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身篇第二 ◄
不苟篇第三
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行,如字。察,聪察。〉名不贵苟传,唯其当之为贵。〈当,谓合礼义也。当,丁浪反。〉故怀负石而投河,是行之难为者也,而申徒狄能之;〈申徒狄恨道不行,发愤而负石自沈于河。《庄子音义》曰︰「殷时人。」《韩诗外传》曰︰「申徒狄将自投于河,崔嘉闻而止之,不从。」〉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礼义之中,时止则止,时行则行,不必枯槁赴渊也。扬子云非屈原曰︰「君子遭时则大行,不遇则龙蛇,何必沈身?」〉山渊平,天地比,〈比,谓齐等也。《庄子》曰︰「天与地卑,山与泽平。」《音义》曰︰「以平地比天,则地卑于天,若以宇宙之高,则似天地皆卑。天地皆卑,则山与泽平矣。」或曰︰天无实形,地之上空虚者尽皆天也,是天地长亲比相随,无天高地下之殊也。在高山则天亦高,在深泉则天亦下,故曰天地比。地去天远近皆相似,是山泽平也。〉齐、秦袭,〈袭,合也。齐在东,秦在西,相去甚远。若以天地之大包之,则曾无隔异,亦可合为一国也。〉入乎耳,出乎口,〈未详所明之意。或曰︰即山出吅也,言山有耳口也。凡呼于一山,众山皆应,是山闻人声而应之,故曰入乎耳,出乎口。或曰:山能吐纳云雾,是有口也。〉钩有须,〈未详。自「齐、秦袭,入乎耳,出乎口,钩有须」,皆浅学所未见。或曰:钩有须,即「丁子有尾」也。丁之曲者为钩,须与尾皆毛类,是同也。《庄子音义》云:「夫万物无定形,形无定称,在上为首,在下为尾。世人谓右行曲波为尾,今丁、子二字,虽左行曲波,亦是尾也。」〉卵有毛,〈司马彪曰:「胎卵之生,必有毛羽。鸡伏鹄卵,卵不为鸡,则生类于鹄也。毛气成毛,羽气成羽,虽胎卵未生而毛羽之性已著矣,故曰卵有毛也。」〉是说之难持者也,而惠施、邓析能之;〈皆异端曲说,故曰难持。惠施,梁相,与庄子同时,其书五车,其道舛驳。邓析,郑大夫。刘向云:「邓析好刑名,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数难子产为政,子产执而戮之。」案《左氏传》「郑驷歂杀邓析而用其竹刑」,而云「子产戮之」,恐误也。〉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盗跖贪凶,名声若日月,与舜、禹俱传而不息;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吟口,吟咏长在人口也。《说苑》。〉故曰: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唯其当之为贵。《诗》曰:「物其有矣,唯其时矣。」此之谓也。〈《诗》,《小雅‧鱼丽》之篇。言虽有物,亦须得其时,以喻当之为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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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苟》篇第三
