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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卷二百三十八 唐纪五十四
起屠维赤奋若七月,尽玄黓执徐九月,凡三年有奇。
资治通鉴 第238卷
【唐纪五十四】 起屠维赤奋若七月,尽玄黓执徐九月,凡三年有奇。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下元和四年(己丑,公元八零九年)
秋,七月,壬戌,御史中丞李夷简弹京兆尹杨凭,前为江西观察使,贪污僭侈。丁卯,贬凭临贺尉。夷简,元懿之玄孙也。上命尽籍凭资产,李绛谏曰:「旧制,非反逆不籍其家。」上乃止。凭之亲友无敢送者,栎阳尉徐晦独至蓝田与别。太常卿权德舆素与晦善,谓之曰:「君送杨临贺,诚为厚矣,无乃为累乎!」对曰:「晦自布衣蒙杨公知奖,今日远谪,岂得不与之别!借如明公它日为谗人所逐,晦敢自同路人乎!」德舆嗟叹,称之于朝。后数日,李夷简奏为监察御史。晦谢曰:「晦平生未尝得望公颜色,公何从而取之!」夷简曰:「君不负杨临贺,肯负国乎!」
秋季,七月,壬戌日,御史中丞李夷简弹劾京兆尹杨凭,说他以前担任江西观察使时,贪污奢侈,超越本分。丁卯日,将杨凭贬为临贺县尉。李夷简是李元懿的玄孙。皇上命令彻底没收杨凭的财产,李绛劝谏说:“按照旧制,除非谋反叛逆,否则不抄没家产。”皇上于是作罢。杨凭的亲友没有敢去送行的,只有栎阳县尉徐晦独自到蓝田与他告别。太常卿权德舆一向与徐晦交好,对他说:“你送杨临贺,确实很厚道,难道不怕受牵连吗!”徐晦回答说:“我从平民起就蒙受杨公的知遇和奖掖,如今他被远谪,怎能不与他告别!假如将来您被谗言陷害而遭放逐,我怎敢把自己当作路人呢!”权德舆感叹不已,在朝廷上称赞他。几天后,李夷简上奏推荐徐晦担任监察御史。徐晦致谢说:“我平生从未有机会瞻仰您的风采,您是根据什么来选用我的呢!”李夷简说:“你不辜负杨临贺,难道会辜负国家吗!”
上密问诸学士曰:「今欲用王承宗为成德留后,割其德、棣二州更为一镇以离其势,并使承宗输二税,请官吏,一如师道,何如?』李绛等对曰:「德、棣之隶成德,为日已久,今一旦割之,恐承宗及其将士忧疑怨望,得以为辞。况其邻道情状一同,各虑它日分割,或潜相构扇。万一旅拒,倍难处置,愿更三思。所是二税、官吏,愿因吊祭使至彼,自以其意谕承宗,令上表陈乞如师道例,勿令知出陛下意。如此,则幸而听命,于理固顺,若其不听,体亦无损。」上又问:「今刘济、田季安皆有疾,若其物故,岂可尽如成德付授其子,天下何时当平!议者皆言『宜乘此际代之,不受则发兵讨之,时不要失。』如何?」对曰:「群臣见陛下西取蜀,东取吴,易于反掌,故谄谀躁竞之人争献策画,劝开河北,不为国家深谋远虑,陛下亦以前日成功之易而信其言。臣等夙夜思之,河北之势与二方异。何则?西川、浙西皆非反侧之地,其四邻皆国家臂指之臣。刘辟、李锜独生狂谋,其下皆莫之与,辟、锜徒以货财啖之,大军一临,则涣然离耳。故臣等当时亦劝陛下诛之,以其万全故也。成德则不然,内则胶固岁深,外则蔓连势广,其将士百姓怀其累代煦妪之恩,不知君臣逆顺之理,谕之不从,威之不服,将为朝廷羞。又,邻道平居或相猜恨,及闻代易,必合为一心,盖各为子孙之谋,亦虑他日及此故也。万一余道或相表里,兵连祸结,财尽力竭,西戎、北狄乘间窥窬,其为忧患可胜道哉!济、季安与承宗事体不殊,若物故之际,有间可乘,当临事图之。于今用兵,则恐未可。太平之业,非朝夕可致,愿陛下审处之。」时吴少诚病甚,降等复上言:「少诚病必不起。淮西事体与河北不同,四旁皆国家州县,不与贼邻,无党援相助。朝廷命帅,今正其时,万一不从,可议征讨。臣愿舍恒冀难致之策,就申蔡易成之谋。脱或恒冀连兵,事未如意,蔡州有衅,势可兴师,南北之役俱兴,财力之用不足。傥事不得已,须赦承宗,则恩德虚施,威令顿废。不如早赐处分,以收镇冀之心,坐待机宜,必获申蔡之利。」既而承宗久未得朝命,颇惧,累表自诉。八月,壬午,上乃遣京兆少尹裴武诣真定宣慰,承宗受诏甚恭,曰:「三军见迫,不暇俟朝旨,请献德、棣二州以明恳款。
皇上秘密询问各位学士说:“现在我想任命王承宗为成德留后,分割出德、棣二州另设一镇来削弱他的势力,并让王承宗像李师道一样缴纳两税、请求朝廷任命官吏,你们觉得怎么样?”李绛等人回答说:“德、棣二州隶属成德,已经很久了,如今一旦分割出去,恐怕王承宗及其将士会忧虑猜疑、心怀怨恨,并以此为借口闹事。况且邻近各道的形势都一样,他们各自担心将来也会被分割,可能会暗中勾结煽动。万一他们聚众抗拒,处理起来就加倍困难,希望陛下再仔细考虑。至于两税和官吏问题,希望趁着吊祭使到那里的机会,以他个人的意思晓谕王承宗,让他上表请求像李师道那样,不要让他知道这是出于陛下的主意。这样,如果侥幸他听从命令,在道理上自然顺当;如果他不听从,朝廷的体面也没有损失。”