《忠义传》，用旌晋氏之有人焉。
晋朝自从元康年间以后，政治混乱，朝廷昏暗，祸难接连兴起，艰难忧患非常严重，于是导致奸邪凶恶之人肆意妄为，戎狄交替入侵，华夏大地动荡不安，百姓陷入水深火热，战事天天发生，战争正在兴起。虽然背恩忘义之徒数不胜数，但坚守节操、轻视生命的人也不乏于当时。至于像嵇绍保卫皇帝车驾，卞壸在刀箭下牺牲，桓雄的义气高于田叔，周崎的节操超过解扬，罗丁为旧君献出生命，辛吉以臣服戎虏为耻，张祎饮鸩酒保全节操，王谅断臂来激励忠诚，这些人无不志向如秋霜般刚烈，精神贯穿白日，足以在万古激扬清风，在当年激励浅薄的风俗啊！这就是所谓乱世中识别忠臣，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卞壸、刘超、钟雅、周虓等人已经列入其他列传，其余的就叙述他们的事迹编成《忠义传》，用来表彰晋朝有这样的人才。
嵇绍
嵇绍
嵇绍，字延祖，魏中散大夫康之子也。十岁而孤，事母孝谨。以父得罪，靖居私门。山涛领选，启武帝曰：「《康诰》有言：『父子罪不相及。』嵇绍贤侔郤缺，宜加旌命，请为秘书郎。」帝谓涛曰：「如卿所言，乃堪为丞，何但郎也。」乃发诏征之，起家为秘书丞。
嵇绍，字延祖，是魏朝中散大夫嵇康的儿子。他十岁时成为孤儿，侍奉母亲孝顺谨慎。因为父亲获罪，他安静地待在家里。山涛主管选拔官员时，向晋武帝启奏说：“《康诰》有言：‘父子犯罪不互相牵连。’嵇绍的贤能可与郤缺相比，应该加以征召任命，请让他担任秘书郎。”武帝对山涛说：“像你所说的，他足以担任秘书丞，何止是郎官呢。”于是下诏征召他，他从家中被起用为秘书丞。
绍始入洛，或谓王戎曰：「昨于稠人中始见嵇绍，昂昂然如野鹤之在鸡群。」戎曰：「君复未见其父耳。」累迁汝阴太守。尚书左仆射裴𬱟亦深器之，每曰：「使延祖为吏部尚书，可使天下无复遗才矣。」沛国戴晞少有才智，与绍从子含相友善，时人许以远致，绍以为必不成器。晞后为司州主簿，以无行被斥，州党称绍有知人之明。转豫章内史，以母忧，不之官。服阕，拜徐州刺史。时石崇为都督，性虽骄暴，而绍将之以道，崇甚亲敬之。后以长子丧去职。
嵇绍刚到洛阳时，有人对王戎说：“昨天在人群中初次见到嵇绍，他气宇轩昂，如同野鹤站在鸡群中。”王戎说：“你还没见过他父亲呢。”他多次升迁担任汝阴太守。尚书左仆射裴𬱟也很器重他，常说：“如果让延祖担任吏部尚书，可以使天下不再有遗漏的人才。”沛国人戴晞年轻时很有才智，与嵇绍的侄子嵇含关系友好，当时人认为他前途远大，但嵇绍认为他一定成不了大器。戴晞后来担任司州主簿，因为品行不端被斥退，州里的人都称赞嵇绍有知人之明。他转任豫章内史，因为母亲去世，没有去上任。服丧期满后，被任命为徐州刺史。当时石崇担任都督，性格虽然骄横暴躁，但嵇绍以正道对待他，石崇非常亲近敬重他。后来因为长子去世而离职。
元康初，为给事黄门侍郎。时侍中贾谧以外戚之宠，年少居位，潘岳、杜斌等皆附托焉。谧求交于绍，绍距而不答。及谧诛，绍时在省，以不阿比凶族，封弋阳子，迁散骑常侍，领国子博士。太尉、广陵公陈准薨，太常奏谥，绍驳曰：「谥号所以垂之不朽，大行受大名，细行受细名，文武显于功德，灵厉表于暗蔽。自顷礼官协情，谥不依本。准谥为过，宜谥曰缪。」事下太常。时虽不从，朝廷惮焉。
元康初年，他担任给事黄门侍郎。当时侍中贾谧凭借外戚的宠幸，年轻而身居高位，潘岳、杜斌等人都依附他。贾谧想与嵇绍结交，嵇绍拒绝而不回应。等到贾谧被诛杀时，嵇绍正在官署中，因为不阿附凶恶的家族，被封为弋阳子，升任散骑常侍，兼任国子博士。太尉、广陵公陈准去世，太常奏请赐予谥号，嵇绍反驳说：“谥号是用来流传不朽的，德行高尚的人得到美谥，德行浅薄的人得到恶谥，‘文’‘武’表彰功德，‘灵’‘厉’表示昏庸。近来礼官徇私情，谥号不依据本义。陈准的谥号过分了，应该谥为‘缪’。”事情交给太常处理。当时虽然没有听从，但朝廷都敬畏他。
赵王伦篡位，署为侍中。惠帝复阼，遂居其职。司空张华为伦所诛，议者追理其事，欲复其爵，绍又驳曰：「臣之事君，当除烦去惑。华历位内外，虽粗有善事，然阖棺之责，著于远近，兆祸始乱，华实为之。故郑讨幽公之乱，斫子家之棺；鲁戮隐罪，终篇贬翚。未忍重戮，事已弘矣，谓不宜复其爵位，理其无罪。」时帝初反正，绍又上疏曰：「臣闻改前辙者则车不倾，革往弊者则政不爽。太一统于元首，百司役于多士，故周文兴于上，成康穆于下也。存不忘亡，《易》之善义；愿陛下无忘金墉，大司马无忘颍上，大将军无忘黄桥，则祸乱之萌无由而兆矣。」
赵王司马伦篡位，任命嵇绍为侍中。惠帝复位后，他继续担任这个职务。司空张华被司马伦杀害，议论的人追查这件事，想恢复他的爵位，嵇绍又反驳说：“臣子侍奉君主，应当消除烦乱和迷惑。张华历任朝廷内外官职，虽然粗略有些好事，但盖棺定论的责任，远近皆知，祸乱的苗头，张华确实是引发者。所以郑国讨伐幽公之乱，砍开子家的棺材；鲁国诛杀隐公的罪人，在史书末尾贬斥翚。不忍心再加重杀戮，事情已经够宽大了，我认为不应该恢复他的爵位，为他辩白无罪。”当时惠帝刚复位，嵇绍又上疏说：“我听说改变前车之辙，车子就不会倾覆；革除以往的弊政，政事就不会有差错。太一统于君主，百官由众多贤士效力，所以周文王在上兴起，成王、康王在下和睦。生存时不忘灭亡，是《易经》的善义；希望陛下不要忘记金墉城，大司马不要忘记颍上，大将军不要忘记黄桥，那么祸乱的萌芽就没有机会发生了。”
齐王冏既辅政，大兴第舍，骄奢滋甚，绍以书谏曰：「夏禹以卑室称美，唐虞以茅茨显德，丰屋蔀家，无益危亡。窃承毁败太乐以广第舍，兴造功力为三王立宅，此岂今日之先急哉！今大事始定，万姓颙，咸待覆润，宜省起造之烦，深思谦损之理。复主之勋不可弃矣，矢石之殆不可忘也。」冏虽谦顺以报之，而卒不能用。绍尝诣炯咨事，遇炯宴会，召董艾、葛旗等共论时政。艾言于炯曰：「嵇侍中善于丝竹，公可令操之。」左右进琴，绍推不受。冏曰：「今日为欢，卿何吝此邪！」绍对曰：「公匡复社稷，当轨物作则，垂之于后。绍虽虚鄙，忝备常伯，腰绂冠冕，鸣玉殿省，岂可操执丝竹，以为伶人之事！若释公服从私宴，所不敢辞也。」冏大惭。艾等不自得而退。顷之，以公事免，冏以为左司马。旬日，冏被诛。初，兵交，绍奔散赴宫，有持弩在东阁下者，将射之，遇有殿中将兵萧隆，见绍姿容长者，疑非凡人，趣前拔箭，于此得免。遂还荥阳旧宅。
齐王司马冏辅政后，大肆兴建宅第，骄奢越来越严重，嵇绍写信劝谏说：“夏禹因为简陋的宫室受到赞美，唐尧、虞舜因为茅草屋顶彰显德行，豪华的房屋遮蔽家室，对危亡没有益处。我私下听说毁坏太乐来扩大宅第，兴造工程为三王建造府邸，这难道是今天的当务之急吗！现在大事刚刚安定，万民仰望，都等待庇护润泽，应该省去兴造的烦扰，深思谦逊退让的道理。恢复君主的功勋不可抛弃，箭石的危险不可忘记。”司马冏虽然谦逊地回复他，但最终没有采纳。嵇绍曾到司马冏那里咨询事情，遇到司马冏举行宴会，召来董艾、葛旗等人一起讨论时政。董艾对司马冏说：“嵇侍中擅长音乐，您可以让他演奏。”左右的人递上琴，嵇绍推辞不接受。司马冏说：“今天是为了欢乐，你为什么吝惜这个呢！”嵇绍回答说：“您匡复社稷，应当以法度为准则，垂范后世。我虽然虚浮鄙陋，但愧居侍中之位，腰佩绶带，头戴冠冕，在殿省中佩玉鸣响，怎么能操持乐器，做乐人的事！如果脱下官服参加私人宴会，我不敢推辞。”司马冏非常惭愧。董艾等人不自在而退下。不久，因为公事被免职，司马冏任命他为左司马。十天后，司马冏被诛杀。当初，战事发生时，嵇绍逃散奔向宫中，有人持弩在东阁下，要射他，遇到殿中领兵将领萧隆，见嵇绍容貌像长者，怀疑不是凡人，急忙上前拔掉箭，因此得以幸免。于是回到荥阳旧宅。
寻征为御史中丞，未拜，复为侍中。河间王颙、成都王颖举兵向京都，以讨长沙王乂，大驾次于城东。乂言于众曰：「今日西讨，欲谁为都督乎？」六军之士皆曰：「愿嵇侍中戮力前驱，死犹生也。」遂拜绍使持节、平西将军。属乂被执，绍复为侍中。公王以下皆诣邺谢罪于颖，绍等咸见废黜，免为庶人。寻而朝廷复有北征之役，征绍，复其爵位。绍以天子蒙尘，承诏驰诣行在所。值王师败绩于荡阴，百官及侍卫莫不散溃，唯绍俨然端冕，以身捍卫，兵交御辇，飞箭雨集，绍遂被害于帝侧，血溅御服，天子深哀叹之。及事定，左右欲浣衣，帝曰：「此嵇侍中血，勿去。」
不久被征召为御史中丞，尚未就职，又担任侍中。河间王司马颙、成都王司马颖起兵向京都进发，以讨伐长沙王司马乂为名，皇帝车驾驻扎在城东。司马乂对众人说：“今天西征，想任命谁为都督？”六军将士都说：“希望嵇侍中全力打前锋，死也如同活着。”于是任命嵇绍为使持节、平西将军。恰逢司马乂被抓获，嵇绍又担任侍中。公王以下的人都到邺城向司马颖谢罪，嵇绍等人都被废黜，免为平民。不久朝廷又有北征的战役，征召嵇绍，恢复他的爵位。嵇绍因为天子蒙尘，接受诏命驰往皇帝所在之处。正值王师在荡阴战败，百官和侍卫没有不逃散的，只有嵇绍庄重地端正冠冕，用身体捍卫皇帝，兵刃交加于御辇，飞箭如雨般密集，嵇绍于是在皇帝身边被害，鲜血溅到皇帝的衣服上，天子深深哀叹。等到事情平定，左右的人想洗衣服，皇帝说：“这是嵇侍中的血，不要洗去。”
