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辱篇第四 ◄
荀子卷第三
非相篇第五
〈相,视也,视其骨状以知吉凶贵贱也。妄诞者以此惑世,时人或矜其状貌而忽于务实,故荀卿作此篇非之。《汉书》形法家有《相人》二十四卷。〉
荣辱篇第四 ◄
荀子卷第三
非相篇第五
〈相,就是观察的意思,观察人的骨骼形状来预知吉凶贵贱。荒诞的人用这种方法迷惑世人,当时有些人夸耀自己的相貌而忽视务实,所以荀子写了这篇来批驳它。《汉书》中形法家有《相人》二十四卷。〉
相人,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道,说。〉古者有姑布子卿,〈姑布姓,子卿名,相赵襄子者。或本无「姑」字。〉今之世,梁有唐举,〈相李兑、蔡泽者。〉相人之形状颜色而知其吉凶妖祥,世俗称之。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再三言者,深非之也。〉故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术,道术也。〉形不胜心,心不胜术。术正而心顺之,则形相虽恶而心术善,无害为君子也;形相虽善而心术恶,无害为小人也。君子之谓吉,小人之谓凶。故长短、小大、善恶、形相,非吉凶也。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
相人这种技艺,古代的人没有,学者也不谈论它。古代有个叫姑布子卿的,当今之世,魏国有唐举,他们观察人的形状颜色就能知道吉凶祸福,世俗之人称赞他们。但古代的人没有这种技艺,学者也不谈论它。所以观察人的外形不如讨论人的内心,讨论内心不如选择正确的道术。外形不能胜过内心,内心不能胜过道术。道术纯正而内心顺从它,那么即使外形丑陋而内心道术善良,也不妨碍成为君子;外形虽然美好而内心道术邪恶,也不妨碍成为小人。君子称为吉祥,小人称为凶险。所以长短、大小、善恶、形相,都不是吉凶的根据。古代的人没有这种技艺,学者也不谈论它。
葢帝尧长,帝舜短,文王长,周公短,仲尼长,子弓短。〈子弓,葢仲子也,言子者,著其为师也。《汉书‧儒林传》𫘛臂字子弓,江东人,受《易》者也。然𫘛臂传《易》之外,更无所闻,荀卿论说,常与仲尼相配,必非𫘛臂也。𫘛音寒。〉昔者衞灵公有臣曰公孙吕,身长七尺,面长三尺,〈句。〉焉广三寸,鼻目耳具,而名动天下。〈面长三尺,广三寸,言其狭而长甚也。鼻目耳虽皆具而相去疏远,所以为异。名重天下,言天下皆知其贤。或曰:狭长如此,不近人情,恐文句误脱也。〉楚之孙叔敖,期思之鄙人也,〈杜元凯云:期思,楚邑名,今弋阳期思县。鄙人,郊野之人也。〉突秃长左,轩较之下,而以楚霸。〈突,谓短发可凌突人者,故《庄子》说赵劒士蓬头突鬓。长左,左脚长也。轩较之下,而以楚霸,言修文德,不劳甲兵远征伐也。《说文》云︰「轩,曲辀也。」郑注《考工记》云︰「较,两𫐎上出式者。」《诗》曰︰「倚重较兮。」〉叶公子高,微小短瘠,行若将不胜其衣。〈叶公,楚大夫沈尹戌之子,食邑于叶,名诸梁,字子高。楚僭称王,其大夫称公,白公亦是也。微,细也。叶音摄。〉然白公之乱也,令尹子西、司马子期皆死焉;〈白公,楚太子建之子,平王之孙。子西,楚平王长庶子公子申。子期,亦平王子公子结。〉叶公子高入据楚,诛白公,定楚国,如反手尔,仁义功名善于后世。故事不揣长,不揳大,不权轻重,亦将志乎尔。〈揳与絜同,约也。谓约计其大小也。絜,户结反。《庄子》︰「匠石见栎社树,絜之百围。」权,称也。轻重,体之轻重也。言不论形状长短、大子、肥瘠,唯在志意修饬耳。〉长短、大小、美恶形相,岂论也哉!
