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山林之乐者、未必真得山林之趣。
谈论山林乐趣的人,未必真正体会到了山林的意趣。
厌名利之谈者、未必尽忘名利之情。
厌恶名利谈论的人,未必完全忘记了名利的心思。
钓水逸事也、尚持生杀之柄。
钓鱼本是闲逸之事,却还掌握着生杀大权。
奕棋清戏也、且动战争之心。
下棋本是清雅游戏,却还动着争战之心。
鸴花茂而山浓谷艶、縂是乾坤之幻境。
鸟语花香、山色浓郁、山谷艳丽,终究是天地间的虚幻景象。
水木落而石痩崕枯、才见天地之真吾。
水落石出、树木凋零、山崖枯瘦,才能见到天地的真实本相。
而忙者自促。
而忙碌的人自己催促自己。
天地本宽、而鄙者自隘。
天地本来宽广,而鄙陋的人自己狭隘。
风花雪月本闲、而劳攘者自冗。
风花雪月本来闲适,而劳碌纷扰的人自己觉得繁杂。
得趣不在多。
获得趣味不在于数量多。
盆池拳石间、烟霞具足。
在盆池和拳石之间,烟霞的景致已经完备。
会景不在远。
领会景致不在于距离远。
蓬窗竹屋下、风月自賖。
在蓬窗竹屋之下,清风明月自然丰富。
听静夜之钟声、唤醒梦中之梦、观澄潭之月影、窥见身外之身。
聆听静夜里的钟声,唤醒梦中的梦境;观看清澈潭水中的月影,窥见身体之外的真身。
鸟语虫声、縂是传心之诀。
鸟鸣虫叫,总是传达心意的诀窍。
花英草色、无非见道之文。
花朵的精华、草的颜色,无不是体现大道的文章。
学者、要天机清彻、胸次玲珑、触物皆有会心处。
求学的人,要天性清澈、胸怀玲珑,接触事物都有心领神会之处。
人解读有字书、不解读无字书。
人们只懂得读有字的书,不懂得读无字的书。
知弹有弦琴、不知弹无弦琴。
只知道弹有弦的琴,不知道弹无弦的琴。
以迹用、不以神用、何以得琴书之趣。
只从形迹上运用,而不从精神上运用,怎么能得到琴和书的趣味呢?
心无物欲、即是秋空霁海。
心中没有物欲,就如同秋天的晴空和雨后的海面。
坐有琴书、便成石室丹丘。
坐处有琴有书,便成了石室丹丘般的仙境。
宾朋云集、剧饮淋漓乐矣。
宾客朋友云集,畅饮淋漓,真是快乐啊。
俄而漏尽烛残、香销茗冷、不覚反成呕咽、令人索然无味。
不久漏尽烛残、香消茶冷,不知不觉反而变成呕吐哽咽,让人索然无味。
天下事率类此、人奈何不早回头也。
天下事大抵如此,人为什么不早点回头呢?
会得个中趣、五湖之烟月、尽入寸里。
领会了其中的趣味,五湖的烟霞月色,都收入心中。
破得眼前机、千古之英雄、尽归掌握。
看破了眼前的机巧,千古的英雄,都归于掌握之中。
山河大地、已属微尘。
山河大地,已经属于微尘。
而况尘中之尘。
何况尘中的微尘呢?
血肉身躯、且归泡影。
血肉之躯,尚且归于泡影。
而况影外之影。
何况泡影之外的影子呢?
非上上智、无了了心。
不是上上等智慧,就没有透彻明白的心。
石火光中、争长竞短。
在石火电光中,争长论短。
蜗牛角上、较雌论雄。
在蜗牛角上,较量雌雄。
寒灯无焔、敝裘无温、縂是播弄光景。
寒灯没有火焰,破裘没有温暖,总不过是摆弄光景。
身如槁木、心似死灰、不免堕落顽空。
身体像枯木,心像死灰,不免堕入顽固的空寂。
人肯当下休、便当下了。
人如果肯当下就休止,便应当下就了结。
若要寻个歇处、则婚嫁未完、事亦不少。
如果要找个歇息的地方,那么婚嫁未完成,事情也不少。
僧道虽好、心亦不了。
僧道虽然好,心也不能了结。
前人云:如今休去便休去、若觅了时无了时。
前人说:如今休去便休去,若要寻找了结的时候,就没有了结的时候。
从冷视热、然后知热处之奔驰无益。
从冷静处看热闹处,然后才知道热闹处的奔波劳碌没有益处。
从冗入闲、然后觉闲中之滋味最长。
从繁忙进入闲适,然后才觉得闲适中的滋味最长久。
有浮云富贵之风。而不必岩栖穴处。无膏肓泉石之癖。而常自醉酒耽诗。
有视富贵如浮云的风范,而不必隐居岩穴;没有对泉石痴迷的癖好,而常常自己醉酒沉迷于诗。
