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兵篇第十五 ◄

彊国篇第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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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国篇第十六

刑范正,金锡美,工冶巧,火齐得,剖刑而莫邪已。然而不剥脱,不砥厉,则不可以断绳。剥脱之,砥厉之,则劙盘盂,刎牛马,忽然耳。彼国者,亦彊国之剖刑已。然而不教诲,不调一,则入不可以守,出不可以战。教诲之,调一之,则兵劲城固,敌国不敢婴也。彼国者亦有砥厉,礼义节奏是也。故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人君者,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权谋倾覆幽险而亡。

模子端正,铜锡精良,冶炼工艺巧妙,火候掌握得当,打开模子,莫邪宝剑就铸成了。然而如果不剥去外皮,不加以磨砺,就连绳子也砍不断。剥去外皮,加以磨砺,那么就能劈开盘盂,斩杀牛马,轻而易举。那国家,也如同强国的模子刚打开一样。然而如果不进行教育感化,不加以协调统一,那么对内就不能防守,对外就不能作战。教育感化他们,协调统一他们,那么就会兵力强劲、城池坚固,敌国不敢侵犯。那国家也有磨砺的工具,就是礼义和法度。所以人的命运在于上天,国家的命运在于礼义。做君主的,推崇礼义、尊重贤人就能称王天下,重视法治、爱护民众就能称霸诸侯,贪图利益、多行欺诈就会危险,玩弄权术、搞颠覆阴谋、阴险狡诈就会灭亡。

威有三:有道德之威者,有暴察之威者,有狂妄之威者--此三威者,不可不孰察也。礼义则修,分义则明,举错则时,爱利则形。如是,百姓贵之如帝,高之如天,亲之如父母,畏之如神明。故赏不用而民劝,罚不用而威行,夫是之谓道德之威。礼乐则不修,分义则不明,举错则不时,爱利则不形;然而其禁暴也察,其诛不服也审,其刑罚重而信,其诛杀猛而必,黭然而雷击之,如墙厌之。如是,百姓劫则致畏,嬴则敖上,执拘则[最]聚,得间则散,敌中则夺,非劫之以形埶,非振之以诛杀,则无以有其下,夫是之谓暴察之威。无爱人之心,无利人之事,而日为乱人之道,百姓讙敖,则从而执缚之,刑灼之,不和人心。如是,下比周贲溃以离上矣,倾覆灭亡,可立而待也,夫是之谓狂妄之威。--此三威者,不可不孰察也。道德之威成乎安彊,暴察之威成乎危弱,狂妄之威成乎灭亡也。

威严有三种:有道德的威严,有暴虐监察的威严,有狂妄放肆的威严——这三种威严,不能不仔细考察。礼义得到整饬,名分等级明确,措施适时得当,爱护百姓、造福百姓有具体表现。像这样,百姓就会像尊敬帝王一样尊重他,像仰望上天一样推崇他,像亲近父母一样亲近他,像敬畏神明一样畏惧他。所以不用奖赏而民众就能自我勉励,不用刑罚而威严就能施行,这就叫做道德的威严。礼乐得不到整饬,名分等级不明确,措施不合时宜,爱护百姓、造福百姓没有具体表现;然而他禁止暴行很明察,诛杀不服从的人很审慎,刑罚重而可信,诛杀凶猛而坚决,突然像雷击一样,像墙倒塌一样压下来。像这样,百姓被胁迫就产生畏惧,放松了就傲慢君主,被拘禁就聚集起来,有了空隙就散开,敌人来了就背叛,如果不靠形势胁迫他们,不靠诛杀震慑他们,就无法控制他的臣民,这就叫做暴虐监察的威严。没有爱护百姓的心,没有造福百姓的事,而天天干着祸乱百姓的勾当,百姓喧哗反抗,就跟着去捆绑他们,用刑罚烧灼他们,不调和人心。像这样,臣民就会结党营私、分崩离析而背离君主,倾覆灭亡,立刻就能到来,这就叫做狂妄放肆的威严。——这三种威严,不能不仔细考察。道德的威严成就安定强大,暴虐监察的威严成就危险弱小,狂妄放肆的威严成就灭亡。