君子的行为不以不合礼义的难能为可贵,学说不以不合礼义的明察为可贵,名声不以不合礼义的流传为可贵,只有符合礼义才是可贵的。所以,怀抱石头投河自杀,这是行为中难以做到的,而申徒狄能够做到;然而君子并不认为可贵,因为它不符合礼义的中正之道。高山和深渊一样平,天和地一样高,齐国和秦国合并在一起,从耳朵进去、从嘴巴出来,钩子有胡须,蛋有毛,这些都是学说中难以坚持的,而惠施、邓析能够做到;然而君子并不认为可贵,因为它们不符合礼义的中正之道。盗跖贪婪凶残,名声却像日月一样显赫,和舜、禹一起流传不息;然而君子并不认为可贵,因为它不符合礼义的中正之道。所以说:君子的行为不以不合礼义的难能为可贵,学说不以不合礼义的明察为可贵,名声不以不合礼义的流传为可贵,只有符合礼义才是可贵的。《诗经》说:“事物虽然存在,但要得其时宜。”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君子易知而难狎,〈坦荡荡,故易知;不比党,故难狎。〉易惧而难胁,〈小心而志不可夺也。〉畏患而不避义死,欲利而不为所非,〈心以为非则舍之。〉交亲而不比,〈亲,谓仁恩。比,谓暱狎。〉言辩而不辞。〈辩足以明事,不至于聘辞。〉荡荡乎,其有以殊于世也。〈与俗人有异。〉
君子容易被人了解却难以被轻慢地亲近,容易感到畏惧却难以被胁迫,害怕祸患却不逃避为义而死,追求利益却不做自己认为不对的事,与人亲近却不结党营私,言辞明辨却不追求辞藻华丽。心胸坦荡,因此与世俗之人有所不同。
君子能亦好,不能亦好;小人能亦丑,不能亦丑。君子能则宽容易直以开道人,〈道与导同。〉不能则恭敬繜绌以畏事人;〈繜与撙同,绌与黜同。谓自撙节贬损。〉小人能则倨傲僻违以骄溢人,〈溢,满。〉不能则妬嫉怨诽以倾覆人。故曰:君子能则人荣学焉,不能则人乐告之;小人能则人贱学焉,不能则人羞告之。是君子小人之分也。〈分,异也,如字。〉
君子有才能是好的,没有才能也是好的;小人有才能是丑恶的,没有才能也是丑恶的。君子有才能就宽厚、平易、正直地来开导别人,没有才能就恭敬、谦逊、克制地来侍奉别人;小人有才能就傲慢、邪僻、违理地来骄纵凌人,没有才能就嫉妒、怨恨、诽谤地来倾覆别人。所以说:君子有才能,别人就以此为荣来向他学习;没有才能,别人就乐意告诉他。小人有才能,别人就以此为贱来向他学习;没有才能,别人就羞于告诉他。这就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
君子宽而不僈,〈僈与慢同,怠惰也。〉廉而不刿,〈廉,棱也。《说文》云︰「刿,利伤也。」但有廉隅,不至于刃伤也。〉辩而不争,察而不激, 〈但明察而不激切也。〉直立而不胜,坚彊而不曓,〈虽寡立而不能胜,虽坚彊而不凶曓。〉柔从而不流,恭敬谨慎而容,〈不至于孤介也。〉夫是之谓至文。〈言德备。〉《诗》曰:「温温恭人,惟德之基。」此之谓也。〈《诗》,《大雅‧抑》之篇。温温,宽柔貌。〉
君子宽厚却不怠慢,有棱角却不伤人,善辩却不争强好胜,明察却不激切,正直独立却不盛气凌人,坚强却不凶暴,柔顺却不随波逐流,恭敬谨慎却从容大度,这就叫做最高的德行修养。《诗经》说:“温和恭敬的人,是道德的基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君子崇人之德,扬人之美,非谄谀也;正义直指,举人之过,非毁疵也;〈疪,病也。或曰:读为訾。〉言己之光美,拟于舜、禹,参于天地,非夸诞也;与时屈伸,柔从若蒲苇,非慑怯也;〈蒲苇所以为席,可卷者也。〉刚强猛毅,靡所不信,非骄曓也。〈信,读为伸,不同,古字通用。〉以义变应,知当曲直故也。〈以义随变而应,其所知当于曲宜也。〉《诗》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此言君子以义屈信变应故也。〈《诗》,《小雅‧裳裳者华》之篇。以能应变,故左右无不得宜也。〉