竞逐听人、而不谦尽醉。
任凭他人争逐,而不谦让地尽情沉醉。
括淡适己、而不夸独醒。
恬淡自适,而不夸耀独自清醒。
此释氏所谓、不为法缠、不为空缠、身心两自在者
这就是佛家所说的,不被法束缚,不被空束缚,身心两者都自在的人。
延促由于一念、宽窄系之寸心。
时间的长短取决于一念之间,空间的宽窄系于方寸之心。
故机闲者、一日遥于千古、意广者、斗室宽若两闲。
所以心机闲适的人,一日比千古还长;意境宽广的人,斗室宽如两间房。
损之又损、栽花种竹、尽交还乌有先生。
减损再减损,栽花种竹,全都交还给乌有先生。
忘无可忘、焚香煮茗、縂不问白衣童子。
忘到无可再忘,焚香煮茶,总不问白衣童子是谁。
都来眼前事、知足者仙境、不知足者凡境。
总归是眼前的事,知足的人身处仙境,不知足的人身处凡境。
縂出世上因、善用者生机、不善用者杀机。
总归是世上的因缘,善于运用的是生机,不善于运用的是杀机。
趋炎附势之祸、甚惨亦甚速。
趋炎附势的祸害,非常惨烈也非常迅速。
栖恬守逸之味、最淡亦最长。
安于恬淡、守住闲逸的滋味,最清淡也最长久。
松涧辺、携杖独行、立处云生破衲。
在松涧边,拄杖独行,站立之处云气生于破旧的僧衣。
竹窗下、枕书高卧、觉时月侵寒毡。
在竹窗下,枕着书高卧,醒来时月光侵入寒冷的毛毡。
色欲火炽、而一念及病时、便兴似寒灰。
色欲像烈火般炽热,但一想到生病的时候,兴致便像寒灰一样冰冷。
名利饴甘、而一想到死地、便味如嚼蜡。
名利像糖一样甘甜,但一想到死亡之地,便味同嚼蜡。
故人常忧死虑病、亦可消幻业而长道心。
所以人常常忧虑死亡、考虑疾病,也可以消除虚幻的业障而增长道心。
争先的径路窄、退后一歩自宽平一歩。
争抢着前进的路途狭窄,退后一步自然宽平一步。
浓艶的滋味短、清淡一分自悠长一分。
浓艳的滋味短暂,清淡一分自然悠长一分。
忙处不乱性、须闲处心神养得清。
在忙碌处不扰乱本性,必须在闲适处把心神养得清静。
死时不动心、须生时事物看得破。
在死亡时不动心,必须在活着时把事物看破。
隐逸林中无荣辱、道义路上无炎凉。
在隐逸的林中没有荣辱,在道义的路上没有炎凉。
热不必除、而除此热恼、身常在清凉台上。
炎热不必去除,而除去这炎热带来的烦恼,身体便常在清凉台上。
穷不可遣、而遣此穷愁、心常居安乐窝中。
穷困不可排遣,而排遣这穷困带来的忧愁,心便常居安乐窝中。
进歩处、便思退歩、庶免触藩之涡。
在前进之处,便想着退步,或许可以避免触藩的困境。
着手时、先图放手、才脱骑虎之危。
在着手之时,先计划放手,才能脱离骑虎难下的危险。
贪得者、分金恨不得玉、封公怨不受侯、权豪自甘乞丐。
贪得无厌的人,分到金子还恨不得要玉,封为公还怨恨不是侯,权豪之人自甘沦为乞丐。
知足者、藜羮旨于膏梁、布袍煖于狐貉、编民不让王公。
知足的人,野菜羹比肥肉美味,布袍比狐裘温暖,平民不逊于王公。
矜名、不若逃名趣。
夸耀名声,不如逃避名声更有趣味。
练事、何如省事闲。
历练世事,哪里比得上省事闲适。
嗜寂者、观白云幽石而通玄、趋栄者、见清歌妙舞而忘倦。
喜好寂静的人,观看白云幽石而通达玄妙;追求荣华的人,见到清歌妙舞而忘记疲倦。
唯自得之士、无喧寂、无荣枯、无往非自适之天。
只有自得的人,没有喧闹与寂静,没有荣盛与枯败,无处不是自适的天地。
孤云出岫、去留一无所系。
孤云从山峦飘出,去留毫无牵挂。
朗镜悬空、静躁两不相干。
明镜悬在空中,静与躁互不相干。
悠长之趣、不得于𬪩酽、而得于啜菽饮水。
悠长的趣味,不从浓烈中获得,而从喝豆粥饮清水中获得。
惆怅之懐、不生于枯寂、而生于品竹调丝。
惆怅的情怀,不生于枯寂,而生于品竹调丝的音乐中。
固知浓所味常短、淡中趣独真也。
所以知道浓烈的味道常常短暂,清淡中的趣味才独真。
禅宗曰:饥来吃饭倦来眠。
禅宗说: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