帝尧身材高大,帝舜身材矮小;文王身材高大,周公身材矮小;孔子身材高大,子弓身材矮小。从前卫灵公有个臣子叫公孙吕,身高七尺,脸长三尺,脸宽只有三寸,鼻子、眼睛、耳朵都具备,却名震天下。楚国的孙叔敖,是期思地方的郊野之人,头顶秃、左脚长,坐在车中,却使楚国称霸。叶公子高,身材矮小瘦弱,走路时好像连衣服都撑不起来。然而白公作乱时,令尹子西、司马子期都因此而死;叶公子高进入楚国都城,诛杀白公,安定楚国,易如反掌,仁义功名流传后世。所以对于人事,不揣度身高,不估量大小,不权衡轻重,只看他的志向罢了。长短、大小、美丑的形相,哪里值得谈论呢!
且徐偃王之状,目可瞻马;〈徐,国名,僭称王,其状偃仰而不能俯,故谓之偃王。周穆王使楚诛之。瞻马,音不能俯视细物,远望才见马。《尸子》曰「徐偃王有筋而无骨」也。〉仲尼之状,面如蒙倛;〈倛,方相也,其首蒙茸然,故曰蒙倛。《子虚赋》曰︰「蒙公先驱。」韩侍郎云︰「四目为方相,两目为倛。」倛音欺。《慎子》曰︰「毛𪪞、西施,天下之至姣也,衣之以皮倛,则见之者皆走也。」〉周公之状,身如断菑;〈《尔雅》云:「木立死日椔。」椔与菑同。〉皋陶之状,色如削瓜;〈如削皮之瓜,青绿色。〉闳夭之状,面无见肤;〈闳夭,文王臣,在十乱之中。言多鬓髯蔽其肤也。〉傅说之状,身如植鳍;〈植,立也。如鱼之立也。〉伊尹之状,面无须麋;〈麋与眉同。〉禹跳,汤偏,〈《尸子》曰:「禹之劳,十年不窥其家,手不爪,胫不生毛。偏枯之病,步不相过,人曰禹步。」郑注《尚书大传》:「汤半体枯。」《吕氏春秋》曰︰「禹通水濬川,颜色黎黑,步不相过。」〉尧、舜参牟子。〈牟与眸同。参眸子,谓有二瞳之相参也。《史记》曰︰「舜目重瞳。」重瞳,葢尧亦然。《尸子》曰:「舜两眸子,是谓重明,作事成法,出言成章。」当时传闻,今书传亦难尽详究所出也。〉从者将论志意,比类文学邪?直将差长短,辨美恶,而相欺傲邪?〈从者,荀卿门人。问将论志意文学邪?但以好丑相欺傲也?〉
况且徐偃王的形状,眼睛可以远望到马;孔子的形状,脸像蒙着方相面具;周公的形状,身体像立着的枯木;皋陶的形状,脸色像削了皮的瓜(青绿色);闳夭的形状,脸上看不见皮肤(被胡须遮蔽);傅说的形状,身体像竖立的鱼鳍;伊尹的形状,脸上没有胡须眉毛;禹走路跛脚,汤半身偏枯;尧和舜都有重瞳。你们这些门人是要讨论志向心意、比较文学才艺呢?还是只打算区分长短、辨别美丑,来互相欺侮傲慢呢?
