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骚
九歌
楚辞卷第二
作者：屈原 战国
天问
本作品收录于《楚辞》和《昭明文选》
《九歌》者，屈原之所作也。昔楚国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屈原放逐，窜伏其域，怀忧苦毒，愁思沸郁。出见俗人祭祀之礼，歌舞之乐，其词鄙陋。因为作《九歌》之曲，上陈事神之敬，下见己之冤结，托之以风谏。故其文意不同，章句杂错，而广异义焉。
《九歌》是屈原所作。从前楚国南郢地区，沅水、湘水之间，当地风俗信奉鬼神并喜好祭祀。祭祀时，必定要制作歌乐、击鼓舞蹈来取悦众神。屈原被放逐后，流窜潜伏在那片区域，心怀忧愁痛苦，愁思郁结。他外出看到民间祭祀的礼仪、歌舞的欢乐，但歌词却粗鄙浅陋。于是为此创作了《九歌》的曲辞，上陈敬奉神灵的虔诚，下抒自己的冤屈郁结，寄托讽谏之意。所以其文意不同寻常，章句错落有致，而蕴含多种深意。
东皇太一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
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东皇太一
吉祥的日子啊美好的时辰，恭敬地取悦啊上皇。
抚按长剑啊玉饰的剑柄，佩玉铿锵啊琳琅作响。
瑶席啊玉镇，何不捧起啊琼花芬芳。
蕙草蒸肉啊兰草垫底，奠上桂酒啊椒浆。
扬起鼓槌啊击鼓，舒缓的节奏啊安详的歌声，陈列竽瑟啊放声歌唱。
神灵舞姿翩跹啊华美服饰，芳香浓郁啊满堂。
五音纷繁啊众乐合奏，君王欢欣啊快乐安康。
云中君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
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憧憧【憧憧】，同「忡忡」。
云中君
用兰汤沐浴啊用香草洗头，华丽的衣裳啊如花朵般灿烂。
神灵盘旋啊已经降临，光芒灿烂啊没有尽头。
安享啊在寿宫，与日月啊同辉。
龙驾啊帝服，暂且翱翔啊周游四方。
神灵辉煌啊已经降临，又疾速高飞啊入云中。
俯瞰冀州啊有余，横跨四海啊哪里穷尽。
思念您啊叹息，忧心忡忡啊心神不宁。
大司命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
令飘风兮先驱，使涷雨兮洒尘。
君回翔兮以下，逾空桑兮从女。
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
吾与君兮斋速，导帝之兮九坑。
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
壹阴兮壹阳，众莫知兮余所为。
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
老冉冉兮既极，不寖近兮愈疏。
乘龙兮辚辚，高驼兮冲天。
结桂枝兮延𥩟，羌愈思兮愁人。
愁人兮柰何，愿若今兮无亏。
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大司命
大开啊天门，我纷纷乘上啊玄云。
命令旋风啊作先驱，让暴雨啊洒扫尘埃。
您盘旋啊向下飞，越过空桑山啊追随您。
纷纷众多啊九州之人，为何寿夭啊在我手中！
高飞啊安稳翱翔，乘着清气啊驾驭阴阳。
我与您啊恭敬疾行，引导天帝啊到九山。
神衣啊飘飘，玉佩啊光彩交错。
一阴啊一阳，众人不知啊我的作为。
折取疏麻啊瑶华，将要赠给啊离居之人。
衰老渐渐啊已到极点，不亲近啊更加疏远。
乘龙啊车声辚辚，高高奔驰啊冲天。
结桂枝啊长久伫立，更加思念啊使人愁。
愁人啊怎么办，但愿如今啊没有亏损。
本来人命啊有定数，谁能使离合啊有所作为？
少司命
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
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
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以兮愁苦！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荷衣兮蕙带，儵而来兮忽而逝。
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
与女沐兮咸池，晞女发兮阳之阿。
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
孔盖兮翠旍，登九天兮抚彗星。
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
少司命
秋兰啊麋芜，罗列生长啊堂下。
绿叶啊白花，芳香浓郁啊袭向我。
人们自有啊好子女，您为何啊愁苦！
秋兰啊青青，绿叶啊紫茎。
满堂啊美人，忽然只与我啊眉目传情。
进来不说话啊出去不告辞，乘着旋风啊载着云旗。
悲伤莫过于啊生别离，快乐莫过于啊新相知。
荷叶衣啊蕙草带，忽然来啊忽然去。
夜晚宿在啊天帝郊野，您等待谁啊在云际？
与您沐浴啊在咸池，晒干您的头发啊在阳阿。
盼望美人啊不来，迎风恍惚啊放声高歌。
孔雀车盖啊翠羽旌旗，登上九天啊抚持彗星。
高举长剑啊怀抱幼小，您独适宜啊为民之主。
东君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抚余马兮安驱，夜晈晈兮既明。
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
长太息兮将上，心低佪兮顾怀。
羌声色兮娱人，观者憺兮忘归。
緪瑟兮交鼓，箫钟兮瑶簴，
鸣箎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姱。
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
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蔽日。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撰余辔兮高驼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东君
旭日将出啊东方，照亮我的栏杆啊扶桑。
抚按我的马啊安稳驱驰，夜色皎皎啊已经明亮。
驾龙车啊乘雷声，载云旗啊蜿蜒飘扬。
长叹啊将要上升，心中徘徊啊眷恋怀想。
声色啊娱人，观者沉醉啊忘记归去。
绷紧瑟啊交互击鼓，敲钟啊摇动钟架，
吹箎啊吹竽，思念灵保啊贤良美好。
轻飞啊如翠鸟展翅，陈诗啊合舞。
应和音律啊合节拍，神灵降临啊遮蔽日光。
青云衣啊白霓裳，举起长箭啊射天狼。
拿起我的弓啊返回沉落，援引北斗啊酌桂浆。
握住我的缰绳啊高高奔驰飞翔，在幽暗中啊向东行。
湘君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
薜荔柏兮蕙绸，荪桡兮兰旌。