诗旨曰、眼前景致口头语。
诗的要旨说:眼前的景致,口头的话语。
盖极高寓于极平、至难出于至易、有意者反远、无心者自近也。
因为极高深蕴含在极平凡中,至难出于至易,有心追求反而遥远,无心的人自然接近。
水流而境无声、得处喧见寂之趣。
水流而境界无声,得到在喧闹中见到寂静的趣味。
山高而云不碍、悟出有入无之机。
山高而云不阻碍,领悟从有进入无的机妙。
山林是胜地、一营恋便成市朝。
山林是胜地,一旦留恋营求便成了市朝。
书画是雅事、一贪痴便成商贾。
书画是雅事,一旦贪痴便成了商人。
盖心无染着、欲界是仙都。
因为心中没有沾染,欲界也是仙都。
心有系恋、乐境成苦海矣。
心中有所牵挂留恋,乐境也成了苦海。
时当喧杂、则平日所记忆者、皆漫然忘去。
当身处喧闹杂乱时,平日所记忆的,都漫然忘却。
境在清宁、则夙昔所遗忘者、又恍尔现前。
当身处清静安宁时,从前所遗忘的,又恍然出现在眼前。
可见静躁稍分、昏明顿异也。
可见静与躁稍有分别,昏昧与清明就立刻不同了。
芦花被下、卧雪眠云、保全得一窝夜气。
在芦花被下,卧雪眠云,保全了一窝夜气。
竹叶杯中、吟风弄月、躱离了万丈红尘。
在竹叶杯中,吟风弄月,躲离了万丈红尘。
衮冕行中、着一藜杖的山人、便増一段高风。
在衮冕的行列中,加入一个拄藜杖的山人,便增添一段高风。
渔樵路上、著一衮衣的朝士、转添许多俗气。
在渔樵的路上,加入一个穿衮衣的朝士,反而增添许多俗气。
固知浓不胜淡、俗不如雅也。
所以知道浓烈不如清淡,俗气不如高雅。
出世之道、即在渉世中、不必绝人以逃世。
出世之道,就在涉世之中,不必隔绝他人来逃避世事。
了心之功、即在尽心内、不必绝欲以灰心。
了悟心性的功夫,就在尽心之内,不必断绝欲望而使心灰意冷。
此身常放在闲处、荣辱得失、谁能差遗我。
此身常放在闲适之处,荣辱得失,谁能差遣我?
此心常安在静中、是非利害、谁能瞒昧我。
此心常安在静中,是非利害,谁能蒙蔽我?
竹篱下、忽闻犬吠鸡鸣、恍似云中世界。
在竹篱下,忽然听到狗叫鸡鸣,恍如云中世界。
芸窗中、雅听蝉吟鸦噪、方知静里乾坤。
在书窗中,雅听蝉鸣鸦噪,才知道静中的乾坤。
我不希荣、何忧乎利禄之香饵。
我不希求荣华,何必忧虑利禄的香饵?
我不竞进、何畏乎仕官之危机。
我不争竞进取,何必畏惧仕途的危机?
徜徉于山林泉石之闲、而尘心渐息。
徜徉在山林泉石之间,尘心渐渐止息。
夷犹于诗书图画之内、而俗气潜消。
流连于诗书图画之内,俗气悄悄消散。
故、君子虽不玩物丧志、亦常借境调心。
所以,君子虽然不玩物丧志,也常借环境来调养心性。
春日气象繁华、令人心神骀荡。
春日气象繁华,令人心神舒畅荡漾。
不若秋日云白风清、兰芳桂馥、水天一色、上下空明、使人神骨倶清也。
不如秋日云白风清、兰芳桂香、水天一色、上下空明,使人神骨都清爽。
一字不识、而有诗意者、得诗家真趣。
一个字不认识而有诗意的人,得到了诗人的真正趣味。
一偈不参、而有禅味者、悟禅教玄机。
一个偈子不参而有禅味的人,悟到了禅教的玄机。
机动的、弓影疑为蛇蝎、寝石视为伏虎。
心机活动的人,把弓影疑为蛇蝎,把卧石视为伏虎。
此中浑是杀气。
这其中全是杀气。
念息的、石虎可作海鸥、蛙声可当鼓吹、触机倶见真机。
心念止息的人,石虎可看作海鸥,蛙声可当作鼓吹,接触机妙都见到真机。
身如不繋之舟、一任流行坎止。
身体像不系缆的船,任凭它漂流或停泊。
心似既灰之木、何妨刀割香涂。
心像已灰的木头,何妨刀割或香涂。
人情听鸴啼则喜、闻蛙鸣则厌。
人之常情,听到鸟啼就欢喜,听到蛙鸣就厌恶。
见花则思培之、遇草则欲去之。
见到花就想培育它,遇到草就想除去它。
倶是以形气用事。
这都是以形气来行事。
若以性天视之、何者非自鸣其天机、非自畅其生意也。
如果以天性来看,哪一个不是在自鸣其天机,哪一个不是在自畅其生机呢?