皇上又问:“现在刘济、田季安都有病,如果他们死了,难道都能像成德那样把职位交给他们的儿子吗?天下何时才能太平!议论的人都说‘应该趁此机会撤换他们,如果不接受就发兵讨伐,时机不可错过。’你们觉得怎么样?”李绛等人回答说:“群臣看到陛下西取蜀地、东取吴地,易如反掌,所以那些谄媚阿谀、急于求功的人争相献计献策,劝陛下开辟河北,不为国家深谋远虑,陛下也因以前成功容易而相信他们的话。我们日夜思考,认为河北的形势与那两个地方不同。为什么呢?西川、浙西都不是反复无常的地区,他们的四邻都是朝廷指挥如臂使指的臣子。刘辟、李锜只是独自生出狂妄的阴谋,他们的部下都不支持他们,刘辟、李锜只是用财物收买人心,大军一到,他们就涣散分离了。所以我们当时也劝陛下诛杀他们,因为那是万全之策。成德则不同,内部关系盘根错节、年深日久,外部势力蔓延广泛,他们的将士百姓感念几代主将的养育之恩,不懂得君臣逆顺的道理,晓谕他们不听,威慑他们不服,这将给朝廷带来耻辱。而且,邻近各道平时或许互相猜忌,但一听说要撤换,必定会团结一心,这是因为他们各自为子孙打算,也担心将来会轮到自己的缘故。万一其他各道互相呼应,兵连祸结,财力耗尽,西戎、北狄乘机入侵,那造成的忧患就说不完了!刘济、田季安与王承宗的情况没有不同,如果他们去世时,有机可乘,应当临机处置。现在用兵,恐怕不行。太平大业,不是一朝一夕能实现的,希望陛下审慎处理。”当时吴少诚病重,李绛等人又上言说:“吴少诚的病一定好不了。淮西的情况与河北不同,四周都是朝廷的州县,不与贼寇相邻,没有同党援助。朝廷任命主帅,现在正是时候,万一他不服从,可以商议征讨。我们愿意放弃对付恒冀这个难以成功的策略,而采取对付申蔡这个容易成功的计划。如果恒冀那边用兵,事情不顺利,而蔡州又有事端,势必两面兴师,财力就会不足。倘若事不得已,必须赦免王承宗,那么恩德就白白施舍,威令也顿时废弛。不如早日做出决断,以收服镇冀的人心,然后坐等时机,一定能获得申蔡之利。”不久,王承宗因久未得到朝廷任命,非常恐惧,多次上表为自己辩解。八月,壬午日,皇上于是派京兆少尹裴武前往真定宣旨安抚,王承宗接受诏命时非常恭敬,说:“三军逼迫我,来不及等待朝廷旨意,请允许我献出德、棣二州以表明我的诚意。”
丙申,安南都护张舟奏破环王三万众。
九月,甲辰朔,裴武复命。庚戌,以承宗为成德军节度、恒、冀、深、赵州观察使,德州刺史薛昌朝为保信军节度、德、棣二州观察使。昌朝,嵩之子,王氏之婿也,故就用之。田季安得飞报,先知之,使谓承宗曰:「昌朝阴与朝廷通,故受节钺。」承宗遽遣数百骑驰入德州,执昌朝,至真定,囚之。中使送昌朝节过魏州,季安阳为宴劳,留使者累日,比至德州,已不及矣。上以裴武为欺罔,又有谮之者曰:「武使还,先宿裴垍家,明旦乃入见。」上怒甚,以语李绛,欲贬武于岭南。绛曰:「武昔陷李怀光军中,守节不屈,岂容今日遽为奸回!盖贼多变诈,人未易尽其情。承宗始惧朝廷诛讨,故请献二州。既蒙恩贷,而邻道皆不欲成德开分割之端,计必有阴行间说诱而胁之,使不得守其初心者,非武之罪也。今陛下选武使入逆乱之地,使还,一语不相应,遽窜之暇荒,臣恐自今奉使贼廷者以武为戒,苟求便身,率为依阿两可之言,莫肯尽诚具陈利害,如此,非国家之利也。且垍、武久处朝廷,谙练事体,岂有使还未见天子而先宿宰相家乎!臣敢为陛下必保其不然,此殆有谗人欲伤武及垍者,愿陛下察之。」上良久曰:「理或有此。」遂不问。
丙申日,安南都护张舟上奏击败了环王的三万军队。
九月,甲辰朔日,裴武回朝复命。庚戌日,任命王承宗为成德军节度使、恒、冀、深、赵州观察使,德州刺史薛昌朝为保信军节度使、德、棣二州观察使。薛昌朝是薛嵩的儿子,王家的女婿,所以就地任用他。田季安得到快马报告,事先知道了这件事,派人告诉王承宗说:“薛昌朝暗中与朝廷勾结,所以得到了节度使的任命。”王承宗立刻派数百骑兵驰入德州,抓获薛昌朝,押送到真定,囚禁起来。宦官送薛昌朝的旌节经过魏州时,田季安假装设宴慰劳,将使者挽留了好几天,等到使者到达德州时,已经来不及了。皇上认为裴武欺骗朝廷,又有人进谗言说:“裴武出使回来,先住在裴垍家里,第二天早晨才入朝觐见。”皇上非常愤怒,将此事告诉李绛,想将裴武贬到岭南。李绛说:“裴武以前陷在李怀光军中,守节不屈,难道如今会突然变成奸邪之人吗!大概是贼人诡计多端,人的真情不易完全了解。王承宗起初害怕朝廷征讨,所以请求献出二州。既然蒙受恩赦,而邻近各道都不希望成德开创分割的先例,估计必定有人暗中离间、引诱并胁迫他,使他不能坚守初衷,这不是裴武的罪过。如今陛下选派裴武出使叛逆之地,使者回来,一句话不称意,就立刻将他流放到荒远之地,我担心从今以后奉命出使贼廷的人会以裴武为戒,只求自身便利,大都说出模棱两可的话,不肯竭诚陈述利害,这样对国家不利。况且裴垍、裴武久在朝廷,熟悉事理,哪有使者回来未见天子而先住在宰相家里的道理!我敢向陛下保证事情绝非如此,这大概是有人想陷害裴武和裴垍,希望陛下明察。”皇上沉默了很久说:“道理上或许有这种可能。”于是不再追究。