君子推崇别人的德行,赞扬别人的优点,这不是谄媚阿谀;公正地直言,指出别人的过错,这不是诋毁挑剔;说自己光明美好,比得上舜、禹,与天地并列,这不是虚夸狂妄;随着时势屈伸,柔顺得像蒲草芦苇,这不是胆小怯懦;刚强勇猛,无所不伸张,这不是骄横凶暴。这都是因为用道义来应对变化,知道如何恰当地处理曲直。《诗经》说:“向左向左,君子都能适宜;向右向右,君子都能拥有。”这是说君子能根据道义屈伸变化来应对的缘故。
君子,小人之反也。〈与小人相反。〉君子大心则敬天而道,小心则畏义而节;〈天而道,谓合于天而顺道。〉知则明通而类,〈显,谓知统类。〉愚则端悫而法;〈愚,谓无机智也。法,谓守法度也。〉见由则恭而止,〈由,用也。止,谓不放纵也。或曰:止,礼也。言恭而有礼也。〉见闭则敬而齐;〈谓闭塞,道不行也。敬而齐,谓自齐整而不怨也。〉喜则和而理,忧则静而理;〈皆当其理。〉通则文而明,〈有文而彰明也。〉穷则约而详。〈隐约而详明其道也。〉小人则不然:大心则慢而曓,小心则淫而倾,〈以邪谄事人也。〉知则攫盗而渐,〈渐,进也。谓贪利不知止也。〉愚则毒贼而乱;〈毒,害也。愚而无畏忌也。〉见由则兑而倨,〈兑,说也。言喜于徼幸而倨傲也。〉见闭则怨而险;〈怨上而险贼也。〉喜则轻而翾,〈轻,谓轻佻失据。翾,小飞也。言小人之喜轻佻如小鸟之翾然,音许缘反。或曰︰与懁同。《说文》云:「懁,急也。」〉忧则挫而慑;通则骄而偏,〈偏颇也。〉穷则弃而儑。〈弃,自弃也。「儑」,当为「湿」。《方言》云︰「湿,忧也。」字书无「儑」字。《韩诗外传》〉传曰:「君子两进,小人两废。」此之谓也。
君子,是小人的反面。君子志向远大时就敬重天道而顺从规律,心思细密时就敬畏道义而有所节制;聪明时就明达贯通而能触类旁通,愚钝时就端正诚实而遵守法度;被重用时就恭敬而有所节制,不被任用时也保持敬慎而自我整饬;高兴时平和而合于理,忧虑时沉静而合于理;显达时文雅而光明,困窘时简约而详明。小人就不是这样:志向远大时就傲慢而凶暴,心思细密时就邪恶而倾轧;聪明时就巧取豪夺而贪得无厌,愚钝时就狠毒作乱而无所顾忌;被重用时就喜悦而傲慢,不被任用时就想恨而阴险;高兴时就轻浮而急躁,忧虑时就沮丧而怯懦;显达时就骄横而偏颇,困窘时就自暴自弃而忧愁。古书上说:“君子在两种情况下都能进步,小人在两种情况下都会失败。”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君子治治,非治乱也。曷谓邪?曰:礼义之谓治,非礼义之谓乱也。故君子者,治礼义者也,非治非礼义者也。然则国乱将弗治与?曰:国乱而治之者,非案乱而治之之谓也,去乱而被之以治;〈案,据也。据旧乱而治之也。《荀子》「安」、「案」多为语助,与此不同也。〉人污而修之者,〈人有污秽之行,将修为善。〉非案污而修之之谓也,去污而易之以修。故去乱而非治乱也,去污而非修污也。治之为名,犹曰君子为治而不为乱,为修而不为污也。〈治之名号如此。〉
