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名篇第二十二
正名篇第二十二
荀子卷第十七
荀子卷第十七
性恶篇第二十三
性恶篇第二十三
作者:荀况 战国
作者:荀况 战国时期
君子篇第二十四
君子篇第二十四
〈当战国时,竞为贪乱,不修仁义,而荀卿明于治道,知其可化,无势位以临之,故激愤而著此论。《书》曰「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惟聪明时乂」,亦与此同也。旧第二十六,今以是荀卿论议之语,故亦升在上。〉
(在战国时代,人们争相贪图作乱,不修习仁义,而荀卿通晓治国之道,知道人们可以教化,但没有权势地位来领导他们,所以激愤而写下这篇论述。《尚书》说“上天生育民众,有欲望而没有君主,就会混乱,只有聪明的人才能治理”,也与此相同。旧本是第二十六篇,现在因为这是荀卿议论的言论,所以也提升到前面。)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伪,为也,矫也,矫其本性也。凡非天性而人作为之者,皆谓之伪。故为字「人」傍「为」,亦会意字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天生性也。顺是,谓顺其性也。〉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疾与嫉同。恶,乌路反。〉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文理,谓节文、条理也。〉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曓。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道与导同。〉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故枸木必将待檃栝、烝、矫然后直,〈枸,读为钩,曲也,下皆同。櫽栝,正曲木之木也。烝,谓烝之使柔。矫,谓矫之使直也。〉钝金必将待砻、厉然后利。〈砻、厉,皆磨也。厉与砺同。〉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师法然后正,得礼义然后治。今人无师法则偏险而不正,无礼义则悖乱而不治。古者圣王以人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是以为之起礼义,制法度,以矫饰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扰化人之情性而导之也。始皆出于治,合于道者也。〈矫,彊抑也。扰,驯也。〉今人之,化师法,积文学,道礼义者为君子;纵性情,安恣睢,而违礼义者为小人。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孟子曰:「今之学者,其性善。」〈孟子言人之有学,适所以成其天性之善,非矫也。与告子所论者是也。〉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乎人之性、伪之分者也。〈不及知,谓智虑浅近,不能及于知,犹言不到也。《书》曰「予冲人,不及知」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礼义者,圣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学而能,所事而成者也。〈圣人之所生,明非天性也。事,为也,任也。《周礼‧太宰职》「六曰事典,以富邦国,以任百官」,郑云︰「任,事也。」〉不可学、不可事而在人者谓之性,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谓之伪。是性、伪之分也。〈不可学、不可事,谓不学而能,不事而成也。〉今人之性,目可以见,耳可以听。夫可以见之明不离目,可以听之聪不离耳,〈可见之明常不离于目,可听之聪常不离于耳也。〉目明而耳聪,不可学明矣。〈如目明耳听之不假于学,是乃天性也。〉孟子曰:「今人之性善,将皆失丧其性故也。」