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五年，李百药为太子右庶子，时太子承干颇留意典坟，然闲宴之后，嬉戏过度。百药作《赞道赋》以讽焉，其词曰：
贞观五年，李百药担任太子右庶子。当时太子李承干虽然很留意古代典籍，但在闲暇宴饮之后，嬉戏玩乐过度。李百药便创作《赞道赋》来劝谏他，赋文写道：
下臣侧闻先圣之格言，尝览载籍之遗则，伊天地之玄造，洎皇王之建国，曰人纪与人纲，资立言与立德。履之则率性成道，违之则罔念作忒。望兴废如从钧，视吉凶如纠𫗪。至乃受图膺箓，握镜君临。因万物之思化，以百姓而为心。体大仪之潜运，阅往古于来今。尽为善于乙夜，惜勤劳于寸阴。故能释层冰于瀚海，变寒谷于蹛林。总人灵以胥悦，极穹壤而怀音。
我私下听闻先圣的格言，曾阅览典籍中留下的法则。天地玄妙地创造万物，到帝王建立国家，依靠人伦纲纪，凭借立言立德。遵循这些就能顺应本性成就大道，违背它们就会因妄念而犯错。观察兴废如同随从标准，看待吉凶如同纠正偏差。至于承受天命、掌握明镜般的治国之道而君临天下，顺应万物的思化之心，以百姓为根本。体察天地大道的暗中运行，考察古今的变迁。在深夜尽力行善，珍惜每一寸光阴的勤劳。所以能在瀚海融化层冰，在蹛林改变寒谷。汇聚人灵而共同喜悦，遍及天地而怀有德音。
赫矣圣唐，大哉灵命；时维大始，运钟上圣。天纵皇储，固本居正；机悟宏远，神姿凝映。顾三善而必弘。祗四德而为行。每趋庭而闻礼，常问寝而资敬。奉圣训以周旋，诞天文之明命。迈观乔而望梓，即元龟与明镜。自大道云革，礼教斯起，以正君臣，以笃父子。君臣之礼，父子之亲，尽情义以兼极，谅弘道之在人。岂夏启与周诵，亦丹朱与商均。既雕且琢，温故知新。惟忠与敬，曰孝与仁。则可以下光四海，上烛三辰。昔三王之教子，兼四时以齿学；将交发于中外，乃先之以礼乐。乐以移风易俗，礼以安上化人。非有悦于钟鼓，将宣志以和神。宁有怀于玉帛，将克己而庇身。生于深宫之中，处于群后之上，未深思于王业，不自珍于匕鬯。谓富贵之自然，恃崇高以矜尚，必恣骄狠，动愆礼让，轻师傅而慢礼仪，狎奸谄而纵淫放。前星之耀遽隐，少阳之道斯谅。虽天下之为家，蹈夷俭之非一。或以才而见升，或见谗而受黜。足可以省厥休咎，观其得失。请粗略而陈之，觊披文而相质。
伟大啊圣唐，崇高啊天命！时值初始，运遇上圣。上天赋予皇太子，巩固根本而居正位；机敏领悟深远，神采凝聚映照。顾及三善而必定弘扬，敬奉四德而作为行为准则。每次在庭中接受礼教，常问安而表达敬意。奉行圣训而周旋，诞生天文般的明命。超越观乔望梓的典故，以元龟和明镜为准则。自从大道变革，礼教兴起，用以端正君臣关系，加深父子亲情。君臣之礼、父子之亲，尽情义而达到极致，确实弘扬大道在于人。岂止是夏启与周诵，也包括丹朱与商均。既雕琢又打磨，温故而知新。只有忠与敬，孝与仁，才能下照四海，上耀三辰。从前三王教育儿子，兼用四时来按年龄学习；将要内外交相启发，先以礼乐为先导。乐用来移风易俗，礼用来安上化人。并非喜爱钟鼓，而是为了宣志和神；岂是贪恋玉帛，而是为了克己护身。生于深宫之中，处于诸侯之上，未能深思王业，不珍惜宗庙祭祀。认为富贵是自然的，依仗崇高而骄矜，必定放纵骄狠，动辄违背礼让，轻视师傅而怠慢礼仪，亲近奸谄而纵容淫放。前星的光芒突然隐没，少阳之道就此沦丧。虽然天下为家，但经历太平与险阻并非一致。有的因才能被提拔，有的因谗言被贬黜。足以考察其吉凶，观察其得失。请让我粗略陈述，期望通过文字来质证。