君子治理的是合乎礼义的社会秩序,而不是治理混乱。这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合乎礼义就叫做治,不合乎礼义就叫做乱。所以君子是治理合乎礼义之事的人,而不是治理不合礼义之事的人。既然如此,那么国家混乱就不去治理了吗?回答说:国家混乱而去治理它,并不是依据混乱的状态去治理,而是去除混乱并给它加上治理;人有污秽的行为而去整治他,并不是依据污秽的状态去整治,而是去除污秽并换上好的品行。所以,去除混乱并不是治理混乱,去除污秽并不是整治污秽。“治”这个名称,就是说君子只做合乎礼义的事而不做混乱的事,只做好的品行而不做污秽的事。
君子絜其辩而同焉者合矣,〈絜,修整也,谓不烦杂〉善其言而类焉者应矣。〈出其言善,千里之外应之。〉故马鸣而马应之,非知也,其埶然也。〈知音智。〉故新浴者振其衣,新沐者弹其冠,人之情也。〈言洁其身者,惧外物之污也,犹贤者必不受不善人之污者也。〉其谁能以己之潐潐,受人之掝掝者哉!〈潐淮,明察之貌。潐,尽。谓穷尽明于事。《易》曰:「穷理尽性。」「掝」,当为「惑」。掝掝,惛也。《楚词》曰:「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惛惛者乎?」潐,子诮反。〉
君子使自己的辨别清晰明确,那么志同道合的人就会来聚合;使自己的言论完善美好,那么同类的人就会来响应。所以马一叫,其他的马就会应和,这不是因为马有智慧,而是它的情势自然如此。所以刚洗过澡的人会抖一抖衣服,刚洗过头的人会弹一弹帽子,这是人之常情。谁能用自己的洁白明亮,去接受别人的昏暗糊涂呢!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无奸诈则心常安也。〉致诚则无它事矣,〈致,极也。极其诚,则外物不能害。〉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致其诚,在仁义。〉诚心守仁则形,形则神,神则能化矣;〈诚心守于仁爱,则必形见于外,则下尊之如神,能化育之矣。化,谓迁善也。〉诚心行义则理,理则明,明则能变矣。〈义行则事有条理,明而易,人不敢欺,故能变改其恶也。〉变化代兴,谓之天德。〈既能变化,则德同于天。驯致于善谓之化,改其旧质谓之变。言始于化,终于变也,犹天道阴阳运行则为化,春生冬落则为变也。〉天不言而人推高焉,地不言而人推厚焉,四时不言而百姓期焉。〈期,谓知其时候。〉夫此有常,以至其诚者也。〈至,极也。天地四时所以有常如此者,由极其诚所致。〉君子至德,嘿然而喻,未施而亲,不怒而威。〈君子有至德,所以嘿然不言而人自喻其意也。〉夫此顺命,以慎其独者也。〈人所以顺命如此者,由慎其独所致也。慎其独,谓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至诚不欺,故人亦不违之也。〉善之为道者,不诚则不独,〈无至诚则不能慎其独也。〉不独则不形,〈不能慎其独,故其德亦不能形见于外。〉不形则虽作于心,见于色,出于言,民犹若未从也,虽从必疑。〈若,如也。无至诚,故虽出令,民犹如未从者,虽彊使之从,亦必疑之也。〉天地为大矣,不诚则不能化万物;圣人为知矣,不诚则不能化万民;父子为亲矣,不诚则疏;君上为尊矣,不诚则卑。〈卑,谓不为在下所尊。〉夫诚者,君子之所守也,而政事之本也。唯所居以其类至,〈所居,所止也。唯其所止至诚,则以类自至。谓天地诚则能化万物,圣人诚则能化万民,父子诚则亲,君上诚则尊也。〉操之则得之,舍之则失之。〈操,持。〉操而得之则轻,〈持至诚也而得之,则易举也。《诗》曰:「德𬨎如毛。」〉轻则独行,〈举至诚而不难,则慎独之事自行矣。〉独行而不舍则济矣。〈至诚在乎不已。〉济而材尽,长迁而不反其初则化矣。〈既济则材性自尽。长迁不反其初,谓中道不废也。〉