〈孟子言失丧本性,故恶也。〉曰:若是,则过矣。今人之性,生而离其朴,离其资,必失而丧之。〈朴,质也。资,材也。言人若生而任其性,则离其质朴而偷薄,离其资材而愚恶,其失丧必也。〉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所谓性善者,不离其朴而美之,不离其资而利之也。〈不离质朴资材,自得美利,不假饰而善,此则为天性。〉使夫资朴之于美,心意之于善,若夫可以见之明不离目,可以听之聪不离耳,〈使质朴资材自善,如闻见之聪明常不离于耳目,此乃天性也。〉故曰目明而耳聪也。〈故曰如目明耳聪,此乃是其性,不然,则是矫伪使之也。〉今人之性,饥而欲饱,寒而欲煖,劳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今人见长而不敢先食者,将有所让也;劳而不敢求息者,将有所代也。〈所以代尊长也。〉夫子之让乎父,弟之让乎兄,子之代乎父,弟之代乎兄,此二行者,皆反于性而悖于情也。〈悖,违。〉然而孝子之道,礼义之文理也。故顺情性则不辞让矣,辞让则悖于情性矣。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人的本性是恶的,而善良是人为努力的结果。现在人的本性,生来就有贪图利益之心,顺着这种本性,所以争夺产生而谦让消失了;生来就有嫉妒憎恶之心,顺着这种本性,所以残害产生而忠信消失了;生来就有耳目的欲望,喜好声色,顺着这种本性,所以淫乱产生而礼义法度消失了。因此,放纵人的本性,顺着人的情欲,必然导致争夺,出现违反等级名分、扰乱礼义的行为而最终归于暴乱。所以一定要有师长和法度的教化、礼义的引导,然后才能产生谦让,符合礼义秩序,而归于安定。由此看来,人的本性是恶的就很明显了,而善良是人为努力的结果。所以弯曲的木材一定要依靠檃栝、蒸烤、矫正才能变直;钝的金属一定要依靠打磨才能锋利。现在人的本性是恶的,一定要依靠师长和法度才能端正,得到礼义才能安定。现在人没有师长和法度就会偏邪险恶而不端正,没有礼义就会悖乱而不安定。古代的圣王认为人的本性是恶的,认为人偏邪险恶而不端正,悖乱而不安定,因此为人们制定礼义、建立法度,来矫正人的性情而使之端正,来驯化人的性情而加以引导。这样才都开始归于安定,符合道义。现在的人,被师长和法度所教化,积累学问,遵循礼义的,就成为君子;放纵本性,安于恣肆放荡,而违背礼义的,就成为小人。由此看来,人的本性是恶的就很明显了,而善良是人为努力的结果。孟子说:“现在的学者,他们的本性是善的。”回答说:这不对。这是没有真正了解人的本性,而不明白人的本性和人为努力的区别。凡是本性,是天生就有的,不能通过学习获得,不能通过人为做成;礼义,是圣人创制的,是人们通过学习就能掌握、通过人为就能做到的。不能学、不能做而存在于人身上的叫做本性,可以学而能、可以做到而存在于人身上的叫做人为。这就是本性和人为的区别。现在人的本性,眼睛可以看,耳朵可以听。那能看的视觉离不开眼睛,能听的听觉离不开耳朵,眼睛明亮而耳朵灵敏,不是通过学习获得的,这是很明显的。孟子说:“现在人的本性是善的,都是因为丧失了本性才变恶的。”回答说:这样说就错了。现在人的本性,生来就脱离了质朴,脱离了资质,一定会丧失掉它。由此看来,那么人的本性是恶的就很明显了。所谓本性善,就是不脱离质朴而自然美好,不脱离资质而自然有利。假如那资质质朴对于美好,心意对于善良,就像那能看的视觉离不开眼睛、能听的听觉离不开耳朵一样,所以说眼睛明亮而耳朵灵敏。现在人的本性,饿了想吃饱,冷了想穿暖,累了想休息,这是人的情性。现在人见到长辈而不敢先吃,是因为要谦让;累了而不敢要求休息,是因为要代替长辈劳作。儿子对父亲的谦让,弟弟对兄长的谦让,儿子代替父亲劳作,弟弟代替兄长劳作,这两种行为,都违反了本性而违背了情欲。然而这是孝子之道,是礼义的规范。所以顺着情性就不会谦让,谦让就违反了情性。由此看来,人的本性是恶的就很明显了,而善良是人为努力的结果。