在宗周之积德，乃执契而膺期；赖昌、发而作贰，启七百之鸿基。逮扶苏之副秦，非有亏于闻望，以长嫡之隆重，监偏师于亭障。始祸则金以寒离，厥妖则火不炎上；既树置之违道，见宗祀之遄丧。伊汉氏之长世，固明两之递作。高惑戚而宠赵，以天下而为谑。惠结皓而因良，致羽翼于寥廓。景有惭于邓子，成从理之淫虐；终生患于强吴，由发怒于争博。彻居储两，时犹幼冲，防衰年之绝议，识亚夫之矜功，故能恢弘祖业，绍三代之遗风。据开博望，其名未融。哀时命之奇舛，遇谗贼于江充，虽备兵以诛乱，竟背义而凶终。宣嗣好儒，大猷行阐，嗟被尤于德教，美发言于忠謇。始闻道于匡、韦，终获戾于恭、显。太孙杂艺，虽异定陶，驰道不绝，抑惟小善。犹见重于通人，当传芳于前典。中兴上嗣，明、章济济，俱达时政，咸通经礼，极至情于敬爱，惇友于于兄弟，是以固东海之遗堂，因西周之继体。五官在魏，无闻德音。或受讥于妲己，且自悦于从禽。虽才高而学富，竟取累于荒淫。暨贻厥于明皇，构崇基于三世。得秦帝之奢侈，亚汉武之才艺。遂驱役于群臣，亦无救于凋弊。中抚宽爱，相表多奇。重桃符而致惑，纳巨鹿之明规。竟能扫江表之氛秽，擧要荒而见羁。惠处东朝，察其遗迹。在圣德其如初，实御床之可惜。悼愍怀之云废，遇烈风之吹沙。尽性灵之狎艺，亦自败于凶邪。安能奉其粢盛，承此邦家！
在周朝积累德行时，执掌符契而应期；依赖姬昌、姬发作为辅佐，开创了七百年的基业。到了扶苏作为秦朝副君，并非有损于声望，以长嫡的尊贵身份，监督偏师于边塞。起初祸患是金属因寒而分离，妖异是火不向上燃烧；既然立储违背正道，便见宗庙迅速丧失。汉朝长久延续，固然是太子相继即位。汉高祖被戚夫人迷惑而宠爱赵王如意，把天下当作儿戏。汉惠帝结交商山四皓而依靠张良，使羽翼丰满于天际。汉景帝有愧于邓通，成就了从理之相的淫虐；终生受患于强大的吴国，源于争博时的发怒。汉武帝刘彻居太子位时，尚且年幼，防备晚年绝嗣的议论，识破周亚夫的矜功，所以能恢弘祖业，继承三代遗风。占据博望苑，其名未显。哀叹时运的奇特乖舛，遭遇江充的谗害，虽备兵诛乱，最终背义而凶终。汉宣帝的太子喜好儒学，大道得以阐扬，可惜在德教上受责难，美在忠言直谏。起初从匡衡、韦玄成闻道，最终获罪于恭、显。汉元帝的太子杂学技艺，虽不同于定陶王，驰道不绝，也只是小善。仍被通人看重，当传芳于前代典籍。中兴的太子，明帝、章帝人才济济，都通达时政，通晓经礼，极尽敬爱之情，敦厚兄弟之谊，所以巩固了东海之遗堂，继承了西周之继体。五官中郎将在魏国，无闻德音。有的受讥于妲己，且自乐于从禽。虽才高学富，最终受累于荒淫。到了传给明皇，构建基业于三世。得秦帝之奢侈，亚于汉武帝之才艺。于是驱役群臣，也无救于凋弊。中抚军宽厚仁爱，相貌多奇。重视桃符而致惑，采纳巨鹿的明规。竟能扫除江表的污秽，控制边远之地而见羁縻。惠帝处东宫，考察其遗迹。在圣德如初，实为御床可惜。悼念愍怀太子被废，遭遇烈风吹沙。尽性灵于狎艺，也自败于凶邪。怎能奉行祭祀，承担这家国！