君子修养身心没有比真诚更好的方法了(没有奸诈之心,内心就能常保安定)。达到极致的真诚就没有其他事情了(“致”是极致的意思。极尽真诚,外物就不能伤害他),只需持守仁爱、践行道义(极尽真诚,在于仁和义)。诚心持守仁爱,就会表现在外,表现出来就会如神一般,如神就能感化他人(诚心持守仁爱,必定会显现在外,那么下面的人就会像尊敬神一样尊敬他,他就能教化培育人了。“化”是指使人向善)。诚心践行道义,就会有条理,有条理就能明察,明察就能使人改变(践行道义,事情就有条理,明察而容易,别人不敢欺骗,所以能改变他们的恶行)。变化交替兴起,这就叫做天德(既能变化,德行就与天相同。逐渐达到善叫做“化”,改变原有的本质叫做“变”。这是说从“化”开始,到“变”结束,就像天道阴阳运行是“化”,春天生长冬天凋落是“变”)。天不说话,但人们推崇它的高远;地不说话,但人们推崇它的深厚;四季不说话,但百姓能预知它们的时节(“期”是指知道它们的时候)。它们如此有规律,是因为达到了极致的真诚(“至”是极致的意思。天地四季之所以如此有规律,是因为极尽真诚所致)。君子有极高的德行,沉默不语却能使人心领神会,没有施予恩惠却使人亲近,不发怒却自然有威严(君子有极高的德行,所以沉默不语而人们自然能明白他的心意)。人们如此顺从天命,是因为他谨慎地对待独处(人们之所以如此顺从天命,是由于他谨慎独处所致。谨慎独处,是指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也警戒谨慎,在别人听不到的地方也恐惧小心。极尽真诚而不欺骗,所以人们也不违背他)。善于行道的人,不真诚就不能谨慎独处(没有极致的真诚就不能谨慎独处),不能谨慎独处就不能显现在外(不能谨慎独处,所以他的德行也不能显现在外),不能显现在外,那么即使内心有所触动、表现在脸色上、从言语中说出,百姓仍然好像不会服从,即使服从也一定会怀疑(“若”是“如”的意思。没有极致的真诚,所以即使发出命令,百姓也好像没有服从,即使强迫他们服从,也一定会怀疑)。天地是最大的了,不真诚就不能化育万物;圣人是最智慧的了,不真诚就不能教化万民;父子是最亲近的了,不真诚就会疏远;君主是最尊贵的了,不真诚就会被轻视(“卑”是指不被下面的人尊重)。真诚,是君子所持守的,也是政事的根本。只要立足于真诚,同类的事物就会自然到来(“所居”是指停留的地方。只要他停留在极致的真诚上,同类的事物就会自然到来。意思是天地真诚就能化育万物,圣人真诚就能教化万民,父子真诚就会亲近,君主真诚就会受到尊重)。持守它就能得到它,放弃它就会失去它(“操”是持守的意思)。持守并得到它就会觉得轻松(持守极致的真诚而得到它,就容易举起。《诗经》说:“德行轻如鸿毛。”),轻松就能独自践行(举起极致的真诚而不觉得困难,那么谨慎独处的事自然就实行了),独自践行而不放弃就能成功(极致的真诚在于不停息)。成功之后才能充分发挥本性,长久地变化而不返回原状,就达到化境了(成功之后,本性就能充分发挥。长久地变化而不返回原状,是指中途不废弃)。