公孙子曰:子发将西伐蔡,克蔡,获蔡侯,归致命曰:“蔡侯奉其社稷,而归之楚;舍属二三子而治其地。”既,楚发其赏,子发辞曰:“发诫布令而敌退,是主威也;徙举相攻而敌退,是将威也;合战用力而敌退,是众威也。臣舍不宜以众威受赏。”

公孙子说:子发率领军队向西攻打蔡国,攻克了蔡国,俘虏了蔡侯,回来后汇报说:“蔡侯把他的国家奉献给了楚国;我安排了几个人治理那里的土地。”事后,楚国要颁发赏赐,子发推辞说:“我发布诫令,敌人就退却了,这是君主的威严;调动军队互相攻击,敌人退却了,这是将领的威严;会战用力,敌人退却了,这是士兵的威严。我作为臣子,不应该凭借士兵的威严接受赏赐。”

讥之曰:子发之致命也恭,其辞赏也固。夫尚贤使能,赏有功,罚有罪,非独一人为之也,彼先王之道也,一人之本也,善善恶恶之应也,治必由之,古今一也。古者明主之举大事,立大功也,大事已博,大功已立,则君享其成,群臣享其功,士大夫益爵,官人益秩,庶人益禄。是以为善者劝,为不善者沮,上下一心,三军同力,是以百事成,而功名大也。今子发独不然:反先王之道,乱楚国之法,堕兴功之臣,耻受赏之属,无僇乎族党,而抑卑其后世,案独以为私廉,岂不过甚矣哉!故曰:子发之致命也恭,其辞赏也固。

评论这件事说:子发汇报时很恭敬,他推辞赏赐却很固执。崇尚贤人、任用能人,奖赏有功的人,惩罚有罪的人,不是某一个人这样做,那是先王的原则,是治国的根本,是奖善惩恶的体现,治理国家必须遵循它,古今是一样的。古时候英明的君主举办大事、建立大功,大事已经完成,大功已经建立,那么君主享受成果,群臣享受功劳,士大夫升爵,官吏加俸,百姓增禄。因此做好事的人受到鼓励,做坏事的人受到阻止,上下一条心,三军同用力,所以各种事情都能成功,功名也显赫。现在子发偏偏不这样:违反先王的原则,扰乱楚国的法令,挫伤建立功业的大臣,使接受赏赐的人感到羞耻,即使没有杀戮同族,却也压制了他们的后代,独自认为这是个人的廉洁,难道不是错得太厉害了吗!所以说:子发汇报时很恭敬,他推辞赏赐却很固执。