惟圣上之慈爱，训义方于至道。同论政于汉幄，修致戒于京鄗。鄙《韩子》之所赐，重经术以为宝。咨政理之美恶，亦文身之黼藻。庶有择于愚夫，惭乞言于遗老。致庶绩于咸宁，先得人而为盛。帝尧以则哲垂谟，文王以多士兴咏。取之于正人，鉴之于灵镜。量其器能，审其检行。必宜度机而分职，不可违方以从政。若其惑于听受，暗于知人，则有道者咸屈，无用者必伸。谗谀竞进以求媚，玩好不召而自臻。直言正谏，以忠信而获罪；卖官鬻狱，以货贿而见亲。于是亏我王度，斁我彝伦。九鼎遇奸回而远逝，万姓望抚我而归仁。盖造化之至育，惟人灵之为贵。狱讼不理，有生死之异涂，冤结不伸，乖阴阳之和气。士之通塞，属之以深文；命之修短，悬之于酷吏。是故帝尧画像，陈恤隐之言；夏禹泣辜，尽哀矜之志。因取象于《大壮》，乃峻宇而雕墙。将瑶台以琼室，岂画栋以虹梁。或凌云以遐观，或通天而纳凉。极醉饱而刑人力，命痿蹶而受身殃。是以言惜十家之产，汉帝以昭俭而垂裕；虽成百里之囿，周文以子来而克昌。彼嘉会而礼通，重旨酒之为德。至忘归而受祉，在齐圣而温克。若其酗以致昏，酖湎而成忒，痛殷受与灌夫，亦亡身而丧国。是以伊尹以酣歌而作戒，周公以乱邦而贻则。咨幽闲之令淑，实好逑于君子。辞玉辇而割爱，固班姬之所耻；脱簪饵而思愆，亦宣姜之为美。乃有祸晋之骊姬，丧周之褒姒。尽妖妍于图画，极凶悖于人理。倾城倾国，思昭示于后王；丽质冶容，宜永鉴于前史。复有搜狩之礼，弛射之场，不节之以正义，必自致于禽荒。匪外形之疲极，亦中心而发狂。夫高深不惧，胥靡之徒；鞲𫄬为娱，小竖之事。以宗社之崇重，持先王之名器，与鹰犬而并驱，凌艰险而逸辔。马有衔橛之理，兽骇不存之地，犹有腼于获多，独无情而内愧？
圣上慈爱，以正道训导义方。同汉朝在帷幄中论政，在京城修戒。鄙视《韩子》所赐之物，重视经术以为宝。咨询政理的美恶，也如文身的黼藻。希望从愚夫中有所选择，惭愧向遗老乞言。使众功归于安宁，先得人而兴盛。帝尧以则哲垂示谋略，文王以多士兴起咏叹。从正人君子中选取，以灵镜为鉴。衡量其器能，审察其检行。必须根据时机而分职，不可违反正道从政。如果惑于听受，暗于知人，则有道者都受屈，无用者必得伸。谗谀竞相进献以求媚，玩好不召而自来。直言正谏，因忠信而获罪；卖官鬻狱，因贿赂而见亲。于是亏损王度，败坏伦常。九鼎遇奸邪而远逝，万姓望抚慰而归仁。造化生育万物，唯人灵为贵。狱讼不理，有生死之别途；冤结不伸，违背阴阳和气。士人的通塞，取决于深文；命之长短，悬于酷吏。所以帝尧画像，陈述恤隐之言；夏禹泣辜，尽哀矜之志。于是取象于《大壮》，建高屋雕墙。将造瑶台琼室，岂止画栋虹梁。有的凌云远观，有的通天纳凉。极尽醉饱而刑人力，使人痿蹶而身受祸殃。所以言惜十家之产，汉帝以昭俭而垂裕；虽成百里之囿，周文以子来而克昌。那些嘉会而礼通，重视旨酒之德。至忘归而受福，在齐圣而温克。如果酗酒致昏，沉湎成错，痛惜殷受与灌夫，也亡身丧国。