初，绍之行也，侍中秦准谓曰：「今日向难，卿有佳马否？」绍正色曰：「大驾亲征，以正伐逆，理必有征无战。若使皇舆失守，臣节有在，骏马何为！」闻者莫不叹息。及张方逼帝迁长安，河间王颙表赠绍司空，进爵为公。会帝还洛阳，事遂未行。东海王越屯许，路经荥阳，过绍墓，哭之悲恸，刊石立碑，又表赠官爵。帝乃遣使册赠侍中、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进爵为侯，赐墓田一顷，客十户，祠以少牢。元帝为左丞相，承制，以绍死节事重，而赠礼未副勋德，更表赠太尉，祠乙太牢。及帝即位，赐谥曰忠穆，复加太牢之祠。
当初，嵇绍出发时，侍中秦准对他说：“今天前往危难，你有好马吗？”嵇绍正色说：“皇帝亲征，以正义讨伐叛逆，按理说只有征讨而没有战斗。如果皇帝车驾失守，臣子的节操自有所在，要骏马做什么！”听到的人无不叹息。等到张方逼迫皇帝迁往长安，河间王司马颙上表追赠嵇绍为司空，进爵为公。恰逢皇帝回到洛阳，事情没有实行。东海王司马越驻军许昌，路过荥阳，经过嵇绍的墓，哭得非常悲痛，刻石立碑，又上表追赠官爵。皇帝于是派遣使者册赠侍中、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进爵为侯，赐墓田一顷，守墓人十户，用少牢祭祀。元帝担任左丞相时，秉承皇帝旨意，认为嵇绍死节之事重大，而赠礼没有符合他的功勋德行，又上表追赠太尉，用太牢祭祀。等到元帝即位，赐谥号为忠穆，又加太牢的祭祀。
绍诞于行己，不饰小节，然旷而有检，通而不杂。与从子含等五人共居，抚恤如所同生。门人故吏思慕遗爱，行服墓次，毕三年者三十余人。长子轸，有父风，早夭。以从孙翰袭封。成帝时追述绍忠，以翰为奉朝请。翰以无兄弟，自表还本宗。太元中，孝武帝诏曰：「褒德显仁，哲王令典。故太尉、忠穆公执德高邈，在否弥宣，贞洁之风，义著千载。每念其事，怆然伤怀。忠贞之胤，蒸尝宜远，所以大明至节，崇奖名教。可访其宗族，袭爵主祀。」于是复以翰孙旷为弋阳侯。
嵇绍在立身行事上很豁达，不修饰小节，但旷达而有约束，通达而不杂乱。他与侄子嵇含等五人一起居住，抚恤他们如同亲兄弟。门生和旧吏思念他的遗爱，在墓旁服丧，完成三年之丧的有三十多人。长子嵇轸，有父亲的风范，早逝。由从孙嵇翰袭封爵位。成帝时追述嵇绍的忠诚，任命嵇翰为奉朝请。嵇翰因为没有兄弟，自己上表请求归还本宗。太元年间，孝武帝下诏说：“褒扬德行，彰显仁德，是贤明君王的良好典制。已故太尉、忠穆公嵇绍持守德行高远，在困厄中更加彰显，贞洁的风范，义气著于千载。每当想起他的事迹，心中悲伤。忠贞的后代，祭祀应该长远，以此来光大至高的节操，推崇奖励名教。可以访求他的宗族，袭爵主持祭祀。”于是又任命嵇翰的孙子嵇旷为弋阳侯。
绍从子含
嵇绍的侄子嵇含
含字君道。祖喜，徐州刺史。父蕃，太子舍人。含好学能属文。家在巩县亳丘，自号亳丘子，门曰归厚之门，室曰慎终之室。楚王玮辟为掾。玮诛，坐免。举秀才，除郎中。时弘农王粹以贵公子尚主，馆宇甚盛，图庄周于室，广集朝士，使含为之赞。含援笔为吊文，文不加点。其序曰：「帝婿王弘远华池丰屋，广延贤彦，图庄生垂纶之象，记先达辞聘之事，画真人于刻桷之室，载退士于进趣之堂，可谓托非其所，可吊不可赞也。」其辞曰：「迈矣庄周，天纵特放，大块授其生，自然资其量，器虚神清，穷玄极旷。人伪俗季，真风既散，野无讼屈之声，朝有争宠之叹，上下相陵，长幼失贯，于是借玄虚以助溺，引道德以自奖，户咏恬旷之辞，家画老庄之象。今王生沈沦名利，身尚帝女，连耀三光，有出无处，池非岩石之溜，宅非茅茨之宇，驰屈产于皇衢，画兹象其焉取！嗟乎先生，高迹何局！生处岩岫之居，死寄雕楹之屋，托非其所，没有余辱，悼大道之湮晦，遂含悲而吐曲。」粹有愧色。
嵇含字君道。祖父嵇喜，任徐州刺史。父亲嵇蕃，任太子舍人。嵇含好学，能写文章。家在巩县亳丘，自号亳丘子，将门称为归厚之门，将室称为慎终之室。楚王司马玮征召他为掾属。司马玮被诛杀，他受牵连被免官。后被举荐为秀才，任命为郎中。当时弘农人王粹以贵公子的身份娶公主为妻，馆舍非常华丽，在室内画了庄周的像，广泛召集朝中士人，让嵇含写赞文。嵇含提笔写了一篇吊文，文不加点。其序言说：“皇帝的女婿王弘远有华丽的池苑和丰美的房屋，广泛延请贤才，画了庄周垂钓的像，记载了先贤辞谢征聘的事，在雕梁画栋的屋子里画真人，在追求进取的厅堂中画退隐之士，可以说是寄托错了地方，值得哀悼而不值得赞美。”其文辞说：“高远的庄周啊，天纵不羁，大自然赋予他生命，自然给予他器量，内心虚静神清，穷尽玄理极其旷达。人心虚伪，风俗衰败，真风已经消散，民间没有申诉冤屈的声音，朝廷有争宠的叹息，上下互相欺凌，长幼失去秩序，于是人们借玄虚来助长沉溺，引用道德来自我标榜，家家吟咏恬淡旷达的言辞，户户画老庄的像。如今王生沉沦于名利，娶了皇帝的女儿，光辉与日月星并列，有出无处，池水不是岩石间的流泉，宅第不是茅草盖的屋子，在皇都大道上奔驰炫耀，画这个像有什么意义！唉呀先生，高远的行迹为何如此局促！活着住在岩洞之中，死后寄托在雕梁画栋的屋里，寄托的不是地方，死后还有羞辱，哀悼大道的湮没晦暗，于是含悲而吐出心声。”王粹面有愧色。
齐王冏辟为征西参军，袭爵武昌乡侯。长沙王乂召为骠骑记室督、尚书郎。乂与成都王颖交战，颖军转盛，尚书郎旦出督战，夜还理事。含言于乂曰：「昔魏武每有军事，增置掾属。青龙二年，尚书令陈矫以有军务，亦奏增郎。今奸逆四逼，王路拥塞，倒悬之急，不复过此。但居曹理事，尚须增郎，况今都官中骑三曹昼出督战，夜还理事，一人两役，内外废乏。含谓今有十万人，都督各有主帅，推毂授绥，委付大将，不宜复令台僚杂与其间。」乂从之，乃增郎及令史。
齐王司马冏征召他为征西参军，袭封爵位为武昌乡侯。长沙王司马乂召他为骠骑记室督、尚书郎。司马乂与成都王司马颖交战，司马颖的军队逐渐强盛，尚书郎白天出去督战，晚上回来处理事务。嵇含对司马乂说：“从前魏武帝每当有军事行动，就增设属官。青龙二年，尚书令陈矫因为军务，也奏请增加郎官。如今奸邪叛逆从四面进逼，王路阻塞，危急的程度，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只是在官署处理事务，尚且需要增加郎官，何况现在都官、中骑三曹白天出去督战，晚上回来处理事务，一人承担两项工作，内外疲乏。我认为现在有十万人，都督各有主帅，推车授绳，委托给大将，不应该再让台省官员混杂在其中。”司马乂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增加郎官和令史。
怀帝为抚军将军，以含为从事中郎。惠帝北征，转中书侍郎。及荡阴之败，含走归荥阳。永兴初，除太弟中庶子。西道阻阂，未得应召。范阳王虓为征南将军，屯许昌，复以含为从事中郎。寻授振威将军、襄城太守。虓为刘乔所破，含奔镇南将军刘弘于襄阳，弘待以上宾之礼。含性通敏，好荐达才贤，常欲崇赵武之谥，加臧文之罪。属陈敏作乱，江扬震荡，南越险远，而广州刺史王毅病卒，弘表含为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假节。未发，会弘卒，时或欲留含领刑州。含性刚躁，素与弘司马郭劢有隙，劢疑含将为己害，夜掩杀之，时年四十四。怀帝即位，谥曰宪。
怀帝任抚军将军时，任命嵇含为从事中郎。惠帝北征时，嵇含转任中书侍郎。等到荡阴战败，嵇含逃回荥阳。永兴初年，被任命为太弟中庶子。因西边道路阻塞，未能应召赴任。范阳王司马虓任征南将军，驻扎许昌，又任命嵇含为从事中郎。不久授予振威将军、襄城太守。司马虓被刘乔击败，嵇含逃到襄阳投奔镇南将军刘弘，刘弘用上宾的礼节对待他。嵇含性情通达聪敏，喜欢举荐贤才，常想推崇赵武的谥号，追加臧文仲的罪过。正值陈敏作乱，江扬地区动荡不安，南越地势险要偏远，而广州刺史王毅病逝，刘弘上表推荐嵇含任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假节。尚未出发，恰逢刘弘去世，当时有人想留嵇含兼管荆州。嵇含性格刚烈急躁，一向与刘弘的司马郭劢有矛盾，郭劢怀疑嵇含会害自己，趁夜偷袭杀死了他，时年四十四岁。怀帝即位后，追谥为宪。
王豹
王豹
王豹是顺阳人。年少时便刚强正直。起初任豫州别驾，齐王司马冏任大司马时，任命王豹为主簿。司马冏骄横放纵，失去天下人心，王豹写信给司马冏说：
豹闻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将以安主定时，保存社稷者也。是以为人臣而欺其君者，刑罚不足以为诛；为人主而逆其谏者，灵厉不足以为谥。伏惟明公虚心下士，开怀纳善，款诚以著，而逆耳之言未入于听。豹伏思晋政渐缺，始自元康以来，宰相在位，未有一人获终，乃事势使然，未为辄有不善也。今公克平祸乱，安国定家，故复因前倾败之法，寻中间覆车之轨，欲冀长存，非所敢闻。今河间树根于关右，成都盘桓于旧魏，新野大封于江汉，三面贵王，各以方刚强盛，并典戎马，处险害之地。且明公兴义讨逆，功盖天下，圣德光茂，名震当世。今以难赏之功，挟震主之威，独据京都，专执大权，进则亢龙有悔，退则蒺藜生庭，冀此求安，未知其福。敢以浅见，陈写愚情。