荀卿子说齐相曰:处胜人之埶,行胜人之道,天下莫忿,汤武是也。处胜人之埶,不以胜人之道,厚于有天下之埶,索为匹夫不可得也,桀纣是也。然则得胜人之埶者,其不如胜人之道远矣!夫主相者,胜人以埶也,是为是,非为非,能为能,不能为不能,并己之私欲,必以道,夫公道通义之可以相兼容者,是胜人之道也。今相国上则得专主,下则得专国,相国之于胜人之埶,亶有之矣。然则胡不敺此胜人之埶,赴胜人之道,求仁厚明通之君子而托王焉,与之参国政,正是非!如是,则国孰敢不为义矣!君臣上下,贵贱长少,至于庶人,莫不为义,则天下孰不欲合义矣!贤士愿相国之朝,能士愿相国之官,好利之民莫不愿以齐为归,是一天下也。相国舍是而不为,案直为是世俗之所以为,则女主乱之宫,诈臣乱之朝,贪吏乱之官,众庶百姓皆以争夺贪利为俗,曷若是而可以持国乎?今巨楚县吾前,大燕(鱼酋)吾后,劲魏钩吾右,西壤之不绝若绳,楚人则乃有襄贲开阳以临吾左,是一国作谋,则三国必起而乘我。如是,则齐必断而为四、三,国若假城然耳,必为天下大笑。曷若两者孰足为也!夫桀纣,圣王之后子孙也,有天下者之世也,埶籍之所存,天下之宗室也,土地之大,封内千里,人之众数以亿万,俄而天下倜然举去桀纣而奔汤武,反然举恶桀纣而贵汤武。是何也?夫桀纣何失?而汤武何得也?曰:是无它故焉,桀纣者善为人所恶也,而汤武者善为人所好也。人之所恶何也?曰:污漫、争夺、贪利是也。人之所好者何也?曰:礼义、辞让、忠信是也。今君人者,譬称比方则欲自并乎汤武,若其所以统之,则无以异于桀纣,而求有汤武之功名,可乎?故凡得胜者,必与人也;凡得人者,必与道也。道也者,何也?礼义、辞让、忠信是也。故自四五万而往者,彊胜非众之力也,隆在信矣。自数百里而往者,安固非大之力也,隆在修政矣。今已有数万之众者也,陶诞比周以争与;已有数百里之国者也,污漫突盗以争地;然则是弃己之所安彊,而争己之所以危弱也;损己之所不足,以重己之所有余。若是其悖缪也,而求有汤武之功名,可乎!辟之,是犹伏而咶天,救经而引其足也。说必不行矣,愈务而愈远。为人臣者,不恤己行之不行,苟得利而已矣,是渠冲入穴而求利也,是仁人之所羞而不为也。故人莫贵乎生,莫乐乎安;所以养生安乐者,莫大乎礼义。人知贵生乐安而弃礼义,辟之,是犹欲寿而歾颈也,愚莫大焉。故君人者,爱民而安,好士而荣,两者亡一焉而亡。诗曰:“价人维藩,大师维垣。”此之谓也。