丙辰,振武奏吐蕃五万余骑至拂梯泉。辛未,丰州奏吐蕃万余骑至大石谷,掠回鹘入贡还国者。
左神策军吏李昱贷长安富人钱八千缗,满三岁不偿,京兆尹许孟容收捕械系,立期使偿,曰:「期满不足,当死。」一军大惊。中尉诉于上,上遣中使宣旨,送本军,孟容不之遣。中使再至,孟容曰:「臣不奉诏,当死。然臣为陛下尹京畿,非抑制豪强,何以肃清辇下!钱未毕偿,昱不可得。」上嘉其刚直而许之,京城震栗。
上遣中使谕王承宗,使遣薛昌朝还镇。承宗不奉诏。冬,十月,癸未,制削夺承宗官爵,以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为左、右神策、河中、河阳、浙西、宣歙等道行营兵马使、招讨处置等使。翰林学士白居易上奏,以为:「国家征伐,当责成将帅,近岁始以中使为监军。自古及今,未有征天下之兵,专令中使统领者也。今神策军既不置行营节度使,即承璀乃制将也。又充诸军招讨处置使,即承璀乃都统也。臣恐四方闻之,必轻朝廷;四夷闻之,必笑中国。陛下忍令后代相传云以中官为制将、都统自陛下始乎!臣又恐刘济、茂昭及希朝、从史乃至诸道将校皆耻受承璀指麾,心既不齐,功何由立!此是资承宗之计而挫诸将之势也。陛下念承璀勤劳,贵之可也;怜其忠赤,富之可也。至于军国权柄,动关理乱,朝廷制度,出自祖宗,陛下宁忍徇下之情而自隳法制,从人之欲而自损圣明,何不思于一时之间而取笑于万代之后乎!」时谏官、御史论承璀职名太重者相属,上皆不听。戊子,上御延英殿,度支使李元素、盐铁使李鄘、京兆尹许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简、谏议大夫孟简、给事中吕元膺、穆质、右补阙独孤郁等极言其不可。上不得已,明日,削承璀四道兵马使,改处置为宣慰而已。李绛尝极言宦官骄横,侵害政事,谗毁忠贞。上曰:「此属安敢为谗!就使为之,朕亦不听。」绛曰:「此属大抵不知仁义,不分枉直,唯利是嗜,得赂则誉跖、足乔为廉良,怫意则毁龚、黄为贪暴,能用倾巧之智,构成疑似之端,朝夕左右浸润以入之,陛下必有时而信之矣。自古宦官败国者,备载方册,陛下岂得不防其渐乎!」
丙辰日,振武军上奏说吐蕃五万多骑兵到达拂梯泉。辛未日,丰州上奏说吐蕃一万多骑兵到达大石谷,抢掠了回鹘入朝进贡后返回的人。
左神策军吏李昱向长安富人借了八千缗钱,满三年不还,京兆尹许孟容将他逮捕并戴上刑具,限期让他偿还,说:“期限到了还不足,就处死。”神策军上下大惊。中尉向皇上申诉,皇上派宦官传旨,要求将李昱送回神策军,许孟容不肯放人。宦官再次前来,许孟容说:“我不奉诏,罪当处死。但我为陛下治理京畿,如果不抑制豪强,怎能肃清京城!钱没还完,李昱不能带走。”皇上赞赏他的刚直并同意了他的做法,京城为之震动。
皇上派宦官晓谕王承宗,让他送薛昌朝回镇。王承宗不奉诏。冬季,十月,癸未日,下诏削夺王承宗的官爵,任命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为左、右神策、河中、河阳、浙西、宣歙等道行营兵马使、招讨处置等使。翰林学士白居易上奏,认为:“国家征伐,应当责成将帅完成,近年来才开始用宦官做监军。从古至今,没有征调天下军队,却专门让宦官统领的。如今神策军既不设置行营节度使,那么吐突承璀就是制将;又充任诸军招讨处置使,那么吐突承璀就是都统。我担心四方听说后,必定轻视朝廷;四夷听说后,必定嘲笑中国。陛下忍心让后代相传,说以宦官为制将、都统是从陛下开始的吗!我又担心刘济、张茂昭以及范希朝、卢从史乃至各道将校,都耻于接受吐突承璀的指挥,人心不齐,功业如何建立!这是资助王承宗的计谋而挫伤诸将的士气。陛下念及吐突承璀的勤劳,让他显贵是可以的;怜惜他的忠诚,让他富有是可以的。至于军国大权,关系着国家的治乱,朝廷的制度,是由祖宗制定的,陛下怎能忍心曲从私情而自己毁坏法制,顺从别人的欲望而损害自己的圣明,为什么不想一想一时的举动会招致万代的笑柄呢!”当时谏官、御史纷纷议论吐突承璀的职务名称太重,皇上都不听。戊子日,皇上驾临延英殿,度支使李元素、盐铁使李鄘、京兆尹许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简、谏议大夫孟简、给事中吕元膺、穆质、右补阙独孤郁等人极力陈说这样做不行。皇上不得已,第二天,削去吐突承璀的四道兵马使职务,将“处置”改为“宣慰”而已。李绛曾极力陈说宦官骄横,侵害政事,谗毁忠良。皇上说:“这些人怎敢进谗言!即使他们这样做,朕也不会听。”李绛说:“这些人大多不知仁义,不分是非,唯利是图,得到贿赂就赞誉盗跖、庄蹻为廉洁善良,违背心意就诋毁龚遂、黄霸为贪婪残暴,能用奸巧的智谋,制造似是而非的事端,日夜在陛下身边逐渐渗透,陛下总有一天会相信他们的。自古以来宦官败坏国家的事例,都详细记载在史册上,陛下怎能不防微杜渐呢!”