我听说王臣勤勉不懈，并非为了自身，而是为了安定君主、稳定时局、保存国家。因此作为臣子而欺骗君主的人，刑罚不足以惩处其罪；作为君主而拒绝谏言的人，灵公、厉公这样的恶谥也不足以概括其过。我私下认为明公您虚心礼贤下士，开怀接纳善言，诚意显著，但逆耳之言却未能听取。我私下思考晋朝政治逐渐衰败，从元康年间以来，宰相在位，没有一人能善终，这是时势使然，并非都是他们自身不善。如今您平定祸乱，安定国家，却仍沿用先前导致倾败的做法，重蹈覆辙，想要长久保全，我不敢苟同。如今河间王在关右扎根，成都王在旧魏之地徘徊，新野公在江汉受封大邑，三方贵王都正值强盛，各自统领兵马，处于险要之地。而且您兴义兵讨伐叛逆，功盖天下，圣德光辉，名震当世。如今以难以赏赐的功劳，挟持震慑君主的威势，独据京都，专揽大权，前进则有亢龙有悔之患，后退则如蒺藜生于庭院，想以此求得安宁，不知其福何在。我冒昧以浅见，陈述愚衷。
昔武王伐纣，封建诸侯为二伯，自陕以东，周公主之，自陕以西，召公主之。及至其末，霸国之世，不过数州之地，四海强兵不敢入窥九鼎，所以然者，天下习于所奉故也。今诚能尊用周法，以成都为北州伯，统河北之王侯，明公为南州伯，以摄南土之官长，各因本职，出居其方，树德于外，尽忠于内，岁终率所领而贡于朝，简良才，命贤俊，以为天子百官，则四海长宁，万国幸甚，明公之德当与周召同其至美，危败路塞，社稷可保。顾明公思高祖纳娄敬之策，悟张良履足之谋，远临深之危，保泰山之安。若合圣思，宛许可都也。
从前武王伐纣，分封诸侯为二伯，自陕以东由周公治理，自陕以西由召公治理。到了末世，霸主之国不过数州之地，四海强兵不敢觊觎九鼎，这是因为天下习惯了所尊奉的对象。如今若能尊崇周朝制度，以成都王为北州伯，统领河北的王侯；以您为南州伯，统摄南方的官长，各自依据本职，出居其地，在外树立德行，在内尽忠职守，年终率领所属进贡朝廷，选拔良才，任命贤俊，作为天子的百官，那么四海长治久安，万国幸甚，您的德行将与周公、召公同样完美，危亡之路被堵塞，社稷可以保全。希望您思考高祖采纳娄敬之策、领悟张良履足之谋的往事，远离临深履薄的危险，确保泰山般的安稳。如果符合圣意，或许可以施行。
书入，无报，豹重笺曰：
书信呈上后，没有答复，王豹再次写信说：
豹书御已来，十有二日，而圣旨高远，未垂采察，不赐一字之令，不敕可否之宜。盖霸王之神宝，安危之秘术，不可须臾而忽者也。伏思明公挟大功，抱大名，怀大德，执大权，此四大者，域中所不能容，贤圣所以战战兢兢，日昃不暇食，虽休勿休者也。昔周公以武王为兄，成王为君，伐纣有功，以亲辅政，执德弘深，圣思博远，至忠至仁，至孝至敬。而摄事之日，四国流言，离主出奔，居东三年，赖风雨之变，成王感悟。若不遭皇天之应，神人之察，恐公旦之祸未知所限也。至于执政，犹与召公分陕为伯。今明公自视功德孰如周公。且元康以来，宰相之患，危机窃发，不及容思，密祸潜起，辄在呼噏，岂复晏然得全生计！前鉴不远，公所亲见也。君子不有远虑，必有近忧，忧至乃悟，悔无所及也。
我的书信呈上已有十二天，而您的旨意高远，未加采纳审察，不赐一字之令，不指示可否。这霸王的神器、安危的秘术，不可片刻忽视。我私下想您挟持大功、怀抱大名、心怀大德、执掌大权，这四者，天下难以容纳，贤圣之人因此战战兢兢，日暮无暇进食，虽休息也不敢懈怠。从前周公以武王为兄，成王为君，伐纣有功，以亲族身份辅政，持德弘深，圣思博远，至忠至仁，至孝至敬。但摄政之时，四国散布流言，他离开君主出奔，居东三年，依赖风雨之变，成王才感悟。若不遭遇皇天的感应、神人的明察，恐怕周公的祸患不知会到何种地步。至于执政，还与召公分陕为伯。如今您自视功德与周公相比如何？况且元康以来，宰相的祸患，危机暗中发作，来不及从容思考，密祸潜起，常在呼吸之间，岂能安然保全生命！前车之鉴不远，是您亲眼所见。君子没有远虑，必有近忧，忧患到来才醒悟，后悔也来不及了。
今若从豹此策，皆遣王侯之国，北与成都分河为伯，成都在邺，明公都宛，宽方千里，以与圻内侯伯子男小大相率，结好要盟，同奖皇家；贡御之法，一如周典。若合圣规，可先旨与成都共论。虽以小才，愿备行人。昔厮养，燕赵之微者耳，百里奚，秦楚之商人也，一开其说，两国以宁。况豹虽陋，大州之纲纪，加明公起事险难之主簿也。故身虽轻，其言未必否也。
如今若采纳我的策略，将王侯都遣往封国，北面与成都王以黄河为界分伯，成都王建都邺城，您建都宛城，宽方千里，与畿内侯伯子男大小相率，结好盟誓，共同辅佐皇家；进贡朝觐的制度，完全依照周朝典制。如果符合您的规划，可先与成都王共同商议。我虽才疏学浅，愿充任使者。从前厮养是燕赵的微贱之人，百里奚是秦楚的商人，一旦他们的主张被采纳，两国得以安宁。何况我虽鄙陋，是大州的纲纪之臣，又是您起事于艰难时的主簿。因此身份虽轻，但我的话未必不对。
冏令曰：「得前后白事，具意，辄别思量也。」会长沙王乂至，于冏案上见豹笺，谓冏曰：「小子离间骨肉，何不铜驼下打杀！」冏既不能嘉豹之策，遂纳乂言，乃奏豹曰：「臣忿奸凶肆逆，皇祚颠坠，与成都、长沙、新野共兴义兵，安复社稷，唯欲戮力皇家，与亲亲宗室腹心从事，此臣夙夜自誓，无负神明。而主簿王豹比有白事，敢造异端，谓臣忝备宰相，必遘危害，虑在一旦，不祥之声可𫏋足而待，欲臣与成都分陕为伯，尽出籓王。上诬圣朝鉴御之威，下长妖惑，疑阻众心，噂𠴲背憎，巧卖两端，讪上谤下，谗内间外，遘恶导奸，坐生猜嫌。昔孔丘匡鲁，乃诛少正；子产相郑，先戮邓析，诚以交乱名实，若赵高诡怪之类也。豹为臣不忠不顺不义，辄敕都街考竟，以明邪正。」豹将死，曰：「悬吾头大司马门，见兵之攻齐也。」众庶冤之。俄而冏败。
司马冏下令说：“收到前后陈述之事，已明白其意，我会另行考虑。”恰逢长沙王司马乂到来，在司马冏的案上看到王豹的信，对司马冏说：“这小子离间骨肉，为何不在铜驼街打死他！”司马冏既不能赞赏王豹的策略，于是采纳了司马乂的话，便上奏说：“我愤恨奸凶肆意叛逆，皇祚倾覆，与成都王、长沙王、新野公共同兴义兵，安定恢复社稷，只想尽力于皇家，与亲族宗室心腹共事，这是我日夜自誓，无愧于神明的。但主簿王豹近来屡次陈述之事，竟敢制造异端，说我愧居宰相之位，必遭危害，忧虑在旦夕之间，不祥之声可翘足而待，想让我与成都王分陕为伯，尽遣藩王出京。对上诬蔑圣朝鉴察驾驭之威，对下助长妖言惑众，疑阻众心，背后诽谤，巧卖两端，讪谤上下，谗害内外，导引奸恶，坐生猜嫌。从前孔子匡正鲁国，便诛杀少正卯；子产辅佐郑国，先杀邓析，确实因为他们混淆名实，如同赵高之类的诡怪。王豹为臣不忠不顺不义，现下令在都街考问处死，以明辨邪正。”王豹临死时说：“把我的头悬挂在大司马门上，我要看到军队攻打齐王。”众人为他感到冤枉。不久司马冏失败。
刘沈
刘沈
刘沈，字道真，燕国蓟人也。世为北州名族。少仕州郡，博学好古。太保卫瓘辟为掾，领本邑大中正。敦儒道，爱贤能，进霍原为二品，及申理张华，皆辞旨明峻，为当时所称。齐王冏辅政，引为左长史，迁侍中。于时李流乱蜀，诏沈以侍中、假节，统益州刺史罗尚、梁州刺史许雄等以讨流。行次长安，河间王颙请留沉为军司，遣席䓕代之。后领雍州刺史。及张昌作乱，诏颙遣沉将州兵万人并征西府五千人，自蓝田关以讨之，颙不奉诏。沉自领州兵至蓝田，颙又逼夺其众。长沙王乂命沉将武吏四百人还州。
刘沈，字道真，是燕国蓟县人。世代为北州名门望族。年少时在州郡任职，博学而好古。太保卫瓘征召他为掾属，兼任本邑大中正。他敦崇儒道，爱惜贤能，举荐霍原为二品，以及为张华申辩，言辞旨意明确峻切，为当时人所称赞。齐王司马冏辅政时，引荐他为左长史，升任侍中。当时李流在蜀地作乱，诏令刘沈以侍中、假节的身份，统领益州刺史罗尚、梁州刺史许雄等人讨伐李流。行至长安，河间王司马颙请求留下刘沈任军司，派席䓕代替他。后来兼任雍州刺史。等到张昌作乱，诏令司马颙派刘沈率领州兵一万人以及征西府五千人，从蓝田关出发讨伐，司马颙不奉诏。刘沈自己率领州兵到蓝田，司马颙又逼迫夺走他的部众。长沙王司马乂命刘沈率领武吏四百人返回本州。
张方既逼京都，王师屡败，王瑚、祖逖言于乂曰：「刘沈忠义果毅，雍州兵力足制河间，宜启上诏与沈，使发兵袭颙，颙窘急，必召张方以自救，此计之良也。」乂从之。沈奉诏驰檄四境，合七郡之众及守防诸军、坞壁甲士万余人，以安定太守卫博、新平太守张光、安定功曹皇甫澹为先登，袭长安。颙时顿于郑县之高平亭，为东军声援，闻沈兵起，还镇渭城，遣督护虞夔率步骑万余人逆沈于好畤。接战，夔众败，颙大惧，退入长安，果急呼张方。沈渡渭而垒，颙每遣兵出斗，辄不利，沈乘胜攻之，使澹、博以精甲五千，从长安门而入，力战至颙帐下。沈军来迟，颙军见澹等无继，气益倍。冯翊太守张辅率众救颙，横击之，大战于府门，博父子皆死之，澹又被擒。颙奇澹壮勇，将活之。澹不为之屈，于是见杀。沈军遂败，率余卒屯于故营。张方遣其将敦伟夜至，沈军大惊而溃，与麾下百余人南遁，为陈仓令所执。沈谓颙曰：「夫知己之顾轻，在三之节重，不可违君父之诏，量强弱以苟全。投袂之日，期之必死，菹醢之戮，甘之如荠。」辞义慷慨，见者哀之。颙怒，鞭之而后腰斩。有识者以颙干上犯顺，虐害忠义，知其灭亡不久也。