君子位尊而志恭,心小而道大,所听视者近而所闻见者远。是何邪?则操术然也。〈谓以近知远,以今知古,所持之术如此也。〉故千人万人之情,一人之情是也;〈人情不相远。〉天地始者,今日是也;百王之道,后王是也。〈后王,当今之王。言后王之道与百王不殊,行尧、舜则是亦尧、舜也。〉君子审后王之道而论百王之前,若端拜而议。〈端,玄端,朝服也。端拜,犹言端拱。言君子审后王所宜施行之道,而以百王之前比之,若服玄端,拜揖而议。言其从容不劳也。时人多言后世浇醨,难以为治,故荀明之。〉推礼义之统,分是非之分,〈上分如字,下扶问反。分之使当其分。〉总天下之要,治海内之众,若使一人,故操弥约而事弥大。〈约,少也。得其宗主也。〉五寸之矩,尽天下之方也。〈矩,正方之器也。〉故君子不下室堂而海内之情举积此者,则操术然也。〈举,皆也。〉
君子地位尊贵但心志谦恭,内心虽小但道义宏大,所听所看的是近处,但所闻所见却很远。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他所运用的方法如此(这是说从近处知道远处,从今天知道古代,所持守的方法就是这样)。所以千千万万人的性情,也就是一个人的性情(人的性情相差不远);天地的开始,也就是今天这个样子;历代帝王之道,也就是当今君王之道(“后王”是指当今的君王。意思是当今君王之道与历代帝王没有区别,实行尧、舜之道,那么自己也就是尧、舜了)。君子审察当今君王之道,并以此来议论历代帝王之前的事,就像端正地穿着朝服拱手议论一样从容(“端”是玄端,朝服。“端拜”就像说端拱。意思是君子审察当今君王所应施行的道,并用历代帝王之前的事来比较,就像穿着朝服,拱手行礼而议论。形容其从容不费力。当时的人多说后世风俗浇薄,难以治理,所以荀子阐明这个道理)。推究礼义的纲领,区分是非的界限(上“分”读如字,下“分”读扶问反。区分事物使它们各当其分),总揽天下的要领,治理海内的民众,就像指挥一个人一样,所以掌握得越简约,而处理的事情越大(“约”是少的意思。得到根本的宗旨)。五寸长的曲尺,就能量尽天下所有的方形(“矩”是画方的工具)。所以君子不下堂室,而天下的事理都汇聚在这里,是因为他所运用的方法如此(“举”是全部的意思)。
有通士者,有公士者,有直士者,有悫士者,有小人者。上则能尊君,下则能爱民,物至而应,事起而辨,若是则可谓通士矣。〈物有至则能应之,事有疑则能辨之。通者,不滞之谓也。〉不下比以暗上,不上同以疾下,〈暗上,掩上之明也。疾与嫉同。〉分争于中,不以私害之,若是,则可谓公士矣。〈谓于事之中有分争者,不以私害之,则可谓公正之士也。〉身之所长,上虽不知,不以悖君,〈不怨君而违悖也。〉身之所短,上虽不知,不以取赏,〈受禄不诬。〉长短不饰,以情自竭,若是,则可谓直士矣。〈不矜其长,不掩其短,但任直道而竭尽其情也。〉庸言必信之,庸行必慎之,〈庸,常也。谓言常信,行常慎。〉畏法流俗而不敢以其所独甚,〈法,效也。畏效流移之俗,又不敢以其所独善而甚过人,谓不敢独为君子也。〉若是,则可谓悫士矣。〈端悫不贰。〉言无常信,行无常贞,唯利所在,无所不倾,〈利之所在,皆倾意求之。〉若是,则可谓小人矣。
有通达之士,有公正之士,有正直之士,有诚实之士,有小人之流。对上能尊敬君主,对下能爱护百姓,事物来了能应对,事情发生了能辨别,像这样就可以称为通达之士了(事物来了就能应对,事情有疑问就能辨别。“通”是指不滞碍的意思)。不私下勾结来蒙蔽上级,不迎合上级来嫉妒下级(“暗上”是掩盖上级的明察。“疾”与“嫉”同义),在内部有分歧争执时,不因私利而损害公义,像这样就可以称为公正之士了(是指在事情中有分歧争执时,不因私利而损害公义,就可以称为公正之士)。自己身上的长处,上级虽然不知道,也不因此怨恨违背君主(不怨恨君主而违背他),自己身上的短处,上级虽然不知道,也不因此骗取赏赐(接受俸禄而不欺骗),长处短处都不掩饰,按照实情完全表露,像这样就可以称为正直之士了(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不掩盖自己的短处,只是遵循正直之道而完全表露实情)。