己亥,吐突承璀将神策兵发长安,命恒州四面籓镇各进兵招讨。
初,吴少诚宠其大将吴少阳,名以从弟,署为军职,出入少诚家如至亲,累迁申州刺史。少诚病,不知人,家僮鲜于熊儿诈以少诚命召少阳摄副使、知军州事。少诚有子元庆,少阳杀之。十一月,己巳,少诚薨,少阳自为留后。
是岁,云南王寻阁劝卒,子劝龙晟立。
田季安闻吐突承璀将兵讨王承宗,聚其徒曰:「师不跨河二十五年矣,今一旦越魏伐赵,赵虏,魏亦虏矣,计为之奈何?」其将有超伍而言者,曰:「愿借骑五千,以除君忧!」季安大呼曰:「壮哉!兵决出,格沮者斩!」
己亥日,吐突承璀率领神策军从长安出发,命令恒州四周的藩镇各自进兵招讨。
起初,吴少诚宠爱他的大将吴少阳,称他为堂弟,任命他担任军职,吴少阳出入吴少诚家如同至亲,屡次升迁至申州刺史。吴少诚病重,不省人事,家僮鲜于熊儿假传吴少诚的命令,召吴少阳代理副使,掌管军州事务。吴少诚有个儿子叫吴元庆,吴少阳杀了他。十一月,己巳日,吴少诚去世,吴少阳自任留后。
这一年,云南王寻阁劝去世,他的儿子劝龙晟继位。
田季安听说吐突承璀将率兵讨伐王承宗,召集他的部下说:“朝廷军队不渡过黄河已经二十五年了,如今一旦越过魏州去讨伐赵州,赵州被灭,魏州也会被灭,我们该怎么办?”他的部将中有人走出队列说:“希望借给我五千骑兵,为君主解除忧虑!”田季安大声喊道:“壮士啊!军队一定要出动,有阻止的,斩首!”
幽州牙将绛人谭忠为刘济使魏,知其谋,入谓季安曰:「如某之谋,是引天下之兵也。何者?今王师越魏伐赵,不使耆臣宿将而专付中臣,不输天下之甲而多出秦甲,君知谁为之谋?此乃天子自为之谋,欲将夸服于臣下也。若师未叩赵而先碎于魏,是上之谋反不如下,且能不耻于天下乎!既耻且怒,必任智士画长策,仗猛将练精兵,毕力再举涉河,鉴前之败,必不越魏而伐赵,校罪轻重,必不先赵而后魏,是上不上,下不下,当魏而来也。」季安曰:「然则若之何?」忠曰:「王师入魏,君厚犒之。于是悉甲压境,号曰伐赵,而可阴遗赵人书曰:『魏若伐赵,则河北义士谓魏卖友;魏若与赵,则河南忠臣谓魏反君。卖友反君之名,魏不忍受。执事若能阴解陴障,遗魏一城,魏得持之奏捷天子以为符信,此乃使魏北得以奉赵,西得以为臣,于赵有角尖之耗,于魏获不世之利,执事岂能无意于魏乎!』赵人脱不拒君,是魏霸基安矣。」季安曰:「善!先生之来,是天眷魏也。」遂用忠之谋,与赵阴计,得其堂阳。忠归幽州,谋欲激刘济讨王承宗。会济合诸将言曰:「天子知我怨赵,今命我伐之,赵亦必大备我。伐与不伐孰利?」忠疾对曰:「天子终不使我伐赵,赵亦不备燕。」济怒曰:「尔何不直言济与承宗反乎!」命系忠狱。使人视成德之境,果不为备。后一日,诏果来,令济「专护北疆,勿使朕复挂胡忧,而得专心于承宗。」济乃解狱召忠曰:「信如子断矣,何以知之?」忠曰:「卢从史外亲燕,内实忌之;外绝赵,内实与之。此为赵画曰:『燕以赵为障,虽怨赵,必不残赵,不必为备,』一且示赵不敢抗燕,二且使燕获疑天子。赵人既不备燕,潞人则走告于天子曰:『燕厚怨赵,赵见伐而不备燕,是燕反与赵也。』此所以知天子终不使君伐赵,赵亦不备燕也。」济曰:「今则奈何?」忠曰:「燕、赵为怨,天下无不知。今天子伐赵,君坐全燕之甲,一人未济易水,此正使潞人以燕卖恩于赵,败忠于上,两皆售也。是燕贮忠义之心,卒染私赵之口,不见德于赵人,恶声徒嘈嘈于天下耳。惟君熟思之!」济曰:「吾知之矣。」乃下令军中曰:「五日毕出,后者醢以徇!」
幽州牙将、绛县人谭忠,替刘济出使魏博,知道了他们的计谋,进去对田季安说:“像这样的计谋,是招引天下的军队来攻打自己啊。为什么呢?如今朝廷的军队越过魏博去讨伐成德,不派老臣宿将而专门交给宦官,不调动天下的军队而多派出关中地区的士兵,您知道这是谁的主意?这是天子自己的主意,想要在臣下面前夸耀和征服他们。如果军队还没攻打成德,就先在魏博被打败,那么天子的谋略反而比不上臣下,他难道能在天下人面前不感到羞耻吗!既感到羞耻又愤怒,一定会任用智谋之士策划长远计策,依靠猛将训练精兵,竭尽全力再次渡过黄河,鉴于上次的失败,一定不会越过魏博去讨伐成德,而是比较罪责的轻重,一定不会先讨伐成德而后对付魏博,这样上不上、下不下,就会冲着魏博来了。”田季安说:“既然如此,那该怎么办?”谭忠说:“朝廷的军队进入魏博,您要丰厚地犒劳他们。然后率领全部军队压境,号称是讨伐成德,但可以暗中派人送信给成德人说:‘魏博如果讨伐成德,那么河北的义士会说魏博出卖朋友;魏博如果和成德联合,那么河南的忠臣会说魏博背叛君主。出卖朋友和背叛君主的名声,魏博不能承受。您如果能暗中解除城防,送给魏博一座城,魏博得以拿着它向天子报捷作为凭证,这样就能让魏博北面可以侍奉成德,西面可以成为朝廷的臣子,对成德只有微小的损失,对魏博却获得极大的利益,您难道能对魏博没有表示吗!’成德人如果不拒绝您,那么魏博的霸业基础就稳固了。”田季安说:“好!