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
远游
楚辞卷第五
作者：屈原 战国
卜居
本作品收录于《楚辞》
《远游》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履方直之行，不容于世。上为谗佞所谮毁，下为俗人所困极，章皇山泽，无所告诉。乃深惟元一，修执恬漠。思欲济世，则意中愤然，文采铺发，遂叙妙思，托配仙人，与俱游戏，周历天地，无所不到。然犹怀念楚国，思慕旧故，忠信之笃，仁义之厚也。是以君子珍重其志，而玮其辞焉。
《远游》是屈原所作。屈原秉持方正正直的品行，不被世俗所容。在上被谗佞小人谮言诋毁，在下被庸俗之人困迫至极，彷徨于山泽之间，无处倾诉。于是深思大道本源，修持恬淡静默。想要济世救民，心中却愤懑不平，文采铺陈抒发，便叙述奇妙的思绪，托身于仙人，与之一起游乐，周游天地，无所不至。然而仍然怀念楚国，思慕故旧，忠信之深厚，仁义之敦厚。因此君子珍重他的志向，并称美他的文辞。
悲时俗之迫阨兮，愿轻举而远游。质菲薄而无因兮，焉托乘而上浮？遭沈浊而污秽兮，独郁结其谁语！夜耿耿而不寐兮，魂焭焭而至曙。
悲叹时俗的困厄逼迫啊，愿轻身飞举而远游。资质浅薄而无由啊，何处托身乘云而上浮？遭遇沉浊污秽啊，独自郁结向谁倾诉！夜晚耿耿不能入睡啊，魂魄孤寂直到天明。
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步徙倚而遥思兮，怊惝怳而乖怀。意荒忽而流荡兮，心愁凄而增悲。神儵忽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留。内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气之所由。漠虚静以恬愉兮，澹无为而自得。
想到天地的无穷无尽啊，哀叹人生的长久劳苦。过去的人我赶不上啊，未来的人我不得闻知。徘徊漫步而遥思啊，惆怅恍惚而心怀乖违。神思恍惚而飘荡啊，心中愁凄而更增悲伤。神魂倏忽而不返啊，形体枯槁而独自留存。内心反省以端正操守啊，寻求正气的由来。漠然虚静而恬淡愉悦啊，澹泊无为而自得其乐。
闻赤松之清尘兮，愿承风乎遗则。贵真人之休德兮，美往世之登仙。与化去而不见兮，名声著而日延。奇傅说之托辰星兮，羡韩众之得一。形穆穆以浸远兮，离人群而遁逸。因气变而遂曾举兮，忽神奔而鬼怪。时髣髴以遥见兮，精晈晈以往来。绝氛埃而淑尤兮，终不反其故都。免众患而不惧兮，世莫知其所如。
听闻赤松子的清高风范啊，愿承袭他的遗风遗则。珍重真人的美德啊，赞美往世的登仙之人。与造化同去而不见踪影啊，名声显著而日益流传。惊异傅说死后托身辰星啊，羡慕韩众得道成仙。形体穆穆而渐渐远去啊，离开人群而遁世隐逸。凭借气的变化而高飞啊，忽然如神奔鬼怪般迅疾。有时仿佛远远看见啊，精气皎皎地往来。超越尘世而达至善啊，终不返回故都。免除众患而无所畏惧啊，世人不知其所往。
恐天时之代序兮，耀灵晔而西征。微霜降而下沦兮，悼芳草之先零。聊仿佯而逍遥兮，永历年而无成。谁可与玩斯遗芳兮，晨向风而舒情。高阳邈以远兮，余将焉所程。
恐怕天时的更替变换啊，太阳光辉灿烂向西运行。微霜降下而沉沦啊，哀悼芳草最先凋零。姑且徘徊而逍遥啊，历经多年而无成。谁能与我共赏这遗留的芬芳啊，清晨迎风而舒展情怀。高阳氏已邈远难追啊，我将何处去效法。
重曰：春秋忽其不淹兮，奚久留此故居？轩辕不可攀援兮，吾将从王乔而娱戏。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气入而麤秽除。顺凯风以从游兮，至南巢而壹息。见王子而宿之兮，审壹气之和德。
再说道：春秋匆匆不停留啊，为何久留这故居？轩辕黄帝不可攀附啊，我将追随王子乔而嬉戏。餐食六气而饮用沆瀣啊，漱口正阳而含纳朝霞。保持神明的清澄啊，精气吸入而粗秽除去。顺着南风而随游啊，到南巢而稍作休息。见到王子乔而留宿啊，审察一气之和德。
曰：道可受兮，不可传。其小无内兮，其大无垠。无滑而䰟兮，彼将自然。壹气孔神兮，于中夜存。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庶类以成兮，此德之门。
王子乔说：道可以心受啊，不可言传。它小到无内啊，大到无垠。不要扰乱你的魂魄啊，它将自然运行。一气极为神妙啊，在半夜中存养。以虚静来待它啊，不要抢先有为。万物由此生成啊，这是德的门径。