问者曰:「人之性恶,则礼义恶生?」〈礼义从何而生?恶音乌。〉应之曰:凡礼义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故,犹本也。言礼义生于圣人矫伪抑制,非本生于人性也。〉故陶人埏埴而为器,〈陶人,瓦工也。埏,击也。植,植黏土也。击黏土而成器。埏音膻。〉然则器生于陶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言陶器自是生于工人学而为之,非本生于人性自能为之也。或曰︰「工人」当为「陶人」。故,犹本也。〉故工人斲木而成器,然则器生于工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圣人积思虑,习伪故,以生礼义而起法度,然则礼义法度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自是圣人矫人性而为之,如陶人、工人然也。〉若夫目好色,耳好听,口好味,心好利,骨体肤理好愉佚,是皆生于人之情性者也,〈肤理,皮肤文理也。佚与逸同。人劳苦则皮肤枯槁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后生之者也。〈受性自尔,不待学而知也。〉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后然者,谓之生于伪。是性、伪之所生,其不同之征也。〈征,验。〉故圣人化性而起伪,〈言圣人变化本性而兴起矫伪也。〉伪起而生礼义,〈《老子》曰「智惠出,有大伪」,《庄子》亦云「仁相伪也,义相亏也」,皆言非其本性也。〉礼义生而制法度。然则礼义法度者,是圣人之所生也。故圣人之所以同于众,其不异于众者,性也;所以异而过众者,伪也。〈圣人过众,在能起伪。〉夫好利而欲得者,此人之情性也。假之有弟兄资财而分者,且顺情性,好利而欲得,若是,则兄弟相拂夺矣;〈拂,违戾也。或曰︰「拂」字从「木」旁「弗」,击也。《方言》云︰「自关而西谓之柫。」今之农器连枷也。且,发辞也。〉且化礼义之文理,若是则让乎国人矣。故顺情性则弟兄争矣,化礼义则让乎国人矣。凡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为其性恶,所以欲善也。〉夫薄愿厚,恶愿美,狭愿广,贫愿富,贱愿贵,苟无之中者,必求于外;故富而不愿财,贵而不愿埶,苟有之中者,必不及于外。〈既有富贵于中,故不及财埶于外也。〉用此观之,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无于中,故求于外,亦犹贫愿富之比。〉今人之性,固无礼义,故彊学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礼义,故思虑而求知之也。然则性而已,则人无礼义,不知礼义。〈生而已,谓不矫伪者。〉人无礼义则乱,不知礼义则悖。然则性而已,则悖乱在己。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不矫而为之,则悖乱在己,以此知其性恶也。〉
有人问:“人的本性是恶的,那么礼义是从哪里产生的呢?”回答说:凡是礼义,都产生于圣人的人为努力,而不是原本产生于人的本性。所以陶工揉捏黏土制成陶器,那么陶器产生于陶工的人为努力,而不是原本产生于人的本性。所以木工砍削木材制成器具,那么器具产生于木工的人为努力,而不是原本产生于人的本性。圣人积累思虑,熟悉人为的事情,从而创制礼义、建立法度,那么礼义法度,是产生于圣人的人为努力,而不是原本产生于人的本性。至于眼睛喜好美色,耳朵喜好美声,嘴巴喜好美味,内心喜好利益,身体皮肤喜好安逸快乐,这些都是产生于人的情性,是受到外物感应而自然如此,不需要经过人为努力就产生的。那些受到感应却不能自然如此,必须经过人为努力才能如此的,就叫做产生于人为。这就是本性和人为所产生的不同表现。所以圣人改变本性而兴起人为,人为兴起就产生礼义,礼义产生就制定法度。那么礼义法度,就是圣人所创制的。所以圣人与众人相同、与众人没有差异的地方,是本性;与众人不同、超过众人的地方,是人为。喜好利益而想要得到,这是人的情性。假如有兄弟要分财产,如果顺着情性,喜好利益而想要得到,这样,兄弟之间就会互相争夺;如果被礼义的规范所教化,这样就会对国人谦让。所以顺着情性,兄弟就会争夺;被礼义教化,就会对国人谦让。凡是人想要行善,是因为本性恶。薄的希望变厚,丑的希望变美,窄的希望变宽,穷的希望变富,贱的希望变贵,如果自身没有这些东西,就一定会向外追求;所以富了就不想钱财,贵了就不想权势,如果自身已经有了这些东西,就一定不会向外追求。由此看来,人想要行善,是因为本性恶。现在人的本性,本来没有礼义,所以努力学习来拥有它;本性不知道礼义,所以思考探求来了解它。那么如果只有本性,人就没有礼义,不知道礼义。人没有礼义就会混乱,不知道礼义就会悖逆。那么如果只有本性,悖逆混乱就在自身。由此看来,人的本性是恶的就很明显了,而善良是人为努力的结果。