先生的到来,是上天眷顾魏博啊。”于是采用了谭忠的计谋,与成德暗中策划,得到了堂阳县。谭忠回到幽州,打算激刘济讨伐王承宗。恰逢刘济召集众将说:“天子知道我怨恨成德,现在命令我讨伐它,成德也一定会大力防备我。讨伐与不讨伐哪个有利?”谭忠急忙回答说:“天子最终不会让我们讨伐成德,成德也不会防备燕地。”刘济生气地说:“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我和王承宗一起造反呢!”命令把谭忠关进监狱。派人去察看成德的边境,果然没有防备。过了一天,诏书果然来了,命令刘济“专门保护北部边疆,不要让朕再为胡人担忧,从而能专心对付王承宗。”刘济于是打开监狱召见谭忠说:“果然像你判断的那样,你是怎么知道的?”谭忠说:“卢从史表面上亲近燕地,内心实际上忌恨它;表面上与成德断绝关系,内心实际上与之勾结。他为成德谋划说:‘燕地把成德当作屏障,虽然怨恨成德,但一定不会残害成德,不必为此防备,’一方面向成德显示燕地不敢对抗它,另一方面让燕地受到天子的怀疑。成德人既然不防备燕地,潞州人就会跑去告诉天子说:‘燕地非常怨恨成德,成德被讨伐却不防备燕地,这说明燕地反而与成德勾结了。’这就是为什么我知道天子最终不会让您讨伐成德,成德也不会防备燕地。”刘济说:“那现在该怎么办?”谭忠说:“燕地和成德结怨,天下没有人不知道。现在天子讨伐成德,您坐拥整个燕地的军队,却没有一个人渡过易水,这正好让潞州人利用燕地来向成德卖好,对朝廷败坏忠诚,两方面都达到了目的。这样燕地怀着忠义之心,最终却染上偏袒成德的口实,得不到成德人的感激,反而在天下招来一片骂声。希望您仔细考虑!”刘济说:“我明白了。”于是下令军中:“五天之内全部出发,落后的处以醢刑示众!”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下元和五年(庚寅,公元八一零年)
春,正月,刘济自将兵七万人击王承宗,时诸军皆未进,济独前奋击,拔饶阳、束鹿。河东、河中、振武、义武四军为恒州北道招讨,会于定州。会望夜,军吏以有外军,请罢张灯。张茂昭曰:「三镇,官军也,何谓外军!」命张灯,不禁行人,不闭里门,三夜如平日,亦无敢喧哗者。
丁卯,河东将王荣拔王承宗洄湟镇。吐突承璀至行营,威令不振,与承宗战,屡败。左神策大将军郦定进战死。定进,骁将也,军中夺气。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下元和五年(庚寅,公元八一零年)
春季,正月,刘济亲自率领七万军队攻打王承宗,当时各路军队都还没有前进,只有刘济独自奋勇攻击,攻克了饶阳、束鹿。河东、河中、振武、义武四军担任恒州北道招讨,在定州会合。恰逢十五月圆之夜,军吏因为外面有其他军队,请求取消张灯。张茂昭说:“三镇都是官军,怎么能说是外军!”命令张灯,不禁止行人,不关闭里门,三个晚上如同平日一样,也没有人敢喧哗。
丁卯日,河东将领王荣攻克了王承宗的洄湟镇。吐突承璀到达行营,威信命令不振,与王承宗交战,屡次失败。左神策大将军郦定进战死。郦定进是勇猛的将领,军中士气受挫。
洒南尹房式有不法事,东台监察御史元稹奏摄之,擅令停务。朝廷以为不可,罚一季俸,召还西京。至敷水驿,有内侍后至,破驿门呼骂而入,以马鞭击稹伤面。上复引稹前过,贬江陵士曹。翰林学士李绛、崔群言稹无罪。白居易上言:「中使陵辱朝士,中使不问而稹先贬,恐自今中使出外益暴横,人无敢言者。又,稹为御史,多所举奏,不避权势,切齿者众,恐自今无人肯为陛下当官执法,疾恶绳愆,有大奸猾,陛下无从得知。」上不听。
上以河朔方用兵,不能讨吴少阳。三月,己未,以少阳为淮西留后。
诸军讨王承宗者久无功,白居易上言,以为:「河北本不当用兵,今既出师,承璀未尝苦战,已失大将,与从史两军入贼境,迁延进退,不惟意在逗留,亦是力难支敌。希朝、茂昭至新市镇,竟不能过。刘济引全军攻围乐寿,久不能下。师道、季安元不可保,察其情状,似相计会,各收一县,遂不进军。陛下观此事势,成功有何所望!以臣愚见,须速罢兵,若又迟疑,其害有四:可为痛惜者二,可为深忧者二。何则?若保有成,即不论用度多少;既的知不可,即不合虚费赀粮。悟而后行,事亦非晚。今迟校一日有一日之费,更延旬月,所费滋多,终须罢兵,何如早罢!以府库钱帛、百姓脂膏资助河北诸侯,转令强大。此臣为陛下痛惜者一也。臣又恐河北诸将见吴少阳已受制命,必引事例轻重,同词请雪承宗。若章表继来,即义无不许。请而后舍,体势可知,转令承宗胶固同类。如此,则与夺皆由邻道,恩信不出朝廷,实恐威权尽归河北。此为陛下痛惜者二也。今天时已热,兵气相蒸,至于饥渴疲劳,疾疫暴露,驱以就战,人何以堪!纵不惜身,亦难忍苦。况神策乌杂城市之人,例皆不惯如此,忽思生路,或有奔逃,一人若逃,百人相扇,一军若散,诸军必摇,事忽至此,悔将何及!此为陛下深忧者一也。臣闻回鹘、吐蕃皆有细作,中国之事,小大尽知。今聚天下之兵,唯讨承宗一贼,自冬及夏,都未立功,则兵力之强弱,资费之多少,岂宜使西戌、北虏一一知之!忽见利生心,乘虚入寇,以今日之势力,可能救其首尾哉!兵连祸生,何事不有!万一及此,实关安危。此其为陛下深忧者二也。」