古者桀、纣长巨姣美,天下之杰也,筋力越劲,百人之敌也。〈姣,好也。倍万人曰杰。越,过人也。劲,勇也。〉然而身死国亡,为天下大僇,后世言恶则必稽焉。〈僇与戮同。稽,考也。后世言恶,必考桀、纣为证也。〉是非容貌之患也,闻见之不众,议论之卑尔。〈亦非以容貌害身。言美恶皆非所患,但以闻见不广,论议不高,故致祸耳。〉今世俗之乱君,乡曲之儇子,〈《方言》云︰「儇,疾也,慧也。」与「喜而翾」义同,轻薄巧慧之子也。儇,火玄反。〉莫不美丽姚冶,奇衣妇饰,血气态度拟于女子;〈《说文》曰︰「姚,美好貌。」冶,妖。奇衣,珍异之衣。妇饰,谓如妇人之饰,言轻细也。拟于女子,言柔弱便辟也。〉妇人莫不愿得以为夫,处女莫不愿得以为士,〈士者,未娶妻之称。《易》曰︰「老妇得其士夫。」〉弃其亲家而欲奔之者,比肩竝起。然而中君羞以为臣,中父羞以为子,中兄羞以为弟,中人羞以为友,〈不必上智,皆知恶也。〉俄则束乎有司而戮乎大市,〈犯刑罚,为有司所束缚也。〉莫不呼天啼哭,苦伤其今而后悔其始。〈苦伤今之刑戮,悔其始之所为。〉是非容貌之患也,闻见之不众,议论之卑尔。然则从者将孰可也?〈问从者形相与志意孰为益乎?〉
古代的桀、纣身材高大俊美,是天下出众的人物,筋力过人,能敌百人。然而他们身死国亡,成为天下最大的耻辱,后世说到恶人必定拿他们作例证。这不是容貌带来的祸患,而是见识不广、议论卑下的结果。如今世俗上那些乱国的君主、乡里中那些轻薄巧慧的人,没有不打扮得美丽妖冶,穿着奇异的衣服,像妇人一样装饰,神态态度模仿女子;妇女没有不想嫁给他们做妻子的,未婚女子没有不想得到他们做丈夫的,抛弃自己的家庭而想私奔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然而中等君主羞于让他们做臣子,中等父亲羞于让他们做儿子,中等兄长羞于让他们做弟弟,中等之人羞于让他们做朋友。不久他们就被官府捆绑起来,在大街上处死,没有不呼天喊地、痛哭流涕,为今天的下场痛苦悲伤,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这不是容貌带来的祸患,而是见识不广、议论卑下的结果。既然如此,那么你们这些门人认为哪种做法更可取呢?
人有三不祥:幼而不肯事长,贱而不肯事贵,不肖而不肯事贤,是人之三不祥也。〈言必有祸灾也。〉人有三必穷:为上则不能爱下,为下则好非其上,是人之一必穷也。乡则不若,偝则谩之,是人之二必穷也。〈乡,读为向。若,如也。谩,欺毁也,莫干反。〉知行浅薄,曲直有以相县矣,然而仁人不能推,知士不能明,是人之三必穷也。〈曲直,犹能不也。言智虑德行至浅薄,其能不与人又相县远,不能推让明白之。言不知己之不及也。知音智。行,下孟反。县,读为悬。〉人有此三数行者,以为上则必危,为下则必灭。《诗》曰:「雨雪瀌瀌,宴然聿消。莫肯下隧,式居屡骄。」此之谓也。〈《诗》,《小雅‧角弓》之篇。今《诗》,,葢声之误耳。𬀪,日气也。隧,读为随。屡,读为娄,娄,敛也。言雨雪瀌瀌然,见日气而自消,喻欲为善则恶自清矣。幽王曾莫肯下随于人,用此居处敛其骄慢之过也。〉