孟子曰:「人之性善。」曰:是不然。凡古今天下之所谓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谓恶者,偏险悖乱也。是善恶之分也已。〈善恶之分,在此二者。分,扶问反。〉今诚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则有恶用圣王,恶用礼义哉!〈有,读为又。恶音乌。〉虽有圣王礼义,将曷加于正理平治也哉!今不然,人之性恶。〈今以性善为不然者,谓人之性恶也。〉故古者圣人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故为之立君上之埶以临之,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使天下皆出于治,合于善也。是圣王之治,而礼义之化也。今当试去君上之埶,无礼义之化,去法正之治,无刑罚之禁,倚而观天下民人之相与也,〈倚,任也。或曰︰倚,偏倚。犹傍观也。〉若是,则夫彊者害弱而夺之,众者曓寡而哗之,〈众者陵曓于寡而諠哗之,不使得发言也。〉天下悖乱而相亡不待顷矣。〈顷,少顷也。本或为「须」,须臾也。〉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故善言古者必有节于今,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节,准。征,验。〉凡论者,贵其有辨合,有符验,〈辨,别也。《周礼‧小宰》「听称责以傅别」,郑司农云︰「别之为两、两家各执其一。」符,以竹为之,亦相合之物。言论议如别之合,如符之验,然可施行也。〉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设,张而可施行。今孟子曰「人之性善」,无辨合符验,坐而言之,起而不可设,张而不可施行,岂不过甚矣哉!故性善则去圣王,息礼义矣;〈性善则不假圣王礼义也。〉性恶则与圣王,贵礼义矣。故檃栝之生,为枸木也;绳墨之起,为不直也;立君上,明礼义,为性恶也。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直木不待檃栝而直者,其性直也;枸木必将待檃栝、烝、矫然后直者,以其性不直也。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圣王之治,礼义之化,然后皆出于治,合于善也。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孟子说:“人的本性是善良的。”我认为:这种说法不对。凡是古往今来天下所说的善,是指符合正道、有条理、安定太平;所说的恶,是指偏邪、险恶、悖逆、作乱。这就是善与恶的区别。如果真认为人的本性本来就是符合正道、有条理、安定太平的,那么哪里还需要圣明的君王,哪里还需要礼义呢!即使有圣王和礼义,又能对正道、条理、安定太平增加什么呢?现在的情况并非如此,人的本性是邪恶的。所以古代的圣人因为人的本性邪恶,认为人偏邪险恶而不端正,悖逆作乱而不安定,因此为他们确立君主的权势来统治他们,彰明礼义来教化他们,建立法度来治理他们,加重刑罚来禁止他们,使天下人都能达到安定太平,符合善良。这就是圣王的治理和礼义的教化。现在如果尝试去掉君主的权势,没有礼义的教化,废除法度的治理,没有刑罚的禁止,站在一旁观察天下民众之间的交往,那么,强者就会伤害弱者并掠夺他们,人多势众的就会欺凌人少的并喧哗鼓噪,天下就会悖逆作乱而相互残害,用不了多久就会灭亡。由此看来,人的本性邪恶就很明显了,那些善良的行为是后天人为的。所以善于谈论古代的人,一定用当今的事实来验证;善于谈论天道的人,一定用人事来验证。凡是议论,贵在有分别的契合、有符信的验证。所以坐下来谈论它,站起来就可以安排,推广开来就可以施行。