河南尹房式有不法之事,东台监察御史元稹上奏将他拘捕,擅自让他停职。朝廷认为这样做不妥,罚了元稹一季的俸禄,召他回西京。到了敷水驿,有宦官后到,打破驿门叫骂着闯进来,用马鞭打伤了元稹的脸。皇上又追究元稹以前的过失,将他贬为江陵士曹。翰林学士李绛、崔群说元稹无罪。白居易上奏说:“宦官欺凌侮辱朝廷官员,宦官不被追究而元稹先被贬谪,恐怕从今以后宦官出外会更加暴虐横行,没有人敢说话了。另外,元稹担任御史,多次检举上奏,不避权势,恨他的人很多,恐怕从今以后没有人肯为陛下当官执法,痛恨邪恶、纠正过失,有大奸大恶之人,陛下无从知道了。”皇上不听。
皇上因为河朔地区正在用兵,不能讨伐吴少阳。三月,己未日,任命吴少阳为淮西留后。
各路讨伐王承宗的军队很久没有战功,白居易上奏,认为:“河北本来不应该用兵,现在既然已经出兵,吐突承璀不曾苦战,已经损失了大将,与卢从史两军进入贼境,拖延不前,不仅是有意逗留,也是力量难以支撑敌人。范希朝、张茂昭到了新市镇,竟然不能前进。刘济率领全军围攻乐寿,很久不能攻克。李师道、田季安本来就不值得信任,观察他们的情形,似乎相互商议,各自收取了一个县,就不再进军。陛下看这形势,成功还有什么指望!以我的愚见,必须迅速撤兵,如果再迟疑,有四种害处:两件值得痛惜,两件值得深深忧虑。为什么呢?如果保证能成功,就不论花费多少;既然确实知道不行,就不应该白白浪费钱财粮食。明白了再行动,事情也不算晚。现在拖延一天就有一天的花费,再拖延十天半月,花费更多,最终还是要撤兵,何不早点撤兵!用府库的钱帛、百姓的脂膏去资助河北的诸侯,反而让他们强大起来。这是臣为陛下痛惜的第一点。臣又担心河北的将领们看到吴少阳已经接受了朝廷的任命,一定会援引事例,比较轻重,异口同声地请求为王承宗昭雪。如果奏章接连而来,那么从道义上就不能不允许。请求之后才赦免他,形势可想而知,反而让王承宗与同类更加紧密勾结。这样一来,给予和剥夺都由邻道决定,恩信不出自朝廷,实在担心威权全部归于河北。这是臣为陛下痛惜的第二点。现在天气已经炎热,兵气蒸腾,加上饥渴疲劳、疾病暴露,驱赶他们去作战,人怎么受得了!即使不爱惜身体,也难以忍受痛苦。何况神策军中混杂着城市里的人,通常都不习惯这种情况,忽然想到生路,或许会逃跑,一个人逃跑,一百个人跟着煽动,一军溃散,各军必然动摇,事情忽然到了这个地步,后悔哪里来得及!这是臣为陛下深深忧虑的第一点。臣听说回鹘、吐蕃都有间谍,中国的事情,大小都知道。现在聚集天下的军队,只为了讨伐王承宗这一个贼寇,从冬天到夏天,都没有建立战功,那么兵力的强弱、资费的多少,怎么能让西边的戎人、北边的胡人一一知道!他们忽然见利起意,乘虚入侵,以现在的势力,能首尾兼顾吗!战事连绵,祸患丛生,什么事不会发生!万一到了这个地步,实在关系到国家的安危。这是臣为陛下深深忧虑的第二点。”
卢从史首建伐王承宗之谋,及朝廷兴师,从史逗留不进,阴与承宗通谋,令军士潜怀承宗号;又高刍粟之价以败度支,讽朝廷求平章事,诬奏诸道与贼通,不可进兵,上甚患之。会从史遣牙将王翊元入奏事,裴垍引与语,为言为臣之义,微动其心,翊元遂输诚,言从史阴谋及可取之状。垍令翊元还本军经营,复来京师,遂得其都知兵马使乌重胤等款要。垍言于上曰:「从史狡猾骄很,必将为乱。今闻其与承璀对营,视承璀如婴儿,往来殊不设备。失今不取,后虽兴大兵,未可以岁月平也。」上初愕然,熟思良久,乃许之。从史性贪,承璀盛陈奇玩,视其所欲,稍以遗之。从史喜,益相暱狎。甲申,承璀与行营兵马使李听谋,召从史入营博,伏壮士于幕下,突出,擒诣帐后缚之,内车中,驰诣京师。左右惊乱,承璀斩十余人,谕以诏旨。从史营中士卒闻之,皆甲以出,操兵趋哗。乌重胤当军门叱之曰:「天子有诏,从者赏,敢违者斩!」士卒皆敛兵还部伍。会夜,车疾驱,未明,已出境。重胤,承洽之子;听,晟之子也。