人有三种不吉利的事:年幼却不肯侍奉年长的,地位低贱却不肯侍奉地位高贵的,没有德才却不肯侍奉贤能的人,这是人的三种不吉利。人有三种必然会陷入困境的情况:作为上级却不能爱护下级,作为下级却喜欢非议上级,这是人第一种必然陷入困境的情况。当面不服从,背后又诋毁他,这是人第二种必然陷入困境的情况。智慧品行浅薄,能力高低相差悬殊,却不能推举仁人,不能尊重智士,这是人第三种必然陷入困境的情况。人有这三种行为,如果作为上级就必然危险,作为下级就必然灭亡。《诗经》说:“大雪纷纷下,太阳出来就融化。不肯屈居人下,反而更加骄横。”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人之所以为人者,何已也?〈已与以同。问何以谓之人而贵于禽兽也。〉曰:以其有辨也。〈辨,别也。〉饥而欲食,寒而欲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不待学而知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然则人之所以为人者,非特以二足而无毛也,以其有辨也。今夫狌狌形笑,亦二足而无毛也,〈狌狌兽似人而能言,出交阯。形笑者,能言笑也。〉然而君子啜其羹,食其胾。〈胾,脔也。禽兽无辨,故贱而食之。胾,侧吏反。〉故人之所以为人者,非特以其二足而无毛也,以其有辨也。夫禽兽有父子而无父子之亲,有牝牡而无男女之别,故人道莫不有辨。辨莫大于分,〈有上下亲疏之分也。〉分莫大于礼,〈分生于有礼也。〉礼莫大于圣王。〈圣王,制礼者。言其人存,其政举。〉圣王有百,吾孰法焉?〈问圣王至多,谁可为法也?〉故曰:文久而灭,节族久而绝,〈文,礼文。节,制度也。言礼文久则制度灭息,节奏久则废也。〉守法数之有司极礼而褫。〈褫,解也。有司世世相承,守礼之法数,至于极久,亦下脱。《易》曰︰「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言此者,以喻久远难详,不如随时兴治。褫,直吏反。〉故曰:欲观圣王之迹,则于其粲然者矣,后王是也。〈后王,近时之王也。粲然,明白之貌。言近世明王之法,则是圣王之迹也。夫礼法所兴,以救当世之急,故随时设教,不必拘于旧闻,而时人以为君必用尧、舜之道,臣必行禹、稷之术,然后可,斯惑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故荀卿深陈以后王为法,审其所贵君子焉。司马迁曰︰「法后王者,以其近己而俗相类,议卑而易行也。」〉彼后王者,天下之君也,舍后王而道上古,譬之是犹舍己之君而事人之君也。故曰:欲观千岁则数今日,欲知亿万则审一二,欲知上世则审周道,欲知周道则审其人所贵君子。〈谓己之君也。审,谓详观其道也。〉故曰:以近知远,以一知万,以微知明。此之谓也。
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什么呢?回答说:因为人有辨别能力。饿了想吃东西,冷了想暖和,累了想休息,喜欢利益而厌恶祸害,这是人生来就有的本性,不需要学习就是这样,这是禹和桀都相同的。那么人之所以成为人,并不只是因为有两只脚而身上没有毛,而是因为有辨别能力。现在猩猩能笑,也是两只脚而身上没有毛,但君子却喝它的肉汤,吃它的肉块。所以人之所以成为人,并不只是因为有两只脚而身上没有毛,而是因为有辨别能力。禽兽有父子却没有父子之间的亲情,有雌雄却没有男女之间的分别,所以做人的道理没有不讲究辨别的。辨别没有比等级名分更重要的,等级名分没有比礼制更重要的,礼制没有比圣王更重要的。圣王有上百个,我们效法谁呢?所以说:礼制条文年代久远就湮灭了,音乐节奏年代久远就失传了。掌管礼法条文的官吏,时间长了也会懈怠。所以说:想要观察圣王的遗迹,就要看那些明白显著的,后代的王就是这样。