髪落齿疏、任幻形之雕谢、鸟吟花咲、识自性之真如。
头发脱落、牙齿稀疏,任凭幻形凋谢;鸟吟花开,认识自性的真如。
欲其中者、波沸寒潭、山林不见其寂。
内心充满欲望的人,寒潭也会沸腾,山林也不见其寂静。
虚其中者、凉生酷暑、朝市不知其喧。
内心虚静的人,酷暑也生凉意,朝市也不知其喧闹。
多蔵者厚亡。
多收藏的人损失惨重。
故知富不如贫之无虑。
所以知道富有不如贫穷那样无忧无虑。
高歩者疾颠。
高步行走的人容易跌倒。
故知贵不如贱之常安。
所以知道高贵不如低贱那样常得安宁。
读易暁窗、丹砂研松间之露。
清晨窗前读《易经》,用松间的露水研磨丹砂。
谭经午案、宝磬宣竹下之风。
午间案上谈论经书,宝磬声在竹下风中传播。
花居盆内、终乏生机、鸟入笼中、便减天趣。
花在盆中,终究缺乏生机;鸟入笼中,便减了天然趣味。
不若山间花鸟、错杂成文、翺翔自若、自是悠然会心。
不如山间的花鸟,交错成文,翱翔自如,自然悠然心会。
世人只缘认得我字太真。
世人只因为把“我”字认得太过真切。
故多种种嗜好、种种烦恼。
所以有种种嗜好,种种烦恼。
前人云:不复知有我、安知物为贵。
前人说:不再知道有“我”,哪里知道物为贵?
又云:知身不是我、烦恼更何侵。
又说:知道身体不是我,烦恼又怎能侵袭?
真破的之言也。
真是切中要害的话啊。
自老视少、可以消奔驰角逐之心。
从老年看少年,可以消除奔驰角逐之心。
自瘁视荣、可以绝纷华靡丽之念。
从憔悴看荣华,可以断绝纷华靡丽之念。
人情世态、倐忽万端、不宜认得太真。
人情世态,倏忽万变,不宜认得太真。
尧夫云:昔日所云我、而今却是伊。
邵雍说:昔日所说的我,如今却是他。
不知今日我又属后来谁。
不知今日的我,又属于后来的谁?
人常作是観、便可解却胸中罥矣。
人常作这样的观想,便可解开胸中的纠结了。
热閙中、着一冷眼、便省许多苦心思。
在热闹中,放一只冷眼,便省去许多苦心思。
冷落处、存一热心、便得许多真趣味。
在冷落处,存一份热心,便得到许多真趣味。
有一乐境界、就有一不乐的相対待。
有一个快乐境界,就有一个不快乐的相对待。
有一好光景、就有一不好的相乗除。
有一个好光景,就有一个不好的相抵消。
只是寻常家饭、素位风光、才是个安乐的窝巢。
只有寻常的家常饭、本分的光景,才是个安乐的窝巢。
帘栊高敞、看青山绿水呑吐云烟、识乾坤之自在。
帘栊高敞,看青山绿水吞吐云烟,认识乾坤的自在。
竹树扶疏、任乳燕鸣鸠送迎时序、知物我之两忘。
竹树扶疏,任乳燕鸣鸠送迎时序,知道物我两忘。
知成之必败、则求成之心、不必太坚。
知道成功必然失败,那么求成之心不必太坚定。
知生之必死、则保生之道、不必过劳。
知道生存必然死亡,那么保生之道不必过于劳苦。
狐眠败砌、兎走荒台、尽是当年歌舞之地。
狐狸在残破的台阶上安眠,野兔在荒芜的台榭间奔跑,这些地方当年全是歌舞升平的场所。
露冷黄花、烟迷衰草、悉属旧时争战之场。
露水冰冷地沾在菊花上,烟雾笼罩着枯萎的野草,这一切都属于昔日争战厮杀的战场。
盛衰何常、强弱安在。
兴盛与衰败哪有常态,强大与弱小又在哪里呢?
念此令人心灰。
想到这些,真让人心灰意冷。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
受宠或受辱都不惊动,悠闲地看着庭院前花开花落。
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巻云舒。
离去或留下都无意念,随意地随着天边云彩卷舒。
晴空朗月、何天不可翺翔、而飞蛾独投夜烛。
晴朗的天空和明亮的月光下,哪里不能自由翱翔,可飞蛾偏偏扑向夜间的烛火。
清泉绿卉、何物不可饮啄、而鸱鸮偏嗜腐鼠。
清澈的泉水和翠绿的草木,有什么不能吃喝,可猫头鹰偏偏爱吃腐烂的老鼠。
噫、世之不为飞蛾鸱鸮、几何人哉。
唉,世上不像飞蛾和猫头鹰那样的人,能有几个呢?