平常的言语一定守信,平常的行为一定谨慎(“庸”是平常的意思。是说言语常守信,行为常谨慎),害怕效法流俗,而不敢用自己独特的优点过分突出(“法”是效法的意思。害怕效法随波逐流的习俗,又不敢因为自己独特的优点而过分超过别人,是说不敢独自做君子),像这样就可以称为诚实之士了(端正诚实,没有二心)。言语没有常信,行为没有常贞,只追求利益所在,没有不倾心去求的(利益在哪里,都倾心去追求),像这样就可以称为小人之流了。
公生明,偏生暗,端悫生通,诈伪生塞,〈多穷塞也。〉诚信生神,〈诚信至则通于神明。《中庸》曰︰「至诚如神。」〉夸诞生惑。〈矜夸妄诞则贪惑于物也。〉此六生者,君子慎之,而禹、桀所以分也。〈所以分贤愚也。〉
公正产生明察,偏私产生昏暗,端正诚实产生通达,欺诈虚伪产生阻塞(多困窘阻塞),诚信产生神明(诚信到了极点就能通于神明。《中庸》说:“至诚如神。”),夸夸其谈产生迷惑(矜夸妄诞就会贪恋迷惑于外物)。这六种“生”,君子要谨慎对待,这也是禹和桀之所以区分的原因(这是区分贤愚的原因)。
欲恶取舍之权:〈举下事也。〉见其可欲也,则必前后虑其可恶也者;见其可利也,则必前后虑其可害也者;而兼权之,孰计之,〈权,所以平轻重者。孰,甚也,犹成孰也。〉然后定其欲恶取舍。如是,则常不失陷矣。凡人之患,偏伤之也。〈偏,谓见其一隅。〉见其可欲也,则不虑其可恶也者;见其可利也,则不虑其可害也者。是以动则必陷,为则必辱,是偏伤之患也。
欲望、厌恶、获取、舍弃的权衡方法(列举下面的事):看到可以欲求的东西,就一定要前后考虑它可能令人厌恶的方面;看到可以获利的东西,就一定要前后考虑它可能有害的方面;然后全面权衡它们,仔细考虑(“权”是用来平衡轻重的工具。“孰”是“甚”的意思,如同“成熟”的“熟”),之后再决定是欲求还是厌恶、是获取还是舍弃。像这样,就常常不会陷入过失了。一般人的祸患,是被片面性所伤害(“偏”是指只看到事物的一角)。看到可以欲求的东西,就不考虑它可能令人厌恶的方面;看到可以获利的东西,就不考虑它可能有害的方面。因此一行动就必定陷入困境,一做事就必定遭受屈辱,这就是被片面性所伤害的祸患。
人之所恶者,吾亦恶之。〈贤人欲恶之,不必异于众人也。〉夫富贵者则类傲之,〈富贵之类,不论是非,皆傲之也。〉夫贫贱者则求柔之,〈见贫贱者,皆柔屈就之也。〉是非仁人之情也,是奸人将以盗名于晻世者也,险莫大焉。〈奸人盗富贵分贱之名于昏暗之世。晻与暗同。〉故曰:盗名不如盗货。田仲、史䲡不如盗也。〈田仲,齐人,处于陵,不食兄禄,辞富贵,为人灌园,号曰于陵仲子。史䲡,衞大夫,字子鱼,卖直也。〉
别人所厌恶的,我也厌恶(贤人的好恶,不一定与众人不同)。对于富贵的人,就一概傲慢地对待(富贵这一类人,不论是非,都傲慢地对待他们);对于贫贱的人,就一味地柔顺迁就(见到贫贱的人,都柔顺屈就地对待他们)。这不是仁人的情感,而是奸邪之人用来在昏暗世道中盗取名声的手段,没有比这更险恶的了(奸邪之人在昏暗的世道中盗取富贵或贫贱的名声。“晻”与“暗”同)。所以说:盗取名声还不如盗取财物。田仲、史䲡连盗贼都不如(田仲,齐国人,住在於陵,不吃兄长的俸禄,辞去富贵,为人浇灌园子,号称於陵仲子。史䲡,卫国大夫,字子鱼,以卖弄正直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