那些后代的王,是天下的君主,舍弃后代的王而谈论上古,就好比舍弃自己的君主而去侍奉别人的君主。所以说:想要观察千年以前的事,就要考察今天;想要知道亿万的事物,就要审视一二;想要了解上古时代,就要审视周朝的治国之道;想要了解周朝的治国之道,就要审视他们所尊重的君子。所以说:从近处知道远处,从一知道万,从隐微知道显明。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夫妄人曰:「古今异情,其所以治乱者异道。」而众人惑焉。彼众人者,愚而无说,陋而无度者也。〈言其愚陋而不能辨说测度。度,大各反,下同。〉其所见焉,犹可欺也,而况于千世之传也!〈传,传闻也。〉妄人者,门庭之间,犹可诬欺也,而况于千世之上乎!圣人何以不可欺?曰:圣人者,以己度者也。〈以己意度古人之意,故人不能欺,亦不欺人也。〉故以人度人,以情度情,〈以今之人情度古之人情。既云欲恶皆同,岂其治乱有异。〉以类度类,〈类,种类,谓若牛马也。〉以说度功,〈以言说度其功业也。〉以道观尽,〈以道观尽物之理。《儒效篇》曰「涂之百姓,积善而全尽,谓之圣人」也。〉古今一度也。〈古今不殊,尽可以此度彼,安在其古今异情乎?〉类不悖,虽久同理,〈言种类不乖悖,虽久而理同。今之牛马,与古不殊,何至人而独异哉?〉故乡乎邪曲而不迷,观乎杂物而不惑,以此度之。〈以测度之道明之,故向于邪曲不正之道而不迷,杂物炫燿而不惑。乡,读为向。〉五帝之外无传人,〈外,谓已前也。无传人,谓其人事迹后世无传者。〉非无贤人也,久故也。五帝之中无传政,非无善政也,久故也。〈中,闲也。五帝,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也。〉禹、汤有传政而不若周之察也,非无善政也,久故也。传者久则论略,近则论详,略则举大,详则举小。〈略,谓举其大纲。详,周备也。〉愚者闻其略而不知其详,闻其详而不知其大也,〈惟圣贤乃能以略知详,以小知大也。〉是以文久而灭,节族久而绝。
那些狂妄的人说:“古今情况不同,用来治理乱世的方法也不同。”于是众人就迷惑了。那些众人,是愚昧而没有见解、浅陋而没有判断力的人。他们亲眼所见的事,尚且可以被欺骗,更何况是千年以前的传闻呢!狂妄的人,在门庭之间的事,尚且可以诬蔑欺骗,更何况是千年以前的事呢!圣人为什么不能被欺骗?回答说:圣人,是用自己的心意去揣度古人的人。所以用人去揣度人,用情理去揣度情理,用同类去揣度同类,用言论去揣度功业,用大道去观察一切,古今是一样的。只要类别不违背,即使时间久远,道理也是相同的。所以面对邪曲不正之道不会迷惑,观察杂乱的事物也不会困惑,就是靠这种揣度的方法。五帝以前没有流传下来的人物,不是没有贤人,是因为时间太久了。五帝中间没有流传下来的政事,不是没有好的政事,是因为时间太久了。禹、汤有流传下来的政事,但不如周朝的详细,不是没有好的政事,是因为时间太久了。流传的时间久远,论述就简略;时间近,论述就详细。简略就只举大纲,详细就列举细节。愚笨的人听到简略的论述却不知道详细的,听到详细的论述却不知道其中的大纲,因此礼制条文年代久远就湮灭了,音乐节奏年代久远就失传了。