才就筏便思舎筏。方是无事道人。
刚踏上竹筏就想到要舍弃它,这才是无事牵挂的得道之人。
若骑驴又复觅驴、终为不了禅师。
如果骑着驴却又找驴,终究是个不能了悟的禅师。
权贵龙骧、英雄虎战。
权贵们像龙一样腾跃,英雄们像虎一样争斗。
以冷眼视之、如蚁聚膻、如蝇竞血。
用冷静的眼光来看,就像蚂蚁聚集在膻味上,苍蝇争抢血迹一样。
是非蜂起、得矢猬兴。
是非像蜂群一样纷起,得失像刺猬的刺一样丛生。
以冷情当之、如冶化金、如汤消雪。
用冷静的情感来应对,就像熔炉熔化金属,热水消融冰雪。
覊锁于物欲、觉吾生之可哀。
被物欲束缚时,觉得我这一生很可悲。
夷犹于性真、觉吾生之可乐。
在真性中从容自得时,觉得我这一生很快乐。
知其可哀、则尘情立破、知其可乐、则圣境自臻。
知道它的可悲,世俗之情立刻破除;知道它的可乐,圣洁的境界自然到来。
胸中既无半点物欲、已如雪消𬬻焔冰消日。
心中既然没有半点物欲,就像雪在炉火中消融、冰在太阳下融化。
眼前自有一段空明、时见月在青天影在波。
眼前自然呈现一片空明,时常看到月亮在青天,影子映在水波中。
诗思在灞陵桥上、微吟就、林岫便已浩然。
诗思在灞陵桥上,轻轻吟成诗句,山林峰峦便已显得浩渺壮阔。
野兴在镜湖曲边、独往时、山川自相映发。
野趣在镜湖弯曲的岸边,独自前往时,山川自然相互映照生辉。
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独早。
潜伏得久的鸟,飞起来一定很高;先开放的花,凋谢得也特别早。
知此、可以免蹭蹬之忧、可以消躁急之念。
懂得这个道理,可以免除失意的忧虑,可以消除急躁的念头。
树木至归根、而后知华萼枝叶之徒荣。
树木到了落叶归根的时候,才知道花朵和枝叶的繁荣只是徒然。
人事至盖棺、而后知子女玉帛之无益。
人事到了盖棺定论时,才知道子女和财宝都没有益处。
破相亦非真。
破除表象也并非真正的真实。
问:世尊如何发付。
问:世尊(佛陀)如何处置呢?
在世出世、徇欲是苦、绝欲亦是苦。
在世而出世,顺从欲望是苦,断绝欲望也是苦。
听、吾侪善自修持。
听着,我们这些人要善于自我修持。
烈士譲千乗、贪夫争一文。
有志节的人让出千乘之国,贪婪的人争夺一文钱。
人品星渊也、而好名、不殊好利。
人品像星辰和深渊那样悬殊,但好名和好利并没有区别。
天子营家国、乞人号饔飧。
天子经营国家,乞丐乞求饭食。
位分霄壤也、而焦思、何异焦声。
地位有天壤之别,但焦虑的心思和焦躁的声音有什么不同呢?
饱谙世味、一任覆雨翻云、縂慵开眼。
饱尝了世态炎凉,任凭它翻云覆雨,总是懒得睁眼去看。
会尽人情、随教呼牛唤马、只是点头。
看透了人情世故,任凭别人呼牛唤马,只是点头而已。
今人専求无念、而终不可无。
现在的人专门追求没有念头,但终究无法做到没有念头。
只是前念不滞、后念不迎、但将现在的随缘、打发得去、自然渐渐入无。
只要前一个念头不滞留,后一个念头不迎接,只把现在的念头随缘打发掉,自然渐渐进入无念的境界。
意所偶会、便成佳境、物出天然、才见真机。
心意偶然领会,便成为佳境;事物出于天然,才显现真正的机趣。
若加一分调停布置、趣味便减矣。
如果加上一分刻意安排布置,趣味就减少了。
白氏云:意随无事适、风逐自然清。
白居易说:心意随着无事而舒适,风追逐自然才清爽。
有味哉、其言之也。
他说的话真有意味啊。
性天澄彻、即饥喰渇饮、无非康济身心。
天性清澈透彻时,即使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也无不是调养身心。
心地沈迷、縦谭谈禅演偈、縂是播弄精魂。
内心沉迷时,即使谈论禅理、演绎偈语,也总是在玩弄精神。
人心有个真境、非丝非竹、而自恬愉。
人心有一个真实境界,没有丝竹音乐,却自然恬静愉悦。
不烟不茗、而自清芬。
没有香烟和茶茗,却自然清新芬芳。
须念净境空、虑忘形释。
必须念头清净、境界空灵,思虑遗忘、形体放松。
才得以游衍其中。
才能在其中自由游走。
金自鑛出、玉从石生。
黄金从矿石中提炼出来,美玉从石头中生成。
非幻无以求真。
没有虚幻就无法求得真实。
道得酒中、仙遇花里。
道可以在酒中得到,仙可以在花中遇到。
虽雅不能离俗。
虽然高雅,也不能脱离世俗。
天地中万物、人伦万情、世界中万事。
天地间的万物,人伦中的万种情感,世界上的万事万物。
以俗眼观、纷纷各异、以道眼観、种种是常。
用世俗的眼光看,纷纷扰扰各不相同;用道的眼光看,种种都是常态。
何烦分别、何用取舍。
何必烦恼去分别,何必要取舍呢?