现在孟子说“人的本性善良”,却没有分别的契合和符信的验证,坐下来谈论它,站起来却无法安排,推广开来也无法施行,这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所以认为本性善良,就会抛弃圣王、废止礼义;认为本性邪恶,就会推崇圣王、重视礼义。所以矫正木材的工具之所以产生,是因为有弯曲的木头;墨线之所以出现,是因为有不直的东西;设立君主、彰明礼义,是因为人的本性邪恶。由此看来,人的本性邪恶就很明显了,那些善良的行为是后天人为的。笔直的树木不需要矫正工具就是直的,是因为它的本性就是直的;弯曲的树木一定要等到用矫正工具蒸烤矫正后才能变直,是因为它的本性不直。现在人的本性邪恶,一定要等到圣王的治理、礼义的教化,然后才能都达到安定太平,符合善良。由此看来,人的本性邪恶就很明显了,那些善良的行为是后天人为的。
问者曰:「礼义积伪者,是人之性,故圣人能生之也。」〈言礼义虽是积伪所为,亦皆人之天性自有,圣人能生之,众人但不能生耳。〉应之曰:是不然。夫陶人埏埴而生瓦,然则瓦埴岂陶人之性也哉?〈岂陶人亦性而能瓦埴哉?亦积伪然后成也。〉工人斲木而生器,然则器木岂工人之性也哉?夫圣人之于礼义也,辟则陶埏而生之也,〈辟,读为譬。〉然则礼义积伪者,岂人之本性也哉?凡人之性者,尧、舜之与桀、跖,其性一也;君子之与小人,其性一也。〈言皆恶也。〉今将以礼义积伪为人之性邪?然则有曷贵尧、禹,曷贵君子矣哉?〈所以贵尧、禹者,以其能化性,异于众也。有读为又。〉凡贵尧、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伪,伪起而生礼义。然则圣人之于礼义积伪也,亦犹陶埏而为之也。〈圣人化性于礼义,犹陶人埏埴而生瓦。〉用此观之,然则礼义积伪者,岂人之性也哉!〈即类陶埏而生,明非本性也。〉所贱于桀、跖、小人者,从其性,顺其情,安恣睢,以出乎贪利争夺。故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桀、跖、小人,是人之本性也。〉天非私曾、骞、孝己而外众人也,〈曾、骞,曾参、闵子骞也;孝己,殷高宗之太子:皆有至孝之行也。〉然而曾、骞、孝己独厚于孝之实而全于孝之名者,何也?以綦于礼义故也。〈三人能矫其性,极为礼义故也。〉天非私齐、鲁之民而外秦人也,然而于父子之义,夫妇之别,不如齐、鲁之孝具敬父者,何也?〈孝具,能具孝道。「敬父」,当为「敬文」,传写误耳。敬而有文,谓夫妇有别也。〉以秦人从情性,安恣睢,慢于礼义故也。岂其性异矣哉?〈綦礼义则为曾、闵,慢礼义则为秦人,明性同于恶,唯在所化耳。若以为性善,则曾、闵不当与众人殊,齐、鲁不当与秦人异也。〉
有人问道:“礼义和积累的伪饰,是人的本性,所以圣人能够产生它们。”我回答说:这种说法不对。陶工揉和黏土制作出瓦,那么瓦和黏土难道是陶工的本性吗?木工砍削木材制作出器具,那么器具和木材难道是木工的本性吗?圣人对于礼义,就好比陶工揉和黏土制作出瓦一样,那么礼义和积累的伪饰,难道是人的本性吗?凡是人的本性,尧、舜和桀、跖,他们的本性是一样的;君子和小人,他们的本性也是一样的。现在如果要把礼义和积累的伪饰当作人的本性,那么又为什么要尊崇尧、禹,为什么要尊崇君子呢?人们之所以尊崇尧、禹、君子,是因为他们能够改变本性,能够兴起伪饰,伪饰兴起后就产生了礼义。那么圣人对于礼义和积累的伪饰,也就像陶工揉和黏土制作瓦一样。由此看来,礼义和积累的伪饰,难道是人的本性吗!人们之所以鄙视桀、跖、小人,是因为他们放纵本性,顺从情欲,安于恣肆放荡,从而表现出贪婪、争夺。所以人的本性邪恶就很明显了,那些善良的行为是后天人为的。上天并不偏爱曾参、闵子骞、孝己而疏远众人,然而唯独曾参、闵子骞、孝己在孝道的实际上做得深厚并保全了孝道的名声,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极力遵循礼义的缘故。上天并不偏爱齐国、鲁国的百姓而疏远秦国人,然而在父子之间的道义、夫妇之间的分别上,秦国人不如齐、鲁之人那样能尽孝道、有礼节,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秦国人放纵情欲,安于恣肆放荡,怠慢礼义的缘故。难道他们的本性有什么不同吗?