所以伊尹以酣歌作戒，周公以乱邦留则。幽闲的淑女，实为君子的好逑。辞玉辇而割爱，本是班姬所耻；脱簪饵而思过，也是宣姜之美。却有祸晋的骊姬，丧周的褒姒。尽妖妍于图画，极凶悖于人理。倾城倾国，思昭示于后王；丽质冶容，宜永鉴前史。又有搜狩之礼，驰射之场，不节以正义，必自致于禽荒。非外形疲极，也中心发狂。高深不惧，是胥靡之徒；鞲𫄬为娱，是小竖之事。以宗社的崇重，持先王的名器，与鹰犬并驱，凌艰险而纵辔。马有衔橛之理，兽骇于不存之地，犹有愧于获多，独无情而内愧？
以小臣之愚鄙，忝不赀之恩荣。擢无庸于草泽，齿陋质于簪缨。遇大道行而两仪泰，喜元良会而万国贞。以监抚之多暇，每讲论而肃成。仰惟神之敏速，叹将圣之聪明。自礼贤于秋实，足归道于春卿。芳年淑景，时和气清。华殿邃兮帘帏静，灌木森兮风云轻，花飘香兮动笑日，娇莺啭兮相哀鸣。以物华之繁靡，尚绝思于将迎。犹允蹈而不倦，极耽玩以研精。命庸才以载笔，谢摛藻于天庭。异洞箫之娱侍，殊飞盖之缘情。阙雅言以赞德，思报恩以轻生。敢下拜而稽首，愿永树于风声。奉皇灵之遐寿，冠振古之鸿名。
以小臣的愚鄙，愧受不赀的恩荣。从草泽中提拔无用之才，以陋质列于簪缨。遇到大道施行而天地安泰，喜见太子贤良而万国安定。以监抚的闲暇，常讲论而肃然有成。仰望神思的敏速，赞叹将圣的聪明。自礼贤于秋实，足归道于春卿。芳年美景，时和气清。华殿深邃而帘帏静，灌木茂盛而风云轻，花飘香而映日笑，娇莺啭而相哀鸣。以物华的繁靡，尚绝思于迎送。犹允蹈而不倦，极耽玩以研精。命庸才执笔，谢绝在天庭铺陈文采。不同于洞箫的娱侍，不同于飞盖的缘情。缺少雅言以赞德，思报恩而轻生。敢下拜稽首，愿永树风范。奉皇灵之遐寿，冠绝振古的鸿名。
太宗见而遣使谓百药曰：「朕于皇太子处见卿所作赋，述古来储贰事以诫太子，甚是典要。朕选卿以辅弼太子，正为此事，大称所委，但须善始令终耳。」因赐厩马一疋，彩物三百段。
太宗看到后，派使者对李百药说：“朕在皇太子那里见到你所作的赋，叙述自古以来太子的事来告诫太子，非常典雅重要。朕选你辅佐太子，正是为了此事，很符合朕的委托，只是需要善始善终罢了。”于是赐给厩马一匹，彩物三百段。
贞观中，太子承干数亏礼度，侈纵日甚，太子左庶子于志宁撰《谏苑》二十卷讽之。是时太子右庶子孔颖达每犯颜进谏。承干乳母遂安夫人谓颖达曰：「太子长成，何宜屡得面折？」对曰：「蒙国厚恩，死无所恨。」谏诤愈切。承干令撰《孝经义疏》，颖达又因文见意，愈广规谏之道。太宗并嘉纳之，二人各赐帛五百疋，黄金一斤，以励承干之意。
贞观年间，太子李承干多次亏损礼度，奢侈放纵日益严重，太子左庶子于志宁撰写《谏苑》二十卷来劝谏他。当时太子右庶子孔颖达常常冒犯龙颜进谏。承干的乳母遂安夫人对孔颖达说：“太子已经长大，怎么适合屡次当面指责？”孔颖达回答说：“蒙受国家厚恩，死而无憾。”谏诤更加恳切。承干让他撰写《孝经义疏》，孔颖达又借文表达心意，更加推广规谏之道。太宗都赞许采纳，二人各赐帛五百匹，黄金一斤，以激励承干之意。
贞观十三年，太子右庶子张玄素以承干颇以游畋废学，上书谏曰：
贞观十三年，太子右庶子张玄素因承干颇因游猎废学，上书进谏说：