神酣、布被窝中、得天地冲和之気。
精神酣畅时,在布被窝中,能得到天地间冲和之气。
味足、藜羹饭后、识人生澹泊之真。
滋味满足时,吃完粗劣的羹汤后,能认识到人生淡泊的真谛。
缠脱只在自心。
纠缠与解脱只在于自己的心。
心了、则屠肆糟廛、居然净土。
心若了悟,那么屠宰场和酒糟市场,也俨然是净土。
不然、纵一琴一鹤、一花一卉、嗜好虽清、魔障终在。
否则,即使有一琴一鹤、一花一草,嗜好虽然清雅,魔障终究还在。
语云:能休尘境为真境、未了僧家是俗家。
俗话说:能放下尘世境界才是真实境界,未了悟的僧家仍是俗家。
斗室中、万虑都捐、说甚画栋飞云、珠帘卷雨。
在小屋中,万种思虑都抛弃,还说什么画栋飞云、珠帘卷雨。
三杯后、一真自得、唯知素琴横月、短笛吟风。
三杯酒后,一种真趣自然获得,只知道素琴横对明月、短笛吟咏清风。
万籁寂寥中、忽闻一鸟弄声、便唤起许多幽趣。
万籁俱寂时,忽然听到一只鸟鸣叫,便唤起许多幽雅的趣味。
万卉摧剥后、忽见一枝擢秀、便触动无限生机。
万花凋零后,忽然看到一枝独秀,便触动无限的生机。
可见、性天未常枯槁、机神最宜触发。
可见,天性从未枯竭,机趣最适宜被触发。
白氏云:不如放身心冥然任天造。
白居易说:不如放开身心,冥然任凭自然造化。
晁氏云:不如収身心凝然归寂定。
晁氏说:不如收敛身心,凝然归于寂静安定。
放者流为猖狂、収者入于枯寂。
放纵的人流于猖狂,收敛的人陷入枯寂。
唯善操身心的、欛柄在手、収放自如。
只有善于操持身心的人,把柄在手,收放自如。
当雪夜月天、心境便尔澄彻、遇春风和気、
当雪夜月天时,心境便如此清澈;遇到春风和气时,
意界亦自冲融。
意境也自然冲和融通。
造化人心、混合无间。
自然造化与人心,混合无间。
文以拙进、道以拙成。
文章因质朴而进步,道因质朴而成就。
一拙字有无限意味。
一个“拙”字有无限的意味。
如桃源犬吠、桑间鸡鸣、何等淳庞。
像桃花源中的狗叫、桑林间的鸡鸣,多么淳朴厚重。
至于寒潭之月、古木之鸦、工巧中便觉有衰飒气象矣。
至于寒潭中的月亮、古树上的乌鸦,在工巧中便觉得有衰败萧瑟的气象了。
以我转物者、得固不喜、失亦不忧、大地尽属逍遥。
以我来转动外物的人,得到固然不喜,失去也不忧,大地全属于逍遥。
以物役我者、逆固生憎、顺亦生爱、一毛便生缠缚。
被外物奴役的人,不顺时固然生憎恨,顺时也生爱恋,一根毫毛就产生缠缚。
理寂则事寂。
理若寂静,事也寂静。
遗事执理者、以去影留形。
抛弃事而执着理的人,就像去掉影子而留下形体。
心空则境空去。
心若空,境界也空去。
境在心者、如聚膻却蚋。
境界在心中的人,就像聚集膻味而驱赶蚊虫。
幽人清事縂在自适。
隐士和清雅之事总在于自我舒适。
故酒以不劝为欢、棋以不净为胜。
所以酒以不劝酒为欢乐,棋以不争胜负为胜。
笛以无腔为适、琴以无弦为高。
笛子以没有曲调为舒适,琴以没有琴弦为高雅。
会以不期约为真率、客以不迎送为坦夷。
聚会以不约定时间为真率,客人以不迎送为坦荡。
若一牵文泥迹、便落尘世苦海矣。
如果一被文辞和形迹牵绊,就落入尘世的苦海了。
试思未生之前有何象貌、又思既死之后作何景色、则万念灰冷、一性寂然、自可超物外游象先。
试想未出生之前有什么形貌,再想死后是什么景象,那么万念俱灰,一性寂然,自然可以超脱物外、游于万象之先。
遇病而后思强之为宝、处乱而后思平之为福、非蚤智也。
遇到疾病后才想到健康是宝,身处乱世后才想到太平是福,这不是早有的智慧。
幸福而知其为祸之本、贪生而先知其为死之因、其卓见乎。
享福而知道它是祸的根本,贪生而预先知道它是死的原因,这才是卓越的见识。
优人傅粉调朱、效妍丑于毫端、俄而歌残场罢、妍丑何在。
戏子涂脂抹粉,在笔端模仿美丑,一会儿歌声结束、戏场散罢,美丑在哪里呢?
弈者争先竞后、较雌雄于着子、俄而局尽子収、雌雄安在。
下棋的人争先恐后,在落子中较量胜负,一会儿棋局结束、棋子收起,胜负在哪里呢?
风花之潇洒、雪月之空清、唯静者为之主。
风花的潇洒、雪月的空灵清澈,只有静者才能主宰。
水木之荣枯、竹石之消长、独闲者操其权。
水木的荣枯、竹石的消长,只有闲者才能掌握其权柄。
田父野叟、语以黄鸡白酒、则欣然喜、问以鼎养食、则不知。
农夫野老,跟他们说黄鸡白酒,就欣然欢喜;问他们鼎中养生的食物,却不知道。
语以药袍裋褐、则油然乐、问以衮服、则不识。
跟他们说粗布短衣,就油然而乐;问他们华美的礼服,却不认识。
其天全、故其欲淡、此是人生第一个境界。
他们的天性保全,所以欲望淡薄,这是人生的第一种境界。
心无其心、何有于观。
心若没有心的概念,哪里还需要观照呢?