张方逼近京都后，朝廷军队屡次战败，王瑚、祖逖对司马乂说：“刘沈忠义果敢，雍州的兵力足以制服河间王，应当奏请皇上诏令给刘沈，让他发兵袭击司马颙，司马颙窘迫危急，必定召回张方自救，这是良策。”司马乂听从了。刘沈奉诏后迅速传檄四境，集合七郡的部众以及守防各军、坞壁的甲士一万多人，以安定太守卫博、新平太守张光、安定功曹皇甫澹为先锋，袭击长安。司马颙当时驻扎在郑县的高平亭，作为东军的声援，听说刘沈起兵，回师镇守渭城，派督护虞夔率领步骑一万多人到好畤迎战刘沈。交战，虞夔部众战败，司马颙非常恐惧，退入长安，果然紧急召回张方。刘沈渡过渭水筑垒，司马颙每次派兵出战，都不利，刘沈乘胜进攻，派皇甫澹、卫博率领精兵五千人，从长安门攻入，力战至司马颙的帐下。刘沈的后续部队来得迟缓，司马颙的军队见皇甫澹等人没有后援，士气倍增。冯翊太守张辅率部众救援司马颙，从侧翼攻击，在府门大战，卫博父子都战死，皇甫澹也被俘。司马颙认为皇甫澹壮勇奇特，想饶他一命。皇甫澹不屈服，于是被杀。刘沈的军队于是战败，他率领剩余士卒驻扎在旧营。张方派部将敦伟夜间来袭，刘沈军大惊溃散，他与部下百余人向南逃跑，被陈仓县令抓获。刘沈对司马颙说：“知己的恩顾虽轻，君臣、父子、师友的节义为重，不可违背君父的诏令，衡量强弱而苟且偷生。起兵之日，就预期必死，即使被剁成肉酱，也甘之如饴。”言辞慷慨，见者为之哀伤。司马颙大怒，鞭打他之后将其腰斩。有识之士认为司马颙冒犯君上、违逆天理，残害忠义，知道他灭亡不久了。
曲允
曲允
曲允，金城人也。与游氏世为豪族，西州为之语曰：「曲与游，牛羊不数头。南开朱门，北望青楼。」洛阳倾覆，阎鼎等立秦王为皇太子于长安，鼎总摄百揆。允时为安夷护军、始平太守，心害鼎功，且规权势，因鼎杀京兆太守梁综，乃与综弟冯翊太守纬等攻鼎，走之。会雍州刺史贾疋为屠各所杀，允代其任。湣帝即尊位，以允为尚书左仆射、领军、持节、西戎校尉、录尚书事，雍州如故。时刘曜、殷凯、赵染数万众逼长安，允击破之，擒凯于阵。曜复攻北地，允为太都督、骠骑将军，次于青白城以救之。曜闻而转寇上郡，允军于灵武，以兵弱不敢进。曜后复围北地，太守曲昌遣使求救，允率步骑赴之。去城数十里，群贼绕城放火，烟尘蔽天，纵反间诈允曰：「郡城已陷，焚烧向尽，无及矣。」允信之，众惧而溃。后数日，曲昌突围赴长安，北地遂陷。
曲允是金城人。与游氏世代为豪族，西州有谚语说：“曲与游，牛羊不数头。南开朱门，北望青楼。”洛阳倾覆后，阎鼎等人在长安立秦王为皇太子，阎鼎总领百官。曲允当时任安夷护军、始平太守，内心嫉妒阎鼎的功劳，并图谋权势，趁阎鼎杀死京兆太守梁综之机，便与梁综的弟弟冯翊太守梁纬等人攻打阎鼎，将他赶走。恰逢雍州刺史贾疋被屠各人杀害，曲允接替其职。湣帝即位后，任命曲允为尚书左仆射、领军、持节、西戎校尉、录尚书事，仍兼雍州刺史。当时刘曜、殷凯、赵染率数万人逼近长安，曲允击败他们，在阵中擒获殷凯。刘曜又进攻北地，曲允任太都督、骠骑将军，驻军青白城以救援。刘曜听说后转而侵扰上郡，曲允驻军灵武，因兵力薄弱不敢前进。刘曜后来再次围攻北地，太守曲昌派使者求救，曲允率步骑赶赴。离城数十里，贼兵绕城放火，烟尘蔽天，施反间计欺骗曲允说：“郡城已陷落，焚烧将尽，来不及了。”曲允相信了，部众恐惧而溃散。数日后，曲昌突围逃往长安，北地于是陷落。
允性仁厚，无威断，吴皮、王隐之徒，无赖凶人，皆加重爵，新平太守竺恢，始平太守杨像、扶风太守竺爽、安定太守焦嵩，皆征镇杖节，加侍中、常侍，村坞主帅小者，犹假银青、将军之号，欲以抚结众心。然诸将骄恣，恩不及下，人情颇离，由是羌胡因此跋扈，关中淆乱，刘曜复攻长安，百姓饥甚，死者太半。久之，城中窘逼，帝将出降，叹曰：「误我事者，曲、索二公也。」帝至平阳，为刘聪所幽辱，允伏地号哭不能起。聪大怒，幽之于狱，允发愤自杀。聪嘉其忠烈，赠车骑将军，谥节湣侯。
曲允性情仁厚，缺乏威严决断，吴皮、王隐之流，本是凶恶无赖之人，都授予高爵；新平太守竺恢、始平太守杨像、扶风太守竺爽、安定太守焦嵩，都是征镇将领持节，加授侍中、常侍；村坞主帅中地位低的，也假借银青、将军之号，想以此安抚笼络众心。但诸将骄横放纵，恩惠不及于下，人心颇为离散，因此羌胡趁机跋扈，关中混乱，刘曜再次进攻长安，百姓极度饥饿，死者过半。时间久了，城中窘迫危急，皇帝将要出降，叹息说：“误我大事的，是曲、索二公。”皇帝到达平阳，被刘聪幽禁侮辱，曲允伏地号哭不能起身。刘聪大怒，将他囚禁在狱中，曲允愤而自杀。刘聪赞赏他的忠烈，追赠车骑将军，谥号节湣侯。
附 焦嵩
附 焦嵩
焦嵩，安定人。初率众据雍。曜之逼京都，允告难于嵩，嵩素侮允，曰：「须允困，当救之。」及京都败，嵩亦寻为寇所灭。
焦嵩是安定人。起初率领部众占据雍地。刘曜逼近京都时，曲允向焦嵩告急，焦嵩一向轻视曲允，说：“等曲允困窘时，再救他。”等到京都沦陷，焦嵩不久也被贼寇所灭。
贾浑，不知何郡人也。太安中，为介休令。及刘元海作乱，遣其将乔晞攻陷之。浑抗节不降，曰：「吾为晋守，不能全之，岂苟求生以事贼虏，何面目以视息世间哉！」晞怒，执将杀之，晞将尹崧曰：「将军舍之，以劝事君。」晞不听，遂害之。
贾浑，不知道是哪个郡的人。太安年间，担任介休县令。等到刘元海作乱，派他的部将乔晞攻陷了介休。贾浑坚守节操不肯投降，说：“我为晋朝守城，不能保全它，怎么能苟且偷生去侍奉贼寇，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乔晞大怒，抓住他要杀他。乔晞的部将尹崧说：“将军放了他，可以勉励人们忠于君主。”乔晞不听，于是杀害了他。
王育
王育
王育，字伯春，京兆人也。少孤贫，为人佣牧羊，每过小学，必歔欷流涕。时有暇，即折蒲学书，忘而失羊，为羊主所责，育将鬻己以偿之。同郡许子章，敏达之士也，闻而嘉之，代育偿羊，给其衣食，使与子同学，遂博通经史。身长八尺余，须长三尺，容貌绝异，音声动人。子章以兄之子妻之，为立别宅，分之资业，育受之无愧色。然行己任性，颇不偶俗。妻丧，吊之者不过四五人，然皆乡闾名士。太守杜宣命为主簿。俄而宣左迁万年令，杜令王攸诣宣，宣不迎之，攸怒曰：「卿往为二千石，吾所敬也。今吾侪耳，何故不见迎？欲以小雀遇我，使我畏死鹞乎？」育执刀叱攸曰：「君辱臣死，自昔而然。我府君以非罪黜降，如日月之蚀耳，小县令敢轻辱吾君！汝谓吾刀钝邪，敢如是乎！」前将杀之。宣惧，跣下抱育，乃止。自此知名。司徒王浑辟为掾，除南武阳令。为政清约，宿盗逃奔他郡。迁并州督护。成都王颖在邺，又以育为振武将军。刘元海之为北单于，育说颖曰：「元海今去，育请为殿下促之，不然，惧不至也。」颖然之，以育为破虏将军。元海遂拘之，其后以为太傅。
王育，字伯春，是京兆人。小时候失去父母，家境贫寒，给人做雇工放羊，每次经过小学，必定抽泣流泪。有时有空闲，就折断蒲草学习写字，因专心而忘了放羊，导致羊丢失，被羊主人责备，王育打算卖掉自己来赔偿。同郡的许子章，是个聪敏通达的人，听说后赞赏他，代王育赔偿了羊，供给他衣食，让他和自己的儿子一起学习，于是王育博通经史。他身高八尺多，胡须长三尺，容貌非常出众，声音动人。许子章把哥哥的女儿嫁给他，为他另建住宅，分给他财产，王育接受时没有惭愧的神色。但他行事任性，很不合世俗。妻子去世时，前来吊唁的不过四五人，但都是乡里的名士。太守杜宣任命他为主簿。不久杜宣被降职为万年县令，杜县令王攸去拜访杜宣，杜宣没有迎接他，王攸生气地说：“你以前是二千石的高官，是我所敬重的人。现在你我同级，为什么不来迎接？你想用小麻雀对待我，让我害怕死鹞鹰吗？”王育拿着刀呵斥王攸说：“君主受辱，臣子当死，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我们的府君因无罪被贬降，如同日食月食一样短暂，你一个小县令竟敢轻慢侮辱我的君主！你以为我的刀不锋利吗，竟敢这样！”上前要杀他。杜宣害怕，赤脚跑下来抱住王育，才制止了。从此王育名声大噪。司徒王浑征召他为掾属，任命为南武阳县令。他为政清廉简约，惯盗都逃往其他郡。升任并州督护。成都王司马颖在邺城，又任命王育为振武将军。刘元海担任北单于时，王育劝司马颖说：“刘元海现在离开，我请求为殿下催促他，不然，恐怕他不会来。”司马颖同意，任命王育为破虏将军。刘元海于是拘禁了他，后来任命他为太傅。
韦忠
韦忠