闻至贵而遂徂兮，忽乎吾将行。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朝濯发于汤谷兮，夕晞余身兮九阳。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玉色頩以脕颜兮，精醇粹而始壮。质销铄以汋约兮，神要眇以淫放。嘉南州之炎德兮，丽桂树之冬荣。山萧条而无兽兮，野寂漠其无人。载营魄而登霞兮，掩浮云而上征。命天阍其开关兮，排阊阖而望予。召丰隆使先导兮，问大微之所居。集重阳入帝宫兮，造旬始而观清都。
听闻至贵之道而前往啊，匆匆我将启行。追随羽人于丹丘啊，留在不死之乡。早晨在汤谷洗濯头发啊，傍晚在九阳晒干身体。吸饮飞泉的微液啊，怀藏琬琰的华英。玉色丰润而容颜美好啊，精神醇粹而开始强壮。形体消融而柔美啊，神思幽远而奔放。赞美南州的炎德啊，喜爱桂树在冬天荣茂。山间萧条而无兽啊，原野寂漠而无人。载着魂魄而登上云霞啊，凭借浮云而上行。命令天帝的守门人打开关门啊，推开阊阖天门而望着我。召来丰隆作为先导啊，询问太微垣的所在。聚集于重阳进入帝宫啊，到达旬始星而观览清都。
朝发轫于太仪兮，夕始临乎于微闾。屯余车之万乘兮，纷溶与而并驰。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逶蛇。建雄虹之采旄兮，五色杂而炫燿。服偃蹇以𠇓昂兮，骖连蜷以骄骜。骑胶葛以杂乱兮，斑漫衍而方行。撰余辔而正策兮，吾将过乎句芒。历太皓以右转兮，前飞廉以启路。阳杲杲其未光兮，凌天地以径度。风伯为余先驱兮，氛埃辟而清凉。凤皇翼其承旗兮，遇蓐收乎西皇。擥彗星㠯为旍兮，举斗柄以为麾。叛陆离其上下兮，游惊雾之流波。旹暧曃其曭莽兮，召玄武而奔属。后文昌使掌行兮，选署众神以并毂。路曼曼其修远兮，徐弭节而高厉。左雨师使径侍兮，右雷公以为卫。欲度世以忘归兮，意姿睢㠯担挢。内欣欣而自美兮，聊媮娱以自乐。涉青云以泛滥游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怀余心悲兮，边马顾而不行。思旧故以想像兮，长太息而掩涕。泛容与而遐举兮，聊抑志而自弭。指炎神而直驰兮，吾将往乎南疑。
早晨从太仪出发啊，傍晚才到达于微闾。聚集我的万乘车辆啊，纷纷从容并驰。驾着八龙婉婉而行啊，载着云旗逶迤飘扬。竖起雄虹的彩旄啊，五色杂陈而炫耀。服马高昂而俯仰啊，骖马蜷曲而骄纵。骑乘纷乱交错啊，队伍漫衍而并行。握住我的缰绳端正马鞭啊，我将经过句芒。经过太皓而右转啊，前面飞廉开路。太阳明亮尚未发光啊，凌越天地而直行。风伯为我先驱啊，尘埃辟开而清凉。凤凰展翅承托旗帜啊，在西皇处遇到蓐收。揽取彗星作为旗帜啊，举起斗柄作为指挥。色彩斑斓上下浮动啊，游于惊雾的流波之中。天色昏暗而朦胧啊，召来玄武而奔随。后面文昌掌管行程啊，选署众神并驾齐驱。道路漫漫而修远啊，缓缓按节而高飞。左边雨师在旁侍奉啊，右边雷公作为护卫。想要超脱尘世而忘归啊，意态恣睢而高举。内心欣欣而自美啊，姑且娱乐以自乐。涉过青云而漫游啊，忽然俯视故乡。仆夫怀念而我心悲伤啊，边马回顾而不前行。思念故旧而想象啊，长叹而掩涕。泛泛从容而远举啊，姑且抑制心志而自止。指向炎神而直驰啊，我将前往南疑。
览方外之荒忽兮，沛罔象而自浮。祝融戒而还衡兮，腾告鸾鸟迎宓妃。张咸池奏承云兮，二女御九韶歌。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玄螭虫象并出进兮，形蟉虬而逶蛇。雌蜺便娟㠯增挠兮，鸾鸟轩翥而翔飞。音乐博衍无终极兮，焉乃逝以俳佪。舒并节以驰骛兮，逴绝垠乎寒门。轶迅风于清源兮，从颛顼乎增冰。历玄冥以邪径兮，乘间维以反顾。召黔嬴而见之兮，为余先乎平路。经营四荒兮，周流六漠。上至列𡙇兮，降望大壑。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视儵忽而无见兮，听惝怳而无闻。超无为以至清兮，与泰初而为邻。
观览方外的荒忽渺茫啊，浩荡无象而自浮。祝融告诫而回车啊，传告鸾鸟迎接宓妃。演奏咸池之乐奏起承云之曲啊，娥皇女英进献九韶之歌。让湘灵鼓瑟啊，令海若与冯夷共舞。黑龙与罔象并出进啊，形体盘曲而逶迤。雌霓柔美而缠绕啊，鸾鸟高举而飞翔。音乐广博无终极啊，于是逝去而徘徊。放松缰绳而驰骋啊，到达绝远的寒门。超越迅风于清源啊，追随颛顼于层冰之上。经过玄冥而走斜径啊，乘着天地间隙而回顾。召来黔嬴而相见啊，为我先导平路。经营四方荒远之地啊，周游六合。上至列缺闪电啊，下望大壑深渊。下面峥嵘而无地啊，上面寥廓而无天。看时倏忽而无所见啊，听时恍惚而无所闻。超越无为而达至清之境啊，与泰初为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