荀卿子劝说齐国的相国说:处在胜过别人的地位,实行胜过别人的方法,天下没有人怨恨,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处在胜过别人的地位,不采用胜过别人的方法,即使拥有统治天下的权势,想要做个普通百姓也做不到,夏桀、商纣就是这样。这样看来,得到胜过别人的权势,远远不如掌握胜过别人的方法!那君主和相国,是靠权势胜过别人的人,对的就认为对,错的就认为错,能做的就做,不能做的就不做,克制自己的私欲,一定要遵循道义,那些公正的道理、通行的道义可以相互包容的,这就是胜过别人的方法。现在相国对上能够专断君主,对下能够专断国政,相国对于胜过别人的权势,确实已经拥有了。那么为什么不利用这胜过别人的权势,去追求胜过别人的方法,寻求仁厚明智通达的君子,把他们托付给君王,让他们参与国家政事,端正是非!像这样,那么国内谁还敢不实行道义呢!君臣上下,贵贱长幼,直到百姓,没有人不实行道义,那么天下谁不想合乎道义呢!贤能之士愿意到相国的朝廷来,有才能的人愿意做相国的官员,贪图利益的百姓没有不愿意把齐国作为归宿的,这就是统一天下了。相国舍弃这些不干,却径直去做世俗之人所做的事,那么后妃就会在宫中作乱,奸诈的臣子就会在朝廷作乱,贪婪的官吏就会在官府作乱,众多百姓都把争夺贪利作为习俗,像这样怎么能治理国家呢?现在强大的楚国悬在我们前面,强大的燕国紧逼在我们后面,强劲的魏国牵制在我们右边,西边的边境像绳子一样快要断绝,楚国人还有襄贲、开阳逼近我们的左边,如果有一个国家图谋,那么三个国家一定会起来乘机攻击我们。像这样,那么齐国一定会被分割成四块、三块,国家就像借来的城池一样,一定会被天下人大大嘲笑。这两种情况哪一种值得做呢!那夏桀、商纣,是圣王的后代子孙,是拥有天下的人的后代,权势和基业所在,是天下的宗主,土地广大,封地之内千里,人口数以亿万计,不久天下人却全都离开桀纣而投奔汤武,反过来全都憎恶桀纣而尊崇汤武。这是为什么呢?那桀纣失去了什么?而汤武得到了什么?回答说:这没有别的原因,桀纣善于做人们所厌恶的事,而汤武善于做人们所喜欢的事。人们所厌恶的是什么呢?回答说:污秽、争夺、贪利。人们所喜欢的是什么呢?回答说:礼义、谦让、忠信。现在统治人民的人,打比方、作比较就想把自己等同于汤武,但看他统治的方法,却和桀纣没有区别,却想求得汤武那样的功名,可以吗?所以凡是取得胜利的,一定要依靠人民;凡是得到人民拥护的,一定要依靠道义。道义是什么呢?就是礼义、谦让、忠信。所以拥有四五万以上兵力的国家,强大不是靠兵力的众多,关键在于诚信。拥有数百里以上土地的国家,安定稳固不是靠土地的广大,关键在于修明政治。现在已经拥有数万兵众的国家,却用欺诈、结党营私来争夺盟国;已经拥有数百里土地的国家,却用污秽、强取豪夺来争夺土地;这样就是抛弃了自己安定强大的条件,而去争夺使自己危险弱小的东西;损害自己所不足的,来增加自己已经有余的。像这样荒谬悖理,却想求得汤武那样的功名,可以吗!打个比方,这就好像趴在地上舔天,救上吊的人却去拉他的脚。这种主张一定行不通,越努力离目标越远。做臣子的,不顾自己行为的不好,只要得到利益就行了,这就像用攻城的大车钻进洞穴去求利,这是仁人君子感到羞耻而不去做的。所以人没有比生命更宝贵的,没有比安定更快乐的;用来保养生命、获得安乐的,没有比礼义更重要的。人们知道珍惜生命、喜欢安定却抛弃礼义,打个比方,这就好像想要长寿却割断脖子,愚蠢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所以统治人民的人,爱护百姓就能安定,喜欢贤士就能荣耀,这两者缺少一个就会灭亡。《诗经》说:“贤士是屏障,民众是围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力术止,义术行,曷谓也?曰:秦之谓也。威彊乎汤武,广大乎,然而忧患不可胜校也。𫍰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此所谓力术止也。曷谓乎威彊乎汤武?汤武也者,乃能使说己者使耳。今楚、父死焉,国举焉,负三王之庙,而辟于陈蔡之间,视可司间,案欲剡其胫而以蹈秦之腹,然而秦使左案左,使右案右,是乃使雠人役也;此所谓威彊乎汤武也。曷谓广大乎也?曰:古者百王之一天下,臣诸侯也,未有过封内千里者也。今秦南乃有沙羡与俱,是乃江南也。北与胡貉为邻,西有巴戎,东在楚者乃界于齐,在韩者逾常山乃有临虑,在魏者乃据圉津--即去大梁百有二十里耳!其在赵者剡然有苓而据松柏之塞,负西海而固常山,是地遍天下也。威动海内,彊殆中国,然而忧患不可胜校也,𫍰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此所谓广大乎也。然则奈何?曰:节威反文,案用夫端诚信全之君子治天下焉,因与之参国政,正是非,治曲直,听咸阳,顺者错之,不顺者而后诛之。若是,则兵不复出于塞外,而令行于天下矣。若是,则虽为之筑明堂于塞外而朝诸侯,殆可矣。假今之世,益地不如益信之务也。