臣闻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苟违天道，人神同弃。然古三驱之礼，非欲教杀，将为百姓除害，故汤罗一面，天下归仁。今苑内娱猎，虽名异游畋，若行之无恒，终亏雅度。且傅说曰：「学不师古，匪说攸闻。」然则弘道在于学古，学古必资师训。既奉恩诏，令孔颖达侍讲，望数存顾问，以补万一。仍博选有名行学士，兼朝夕侍奉。览圣人之遗教，察既往之行事，日知其所不足，月无忘其所能。此则尽善尽美，夏启、周诵焉足言哉！夫为人上者，未有不求其善，但以性不胜情，耽惑成乱。耽惑既甚，忠言尽塞，所以臣下苟顺，君道渐亏。古人有言：「勿以小恶而不去，小善而不为。」故知祸福之来，皆起于渐。殿下地居储贰，当须广树嘉猷。既有好畋之淫，何以主斯匕鬯？慎终如始，犹恐渐衰，始尚不慎，终将安保！
臣听说皇天无亲，只辅助有德之人，如果违背天道，人神都会抛弃。然而古代三驱之礼，并非要教人杀生，而是为百姓除害，所以商汤网开一面，天下归仁。如今在苑内娱乐狩猎，虽然名义上不同于游猎，但如果行之无恒，终究会亏损雅度。况且傅说说：“学习不师法古人，我没听说过。”那么弘扬大道在于学古，学古必须依靠师训。既然奉恩诏，令孔颖达侍讲，希望多次存问顾问，以补万一。仍广泛选拔有名行的学士，兼朝夕侍奉。阅览圣人的遗教，考察以往的行事，每天知道自己的不足，每月不忘自己的所能。这样就尽善尽美，夏启、周诵哪里值得一提！作为人上者，没有不求善的，只是因性情不能胜私欲，沉溺迷惑而成乱。沉溺迷惑既深，忠言尽塞，所以臣下苟且顺从，君道逐渐亏损。古人说：“不要因为小恶而不去除，小善而不去做。”所以知道祸福的来临，都起于渐变。殿下位居储君，应当广树良谋。既然有喜好田猎的过度，如何主持宗庙祭祀？慎终如始，还怕逐渐衰败，开始尚且不慎，最终将如何保全！
承干不纳。玄素又上书谏曰：
承干不采纳。张玄素又上书进谏说：
臣闻称皇子入学而齿胄者，欲令太子知君臣、父子、尊卑、长幼之道。然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尊卑之序，长幼之节，用之方寸之内，弘之四海之外者，皆因行以远闻，假言以光被。伏惟殿下，睿质已隆，尚须学文以饰其表。窃见孔颖达、赵弘智等，非惟宿德鸿儒，亦兼达政要。望令数得侍讲，开释物理，览古论今，增辉睿德。至如骑射畋游，酣歌妓玩，苟悦耳目，终秽心神。渐染既久，必移情性。古人有言：「心为万事主，动而无节即乱。」恐殿下败德之源，在于此矣。
臣听说让皇子入学而按年龄排序，是要让太子知道君臣、父子、尊卑、长幼之道。然而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尊卑之序、长幼之节，用在方寸之内，弘扬到四海之外，都因行为而远闻，借言语而光被。伏惟殿下，睿智已隆，尚须学文以修饰外表。我私下见孔颖达、赵弘智等人，不仅是宿德鸿儒，也通达政要。希望让他们多次侍讲，开释物理，览古论今，增辉睿德。至于骑射田猎，酣歌妓玩，苟且取悦耳目，终究污秽心神。渐染既久，必移情性。古人说：“心为万事之主，动而无节就会乱。”恐怕殿下败德的根源，就在于此。