「涂之人可以为禹」,曷谓也?〈涂,道路也。旧有此语,今引以自难。言若性恶,何故涂之人皆可以为禹也。〉曰:凡禹之所以为禹者,以其为仁义法正也。然则仁义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人皆有之。〉然而涂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今以仁义法正为固无可知可能之理邪?然则唯禹不知仁义法正,不能仁义法正也。〈唯,读为虽。〉将使涂之人固无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而固无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邪?然则涂之人也,且内不可以知父子之义,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不然。〈以涂之人无可知可能之论为不然也。〉今涂之人者,皆内可以知父子之义,外可以知君臣之正,然则其可以知之质,可以能之具,其在涂之人明矣。今使涂之人者以其可以知之质,可以能之具,本夫仁义法正之可知可能之理,可能之具,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今使涂之人伏术为学,专心一志,思索孰察,加日县久,积善而不息,则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矣。〈伏术,伏膺于术。孰察,精孰而察。加日,累日也。县久,县系以久长。〉故圣人者,人之所积而致矣。〈虽性恶,若积习,则可为圣人。《书》曰︰「惟狂克念作圣。」〉曰:「圣可积而致,然而皆不可积,何也?」曰:可以而不可使也。〈可以为而不可使为,以其性恶。〉故小人可以为君子而不肯为君子,君子可以为小人而不肯为小人。小人、君子者,未尝不可以相为也,然而不相为者,可以而不可使也。故涂之人可以为禹则然,涂之人能为禹则未必然也。虽不能为禹,无害可以为禹。足可以徧行天下,然而未尝有徧行天下者也。夫工匠、农、贾,未尝不可以相为事也,〈事,业。〉然而未尝能相为事也。用此观之,然则可以为,未必能也;虽不能,无害可以为。然则能不能之与可不可,其不同远矣,其不可以相为明矣。〈工、贾可以相为而不能相为,是可与能不同也。可与能既不同,则终不可以相为也。此明禹亦性恶,以能积伪为圣人,非禹性本善也。圣人异于众者,在化性也。〉尧问于舜曰:「人情何如?」舜对曰:「人情甚不美,又何问焉?妻子具而孝衰于亲,嗜欲得而信衰于友,爵禄盈而忠衰于君。人之情乎!人之情乎!甚不美,又何问焉!」唯贤者为不然。〈引此亦以明性之恶。韩侍郎作《性原》曰︰「性也者,与生俱生也;情也者,接于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性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情七。曰:何也?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而已矣;中焉者,可道而上下也;下焉者,恶焉而已矣。其所以为性者五:曰仁,曰礼,曰信,曰义,曰智。上焉者之于五也,主于一而行于四;中焉者之于五也,一不少有焉,则少反焉,其于四也混;下焉者之于五也,反于一而悖于四。性之于情,视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惧,曰爱,曰恶,曰欲。上焉者之于七也,动而处其中;中焉者之于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于七也,亡与甚,直情而行者也。情之于性,视其品。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荀子之言性曰:『人之性恶。』杨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恶混。』夫始善而进恶,与始恶而进善,与始也混而今也善恶,皆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叔鱼之生也,其母视之,知其必以贿死。杨食我之生也,叔向之母闻其号也,知必灭其宗。越椒之生也,子文以为大戚,知若敖氏之鬼不食也。人之性果善乎?后稷之生也,其母无灾;其始匍匐也,则岐岐然,嶷嶷然。文王之在母也,母不忧;既生也,傅不勤;既学也,师不烦。人之性果恶乎?尧之朱,舜之均,文王之管、蔡,习非不善也,而卒为奸。