强力的方法行不通,道义的方法行得通,说的是什么呢?回答说:说的是秦国。秦国的威力比商汤、周武王还强大,土地比虞舜、夏禹还广大,然而忧患却多得数不完。它常常担心天下各国联合起来压制自己,这就是所说的强力的方法行不通。什么叫威力比商汤、周武王还强大?商汤、周武王,只能让喜欢自己的人被使用罢了。现在楚国,父亲死在秦国,国家被秦国吞并,背负着三王的宗庙,逃到陈国、蔡国之间,窥伺可乘之机,想要抬起腿来踩秦国的肚子,然而秦国让他向左他就向左,让他向右他就向右,这是让仇人被驱使;这就是所说的威力比商汤、周武王还强大。什么叫土地比虞舜、夏禹还广大?回答说:古代历代帝王统一天下,臣服诸侯,封地没有超过方圆千里的。现在秦国南边拥有沙羡等地,这就是江南。北边与胡貉为邻,西边有巴戎,东边在楚国的土地与齐国接界,在韩国的土地越过常山就有临虑,在魏国的土地占据了圉津——距离大梁只有一百二十里!在赵国的土地锐利地拥有苓地并占据松柏之塞,背靠西海而巩固常山,这是土地遍布天下。威力震动海内,强大危及中原,然而忧患却多得数不完,它常常担心天下各国联合起来压制自己;这就是所说的土地比虞舜、夏禹还广大。那么怎么办呢?回答说:节制威力,返回文治,任用那些正直诚信、品德完美的君子治理天下,让他们参与国家政事,端正是非,处理曲直,在咸阳处理政事,顺从的就安置他们,不顺从的然后诛杀他们。像这样,那么军队就不再出塞外,而政令就能通行天下了。像这样,那么即使为它在塞外修筑明堂来朝见诸侯,大概也是可以的。处在当今这个时代,增加土地不如增加信用来得重要。

应侯问孙卿子曰:入秦何见?

应侯问孙卿子说:进入秦国看到了什么?

孙卿子曰:其固塞险,形埶便,山林川谷美,天材之利多,是形胜也。入境,观其风俗,其百姓朴,其声乐不流污,其服不佻,甚畏有司而顺,古之民也。及都邑官府,其百吏肃然,莫不恭俭、敦敬、忠信而不楛,古之吏也。入其国,观其士大夫,出于其门,入于公门;出于公门,归于其家,无有私事也;不比周,不朋党,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古之士大夫也。观其朝廷,其朝闲,听决百事不留,恬然如无治者,古之朝也。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是所见也。故曰:佚而治,约而详,不烦而功,治之至也,秦类之矣。虽然,则有其𫍰矣。兼是数具者而尽有之,然而县之以王者之功名,则倜倜然其不及远矣!是何也?则其殆无儒邪!故曰粹而王,駮而霸,无一焉而亡。此亦秦之所短也。

孙卿子说:秦国的关塞险要,地势有利,山林川谷优美,天然资源丰富,这是地形上的优势。进入国境,观察那里的风俗,百姓朴实,音乐不流于淫秽,服装不轻佻,非常畏惧官吏而顺从,像是古代的百姓。到了都城的官府,那里的各级官吏严肃恭敬,无不谦恭节俭、敦厚恭敬、忠诚信实而不粗劣,像是古代的官吏。进入国都,观察那里的士大夫,从家门出来,进入公门;从公门出来,回到自己家里,没有私事;不互相勾结,不结党营私,卓越地无不明智通达而公正,像是古代的士大夫。观察那里的朝廷,朝廷议事时,处理各种政事不拖延,安闲得好像没有事情可治理,像是古代的朝廷。所以秦国四代都有胜利,不是侥幸,而是必然的规律。这就是我所看到的。所以说:安逸而治理得好,简约而详尽,不烦劳而有功效,这是治理的最高境界,秦国大概类似这样了。虽然如此,却也有它的忧虑。同时具备了这些条件,然而用王者的功名来衡量,却远远地赶不上!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没有儒者吧!所以说:纯粹用礼义治国就能称王,驳杂用礼义治国就能称霸,一样都没有就会灭亡。这也是秦国的短处。