韦忠字子节，平阳人也。少慷慨，有不可夺之志。好学博通，性不虚诺。闭门修己，不交当世，每至吉凶，亲表赠遗，一无所受。年十二，丧父，哀慕毁悴，杖而后起。司空裴秀吊之，匍匐号诉，哀恸感人。秀出而告人曰：「此子长大必为佳器。」归而命子𬱟造焉。服阕，遂庐于墓所。𬱟慕而造之，皆托行不见。家贫，藜藿不充，人不堪其忧，而忠不改其乐。𬱟为仆射，数言之于司空张华，华辟之，辞疾不起。人问其故，忠曰：「吾茨簷贱士，本无宦情。且茂先华而不实，裴𬱟欲而无厌，弃典礼而附贼后，若此，岂大丈夫之所宜行邪！裴常有心托我，常恐洪涛荡岳，余波见漂，况可临尾闾而窥沃焦哉！」太守陈楚迫为功曹。会山羌破郡，楚携子出走，贼射之，中三创。忠冒刃伏楚。以身捍之，泣曰：「韦忠愿以身代君，乞诸君哀之。」亦遭五矢。贼相谓曰：「义士也！」舍之。忠于是负楚以归。后仕刘聪，为镇西大将军，平羌校尉，讨叛羌，矢尽，不屈节而死。
韦忠，字子节，是平阳人。少年时慷慨激昂，有不可改变的志向。爱好学习，博通经史，生性不轻易许诺。闭门修养自身，不与当世交往，每逢吉凶之事，亲戚赠送的财物，一概不接受。十二岁时，父亲去世，他哀伤思念，身体憔悴，拄着拐杖才能起身。司空裴秀来吊唁，他伏地痛哭，哀恸感人。裴秀出来后对人说：“这孩子长大后必定是杰出的人才。”回家后让儿子裴𬱟去拜访他。服丧期满后，韦忠就在父亲墓旁搭庐居住。裴𬱟仰慕他而去拜访，他都托故不见。家境贫寒，粗食不饱，别人都受不了那种忧愁，但韦忠不改变他的快乐。裴𬱟担任仆射时，多次向司空张华推荐他，张华征召他，他以生病为由推辞不去。有人问他原因，韦忠说：“我是茅屋下的卑贱之士，本来没有做官的愿望。况且张华华而不实，裴𬱟贪得无厌，抛弃礼法而依附贼后，像这样，哪里是大丈夫应该做的！裴𬱟常有心托付我，我常担心洪涛荡山，余波会淹没我，何况是到尾闾去窥视沃焦呢！”太守陈楚强迫他担任功曹。恰逢山羌攻破郡城，陈楚带着儿子逃走，贼人射他，中了三箭。韦忠冒着刀剑伏在陈楚身上，用身体保护他，哭着说：“韦忠愿意用自身代替君，请各位可怜他。”自己也中了五箭。贼人互相说：“是义士啊！”放过了他。韦忠于是背着陈楚回家。后来在刘聪手下任职，担任镇西大将军、平羌校尉，讨伐叛羌，箭用尽后，不屈而死。
辛勉
辛勉
辛勉，字伯力，陇西狄道人也。父洪，左卫将军。勉博学，有贞固之操。怀帝世，累迁为侍中。及洛阳陷，随帝至平阳。刘聪将署为光禄大夫，勉固辞不受。聪遣其黄门侍郎乔度赍药酒逼之，勉曰：「大丈夫岂以数年之命而亏高节，事二姓，下见武皇帝哉！」引药将饮，度遽止之曰：「主上相试耳，君真高士也！」叹息而去。聪嘉其贞节，深敬异之，为筑室于平阳西山，月致酒米，勉亦辞而不受。年八十，卒。
辛勉，字伯力，是陇西狄道人。父亲辛洪，担任左卫将军。辛勉博学，有坚贞的节操。怀帝时期，多次升迁担任侍中。等到洛阳陷落，他跟随皇帝到了平阳。刘聪准备任命他为光禄大夫，辛勉坚决推辞不接受。刘聪派黄门侍郎乔度带着毒酒逼迫他，辛勉说：“大丈夫怎么能因为几年的性命而损害高尚的节操，侍奉两个朝代，到地下见武皇帝呢！”拿起毒酒要喝，乔度急忙制止他说：“主上只是试探您罢了，您真是高士啊！”叹息着离开了。刘聪赞赏他的贞节，深深敬重他，为他在平阳西山建造房屋，每月送酒米，辛勉也推辞不接受。八十岁时去世。
勉族弟 宾
辛勉的族弟 辛宾
勉族弟宾，湣帝时为尚书郎。及帝蒙尘于平阳，刘聪使帝行酒洗爵，欲观晋臣在朝者意。宾起而抱帝大哭，聪曰：「前杀庾瑉辈，故不足为戒邪！」引出，遂加害焉。
辛勉的族弟辛宾，在湣帝时期担任尚书郎。等到皇帝在平阳蒙难，刘聪让皇帝斟酒洗杯，想观察晋朝臣子在朝中的态度。辛宾起身抱住皇帝大哭，刘聪说：“之前杀了庾瑉等人，难道不足以作为警戒吗！”把他拉出去，于是杀害了他。
刘敏元
刘敏元
刘敏元，字道光，北海人也。厉己修学，不以险难改心。好星历阴阳术数，潜心《易》、《太玄》，不好读史，常谓同志曰：「诵书当味义根，何为费功于浮辞之文！《易》者，义之源，《太玄》，理之门，能明此者，即吾师也。」永嘉之乱，自齐西奔。同县管平年七十余，随敏元而西，行及荥阳，为盗所劫。敏元已免，乃还谓贼曰：「此公孤老，余年无几，敏元请以身代，愿诸君舍之。」贼曰：「此公于君何亲？」敏元曰：「同邑人也。穷窭无子，依敏元为命。诸君若欲役之，老不堪使，若欲食之，复不如敏元，乞诸君哀也。」有一贼瞋目叱敏元曰：「吾不放此公，忧不得汝乎！」敏元奋剑曰：「吾岂望生邪！当杀汝而后死。此公穷老，神祇尚当哀矜之。吾亲非骨肉，义非师友，但以见投之故，乞以身代。诸大夫慈惠，皆有听吾之色，汝何有腼面目而发斯言！」顾谓诸盗长曰：「夫仁义何常，宁可失诸君子！上当为高皇、光武之事，下岂失为陈项乎！当取之由道，使所过称咏威德，柰何容畜此人以损盛美！当为诸君除此人，以成诸君霸王之业。」前将斩之。盗长遽止之，而相谓曰：「义士也！害之犯义。」乃俱免之。后仕刘曜，为中书侍郎、太尉长史。
刘敏元，字道光，是北海人。他严格要求自己，修习学问，不因艰险困难而改变志向。喜好星历、阴阳、术数，潜心研究《易经》和《太玄》，不喜欢读史书，常对志同道合的人说：“读书应当品味义理的根本，为什么要在浮华的文辞上浪费功夫！《易经》是义理的本源，《太玄》是道理的门径，能明白这些的，就是我的老师。”永嘉之乱时，他从齐地往西奔逃。同县的管平七十多岁，跟随刘敏元西行，走到荥阳时，被强盗劫持。刘敏元已经逃脱，又返回对强盗说：“这位老人孤苦年老，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我请求用自身代替他，希望各位放了他。”强盗说：“这位老人和你是什么关系？”刘敏元说：“是同乡人。他贫穷无子，依靠我活命。各位如果想役使他，他年老不堪驱使；如果想吃他，又不如吃我，请各位可怜他。”有一个强盗瞪着眼呵斥刘敏元说：“我不放这老头，还怕抓不到你吗！”刘敏元挥剑说：“我难道还指望活命吗！我要先杀了你再去死。这位老人穷困年老，神灵尚且应当怜悯他。我与他既非骨肉之亲，也非师友之义，只是因为他投靠我的缘故，请求用自身代替他。各位大夫仁慈宽厚，都有听从我的神色，你有什么脸面说出这种话！”回头对众强盗头目说：“仁义哪里是固定的，怎么能在各位君子这里失去呢！上可以效仿高皇帝、光武帝的事业，下也不失为陈胜、项羽之流！应当用正道获取，使所过之处称颂威德，怎么能容留这个人来损害盛大的美德！我应当为各位除掉这个人，以成就各位的霸王之业。”上前要杀他。强盗头目急忙制止他，互相说：“是义士啊！害了他就违背了道义。”于是都放了他们。后来刘敏元在刘曜手下任职，担任中书侍郎、太尉长史。
周该
周该
周该，天门人也。性果烈，以义勇称。虽不好学，而率由名教。叔父级为宜都内史，亦忠节士也。闻谯王承立义湘州，甘卓又不同王敦之举，而书檄不至，级谓该曰：「吾尝疾王敦挟陵上之心，今称兵构逆，有危社稷之势。谯王宗室之望，据方州之重，建旗誓众，图袭武昌。甘安南少著勇名，士马器械当今为盛，闻与谯王克期举义，此乃烈士急病之秋，吾致死之时也，汝其成吾之志，申款于谯王乎？」该欣然奉命，潜至湘州，与承相见，口陈至诚。承大悦。会王敦遣其将魏乂围承甚急，该乃与湘州从事周崎间出反命，俱为乂所见，考之至死，竟不言其故，级由是获免王敦之难。
周该，是天门人。性格果敢刚烈，以义勇著称。虽然不好学，但行事遵循名教。叔父周级担任宜都内史，也是忠节之士。听说谯王司马承在湘州举义，甘卓又不赞同王敦的举动，但书信檄文没有送到，周级对周该说：“我常痛恨王敦怀有凌驾君主之心，如今他起兵作乱，有危害社稷的势头。谯王是宗室的希望，据有方州的重任，树旗誓众，图谋袭击武昌。甘安南年少时就以勇猛闻名，兵马器械在当今最为强盛，听说与谯王约期举义，这正是志士为国急难的时刻，是我效死的时候了，你能完成我的志向，向谯王表达诚意吗？”周该欣然奉命，秘密到达湘州，与司马承相见，口头陈述了至诚之心。司马承非常高兴。恰逢王敦派部将魏乂围攻司马承，形势危急，周该于是与湘州从事周崎秘密出城回报命令，都被魏乂发现，拷打至死，始终不说出原因，周级因此得以免遭王敦之祸。
桓雄
桓雄
桓雄，是长沙人。年轻时在州郡任职。谯王司马承担任湘州刺史，任命他为主簿。王敦叛乱时，司马承被王敦的部将魏乂抓获，下属官吏都逃散了，桓雄与西曹韩阶、从事武延一起毁坏衣服扮成奴仆，跟随司马承前往武昌。魏乂见桓雄相貌像长者，进退有礼，知道他不是普通人，露出畏惧的神色，于是杀害了他。
韩阶
韩阶
韩阶，长沙人也。性廉谨笃慎，为闾里所敬爱。刺史、谯王承辟为议曹祭酒，转西曹书佐。及承为魏乂所执，送武昌，阶与武延等同心随从，在承左右。桓雄被害之后，二人执志愈固。及承遇祸，阶、延亲营殡敛，送柩还都，朝夕哭奠，俱葬毕乃还。
韩阶，是长沙人。性格廉洁谨慎、忠厚稳重，被乡里人敬爱。刺史、谯王司马承征召他为议曹祭酒，转任西曹书佐。等到司马承被魏乂抓获，送往武昌，韩阶与武延等人同心随从，在司马承左右侍奉。桓雄被害之后，两人意志更加坚定。等到司马承遇害，韩阶、武延亲自办理殡殓，护送灵柩回都城，早晚哭祭，等到安葬完毕才返回。
周崎
周崎