上嘉乌重胤之功,欲即授以昭义节度使。李绛以为不可,请授重胤河阳,以河阳节度使孟元阳镇昭义。会吐突承璀奏,已牒重胤句当昭义留后,绛上言:「昭义五州据山东要害,魏博、恒、幽诸镇蟠结,朝廷恃此以制之。邢、滋、洺入其腹内,诚国之宝地,安危所系也。向为从史所据,使朝廷旰食,今幸而得之,承璀复以与重胤,臣闻之惊叹,实所痛心!昨国家诱执从史,虽为长策,已失大体。今承璀又以文牒差人为重镇留后,为之求旌节,无君之心,孰甚于此!陛下昨日得昭义,人神同庆,威令再立;今日忽以授本军牙将,物情顿沮,纪纲大紊。校计利害,更不若从史为之。何则?从史虽蓄奸谋,已是朝廷牧伯。重胤出于列校,以承璀一牒代之,窃恐河南、北诸侯闻之,无不愤怒,耻与为伍。且谓承璀诱重胤使逐从史而代其位,彼人人麾下各有将校,能无自危乎!傥刘济、茂昭、季安、执恭、韩弘、师道继有章表陈其情状,并指承璀专命之罪,不知陛下何以处之?若皆不报,则众怒益甚;若为之改除,则朝廷之威重去矣。」上复使枢密使梁守谦密谋于绛曰:「今重胤已总军务,事不得已,须应与节。」对曰:「从史为帅不由朝廷,故启其邪心,终成逆节。今以重胤典兵,即授之节,威福之柄不在朝廷,何以异于从史乎!重胤之得河阳,已为望外之福,岂敢更为旅拒!况重胤所以能执从史,本以杖顺成功,一旦自逆诏命,安知同列不袭其迹而动乎!重胤军中等夷甚多,必不愿重胤独为主帅。移之他镇,乃惬众心,何忧其致乱乎!」上悦,皆如其请。壬辰,以重胤为河阳节度使,元阳为昭义节度使。戊戌,贬卢从史欢州司马。
卢从史首先提出讨伐王承宗的计谋,等到朝廷出兵,卢从史却逗留不前,暗中与王承宗勾结,让军士偷偷佩戴王承宗的标志;又抬高粮草价格来破坏度支的预算,暗示朝廷请求任命他为平章事,诬告各道与贼人勾结,不能进兵,皇上对此非常忧虑。恰逢卢从史派牙将王翊元入朝奏事,裴垍拉他谈话,给他讲为臣的道理,稍微打动了他的心,王翊元于是表示诚意,说出了卢从史的阴谋以及可以擒获他的情况。裴垍让王翊元回本军谋划,又来到京师,于是得到了都知兵马使乌重胤等人的诚心归附。裴垍对皇上说:“卢从史狡猾骄横,一定会作乱。现在听说他与吐突承璀对营驻扎,把吐突承璀看作婴儿,往来完全不设防备。错过现在不拿下他,以后即使出动大军,也不是一年半载能平定的。”皇上起初很惊讶,仔细思考了很久,才同意了。卢从史生性贪婪,吐突承璀陈列了许多珍奇玩物,看他想要什么,就逐渐送给他。卢从史很高兴,更加亲近狎昵。甲申日,吐突承璀与行营兵马使李听谋划,召卢从史入营赌博,在帐幕下埋伏了壮士,突然冲出,将他擒拿到帐后捆绑起来,放进车中,飞驰送往京师。卢从史的左右惊慌混乱,吐突承璀杀了十多人,宣布了诏旨。卢从史营中的士兵听说后,都穿上铠甲出来,拿着兵器喧哗。乌重胤站在军门前呵斥他们说:“天子有诏,服从的赏赐,敢违抗的斩首!”士兵们都收起兵器回到队伍中。恰逢夜晚,车子疾驰,天没亮,已经出了边境。乌重胤是乌承洽的儿子;李听是李晟的儿子。
丁亥日,范希朝、张茂昭在木刀沟大败王承宗的军队。
皇上嘉奖乌重胤的功劳,想立即任命他为昭义节度使。李绛认为不行,请求任命乌重胤为河阳节度使,让河阳节度使孟元阳镇守昭义。恰逢吐突承璀上奏,已经发文让乌重胤代理昭义留后,李绛上奏说:“昭义五州占据山东要害,魏博、恒州、幽州各镇盘根错节,朝廷依靠这里来控制他们。邢州、滋州、洺州深入其腹地,确实是国家的宝地,安危所系。以前被卢从史占据,让朝廷忧心忡忡,现在有幸得到它,吐突承璀又把它给了乌重胤,臣听说后惊叹,实在痛心!昨天国家诱捕卢从史,虽然是长远之策,但已经失了大体。现在吐突承璀又用一纸公文派人担任重镇的留后,为他请求旌节,无君之心,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陛下昨天得到昭义,人神同庆,威令重新树立;今天忽然把它授予本军的牙将,人心顿时沮丧,纲纪大乱。比较利害,还不如让卢从史担任。为什么呢?卢从史虽然心怀奸谋,但已经是朝廷的州牧方伯。乌重胤出身于列校,用吐突承璀的一纸公文取代他,我私下担心河南、河北的诸侯听说后,没有不愤怒的,耻于与他为伍。而且会说吐突承璀引诱乌重胤驱逐卢从史而取代他的位置,他们每个人手下都有将校,能不感到自危吗!如果刘济、张茂昭、田季安、程执恭、韩弘、李师道相继上奏章陈述情况,并指责吐突承璀专权的罪过,不知道陛下怎么处理?如果都不答复,那么众怒更大;如果为他们改任,那么朝廷的威严就大大丧失了。”皇上又派枢密使梁守谦秘密与李绛商议说:“现在乌重胤已经总揽军务,事不得已,应该给他旌节。”李绛回答说:“卢从史担任主帅不由朝廷任命,所以开启了他的邪心,最终成为叛逆。现在让乌重胤掌管军队,就授予他旌节,威福的权力不在朝廷,与卢从史有什么区别!乌重胤得到河阳,已经是意外的福分,怎么还敢抗拒!况且乌重胤之所以能抓住卢从史,本来是依靠顺从朝廷才成功,一旦自己违抗诏命,怎么知道同僚不会效仿他的做法而行动呢!乌重胤军中的同辈很多,一定不愿意乌重胤独自担任主帅。把他调到别的镇,才能满足众人之心,何必担心他会作乱呢!”皇上很高兴,全部按照他的请求办理。壬辰日,任命乌重胤为河阳节度使,孟元阳为昭义节度使。戊戌日,将卢从史贬为欢州司马。
五月,乙巳,昭义军三千余人夜溃,奔魏州。刘济奏拔安平。
五月乙巳日,昭义军三千多人在夜间溃散,逃往魏州。刘济上奏说攻下了安平。
庚申,吐蕃遣其臣论思邪热入见,且归路泌、郑叔矩之柩。甲子,奚寇灵州。
庚申日,吐蕃派大臣论思邪热入朝觐见,并归还了路泌、郑叔矩的灵柩。甲子日,奚人侵犯灵州。