承干览书愈怒，谓玄素曰：「庶子患风狂耶？」
承干看了奏书更加愤怒，对张玄素说：“庶子你患了疯病吗？”
十四年，太宗知玄素在东宫频有进谏，擢授银青光禄大夫，行太子左庶子。时承干尝于宫中击鼓，声闻于外，玄素叩合请见，极言切谏。乃出宫内鼓对玄素毁之，遣户奴伺玄素早朝，阴以马檛击之，殆至于死。是时承干好营造亭观，穷极奢侈，费用日广。玄素上书谏曰：
贞观十四年，太宗得知张玄素在东宫多次进谏，便提拔他为银青光禄大夫，代理太子左庶子。当时李承干曾在宫中击鼓，声音传到宫外，张玄素叩门请求觐见，直言极谏。李承干于是拿出宫中的鼓当着张玄素的面毁掉，并派户奴趁张玄素上早朝时，暗中用马鞭击打他，几乎将他打死。这时李承干喜好建造亭台楼阁，穷奢极欲，花费日益增多。张玄素上书进谏说：
臣以愚蔽，窃位两宫，在臣有江海之润，于国无秋毫之益，是用必竭愚诚，思尽臣节者也。伏惟储君之寄，荷戴殊重，如其积德不弘，何以嗣守成业？圣上以殿下亲则父子，事兼家国，所应用物不为节限。恩旨未逾六旬，用物已过七万，骄奢之极，孰云过此？龙楼之下，惟聚工匠；望苑之内，不睹贤良。今言孝敬，则阙侍膳问竖之礼；语恭顺，则违君父慈训之方；求风声，则无学古好道之实；观擧措，则有因缘诛戮之罪。宫臣正士，未尝在侧，群邪淫巧，昵近深宫。爱好者皆游伎杂色，施与者并图画雕镂。在外瞻仰，已有此失；居中隐密，宁可胜计哉！宣猷禁门，不异阛阓，朝入暮出，恶声渐远。右庶子赵弘智经明行修，当今善士，臣每请望数召进，与之谈论，庶广徽猷。令旨反有猜嫌，谓臣妄相推引。从善如流，尚恐不逮；饰非拒谏，必是招损。古人云：「苦药利病，苦口利行。」伏愿居安思危，日慎一日。
我因愚昧，窃居两宫职位，对我个人而言有如江海滋润，对国家却无丝毫贡献，因此必须竭尽愚诚，尽到臣子的节操。我想太子肩负重任，责任极其重大，如果积累的德行不够宏大，怎能继承守护先人的基业？圣上因为殿下是父子至亲，事务涉及家国，所以所用物品不加限制。恩旨下达不到六十天，所用物品已超过七万，骄奢到了极点，谁能说超过这个？龙楼之下，只聚集工匠；望苑之内，看不到贤良。如今说孝敬，则缺少侍奉膳食、问候起居的礼节；说恭顺，则违背君父慈爱训导的方式；求名声，则没有学习古道、喜好道义的实际；看举止，则有因缘际会而诛戮的罪过。宫中的正直之士，从未在身边，一群奸邪淫巧之人，亲近于深宫。所喜爱的都是游荡的伎艺和杂色之人，所赏赐的都是图画和雕刻之物。在外界看来，已有这些过失；在宫中隐秘之处，又怎能数得清呢！宣猷门内，与市场无异，早晨进去晚上出来，恶名渐渐远扬。右庶子赵弘智经学明达、品行端正，是当今的善士，我常请求多次召见他，与他谈论，希望能扩大美好的谋略。但您的旨意反而有猜疑，认为我胡乱推荐。从善如流，尚且担心赶不上；掩饰过错、拒绝劝谏，必定招致损害。古人说：“苦药利于病，苦口利于行。”希望您居安思危，一天比一天谨慎。
书入，承干大怒，遣刺客将加屠害，俄属宫废。
奏书呈入后，李承干大怒，派刺客准备杀害张玄素，不久因东宫被废而作罢。