周崎，邵陵人也。为湘州从事。王敦之难，谯王承使崎求救于外，与周该俱为魏乂侦人所执，乂责崎辞情，临以白刃。崎曰：「州将使求援于外，本无定指，随时制宜耳。」又谓崎曰：「汝为我语城中，称大将军已破刘隗、戴若思，甘卓住襄阳，无复异议，三江州郡，万里肃清，外援理绝。如是者，我当活汝。」崎伪许之。既到城下，大呼曰：「王敦军败于于湖，甘安南已克武昌，即日分遣大众来赴此急，努力坚守，贼今散矣！」乂于是数而杀之。
周崎，是邵陵人。担任湘州从事。王敦之乱时，谯王司马承派周崎向外求救，他与周该一起被魏乂的侦察兵抓获。魏乂责问周崎，用刀威胁他。周崎说：“州使派我向外求援，本来没有固定目标，只是根据情况行事罢了。”魏乂又对他说：“你替我对城里说，大将军已经击败刘隗、戴若思，甘卓驻守襄阳，不再有异议，三江州郡，万里肃清，外援已经断绝。如果这样，我就饶你一命。”周崎假装答应。到了城下，他大声呼喊：“王敦的军队在于湖战败，甘安南已经攻克武昌，即日分派大军来救援这里的危急，努力坚守，贼人现在要溃散了！”魏乂于是历数他的罪状后杀了他。
易雄
易雄
易雄，字兴长，长沙浏阳人也。少为县吏，自念卑贱，无由自达，乃脱帻挂县门而去。因习律令及施行故事，交结豪右，州里稍称之。仕郡，为主簿。张昌之乱也，执太守万嗣，将斩之，雄与贼争论曲直。贼怒，叱使牵雄斩之，雄趋出自若。贼又呼问之，雄对如初。如此者三，贼乃舍之。嗣由是获免，雄遂知名。举孝廉，为州主簿，迁别驾。自以门寒，不宜久处上纲，谢职还家。后为舂陵令。
易雄，字兴长，是长沙浏阳人。年轻时担任县吏，自认为地位卑贱，没有途径显达，于是脱下头巾挂在县门上离开了。于是学习律令和施行的旧例，结交豪强，州里逐渐称赞他。在郡中任职，担任主簿。张昌之乱时，抓住了太守万嗣，要杀他，易雄与贼人争论是非。贼人发怒，呵斥让人拉易雄去斩首，易雄从容地走出去。贼人又喊他回来问话，易雄回答和之前一样。这样反复了三次，贼人才放了他。万嗣因此得以免死，易雄于是出名。被举荐为孝廉，担任州主簿，升任别驾。他自认为门第寒微，不应长久处在重要职位上，辞官回家。后来担任舂陵县令。
刺史、谯王承既距王敦，将谋起兵以赴朝廷。雄承符驰檄远近，列敦罪恶，宣募县境，数日之中，有众千人，负粮荷戈而从之。承既固守，而湘中残荒之后，城池不完，兵资又阙。敦遣魏乂、李恒攻之，雄勉厉所统，捍御累旬，士卒死伤者相枕。力屈城陷，为乂所虏，意气慷慨，神无惧色。送到武昌，敦遣人以檄示雄而数之。雄曰：「此实有之，惜雄位微力弱不能救国之难。王室如毁。雄安用生为！今日即戮，得作忠鬼，乃所愿也。」敦惮其辞正，释之。众人皆贺，雄笑曰：「昨夜梦乘车，挂肉其傍。夫肉必有筋，筋者斤也，车傍有斤，吾其戮乎！」寻而敦遣杀之。当时见者，莫不伤惋。
刺史、谯王司马承已经抗拒王敦，准备起兵奔赴朝廷。易雄接受符命，迅速向远近发布檄文，列举王敦的罪恶，在县境内招募兵众，几天之内，聚集了上千人，背着粮食、扛着戈矛跟随他。司马承坚守城池，但湘中经过残破荒乱之后，城池不完整，兵资也缺乏。王敦派魏乂、李恒进攻他们，易雄激励统率的部众，抵御了几十天，士兵死伤者互相枕藉。力量耗尽，城池陷落，被魏乂俘虏，他意气慷慨，神色毫无畏惧。被送到武昌，王敦派人拿着檄文给易雄看并数落他。易雄说：“这确实有，可惜我地位低微、力量弱小，不能挽救国家的危难。王室如同被烧毁，我活着还有什么用！今天被杀，能成为忠鬼，正是我的愿望。”王敦忌惮他言辞正直，释放了他。众人都来祝贺，易雄笑着说：“昨夜梦见乘车，旁边挂着肉。肉一定有筋，筋就是斤，车旁有斤，我大概要被杀了吧！”不久王敦派人杀了他。当时见到的人，没有不悲伤惋惜的。
乐道融
乐道融
乐道融，丹阳人也。少有大志，好学不倦，与朋友信，每约己而务周给，有国士之风。为王敦参军。敦将图逆，谋害朝贤，以告甘卓。卓以为不可，迟留不赴。敦遣道融召之。道融虽为敦佐，忿其逆节，因说卓曰：「主上躬统万机，非专任刘隗。今虑七国之祸，故割湘州以削诸侯，而王氏擅权日久，卒见分政，便谓被夺耳。王敦背恩肆逆，举兵伐主，国家待君至厚，今若同之，岂不负义！生为逆臣，死为愚鬼，永成宗党之耻邪！君当伪许应命，而驰袭武昌，敦众闻之，必不战自散，大勋可就矣。」卓大然之，乃与巴东监军柳纯等露檄陈敦过逆，率所统致讨，又遣赍表诣台。卓怍不果决，且年老多疑，遂待诸方同进，出军稽迟。至猪口，敦闻卓已下兵，卓兄子仰时为敦参军，使仰求和于卓，令其旋军。卓信之，将旋，主簿邓骞与道融劝卓曰：「将军起义兵而中废，为败军之将，窃为将军不取。今将军之下，士卒各求其利，一旦而还，恐不可得也。」卓不从。道融昼夜涕泣谏卓，忧愤而死。
乐道融是丹阳人。年少时就有远大志向，好学不倦，与朋友交往讲信用，常常约束自己而尽力周济他人，有国士的风范。担任王敦的参军。王敦将要图谋叛逆，谋害朝廷贤臣，把这事告诉甘卓。甘卓认为不可行，拖延着不去赴会。王敦派乐道融去召甘卓。乐道融虽然是王敦的僚属，但愤恨他的叛逆行径，于是劝甘卓说：“主上亲自统理国家大事，并非专任刘隗。如今担心出现七国之祸，所以分割湘州来削弱诸侯，而王氏专权已久，突然见到政权被分割，便认为是被夺权罢了。王敦背弃恩德肆意叛逆，起兵攻打君主，国家待您非常优厚，现在如果与他同流合污，岂不是辜负了道义！活着是逆臣，死了是愚鬼，永远成为宗族乡党的耻辱啊！您应当假装答应他的命令，然后迅速袭击武昌，王敦的部众听到消息，必定不战自散，大功就可以告成了。”甘卓非常赞同，于是与巴东监军柳纯等人公开檄文陈述王敦的罪行，率领所部进行讨伐，又派人带着表章前往朝廷。甘卓惭愧不能果断决策，而且年老多疑，于是等待各方一同进兵，出兵迟缓。到了猪口，王敦听说甘卓已经出兵，甘卓兄长的儿子甘仰当时是王敦的参军，王敦派甘仰向甘卓求和，让他撤军。甘卓相信了他，将要撤军，主簿邓骞和乐道融劝甘卓说：“将军发动义兵却中途废止，就成了败军之将，我们私下认为将军不该这样做。如今将军的部下，士卒各自追求利益，一旦撤军，恐怕就难以再得到了。”甘卓不听从。乐道融日夜哭泣劝谏甘卓，忧愤而死。
虞悝
虞悝
虞悝是长沙人。弟弟虞望，字子都。两人都有士人的操守，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廉洁诚信，被乡里称赞，而且都喜欢品评人物，以人伦道德为己任。年轻时在州郡任职，兄弟轮流担任治中、别驾。元帝担任丞相时，招揽四方之士，征召了许多府掾，当时人称他们为“百六掾”。虞望也被征召，但认为这是耻辱而不应召。
谯王承临州，知其名，檄悝为长史。未到，遭母丧。会王敦作逆，承往吊悝，因留与语曰：「吾前被诏，遣镇此州，正以王敦专擅，防其为祸。今敦果为逆谋，吾受任一方，欲率所领驰赴朝廷，而众少粮乏，且始到贵州，恩信未著。卿兄弟南夏之翘俊，而智勇远闻，古人墨绖即戎，况今鲸鲵塞路，王室危急，安得遂罔极之情，忘忠义之节乎！如今起事，将士器械可以济不？」悝、望对曰：「王敦居分陕之任，一旦构逆，图危社稷，此天地所不容，人神所忿疾。大王不以猥劣，枉驾访及，悝兄弟并受国恩，敢不自奋！今天朝中兴，人思晋德，大王以宗子之亲，奉信顺而诛有罪，孰不荷戈致命！但鄙州荒弊，粮器空竭，舟舰寡少，难以进讨。宜且收众固守，传檄四方，其势必分，然后图之，事可捷也。」承以为然，乃命悝为长史，望为司马，督护诸军。
谯王司马承到州任职，知道他们的名声，征召虞悝为长史。虞悝还没到任，就遭遇了母亲去世。恰逢王敦作乱，司马承前去吊唁虞悝，趁机留下与他交谈说：“我先前受诏，被派来镇守此州，正是因为王敦专权，要防备他作乱。如今王敦果然图谋叛逆，我受命镇守一方，想率领所部奔赴朝廷，但兵少粮缺，而且刚到贵州，恩信尚未树立。你们兄弟是南方的杰出人才，智勇闻名远方，古人穿着丧服就从军，何况如今叛逆当道，王室危急，怎能只顾尽孝之情，而忘记忠义的节操呢！如果现在起事，将士和器械能够支持吗？”虞悝、虞望回答说：“王敦身负重任，一旦制造叛乱，图谋危害国家，这是天地所不容、人神所共愤的。大王不因我们鄙陋，屈尊来访，我们兄弟都受国恩，怎敢不奋起！如今天朝中兴，人们思念晋室的恩德，大王以宗室之亲，奉行信义顺从而诛讨有罪之人，谁不拿起武器效命！只是我们州荒凉凋敝，粮食器械空虚，船只稀少，难以进攻讨伐。应当暂且聚集兵力固守，向四方传发檄文，这样他们的势力必然分散，然后再图谋，事情就可以成功了。”司马承认为对，于是任命虞悝为长史，虞望为司马，督率各军。
湘东太守郑澹，敦之姊夫也，不顺承旨，遣望讨之。望率众一旅，直入郡斩澹，以徇四境。及魏乂来攻，望每先登，力战而死。城破，悝复为乂所执，将害之，子弟对之号泣，悝谓曰：「人生有死，阖门为忠义鬼，亦何恨哉！」及王敦平，赠悝襄阳太守，望荥阳太守，遣谒者至墓，祭以少牢。
湘东太守郑澹是王敦的姐夫，不服从司马承的命令，司马承派虞望讨伐他。虞望率领一旅之众，直接攻入郡府斩杀郑澹，并巡行示众四境。等到魏乂来进攻，虞望每次都率先登城，力战而死。城被攻破后，虞悝又被魏乂抓住，将要杀害他，子弟们对着他号啕大哭，虞悝说：“人生总有一死，全家成为忠义之鬼，又有什么遗憾呢！”等到王敦被平定后，朝廷追赠虞悝为襄阳太守，虞望为荥阳太守，派谒者到墓前，用少牢之礼祭祀。