释氏曰:観心者、重増其障。
佛家说:观照心的人,反而加重了障碍。
物本一物、何待于齐。
万物本来是一体,哪里需要去齐同呢?
荘生曰:齐物者、自剖其同。
庄子说:齐同万物的人,反而自己分割了同一性。
笙歌正浓处、便自払衣长往、羡达人撒手悬崕。
笙歌正浓时,便自己拂衣远行,羡慕通达之人在悬崖边撒手。
更漏已残时、犹然夜行不休、咲俗士沈身苦海。
更漏将尽时,仍然夜行不止,嘲笑世俗之人沉身苦海。
把握未定、宜绝迹尘嚣。
把握尚未坚定时,应该远离尘嚣。
使此心不见可欲而不乱、以澄吾静体。
使这颗心不见到可欲之物而不乱,以澄清我宁静的本体。
操持既坚、又当混迹风尘。
操持已经坚定时,又应当混迹于风尘之中。
使此心见可欲而亦不乱、以养吾圆机。
使这颗心见到可欲之物也不乱,以培养我圆融的机用。
喜寂厌喧者、往往避人以求静。
喜欢寂静、厌恶喧闹的人,往往避开他人以求安静。
不知、意在无人便成我相、心着于静便是动根。
不知道,意在无人便成了我相,心执着于静便是动的根源。
如何到得人我一视、动静两忘的境界。
如何能达到人我一视、动静两忘的境界呢?
山居胸次清洒、触物皆有佳思。
在山中居住,胸怀清朗洒脱,接触事物都有美好的思绪。
见孤云野鹤、而起超绝之想、遇石涧流泉、而动澡雪之思。
看到孤云野鹤,便生起超脱绝俗的念头;遇到石涧流泉,便触动洗涤心灵的思绪。
抚老桧寒梅、而劲节挺立、侣沙鸥麋鹿、而机心顿忘。
抚摸老桧寒梅,而劲节挺立;与沙鸥麋鹿为伴,而机心顿时忘却。
若一走入尘寰、无论物不相関、即此身亦属赘旒夷。
如果一走入尘世,不要说万物不相干,就连这个身体也成了多余的累赘。
兴逐时来、芳草中撒履闲行、野鸟忘机时作伴。
兴致随着时节而来,在芳草中脱鞋闲行,野鸟忘却机心时常作伴。
景与心会、落花下披襟兀坐、白云无语漫相留。
景色与心相会,在落花下敞开衣襟静坐,白云无语却漫漫相留。
人生福境祸区、皆念想造成。
人生的福境和祸区,都是念头和想象造成的。
故释氏云:利欲炽然、即是火坑、贪爱沈溺、便为苦海。
所以佛家说:利欲炽烈,就是火坑;贪爱沉溺,便是苦海。
一念清净、烈焔成池、一念警觉、船登彼岸。
一个念头清净,烈焰变成水池;一个念头警觉,船就登上彼岸。
念头稍异、境界顿殊。
念头稍有不同,境界立刻殊异。
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绳子锯木可以断,水滴石可以穿。
学道者须加力索。
学道的人必须努力探索。
水到渠成、瓜熟蔕落。
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得道者一任天机。
得道的人完全听任天然机运。
机息时、便有月到风来、不必苦海人世。
机心停息时,便有月到风来,不必在人间苦海挣扎。
心远处、自无车尘马迹、何须痼疾丘山。
心境高远时,自然没有车尘马迹,何必固执地迷恋山林。
草木才零落、便露萠颖于根底。
草木刚刚凋零,就在根底露出新芽。
时序虽凝寒、终回阳气于飞灰。
时节虽然严寒,终究在飞灰中回返阳气。
粛杀之中、生生之意、常为之主。
在肃杀之中,生生不息之意常常作为主宰。
即是可以见天地之心。
由此就可以看到天地的心意。
雨余观山色、景象便觉新妍。
雨后观看山色,景象便觉得清新妍丽。
夜静听钟声、音响尤为清越。
夜静时听钟声,音响尤其清亮悠远。
登高使人心旷、临流使人意远。
登高使人心情开阔,临水使人意趣深远。
读书于雨雪之夜、使人神清、舒啸于丘阜之岭、使人兴迈。
在雨雪之夜读书,使人神清气爽;在山丘之岭舒啸,使人兴致高昂。
心旷则万钟如瓦缶、心隘则一髪似车轮。
心胸开阔时,万钟之禄如同瓦罐;心胸狭隘时,一根头发就像车轮。
无风月花柳、不成造化。
没有风月花柳,就不成其为自然造化。
无情欲嗜好、不成心体。
没有情欲嗜好,就不成其为心性本体。
只以我転物、不以物役我、则嗜欲莫非天机、尘情即是理境矣。
只要以我来转动外物,不被外物奴役我,那么嗜欲无不是天机,尘情就是理境了。
就一身了一身者、方能以万物付万物。
就自身了悟自身的人,才能以万物付与万物。
还天下于天下者、方能出世间于世间。
把天下还给天下的人,才能从世间超脱于世间。
人生太闲、则别念窃生、太忙则真性不现。
人生太闲,则杂念暗生;太忙,则真性不显现。
故士君子不可不抱身心之忧、亦不可不耽风月之趣。
所以士人君子不可不抱有身心的忧虑,也不可不沉溺于风月的趣味。
人心多从动处失真。
人心大多从动处失去真实。
若一念不生、澄然静坐、云兴而悠然共逝、雨滴而冷然倶清、鸟啼而欣然有会、花落而潇然自得。
如果一念不生,澄然静坐,云起时悠然与云同逝,雨滴时冷然与雨俱清,鸟啼时欣然有所领会,花落时潇然自得。
何地非真境、何物无真机。
哪里不是真实境界,什么事物没有真实机趣?