积微:月不胜日,时不胜月,岁不胜时。凡人好敖慢小事,大事至然后兴之务之,如是,则常不胜夫敦比于小事者矣。是何也?则小事之至也数,其县日也博,其为积也大;大事之至也希,其县日也浅,其为积也小。故善日者王,善时者霸,补漏者危,大荒者亡。故王者敬日,霸者敬时,仅存之国危而后戚之。亡国至亡而后知亡,至死而后知死,亡国之祸败,不可胜悔也。霸者之善箸焉,可以时托也;王者之功名,不可胜日志也。财物货宝以大为重,政教功名反是--能积微者速成。诗曰:“德𬨎如毛,民鲜克举之。”此之谓也。

积累微小的事物:一个月不如一天,一个季度不如一个月,一年不如一个季度。一般人喜欢轻视小事,大事来了才去兴办它、努力做它,像这样,就常常比不上那些认真对待小事的人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小事来得频繁,它占用的时间多,积累起来效果就大;大事来得稀少,它占用的时间少,积累起来效果就小。所以珍惜每一天的人能称王天下,珍惜每个季度的人能称霸诸侯,修补漏洞的人危险,完全荒废的人灭亡。所以称王天下的人重视每一天,称霸诸侯的人重视每个季度,勉强存在的国家在危险之后才忧虑。亡国的人到国家灭亡才知道要灭亡,到死才知道要死,亡国的祸患失败,后悔也来不及了。称霸者的好处显著,可以按季度来寄托;称王者的功名,每天记录都记不完。财物货宝以大为重,政教功名却相反——能够积累微小事物的人能迅速成功。《诗经》说:“德行轻如鸿毛,但很少有人能举起它。”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凡奸人之所以起者,以上之不贵义,不敬义也。夫义者,所以限禁人之为恶与奸者也。今上不贵义,不敬义,如是,则天下之人百姓,皆有弃义之志,而有趋奸之心矣,此奸人之所以起也。且上者下之师也,夫下之和上,譬之犹响之应声,影之像形也。故为人上者,不可不顺也。夫义者,内节于人,而外节于万物者也;上安于主,而下调于民者也;内外上下节者,义之情也。然则凡为天下之要,义为本,而信次之。古者汤本义务信而天下治,桀纣弃义倍信而天下乱。故为人上者,必将慎礼义,务忠信,然后可。此君人者之大本也。堂上不粪,则郊草不瞻旷芸;白刃扞乎胸,则目不见流矢;拔戟加乎首,则十指不辞断;非不以此为务也,疾养缓急之有相先者也。

大凡奸邪之人兴起的原因,是因为君主不重视义,不尊敬义。义,是用来限制禁止人们做恶行奸的。现在君主不重视义,不尊敬义,像这样,那么天下的人民百姓,都有抛弃义的想法,而有趋向奸邪的心思了,这就是奸邪之人兴起的原因。况且君主是臣民的榜样,臣民附和君主,就好比回响应和声音,影子类似形体。所以做君主的,不能不慎重。义,对内能调节人的行为,对外能调节万物;对上能使君主安定,对下能调和民众;内外上下都得到调节,这是义的实际内容。那么治理天下的关键,义是根本,信是其次。古代夏禹、商汤以义为根本、致力于信,天下就治理得好;夏桀、商纣抛弃义、违背信,天下就混乱。所以做君主的,一定要谨慎地对待礼义,致力于忠信,然后才可以。这是统治人民的根本。厅堂上不打扫,那么郊外的野草就没有空闲去锄;白刃抵在胸前,眼睛就看不见飞来的箭;拔出的戟架在头上,十根手指就不怕被砍断;并不是不把这些事当作要务,而是因为病痛和舒适、缓急有先后顺序。

议兵篇第十五

天论篇第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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