沈劲
沈劲
沈劲，字世坚，吴兴武康人也。父充，与王敦构逆，众败而逃，为部曲将吴儒所杀。劲当坐诛，乡人钱举匿之得免。其后竟杀仇人。劲少有节操，哀父死于非义，志欲立勋以雪先耻。年三十余，以刑家不得仕进。郡将王胡之深异之，及迁平北将军、司马刺史，将镇洛阳，上疏曰：「臣当籓卫山陵，式遏戎狄，虽义督群心，人思自百，然方翦荆棘，奉宣国恩，艰难急病，非才不济。吴兴男子沈劲，清操著于乡邦，贞固足以干事。且臣今西，文武义故，吴兴人最多，若令劲参臣府事者，见人既悦，义附亦众。劲父充昔虽得罪先朝，然其门户累蒙旷荡，不审可得特垂沛然，许臣所上否？」诏听之。劲既应命，胡之以疾病解职。
沈劲字世坚，是吴兴武康人。父亲沈充，与王敦一起叛逆，兵败逃跑，被部将吴儒杀死。沈劲依法应当连坐被诛，同乡人钱举藏匿了他，才得以免死。后来他最终杀了仇人。沈劲年少时有节操，哀痛父亲死于非义，立志要建立功勋来洗雪先辈的耻辱。三十多岁时，因为出身于受刑之家而不能做官。郡将王胡之非常看重他，等到王胡之升任平北将军、司马刺史，将要镇守洛阳时，上疏说：“我应当保卫皇陵，抵御戎狄，虽然以道义激励众人之心，人人都想百倍努力，但如今正在清除荆棘，宣扬国恩，艰难危急之事，没有才能是不能成功的。吴兴男子沈劲，清正的操守闻名乡里，坚贞的品格足以办事。而且我如今西行，文武旧交中吴兴人最多，如果让沈劲参与我府中的事务，见到的人既会高兴，前来归附的义士也会很多。沈劲的父亲沈充从前虽然得罪了先朝，但他的家族屡次蒙受宽大之恩，不知能否特别施恩，批准我的请求？”皇帝下诏同意了。沈劲应命后，王胡之因病离职。
升平中，慕容恪侵逼山陵。时冠军将军陈祐守洛阳，众不过二千，劲自表求配祐效力，因以劲补冠军长史，令自募壮士，得千余人，以助祐击贼，频以寡制众。而粮尽援绝，祐惧不能保全。会贼寇许昌，祐因以救许昌为名，兴宁三年，留劲以五百人守城，祐率众而东。会许昌已没，祐因奔崖坞。劲志欲致命，欣获死所。寻为恪所攻，城陷，被执，神气自若。恪奇而将宥之，其中军将军慕容虔曰：「劲虽奇士，观其志度，终不为人用。今若赦之，必为后患。」遂遇害。恪还，从容言于慕容晞曰：「前平广固，不能济辟闾，今定洛阳而杀沈劲，实有愧于四海。」朝廷闻而嘉之，赠东阳太守。子赤黔为大长秋。赤黔子叔任，义熙中为益州刺史。
升平年间，慕容恪侵犯逼近皇陵。当时冠军将军陈祐守卫洛阳，部众不过两千人，沈劲上表请求配属陈祐效力，于是朝廷任命沈劲为冠军长史，让他自行招募壮士，得到一千多人，来帮助陈祐攻击贼军，多次以少胜多。但粮尽援绝，陈祐担心不能保全。恰逢贼军侵犯许昌，陈祐便以救援许昌为名，在兴宁三年，留下沈劲率五百人守城，自己率部东进。恰逢许昌已经陷落，陈祐于是逃奔崖坞。沈劲志在效死，欣然找到了死所。不久被慕容恪进攻，城陷被俘，神色自若。慕容恪感到惊奇而想宽恕他，中军将军慕容虔说：“沈劲虽然是奇士，但看他的志向气度，终究不会被人所用。现在如果赦免他，必定成为后患。”于是沈劲被害。慕容恪返回后，从容地对慕容晞说：“先前平定广固，没能救下辟闾，如今平定洛阳却杀了沈劲，实在有愧于天下。”朝廷听说后嘉奖他，追赠为东阳太守。他的儿子沈赤黔担任大长秋。沈赤黔的儿子沈叔任，在义熙年间担任益州刺史。
吉挹
吉挹
吉挹，字祖冲，冯翊莲芍人也。祖朗，湣帝时为御史中丞。西朝不守，朗叹曰：「吾智不能谋，勇不能死，何忍君臣相随北面事贼虏乎！」乃自杀。挹少有志节。孝武帝初，苻坚陷梁益，桓豁表挹为魏兴太守，寻加轻车将军，领晋昌太守。以距坚之功，拜员外散骑侍郎。苻坚将韦钟攻魏兴，挹遣众距之，斩七百余级，加督五郡军事。钟率众欲趣襄阳，挹又邀击，斩五千余级。钟怒，回军围之，挹又屡挫其锐。其后贼众继至，挹力不能抗，城将陷，引刃欲自杀，其友止之曰：「且苟存以展他计，为计不立，死未晚也。」挹不从，友人逼夺其刀。会贼执之，挹闭口不言，不食而死。
吉挹字祖冲，是冯翊莲芍人。祖父吉朗，在湣帝时任御史中丞。西都失守时，吉朗叹息说：“我智慧不能谋划，勇敢不能赴死，怎能忍心君臣相随向北面事奉贼虏呢！”于是自杀。吉挹年少时有志节。孝武帝初年，苻坚攻陷梁州、益州，桓豁上表推荐吉挹为魏兴太守，不久加授轻车将军，兼任晋昌太守。因抵御苻坚的功劳，被任命为员外散骑侍郎。苻坚的部将韦钟进攻魏兴，吉挹派兵抵御，斩杀七百多人，加授督五郡军事。韦钟率部想奔赴襄阳，吉挹又截击，斩杀五千多人。韦钟大怒，回军包围他，吉挹又多次挫败其锐气。后来贼军不断增援，吉挹力不能敌，城将陷落时，他拿刀要自杀，朋友阻止他说：“暂且苟活以图其他计策，如果计策不成，再死也不晚。”吉挹不听从，朋友强行夺下他的刀。恰逢贼军抓住他，吉挹闭口不言，绝食而死。
车骑将军桓冲上言曰：「故轻车将军、魏兴太守吉挹祖朗，西台倾覆，陨身守节。挹世笃忠孝，乃心本朝。臣亡兄温昔伐咸阳，军次灞水，挹携将二弟，单马来奔，录其此诚，仍加擢授，自新野太守转在魏兴。久处兵任，委以边戍，疆场归怀，著称所莅。前年狡氏纵逸，浮河而下，挹孤城独立，众无一旅，外摧凶锐，内固津要，虏贼舟船，俘馘千计，而贼并力功围，经历时月，会襄阳失守，边情沮丧，加众寡势殊，以至陷设。挹辞气慷慨，志在不辱，杖刃推戈，期之以陨，将吏持守，用不即毙，遂乃杜口无言，绝粒而死。挹参军史颖，近于贼中得还，赍挹临终手疏，并具说意状。挹之忠志，犹在可录。若蒙天地垂曲宥之恩，则荣加枯朽，惠隆泉壤矣。」帝嘉之，追赠益州刺史。
车骑将军桓冲上言说：“已故轻车将军、魏兴太守吉挹的祖父吉朗，在西台倾覆时，以身殉节。吉挹世代笃行忠孝，心向本朝。臣已故兄长桓温从前讨伐咸阳，军队驻扎灞水时，吉挹带着两个弟弟，单马来投奔，考虑到他的这份诚心，便加以提拔任用，从新野太守转任魏兴太守。他长期担任军事职务，被委以边防重任，边疆百姓归心，所到之处政绩显著。前年狡猾的敌人放纵，顺河而下，吉挹孤城独立，部众不足一旅，对外摧毁凶敌锐气，对内巩固渡口要地，俘获贼军船只，斩首数以千计，而贼军合力围攻，历经数月，恰逢襄阳失守，边防士气沮丧，加上众寡悬殊，以致城陷。吉挹言辞慷慨，志在不受屈辱，持刀挥戈，决心赴死，将吏们坚守阻止，才没有立即死去，于是闭口不言，绝食而死。吉挹的参军史颖，近日从贼中得以返回，带来了吉挹临终时的亲笔奏疏，并详细说明了情况。吉挹的忠贞之志，仍然值得记录。如果蒙受天地垂怜宽宥之恩，那么荣耀将加于枯朽之身，恩惠将施于九泉之下。”皇帝嘉奖他，追赠为益州刺史。
王谅
王谅
王谅，字幼成，丹阳人也。少有干略，为王敦所擢，参其府事，稍迁武昌太守。初，新昌太守梁硕专威交土，迎立陶咸为刺史。咸卒，王敦以王机为刺史，硕发兵距机，自领交趾太守，乃迎前刺史修则子湛行州事。永兴三年，敦以谅为交州刺史。谅将之任，敦谓曰：「修湛、梁硕皆国贼也，卿至，便收斩之。」谅既到境，湛退还九真。广州刺史陶侃遣人诱湛来诣谅所，谅敕从人不得入阁，既前，执之。硕时在坐，曰：「湛故州将之子，有罪可遣，不足杀也。」谅曰：「是君义故，无豫我事。」即斩之。硕怒而出。谅阴谋诛硕，使客刺之，弗克，遂率众围谅于龙编。陶侃遣军救之，未至而谅败。硕逼谅夺其节，谅固执不与，遂断谅右臂。谅正色曰：「死且不畏，臂断何有！」十余日，愤恚而卒。硕据交州，凶暴酷虐，一境患之，竟为侃军所灭，传首京都。
王谅字幼成，是丹阳人。年少时有才干谋略，被王敦提拔，参与其府中事务，逐渐升迁为武昌太守。当初，新昌太守梁硕在交州地区专权，迎立陶咸为刺史。陶咸死后，王敦任命王机为刺史，梁硕发兵抵抗王机，自己兼任交趾太守，并迎立前刺史修则的儿子修湛代理州事。永兴三年，王敦任命王谅为交州刺史。王谅将要赴任时，王敦对他说：“修湛、梁硕都是国贼，你到任后，就把他们抓起来斩首。”王谅到达边境后，修湛退回九真。广州刺史陶侃派人引诱修湛来到王谅的处所，王谅命令随从不得进入阁内，修湛上前后，就抓住了他。梁硕当时在座，说：“修湛是前州将的儿子，有罪可以流放，不值得杀他。”王谅说：“这是你的故交，不关我的事。”立即斩杀了修湛。梁硕愤怒地离开。王谅暗中谋划诛杀梁硕，派刺客刺杀他，没有成功，梁硕于是率部在龙编包围了王谅。陶侃派军救援，还没到王谅就失败了。梁硕逼迫王谅交出符节，王谅坚持不给，梁硕于是砍断了王谅的右臂。王谅正色说：“死尚且不怕，断臂又算什么！”十几天后，愤恨而死。梁硕占据交州，凶暴酷虐，全州人都以他为患，最终被陶侃的军队消灭，首级被传送到京都。
宋矩
宋矩
宋矩，字处规，敦煌人也。慷慨有志节。张重华据凉州地，以矩为宛戍都尉。石季龙遣将麻秋攻大夏，护军梁式执太守宋晏，以城应秋。秋遣晏以书致矩。矩既至，谓秋曰：「辞父事君，当立功与义；苟功义不立，当守名节。矩终不背主复宗，偷生于世。」先杀妻子，自刎而死。秋曰：「义士也！」命葬之。重华嘉其诚节，赠振威将军。