凡言不合先王,不顺礼义,谓之奸言,虽辩,君子不听。〈公孙龙、惠施、邓析之属。〉法先王,顺礼义,党学者,〈党,亲比也。〉然而不好言,不乐言,则必非诚士也。〈言,讲说也。诚士,谓至诚好善之士。〉故君子之于言也,志好之,行安之,乐言之。故君子必辩。〈辩,谓能谈说也。〉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为甚。〈所善,谓己所好尚也。〉故赠人以言,重于金石珠玉;观人以言,美于黼黻、文章;〈观人以言,谓使人观其言。黼黻文章,皆色之美者。白与黑谓之黼,黑与青谓之黻,青与赤谓之文,赤与白谓之章。〉听人以言,乐于钟鼓琴瑟。〈使人听其言。〉故君子之于言无厌。〈无厌倦也。〉鄙夫反是,好其实,不恤其文,〈但好其质而不知文饰,若墨子之属也。〉是以终身不免埤污佣俗。〈埤、污,皆下也,谓鄙陋也。埤与庳同。猪水处谓之污,亦地之下者也。庳音婢。污,一孤反。〉故《易》曰:「括囊,无咎无誉。」腐儒之谓也。〈腐儒,如朽腐之物,无所用也。引《易》以喻不谈说者。〉
凡是言论不符合先王之道、不顺从礼义的,就叫做奸邪的言论,即使说得动听,君子也不会听。效法先王,顺从礼义,亲近学者,但却不喜欢谈论、不乐于谈论,那就一定不是真诚的士人。所以君子对于言论,内心喜好它,行动遵循它,乐于谈论它。所以君子一定要善于辩论。凡是人没有不喜欢谈论自己喜好的东西的,而君子更是如此。所以用言语赠人,比金石珠玉更贵重;用言语给人看,比华丽的服饰更美好;用言语让人听,比钟鼓琴瑟更悦耳。所以君子对于言论从不厌倦。鄙陋的人则相反,只喜欢实质,不注重文采,因此终身免不了卑下庸俗。所以《易经》说:“扎紧口袋,没有过错也没有赞誉。”说的就是这种迂腐的儒生。
凡说之难,以至高遇至卑,以至治接至乱。〈以先王之至高至治之道,说末世至卑至乱之君,所以为难也。说音税。〉未可直至也,远举则病缪,近世则病佣。〈未可直至,言必援引古今也。远举上世之事则患缪妄,下举近世之事则患佣鄙也。〉善者于是闲也,亦必远举而不缪,近世而不佣,与时迁徙,与世偃仰,缓急嬴绌,〈嬴,余也。嬴绌,犹言伸屈也。〉府然若渠匽檃栝之于己也,〈府与俯同,就物之貌,或读为附。渠匽所以制水,櫽括所以制木,君子制人亦犹此也。〉曲得所谓焉,然而不折伤。〈言谈说委曲皆得其意之所谓,然而不折伤其道也。〉故君子之度己则以绳,接人则用抴。〈抴,牵引也。度己,犹正己也。君子正己则以绳墨,接人则牵引而致之,言正己而驯致人也。或曰:「抴」当为「枻」,枻,楫也。言如以楫櫂进舟船也。度,大各反。枻,以世反。韩侍郎云︰「枻者,檠枻也,正弓弩之器也。」〉度己以绳,故足以为天下法则矣。接人用抴,故能宽容,因众以成天下之大事矣。〈成事在众。〉故君子贤而能容罢,〈罢,弱不任事者,音疲。〉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浅,粹而能容杂,夫是之谓兼术。〈粹,专一也。兼术,兼容之法。〉《诗》曰:「徐方既同,天子之功。」此之谓也。〈《诗》,《大雅‧常武》之篇。言君子容物,亦犹天子之同徐方也。〉
大凡游说的困难,在于用最高深的道理去面对最卑下的人,用最完善的治国之道去接触最混乱的君主。不能直接达到目的,援引远古的事例就容易犯谬误的毛病,援引近代的事例就容易犯庸俗的毛病。善于游说的人在这中间,一定要做到援引远古而不谬误,援引近代而不庸俗,随着时代变化,顺应世俗起伏,缓急伸屈,就像堤坝和矫正工具对于自身一样,委婉地达到所说的目的,而又不损伤自己的主张。所以君子衡量自己用绳墨,接引别人用船桨。用绳墨衡量自己,所以足以成为天下的法则;用船桨接引别人,所以能够宽容,依靠众人来成就天下的大事。所以君子贤能却能容纳无能的人,智慧却能容纳愚笨的人,渊博却能容纳浅薄的人,纯粹却能容纳驳杂的人,这就叫做兼容并蓄的方法。