贞观十四年，太子詹事于志宁，以太子承干广造宫室，奢侈过度，耽好声乐，上书谏曰：
贞观十四年，太子詹事于志宁，因太子李承干大建宫室，奢侈过度，沉溺于声乐，上书进谏说：
臣闻克俭节用，实弘道之源；崇侈恣情，乃败德之本。是以凌云概日，戎人于是致讥；峻宇雕墙，《夏书》以之作诫。昔赵盾匡晋，吕望师周，或劝之以节财，或谏之以厚敛。莫不尽忠以佐国，竭诚以奉君，欲使茂实播于无穷，英声被乎物听。咸着简策，用为美谈。且今所居东宫，隋日营建，睹之者尚讥其侈，见之者犹叹甚华。何容于此中更有修造，财帛日费，土木不停，穷斤斧之工，极磨砻之妙？且丁匠官奴入内，比者曾无复监。此等或兄犯国章，或弟罹王法，往来御苑，出入禁闱，钳凿缘其身，槌杵在其手。监门本防非虑，宿卫以备不虞，直长既自不知，千牛又复不见。爪牙在外，厮役在内，所司何以自安，臣下岂容无惧？
我听说节俭用度，实在是弘扬道义的根本；崇尚奢侈、放纵情欲，是败坏德行的根源。因此，像凌云台那样高耸入云的建筑，戎人因此讥讽；高大的屋宇和雕饰的墙壁，《夏书》以此作为警戒。从前赵盾匡扶晋国，吕望辅佐周朝，有的劝谏节财，有的谏阻厚敛。无不尽忠辅佐国家，竭诚侍奉君主，希望让丰功伟绩流传无穷，英名远播。这些都记载在史册上，成为美谈。况且如今所住的东宫，是隋朝时营建的，看到的人尚且讥讽其奢侈，见到的人还感叹其华丽。怎能在此之外再行修建，耗费财帛，土木工程不停，穷尽斧凿之工，极尽磨石之妙？而且工匠和官奴进入宫内，近来竟无人监管。这些人中，有的兄长触犯国法，有的弟弟触犯王法，他们往来于御苑，出入于宫禁，身上带着钳凿，手中拿着槌杵。监门本来是为了防范意外，宿卫是为了防备不测，直长既然不知道，千牛又看不见。爪牙在外，仆役在内，主管官员怎能安心，臣下岂能没有恐惧？
又郑、卫之乐，古谓淫声。昔朝歌之乡，回车者墨翟；夹谷之会，挥剑者孔丘。先圣既以为非，通贤将以为失。顷闻宫内，屡有鼓声，大乐伎儿，入便不出。闻之者股栗，言之者心战。往年口敕，伏请重寻，圣旨殷勤，明诫恳切。在于殿下，不可不思；至于微臣，不得无惧。
再说郑国、卫国的音乐，古人称之为淫靡之声。从前在朝歌之乡，墨翟掉转车头；在夹谷之会，孔子挥剑制止。先圣既已认为不对，通达贤明的人也会认为是过失。近来听说宫内，屡次有鼓声，大乐府的乐伎，一进去就不出来。听到的人两腿发抖，谈论的人心惊胆战。往年曾有口头敕令，我请求重新审视，圣旨殷切，明诫恳切。对于殿下，不可不思考；至于微臣，不得不恐惧。
臣自驱驰宫阙，已积岁时，犬马尚解识恩，木石犹能知感，臣所有管见，敢不尽言。如鉴以丹诚，则臣有生路；若责其忤旨，则臣是罪人。但悦意取容，臧孙方以疾疢；犯颜逆耳，《春秋》比之药石。伏愿停工巧之作，罢久役之人，绝郑、卫之音，斥群小之辈。则三善允备，万国作贞矣。
我自从在宫中奔走，已积累多年，犬马尚且懂得感恩，木石还能知道感激，我所有的浅见，怎敢不尽情说出。如果鉴察我的赤诚，那么我还有生路；如果责备我违逆旨意，那么我就是罪人。但取悦人意、阿谀奉承，臧孙认为这是疾病；冒犯龙颜、逆耳直言，《春秋》比之为药石。希望停止精巧的工程，罢免长期服役的人，断绝郑、卫的靡靡之音，斥退一群小人。那么三种善德齐备，万国就会归于正道了。