若一矢身市井伹侩、不若转死沟壑神骨犹清。
如果一个人一心投身于市井俗务、与庸人为伍,还不如死在沟壑之中,至少精神与骨气还能保持清高。
非分之福、无故之获、非造物之钓饵、即人世之机妌。
不是分内应得的福分、无缘无故获得的利益,不是造物主设下的诱饵,就是人世间设下的陷阱。
此处着眼不高、鲜不堕彼术中矣。
如果在这件事上眼光不够高远,很少有人不落入他们的圈套之中。
人生原是一傀儡。
人生本来就像一场木偶戏。
只要根蒂在手。
只要关键的控制线握在自己手中。
一线不乱、巻舒自由、行止在我。
一根线也不乱,收放自如,行动或停止都由自己决定。
一毫不受他人提掇、便超出此场中矣。
丝毫不受他人操控,便能超脱这场人生游戏了。
一事起则一害生。
一件事情兴起,就会带来一种祸害。
故天下常以无事为福。
所以天下人常常把没有事情发生当作福气。
读前人诗云:劝君莫话封候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读前人的诗说:劝你不要谈论封侯拜相的事,一位将军功成名就,背后是万具枯骨。
又云:天下常令万事平、匣中不惜千年死。
又说:天下常希望万事太平,宝刀在匣中即使千年不用也值得。
虽有雄心猛气、不觉化为冰霰矣。
即使有雄心壮志和刚猛之气,也不觉间化成了冰霜雪霰。
淫奔之妇、矫而为尼、热中之人、激而入道。
淫荡私奔的妇人,假意出家为尼;热衷名利的人,一时激愤遁入道门。
清净之门、常为婬邪之渕薮也如此。
清净的佛道之门,常常成为淫邪之人的聚集之地,就是这样。
波浪兼天、舟中不知惧、而舟外者寒心。
波浪滔天,船上的人不觉得害怕,而船外的人却感到心惊胆寒。
猖狂骂坐、席上不知警、而席外者咋舌。
有人猖狂地当席骂人,席上的人不警觉,而席外的人却吓得咋舌。
故君子身虽在事中、心要超事外也。
所以君子虽然身处事务之中,但内心要超脱于事务之外。
人生减省一分、便超脱一分。
人生中每减少一分,便超脱一分。
如交游减便免纷扰、言语减便寡愆尤、思虑减则精神不耗、縂明减则混沌可完。
比如减少交游就能避免纷扰,减少言语就能减少过失,减少思虑就能不耗精神,减少聪明就能保全淳朴。
彼不求日减而求日増者、真桎梏此生哉。
那些不追求每天减少而追求每天增加的人,真是用枷锁束缚了自己的一生啊。
天运之寒暑易避、人世之炎凉难除。
天道的寒暑容易躲避,人世的炎凉却难以消除。
人世之炎凉易除、吾心之氷炭难去。
人世的炎凉容易消除,而自己内心的冰炭矛盾却难以去除。
去得此中之氷炭、则满腔皆和气、自随地有春风矣。
如果能去除心中的冰炭,那么满腔都是和气,自然随处都如春风拂面。
茶不求精而壷亦不燥。
喝茶不追求精品,但茶壶也不至于干涸。
酒不求冽而樽亦不空。
饮酒不追求清冽,但酒杯也不至于空着。
素琴无弦而常调、短笛无腔而自适。
素琴没有琴弦却时常调弄,短笛没有曲调却自得其乐。
纵难超越羲皇、亦可匹俦荆嵆阮。
即使难以超越伏羲时代的淳朴,也可以与荆轲、嵇康、阮籍等人为伴。
释氏随缘、吾儒素位。
佛家讲求随缘,我们儒家安守本分。
四字是渡海的浮嚢。
这四个字(随缘、素位)是渡海的浮囊。
盖世路茫茫、一念求全、则万绪纷起。
因为人生道路茫茫,一旦有追求完美的念头,就会万般思绪纷乱而起。
随寓而安、则无入不得矣。
随遇而安,就没有什么地方不能自得其乐了。
清刻本《菜根谭》。
清刻本《菜根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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