《诗经》说:“徐方已经归顺,这是天子的功劳。”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君子必辩。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所善,谓所好也。〉而君子为甚焉。是以小人辩言险而君子辩言仁也。〈仁,谓忠爱之道。〉言而非仁之中也,则其言不若其默也,其辩不若其呐也;〈呐与讷同。或引《礼记》「其言呐呐然」,非。〉言而仁之中也,则好言者上矣,不好言者下也。故仁言大矣。起于上所以道于下,正令是也;〈道与导同。「正」或为「政」。〉起于下所以忠于上,谋救是也。〈谋救,谓嘉谋匡救。此言谈说之益不可以已也如是。〉故君子之行仁也无厌。〈无厌倦时。〉志好之,行安之,乐言之,故言〈所以好言说,由此三者也。行,如字。〉君子必辩。小辩不如见端,〈端,首。〉见端不如见本分。〈分上下贵贱之分。小辩,谓辩说小事则不如见端首,见端首则不如见本分。言辩说止于知本分而已。〉小辩而察,见端而明,本分而理,圣人士君子之分具矣。〈此言能辩说然后圣贤之分具。〉有小人之辩者,有士君子之辩者,有圣人之辩者:不先虑,不早谋,发之而当,成文而类,〈言暗与理会,成文理而不失其类。谓不乖悖也。〉居错迁徙,应变不穷,〈错,置也。居错,安居也。错,千故反。〉是圣人之辩者也。先虑之,早谋之,斯须之言而足听,〈斯须发言,已可听也。〉文而致实,博而党正,是士君子之辩者也。〈文,谓辩说之词也。致,至也。党与谠同,谓直言也。凡辩则失于虚诈,博则失于流荡,故致实党正为重也。〉听其言则辞辩而无统,〈无根本也。〉用其身则多诈而无功,上不足以顺明王,下不足以和齐百姓,然而口舌之均,噡唯则节,〈葢谓骋其口舌之辩也。「噡唯则节」四字未详,或剩少错误耳。〉足以为奇伟偃却之属,〈奇伟,夸大也。偃却,犹偃仰,即偃蹇也。言奸雄口辩,适足以自夸大偃蹇而已。〉夫是之谓奸人之雄,圣王起,所以先诛也。然后盗贼次之。盗贼得变,此不得变也。〈变,谓教之使自新也。〉
君子一定要善于论辩。凡是人没有不喜欢谈论自己认为好的东西的,而君子更是这样。所以小人论辩宣扬的是险恶的东西,而君子论辩宣扬的是仁爱之道。如果言论不符合仁爱之道,那么说话还不如沉默,能言善辩还不如口齿笨拙;如果言论符合仁爱之道,那么喜欢谈论的人就高明,不喜欢谈论的人就低劣。所以符合仁爱的言论是伟大的。从上面发出来用来引导下面,这就是政令;从下面提出来用来效忠上面,这就是谋划和补救。所以君子奉行仁爱之道从不厌倦。内心喜好它,行动安于它,乐于谈论它,因此君子一定要善于论辩。纠缠于琐碎的小辩不如看清事物的端绪,看清端绪不如认清本分。对小辩能明察,对端绪能清楚,对本分能理顺,那么圣人、士君子的本分就具备了。有小人的论辩,有士君子的论辩,有圣人的论辩:不预先考虑,不提前谋划,说出来就恰当,形成文理而合乎类别,随机应变,无穷无尽,这是圣人的论辩。预先考虑,提前谋划,片刻之间说出的话就值得听,言辞有文采而达到真实,知识广博而正直,这是士君子的论辩。听他的话言辞动听却没有系统,任用他做事则多诈伪而没有功效,对上不足以顺从英明的君主,对下不足以使百姓和睦,然而他口舌伶俐,应对有节,足以成为夸大傲慢之类的人,这就叫做奸人中的雄杰,圣明的君王兴起时,首先要诛杀他们。然后才轮到盗贼。盗贼还能被教化改变,这种人却不能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