承干览书不悦。
李承干看了奏书后很不高兴。
十五年，承干以务农之时，召驾士等役，不许分番，人怀怨苦。又私引突厥群竖入宫。志宁上书谏曰：
贞观十五年，李承干在农忙时节，征召驾士等人服役，不允许轮换，人们心怀怨恨痛苦。又私自引进突厥的一群小子入宫。于志宁上书进谏说：
臣闻上天盖高，日月光其德；明君至圣，辅佐赞其功。是以周诵升储，见匡毛、毕；汉盈居震，取资黄、绮。姬旦抗法于伯禽，贾生陈事于文帝，咸殷勤于端士，皆恳切于正人。历代贤君，莫不丁宁于太子者，良以地膺上嗣，位处储君。善则率土沾其恩，恶则海内罹其祸。近闻仆寺、司驭、驾士、兽医，始自春初，迄兹夏晚，常居内役，不放分番。或家有尊亲，阙于温凊；或室有幼弱，绝于抚养。春既废其耕垦，夏又妨其播殖。事乖存育，恐致怨嗟。倘闻天听，后悔何及？又突厥达哥支等，咸是人面兽心，岂得以礼义期，不可以仁信待。心则未识于忠孝，言则莫辩其是非，近之有损于英声，昵之无益于盛德。引之入合，人皆惊骇，岂臣庸识，独用不安？殿下必须上副至尊圣情，下允黎元本望，不可轻微恶而不避，无容略小善而不为。理敦杜渐之方，须有防萌之术。屏退不肖，狎近贤良。如此则善道日隆，德音自远。
我听说上天虽然高远，日月能彰显其德；明君极为圣明，辅佐能助成其功。因此周成王被立为太子，得到毛公、毕公的匡正；汉惠帝居太子之位，借助黄公、绮里季的辅佐。姬旦对伯禽制定法规，贾谊向文帝陈述政事，都殷勤地对待正直之士，恳切地依靠正人君子。历代贤明的君主，无不反复叮嘱太子，实在是因为太子身居上嗣之位，处于储君之职。行善则天下受其恩惠，作恶则海内遭其祸害。近来听说仆寺、司驭、驾士、兽医，从春初开始，到夏末为止，常年在宫内服役，不允许轮换。有的家中有尊亲，缺少温凊之礼；有的家中有幼弱，断绝了抚养。春天既荒废了耕种，夏天又妨碍了播种。事情违背了养育之道，恐怕会招致怨恨叹息。倘若传到皇上耳中，后悔哪里来得及？还有突厥的达哥支等人，都是人面兽心，怎能用礼义来期望，不可以仁信相待。他们的内心不知忠孝，言语不辨是非，亲近他们有损于英名，亲近他们无益于盛德。把他们引入宫中，人人都感到惊骇，难道只有我见识平庸，独自感到不安？殿下必须上合圣上的心意，下顺百姓的期望，不可轻视小的恶行而不加回避，不可忽略小的善事而不去做。道理上要注重防微杜渐的方法，必须有预防萌芽的手段。屏退不肖之人，亲近贤良之士。这样善道就会日益兴盛，德音自然远扬。
承干大怒，遣刺客张师政、纥干承基就舍杀之。是时丁母忧，起复为詹事。二人潜入其第，见志宁寝处苫庐，竟不忍而止。及承干败，太宗知其事，深勉劳之。
李承干大怒，派刺客张师政、纥干承基到于志宁的住所去杀他。当时于志宁正为母亲服丧，被起用复任詹事。二人潜入他的宅第，看到于志宁睡在草庐中，最终不忍心下手而停止。等到李承干事败，太宗知道了这件事，深深慰劳勉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