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梅直讲书

作者:苏轼 北宋

本作品收录于《东坡全集‎》和《古文观止#卷十一 宋文》

上梅直讲书

作者:苏轼 北宋

本作品收录于《东坡全集》和《古文观止·卷十一·宋文》

轼每读《诗》至〈鸱鸮〉,读《书》至〈君奭〉,常窃悲周公之不遇。及观史,见孔子厄于陈、蔡之闲,而弦歌之声不绝;颜渊、仲由之徒,相与问答。夫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颜渊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子油然而笑曰:「回,使尔多财,吾为尔宰。」夫天下虽不能容,而其徒自足以相乐如此。乃今知周公之富贵,有不如夫子之贫贱。夫以召公之贤,以管、蔡之亲,而不知其心,则周公谁与乐其富贵?而夫子之所与共贫贱者,皆天下之贤才,则亦足以乐乎此矣。

我每次读《诗经》读到《鸱鸮》篇,读《尚书》读到《君奭》篇,常常私下为周公的不得志而悲伤。等到阅读史书,看到孔子在陈国、蔡国之间遭遇困厄,而弹琴唱歌的声音却从未断绝;颜渊、仲由这些弟子,相互问答。孔子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徘徊在旷野上。’我的道不对吗?我为什么落到这个地步?”颜渊说:“夫子的道极其宏大,所以天下不能容纳;虽然如此,不被容纳又有什么可忧虑的?不被容纳才显出是君子。”孔子自然地笑着说:“颜回,如果你拥有很多财富,我就替你当管家。”天下虽然不能容纳他们,而他的弟子们却足以如此自得其乐。这才知道周公的富贵,有不如孔子贫贱的地方。以召公这样的贤人,以管叔、蔡叔这样的亲人,尚且不了解周公的心意,那么周公又能与谁共享他的富贵之乐呢?而孔子所与之共度贫贱的人,都是天下的贤才,那么也足以因此而快乐了。

轼七八岁时,始知读书。闻今天下有欧阳公者,其为人如古孟轲韩愈之徒;而又有梅公者,从之游,而与之上下其议论。其后益壮,始能读其文词,想见其为人,意其飘然脱去世俗之乐,而自乐其乐也。方学为对偶声律之文,求升斗之禄,自度无以进见于诸公之闲。来京师逾年,未尝窥其门。

我七八岁的时候,才开始知道读书。听说当今天下有位欧阳公,他的为人如同古代的孟轲、韩愈这类人;又有一位梅公,与他交游,并与他相互切磋议论。后来我渐渐长大,才能阅读他们的文章,想象他们的为人,猜想他们超然脱去世俗的快乐,而自有其乐。当时我正学习写作对偶声律的文章,谋求微薄的俸禄,自己估量没有资格进见在诸位公卿之间。来到京城一年多,不曾登门拜访。

今年春,天下之士,群至于礼部,执事与欧阳公实亲试之。轼不自意,获在第二。既而闻之,执事爱其文,以为有孟轲之风;而欧阳公亦以其能不为世俗之文也而取,是以在此。非左右为之先容,非亲旧为之请属,而向之十余年闲,闻其名而不得见者,一朝为知己。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贵,亦不可以徒贫贱。有大贤焉而为其徒,则亦足恃矣。苟其侥一时之幸,从车骑数十人,使闾巷小民,聚观而赞叹之;亦何以易此乐也?《传》曰:「不怨天,不尤人。」葢优哉游哉,可以卒岁。执事名满天下,而位不过五品,其容色温然而不怒,其文章宽厚敦朴而无怨言,此必有所乐乎斯道也,轼愿与闻焉。

今年春天,天下的士人齐聚礼部,您与欧阳公亲自主持考试。我出乎意料,获得了第二名。不久听说,您喜爱我的文章,认为有孟轲的风格;而欧阳公也因我能不写世俗的文章而录取了我,因此我得以在此。没有身边的人事先为我引荐,没有亲戚故旧为我请托,而过去十多年间,只闻其名却不得相见的人,一朝之间成了我的知己。退下来思考,人不可以苟且地富贵,也不可以白白地贫贱。有大贤人在世而能做他的弟子,也就足以有所依靠了。如果侥幸获得一时的幸运,带着数十人的车马随从,让街巷中的百姓聚集围观赞叹;又怎能换得这种快乐呢?《传》上说:“不怨恨天,不责怪人。”大概从容自得,可以终老一生。您名满天下,而官位不过五品,您的面色温和而不恼怒,您的文章宽厚敦朴而没有怨言,这一定是在这种道中有所快乐,我愿意听闻其中的道理。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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