瞽瞍之舜,鮌之禹,习非不恶也,而卒为圣。人之性,善恶果混乎?故曰:三子之言性也,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曰:然则性之上下者,其终不可移乎?曰:上之性,就学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教而下者可制也,其品则孔子谓『不移』也。曰:今之言性者异于此,何也?曰:今之言者,杂老、佛而言也。杂老、佛而言也者,奚言而不异?」〉有圣人之知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多言则文而类,终日议其所以,言之千举万变,其统类一也,是圣人之知也。〈文,谓言不鄙陋也。类,谓其统类不乖谬也。虽终日议其所以然,其言千举万变,终始条贯如一,是圣人之知也。〉少言则径而省,论而法,若佚之以绳,是士君子之知也。〈径,易也。省,谓辞寡。论而法,谓论议皆有法,不放纵也。「论」,或为「伦」。佚,犹引也。佚以绳,言其直也。圣人经营事广,故曰「多言」;君子止恭其所守,故曰「少言」也。〉其言也謟,其行也悖,其举事多悔,是小人之知也。〈言謟、行悖,谓言行相违也。〉齐给、便敏而无类,杂能、旁魄而无用,〈齐,疾也。给,谓应之速,如供给者也。便,谓轻巧。敬,速也。无类,首尾乖戾。杂能,多异术也。旁魄,广博也。无用,不应于用。便,匹延反。魄音薄。〉析速、粹孰而不急,〈析,谓析辞,若「坚白」之论者也。速,谓发辞捷速。粹孰,所著论甚精孰也。不急,言不急于用也。〉不恤是非,不论曲直,以期胜人为意,是役夫之知也。〈期于必胜人,惠施之论也。徒自劳苦争而不知礼义,故曰「役夫之知也」。〉有上勇者,有中勇者,有下勇者:天下有中,敢直其身;〈中,谓中道。敢,果决也。直其身,谓中立而不倚,无囘邪也。〉先王有道,敢行其意;〈言不疑也。〉上不循于乱世之君,下不俗于乱世之民;〈循,顺从也。俗,谓从其俗也。〉仁之所在无贫穷,仁之所亡无富贵;〈唯仁所在,谓富贵。《礼记》曰︰「不祈多积多文以为富也。」〉天下知之,则欲与天下同苦乐之;〈得权位则与天下之人同休戚。「苦」,或为「共」也。〉天下不知之,则傀然独立天地之间而不畏:是上勇也。〈傀,傀伟,大貌也,公囘反。或曰︰傀与块同,独居之貌也。〉礼恭而意俭,大齐信焉而轻货财,〈大,重也。齐信,谓整齐于信也。〉贤者敢推而尚之,不肖者敢援而废之:是中勇也。〈尚,上也。援,牵引也。〉轻身而重货,恬祸而广解,〈恬,安也。谓安于祸难也。而广自解说,言以辞胜人也。解,佳买反。〉苟免,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期胜人为意:是下勇也。繁弱、巨黍,古之良弓也,〈繁弱,封父之弓。《左传》曰︰「封父之繁弱。」巨与拒同。「黍」当为「来」。《史记》苏秦说韩王曰「谿子、少府时力、距来」,司马贞云︰「言弓弩埶劲,足以拒于来敌也。」〉然而不得排㯳则不能自正。〈排㯳,辅正弓弩之器。㯳,巨京反。〉桓公之葱,大公之阙,文王之禄,庄君之曶,阖闾之干将、莫邪、巨阙、辟闾,此皆古之良劒也,〈葱、阙、录、曶,齐桓公、齐太公、周文王、楚庄王之劒名,皆未详所出。葱,青色也,录与绿同,二劒以色为名。曹植《七启》说劒云「雕以翠绿」,亦其类也。曶,劒光采慌忽难视,以形为名也。阙,未详。或曰︰阙,缺也。劒至利则喜缺,因以为名,巨阙亦是也。干将、莫邪、巨阙,皆吴王阖闾劒名。辟闾,未详。《新序》闾丘卬谓齐宣王曰︰「辟闾、巨阙,天下之良劒也。」或曰︰辟闾,即湛卢也。闾、卢声相近。卢,黑色也。湛卢,言湛然如水而黑也。又张景阳《七发》说劒曰「舒辟不常」,李善云︰「辟,卷也。言神劒柔,可卷而怀之,舒则可用。」辟闾或此义欤?〉然而不加砥厉则不能利,不得人力则不能断。骅骝、騹、骥、纤离、绿耳,此皆古之良马也,〈皆周穆王八骏名。騹,读为骐,谓青骊,文如博棋。《列子》,与此不同。纤离,即《列子》「盗骊」也。〉然而必前有衔辔之制,后有鞭策之威,加之以造父之驭,然后一日而致千里也。夫人虽有性质美而心辩知,必将求贤师而事之,择良友而友之。得贤师而事之,则所闻者尧、舜、禹、汤之道也;得良友而友之,则所见者忠、信、敬、让之行也。身日进于仁义而不自知也者,靡使然也。〈靡,谓相顺从也。或曰︰靡,磨切也。〉今与不善人处,则所闻者欺诬诈伪也,所见者污漫、淫邪、贪利之行也,〈污,秽行也。漫,诞漫欺诳也。《庄子》北人无择曰「舜以其辱行漫我」也。〉身且加于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传曰:「不知其子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左右。」靡而已矣,靡而已矣。