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
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
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陫侧。
桂櫂兮兰枻，斲冰兮积雪。
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
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
鼌骋骛兮江臯，夕弭节兮北渚。
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
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醴浦。
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
旹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湘君
您不行啊犹豫，究竟为谁停留啊在洲中？
美好窈窕啊适宜修饰，我乘上啊桂舟。
让沅湘啊无波，使江水啊安流！
盼望您啊不来，吹排箫啊思念谁！
驾飞龙啊北行，迂回我的道路啊到洞庭。
薜荔为壁啊蕙草缠绕，荪草为桨啊兰草为旗。
望涔阳啊遥远的水滨，横渡大江啊显扬神灵。
显扬神灵啊未达目的，侍女眷恋啊为我叹息。
横流涕泪啊潺潺，暗自思念您啊心痛。
桂木桨啊兰木楫，凿冰啊积雪。
采薜荔啊在水中，摘芙蓉啊在树梢。
心意不同啊媒人徒劳，恩情不深啊轻易断绝。
石滩啊浅浅，飞龙啊翩翩。
交情不忠啊怨恨长，约会不守信啊告诉我没空。
早晨奔驰啊江岸，傍晚停宿啊北渚。
鸟栖息啊屋上，水环绕啊堂下。
丢弃我的玉玦啊江中，遗落我的玉佩啊醴水之滨。
采芳洲啊杜若，将要赠给啊侍女。
时光不可啊再得，暂且逍遥啊从容。
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醴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
朝驰余马兮江臯，夕济兮西澨。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
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
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
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
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
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醴浦。
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湘夫人
帝子降临啊北渚，目光渺远啊使我愁。
袅袅啊秋风，洞庭波起啊树叶落下。
登白薠啊纵目远望，与佳人相约啊傍晚张设。
鸟为何聚集啊水草中，渔网为何啊树上挂。
沅有芷啊醴有兰，思念公子啊不敢言。
恍惚啊远望，看流水啊潺潺。
麋鹿为何觅食啊庭中？蛟龙为何啊水边？
早晨驰马啊江岸，傍晚渡河啊西岸。
听闻佳人啊召唤我，将驾车飞驰啊一同去。
筑室啊水中，修葺啊荷叶为盖。
荪草壁啊紫贝坛，播撒芳椒啊成堂。
桂木梁啊兰木椽，辛夷门楣啊白芷房。
编织薜荔啊为帷帐，剖开蕙草啊为檐板已张设。
白玉啊为镇石，陈列石兰啊为芳香。
白芷修葺啊荷叶屋，缭绕啊杜衡。
汇集百草啊充实庭院，建芳香啊廊门。
九嶷山缤纷啊一同迎接，神灵降临啊如云。
丢弃我的衣袖啊江中，遗落我的内衣啊醴水之滨。
摘取汀洲啊杜若，将要赠给啊远方之人。
时光不可啊骤得，暂且逍遥啊从容。
河伯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横波。
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
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
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
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朱宫。
灵何为兮水中，乘白鼋兮逐文鱼。
与女游兮河之渚，流澌纷兮将来下。
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
波滔滔兮来迎，鱼鳞鳞兮媵予。
河伯
与您同游啊九河，暴风起啊横波。
乘水车啊荷叶盖，驾两龙啊骖螭龙。
登昆仑啊四望，心飞扬啊浩荡。
天将暮啊怅然忘归，只遥远水滨啊梦寐怀念。
鱼鳞屋啊龙堂，紫贝阙啊朱宫。
神灵为何啊在水中，乘白鼋啊追逐文鱼。
与您同游啊河中小洲，流冰纷纷啊将流下。
您拱手啊东行，送美人啊南浦。
波涛滔滔啊来迎接，鱼鳞鳞啊随从我。
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靁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山鬼
仿佛有人啊在山弯，披薜荔啊系女萝。
既含情微视啊又宜笑，您爱慕我啊善窈窕。
乘赤豹啊从文狸，辛夷车啊结桂旗。
披石兰啊系杜衡，折芳馨啊赠给所思之人。
我处幽竹啊终不见天，路险难啊独自来迟。
特立独行啊山之上，云容容啊在脚下。
幽暗啊白昼如晦，东风飘啊神灵降雨。
留灵修啊安闲忘归，年岁已晚啊谁使我如花。
采三秀啊在山间，石磊磊啊葛蔓蔓。
怨公子啊怅然忘归，您思念我啊不得空闲。
山中人啊芳如杜若，饮石泉啊荫松柏，您思念我啊疑信参半。
雷声隆隆啊雨冥冥，猿啾啾啊狖夜鸣。
风飒飒啊木萧萧，思公子啊徒然忧伤。
国殇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国殇
持吴戈啊披犀甲，车轮交错啊短兵相接。
旌旗蔽日啊敌如云，箭矢交坠啊士卒争先。
侵犯我阵啊践我行，左骖马死啊右马受伤。
埋两轮啊绊四马，举玉槌啊击鸣鼓。
天时怨啊威灵怒，残酷杀尽啊弃原野。
出征不入啊往不返，平原辽阔啊路遥远。
带长剑啊挟秦弓，首身分离啊心不悔。
确实既勇敢啊又威武，始终刚强啊不可侵犯。
身已死啊神为灵，魂魄刚毅啊为鬼雄。
礼魂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与。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礼魂
完成祭礼啊会合鼓声，传芭啊交替舞蹈，美女歌唱啊从容。
春兰啊秋菊，长久不绝啊终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