宋矩字处规，是敦煌人。慷慨有志节。张重华占据凉州地区，任命宋矩为宛戍都尉。石季龙派部将麻秋进攻大夏，护军梁式抓住太守宋晏，献城投降麻秋。麻秋派宋晏带着书信去招降宋矩。宋矩到达后，对麻秋说：“辞别父亲事奉君主，应当建立功业和道义；如果功业道义不能建立，就应当坚守名节。我宋矩终究不会背叛君主、辱没宗族，苟且偷生于世。”他先杀了妻子儿女，然后自刎而死。麻秋说：“真是义士啊！”下令安葬他。张重华嘉奖他的忠诚节操，追赠为振威将军。
车济
车济
车济，字万度，敦煌人也。果毅有大量。张重华以为金城令，为石季龙将麻秋所陷，济不为秋屈。秋必欲降之，乃临之以兵。济辞色不挠，曰：「吾虽才非庞德，而受任同之。身可杀，志不可移。」乃伏剑而死。秋叹其忠节，以礼葬之。后重华迎致其丧，亲临恸哭，赠宜禾都尉。
车济字万度，是敦煌人。果敢坚毅有度量。张重华任命他为金城县令，被石季龙的部将麻秋攻陷，车济不向麻秋屈服。麻秋一定要让他投降，于是用兵器威胁他。车济言辞神色毫不屈服，说：“我虽然才能不如庞德，但所受的任命是一样的。身体可以杀死，志向不可改变。”于是伏剑而死。麻秋感叹他的忠节，以礼安葬了他。后来张重华迎回他的灵柩，亲自临丧痛哭，追赠为宜禾都尉。
丁穆
丁穆
丁穆，字彦远，谯国人也。积功劳，封真定侯，累迁为顺阳太守。太元四年，除振武将军、梁州刺史。受诏未发，会苻坚遣众寇顺阳，穆战败，被执至长安，称疾不仕伪朝。坚又倾国南寇，穆与关中人士唱义，谋袭长安，事泄，遇害，临死作表以付其妻周。其后周得至京师，诣阙上之。孝武帝下诏曰：「故顺阳太守、真定侯丁穆力屈身陷，而诚节弥固，直亮壮劲，义贯古烈。其丧柩始反，言寻伤悼。可赠龙骧将军、雍州刺史，赙赐一依周虓故事。为立屋宅，并给其妻衣食，以终厥身。」
丁穆字彦远，是谯国人。积累功劳，被封为真定侯，多次升迁至顺阳太守。太元四年，被任命为振武将军、梁州刺史。接受诏命尚未出发，恰逢苻坚派兵侵犯顺阳，丁穆战败，被俘到长安，称病不在伪朝任职。苻坚又倾国南侵，丁穆与关中人士倡起义兵，谋划袭击长安，事情泄露，被害，临死时写下表章交给妻子周氏。后来周氏得以到达京师，到朝廷呈上表章。孝武帝下诏说：“已故顺阳太守、真定侯丁穆力尽被俘，而忠诚节操更加坚定，正直刚强，义气贯穿古烈。他的灵柩刚刚返回，言语间令人伤悼。可追赠为龙骧将军、雍州刺史，赏赐一律依照周虓的旧例。为他修建房屋宅第，并供给其妻子衣食，以终其天年。”
辛恭靖
辛恭靖
辛恭靖，陇西狄道人也。少有器干，才量过人。隆安中，为河南太守。会姚兴来寇，恭靖固守百余日，以无救而陷，被执至长安。兴谓之曰：「朕将任卿以东南之事，可乎？」恭靖厉色曰：「我宁为国家鬼，不为羌贼臣。」兴怒，幽之别室。经三年，至元兴中，诳守者，乃逾垣而遁，归于江东，安帝嘉之。桓玄请为咨议参军，置之朝首。寻而病卒。
辛恭靖是陇西狄道人。年轻时就有器量和才干，才能气度超过常人。隆安年间，担任河南太守。恰逢姚兴前来侵犯，恭靖坚守城池一百多天，因没有救援而陷落，被俘押送到长安。姚兴对他说：“我将把东南地区的事务交给你，可以吗？”恭靖厉色说道：“我宁愿做国家的鬼，也不做羌贼的臣子。”姚兴大怒，把他囚禁在别的房间里。过了三年，到元兴年间，恭靖欺骗看守的人，翻墙逃走，回到江东，安帝嘉奖了他。桓玄请他担任咨议参军，把他安置在朝廷前列。不久因病去世。
罗企生
罗企生
罗企生，字宗伯，豫章人也。多才艺。初拜佐著作郎，以家贫亲老，求补临汝令，刺史王凝之请为别驾。殷仲堪之镇江陵，引为功曹。累迁武陵太守。未之郡而桓玄攻仲堪，仲堪更以企生为咨议参军。仲堪多疑少决，企生深忧之，谓弟遵生曰：「殷侯仁而无断，事必无成。成败，天也，吾当死生以之。」仲堪果走，文武无送者，唯企生从焉。路经家门，遵生曰：「作如此分离，何可不执手！」企生回马授手，遵生有勇力，便牵下之，谓曰：「家有老母，将欲何之？」企生挥泪曰：「今日之事，我必死之。汝等奉养不失子道，一门之中有忠与孝，亦复何恨！」遵生抱之愈急。仲堪于路待之，企生遥呼曰：「生死是同，愿少见待。」仲堪见企生无脱理，策马而去。
罗企生，字宗伯，是豫章人。多才多艺。起初被任命为佐著作郎，因家境贫寒、父母年老，请求补任临汝县令，刺史王凝之请他担任别驾。殷仲堪镇守江陵时，引荐他担任功曹。多次升迁后任武陵太守。还没到郡上任，桓玄就攻打殷仲堪，仲堪改任企生为咨议参军。仲堪多疑而少决断，企生深深为此忧虑，对弟弟遵生说：“殷侯仁厚但缺乏决断，事情必定不会成功。成败是天意，我当以生死相随。”仲堪果然逃走，文武官员没有送行的，只有企生跟随他。路经家门时，遵生说：“这样分离，怎能不握一下手！”企生回马伸手，遵生有勇力，便把他拉下马，说：“家中有老母，你要去哪里？”企生挥泪说：“今天的事，我必死无疑。你们奉养母亲不失为子之道，一家之中有忠有孝，还有什么遗憾！”遵生抱他抱得更紧。仲堪在路上等他，企生远远喊道：“生死与共，希望稍等片刻。”仲堪见企生无法脱身，便策马离去。
玄至荆州，人士无不诣者，企生独不往，而营理仲堪家。或谓之曰：「玄猜忍之性，未能取卿诚节，若遂不诣，祸必至矣。」企生正色曰：「我是殷侯吏，见遇以国士，为弟以力见制，遂不我从，不能共殄丑逆，致此奔败，亦何面目复就桓求生乎！」玄闻之大怒，然素待企生厚，先遣人谓曰：「若谢我，当释汝。」企生曰：「为殷荆州吏，荆州奔亡，存亡未判，何颜复谢！」玄即收企生，遣人问欲何言，答曰：「文帝杀嵇康，嵇绍为晋忠臣，从公乞一弟，以养老母。」玄许之。又引企生于前，谓曰：「吾相遇甚厚，何以见负？今者死矣！」企生对曰：「使君既兴晋阳之甲，军次寻阳，并奉王命，各还所镇，升坛盟誓，口血未干，而生奸计。自伤力劣，不能翦灭凶逆，恨死晚也。」玄遂害之，时年三十七，众咸悼焉。先是，玄以羔裘遗企生母胡氏，及企生遇害，即日焚裘。
桓玄到达荆州，士人没有不去拜见的，只有企生不去，反而料理仲堪的家事。有人对他说：“桓玄猜忌残忍，不会看重你的忠诚节操，如果始终不去拜见，灾祸必定降临。”企生正色说：“我是殷侯的属吏，被他以国士相待，被弟弟用强力制止，未能随他而去，不能共同消灭凶逆，导致他奔逃失败，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去向桓玄求生呢！”桓玄听说后大怒，但一向厚待企生，先派人说：“如果你向我道歉，我就释放你。”企生说：“我是殷荆州的属吏，荆州逃亡，存亡未定，我有什么脸面道歉！”桓玄立即逮捕企生，派人问他想说什么，企生答道：“文帝杀嵇康，嵇绍成为晋朝忠臣，我向您请求留下一个弟弟，以供养老母。”桓玄答应了。又把企生带到面前，说：“我对你待遇优厚，为什么辜负我？现在你死定了！”企生回答说：“您既然起兵晋阳，军队驻扎寻阳，都奉王命，各自返回镇所，登坛盟誓，口血未干，就生出奸计。我自恨力量薄弱，不能消灭凶逆，只恨死得太晚了。”桓玄于是杀害了他，时年三十七岁，众人都哀悼他。在此之前，桓玄曾把羔裘送给企生的母亲胡氏，等到企生遇害，当天胡氏就烧了那件羔裘。
张祎
张祎
张祎是吴郡人。年轻时就有操守品行。恭帝还是琅邪王时，任命张祎为郎中令。等到恭帝即位，刘裕因为张祎是恭帝的旧属，一向亲信，就封了一坛毒酒交给张祎，秘密命令他毒死恭帝。张祎接受命令后叹息说：“毒死君主而求生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呢，不如死了！”于是自己饮下毒酒而死。
【史论】
【史论】
史臣曰：中散以肤受见诛，王仪以抗言获戾，时皆可谓死非其罪也。伟元耻臣晋室，延祖甘赴危亡，所由之理虽同，所趣之途即异，而并见称当世，垂芳竹帛，岂不以君父居在三之极，忠孝为百行之先者乎！且裒独善其身，故得全其孝，而绍兼济于物，理宜竭其忠，可谓兰桂异质而齐芳，《韶》《武》殊音而并美。或有论绍者以死难获讥，扬榷言之，未为笃论。夫君，天也，天可仇乎！安既享其荣，危乃违其祸，进退无据，何以立人！嵇生之陨身全节，用此道也。
史臣说：中散大夫嵇康因遭受谗言而被杀，王仪因直言抗辩而获罪，当时都可以说是死非其罪。王裒以臣服晋室为耻，嵇绍甘愿奔赴危亡，他们出发的道理虽然相同，但所走的道路却不一样，然而都受到当世称赞，名垂青史，难道不是因为君父处于三纲的极致，忠孝是百行之首吗！况且王裒独善其身，所以能保全孝道，而嵇绍兼济天下，按理应当竭尽忠诚，可以说是兰花和桂花质地不同而同样芬芳，《韶》乐和《武》乐音调不同而同样优美。有人议论嵇绍因死难而受到讥讽，概括来说，并非确论。君主如同上天，上天可以仇恨吗！平安时享受荣华，危难时却逃避灾祸，进退没有依据，凭什么立身做人！嵇生舍身保全节操，正是遵循这个道理。
赞曰：重义轻生，亡躯殉节。劲松方操，严霜比烈。白刃可陵，贞心难折。道光振古，芳流来哲。
赞语说：重视道义轻视生命，舍身殉节。坚劲的松树可比其操守，严酷的霜雪可比其刚烈。白刃可以凌驾，坚贞之心难以摧折。道德光辉振耀千古，芳名流传给后世哲人。
卷八十八
卷八十八
卷九十
卷九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