“路上的普通人可以成为禹”,这是说什么呢?回答说:大禹之所以成为禹,是因为他能实行仁义法度。既然这样,那么仁义法度就有可以被认识、被做到的道理。然而路上的普通人,都有可以认识仁义法度的资质,都有可以做到仁义法度的条件,那么他们可以成为禹就很明白了。如果认为仁义法度本来就没有可以被认识、被做到的道理,那么即使是禹也不能认识仁义法度,不能做到仁义法度了。如果认为路上的普通人本来就没有可以认识仁义法度的资质,本来就没有可以做到仁义法度的条件,那么路上的普通人,在内就不能懂得父子之间的道义,在外就不能懂得君臣之间的准则。事实并非如此。现在路上的普通人,在内都能懂得父子之间的道义,在外都能懂得君臣之间的准则,那么他们可以认识仁义法度的资质、可以做到仁义法度的条件,存在于他们身上就很清楚了。现在如果让路上的普通人用他们可以认识的资质、可以做到的条件,去依据那仁义法度可以被认识、可以被做到的道理和条件,那么他们可以成为禹就很明白了。现在如果让路上的普通人信服道术、从事学习,专心致志,思考探索、仔细考察,日积月累、持之以恒,积累善行而不停止,就能通于神明,与天地并列了。所以圣人,是人们通过积累善行而达到的。有人问:“圣人可以通过积累而达到,然而人们都不能积累善行,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可以做到,但不能强迫他们去做。所以小人可以成为君子而不肯做君子,君子可以成为小人而不肯做小人。小人和君子,未尝不可以互相转化,但他们不互相转化,是因为可以做到却不能强迫他们去做。所以路上的普通人可以成为禹,这是对的;但路上的普通人一定能成为禹,就不一定了。虽然不能成为禹,但并不妨碍他可以成为禹。脚可以走遍天下,然而未曾有走遍天下的人。工匠、农夫、商人,未尝不可以互相交换职业,然而未曾能互相交换职业。由此看来,那么可以做到,未必一定能做到;虽然不能做到,并不妨碍可以做到。那么能不能做到和可不可以做到,它们的差别很大,它们不能互相等同是很明显的。尧问舜说:“人情怎么样?”舜回答说:“人情很不好,又何必问呢?有了妻子儿女,对父母的孝顺就减退了;欲望得到满足,对朋友的诚信就减退了;爵位俸禄满足了,对君主的忠诚就减退了。人情啊!人情啊!很不好,又何必问呢!”只有贤德的人不是这样。有圣人的智慧,有士君子的智慧,有小人的智慧,有役夫的智慧:话说得多,但文雅而有条理,整天谈论其中的道理,说起话来千变万化,但总的原则是一致的,这是圣人的智慧。话说得少,但直截了当、简明扼要,议论有法度,像用绳子拉过一样直,这是士君子的智慧。说话谄媚,行为悖逆,做事多后悔,这是小人的智慧。说话敏捷、轻快但缺乏条理,技能驳杂、广博但没有用处,分析问题迅速、精熟但不切实际,不顾是非,不论曲直,只以胜过别人为目的,这是役夫的智慧。有上等的勇敢,有中等的勇敢,有下等的勇敢:天下有中正之道,敢于挺身而出;先王有正道,敢于推行自己的主张;对上不顺从乱世的君主,对下不混同于乱世的民众;仁德所在,不觉得贫穷;仁德不存,不觉得富贵;天下人了解自己,就愿与天下人同甘共苦;天下人不了解自己,就岿然独立于天地之间而无所畏惧:这是上等的勇敢。礼貌恭敬而心意谦逊,重视诚信而轻视财物,敢于推举贤能的人,敢于拉下不贤的人:这是中等的勇敢。轻视生命而看重财物,安于祸患而多方解脱,苟且逃避,不顾是非、对错的情况,只以胜过别人为目的:这是下等的勇敢。繁弱、巨黍,是古代的好弓,然而得不到排檠就不能自行矫正。齐桓公的葱剑、齐太公的阙剑、周文王的禄剑、楚庄王的曶剑、吴王阖闾的干将、莫邪、巨阙、辟闾,这些都是古代的好剑,然而不经过磨砺就不能锋利,没有人力就不能斩断东西。骅骝、骐骥、纤离、绿耳,这些都是古代的好马,然而必须前面有马嚼子和缰绳的控制,后面有鞭子的威慑,再加上造父的驾驭,然后才能一天跑上千里。人即使有美好的资质和明辨的智慧,也一定要寻求贤师而跟随他学习,选择良友而与他交往。得到贤师而跟随他学习,那么听到的就是尧、舜、禹、汤的道理;得到良友而与他交往,那么看到的就是忠诚、守信、恭敬、谦让的行为。自身一天天进入仁义之境而不自知,这是潜移默化的结果。如果与不善的人相处,那么听到的就是欺骗、诬陷、奸诈、虚伪,看到的就是污秽、放荡、邪恶、贪利的行为,自身将要遭受刑罚杀戮而不自知,这也是潜移默化的结果。古书上说:“不了解儿子,看看他的朋友;不了解君主,看看他身边的人。”这就是潜移默化罢了,这就是潜移默化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