六月,甲申,白居易复上奏,以为:「臣比请罢兵,今之事势,又不如前,不知陛下复何所待!」是时,上每有军国大事,必与诸学士谋之。尝逾月不见学士,李绛等上言:「臣等饱食不言,其自为计则得矣,如陛下何!陛下询访理道,开纳直言,实天下之幸,岂臣等之幸!」上遽令「明日三殿对来。」白居易尝因论事,言「陛下错」,上色庄而罢,密召承旨李绛,谓:「白居易小臣不逊,须令出院。」绛曰:「陛下容纳直言,故群臣敢竭诚无隐。居易言虽少思,志在纳忠。陛下今日罪之,臣恐天下各思箝口,非所以广聪明,昭圣德也。」上悦,待居易如初。上尝欲近猎苑中,至蓬莱池西,谓左右曰:「李绛必谏,不如且止。」
六月甲申日,白居易再次上奏,认为:“我近来请求停战,如今形势又不如以前,不知陛下还在等待什么!”当时,皇上每逢军国大事,必定与各位学士商议。曾经有一个多月没见学士,李绛等人上言:“我们这些人饱食终日而不进言,为自己考虑倒是得计了,可对陛下您来说又怎么样呢!陛下询问治国之道,广开言路接纳直言,实在是天下的幸运,岂止是我们这些人的幸运!”皇上立刻下令:“明天在三殿召见。”白居易曾因议论政事,说“陛下错了”,皇上脸色严肃地中止了谈话,私下召见承旨李绛,说:“白居易这个小臣无礼,必须让他离开翰林院。”李绛说:“陛下能容纳直言,所以群臣才敢竭尽忠诚、毫无隐瞒。白居易的话虽然考虑不周,但本意是进献忠心。陛下今天如果降罪于他,我担心天下人都会想着闭口不言,这不是用来广开视听、彰显圣德的做法。”皇上听后很高兴,对待白居易还像以前一样。皇上曾想在宫苑中就近打猎,走到蓬莱池西边,对身边的人说:“李绛一定会劝谏,不如还是停下来吧。”
秋,七月,庚子,王承宗遣使自陈为卢从史所离间,乞输贡赋,请官吏,许其自新。李师道等数上表请雪承宗,朝廷亦以师久无功,丁未,制洗雪承宗,以为成德军节度使,复以德、棣二州与之。悉罢诸道行营将士,共赐布帛二十八万端匹,加刘济中书令。
秋季七月庚子日,王承宗派使者陈述自己被卢从史离间,请求缴纳贡赋,并请朝廷任命官吏,允许他改过自新。李师道等人多次上表请求为王承宗昭雪,朝廷也因出兵日久没有战功,丁未日,下诏为王承宗洗刷罪名,任命他为成德军节度使,又将德、棣二州归还给他。全部撤回了各道行营的将士,共赏赐布帛二十八万端匹,加封刘济为中书令。
刘济之讨王承宗也,以长子绲为副大使,掌幽州留务。济军瀛州,次子总为瀛州刺史,济署行营都知兵马使,使屯饶阳。济有疾,总与判官张玘、孔目官成国宝谋,诈使人从长安来,曰:「朝廷以相公逗留无功,已除副大使为节度使矣。」明日,又使人来告曰:「副大使旌节已至太原。」又使人走而呼曰:「旌节已过代州。」举军惊骇。济愤怒不知所为,杀大将素与绲厚者数十人,追绲诣行营,以张玘兄皋代知留务。济自朝至日昃不食,渴索饮,总因置毒而进之。乙卯,济薨。绲行至涿州,总矫以父命杖杀之,遂领军务。
刘济讨伐王承宗时,让长子刘绲担任副大使,掌管幽州留后事务。刘济驻军瀛州,次子刘总担任瀛州刺史,刘济任命他为行营都知兵马使,让他驻守饶阳。刘济生病,刘总与判官张玘、孔目官成国宝密谋,假装派人从长安来,说:“朝廷因为相公逗留不前没有战功,已经任命副大使为节度使了。”第二天,又派人来报告说:“副大使的旌节已经到达太原。”又派人跑着呼喊说:“旌节已经过了代州。”全军都惊慌害怕。刘济愤怒得不知该怎么办,杀了数十名平时与刘绲关系亲近的大将,追召刘绲到行营来,让张玘的哥哥张皋代理留后事务。刘济从早晨到傍晚不吃东西,口渴要水喝,刘总趁机下毒后进献给他。乙卯日,刘济去世。刘绲走到涿州,刘总假传父亲命令用棍棒打死了他,于是接管了军务。
岭南监军许遂振用流言蜚语在皇上面前诋毁节度使杨于陵,皇上命令召杨于陵回朝,授予他一个闲散官职。裴垍说:“杨于陵生性廉洁正直,陛下因为许遂振的缘故贬黜藩镇大臣,这不行。”丁巳日,任命杨于陵为吏部侍郎。许遂振不久自己伏法受罚。
八月,乙亥,上与宰相语及神仙,问:「果有之乎?」李籓对曰:「秦始皇、汉武帝学仙之效,具载前史,太宗服天竺僧长年药致疾,此古今之明戒也。陛下春秋鼎盛,方励志太平,宜拒绝方士之说。苟道盛德充,人安国理,何忧无尧、舜之寿乎!」
八月乙亥日,皇上与宰相谈到神仙之事,问道:“真的有神仙吗?”李籓回答说:“秦始皇、汉武帝学仙的效果,都记载在前代史书中,唐太宗服用天竺僧人的长生药导致生病,这些都是古今明白的鉴戒。陛下正值壮年,正励志于实现太平盛世,应当拒绝方士的言论。如果道德盛大充实,人民安定、国家治理得好,何必担心没有尧、舜那样的长寿呢!”
九月,己亥,吐突承璀自行营还。辛亥,复为左卫上将军,充左军中尉。裴垍曰:「承璀首唱用兵,疲弊天下,卒无成功,陛下纵以旧恩不加显戮,岂得全不贬黜以谢天下乎!」给事中段平仲、吕元膺言承璀可斩。李绛奏称:「陛下不责承璀,他日复有败军之将,何以处之?若或诛之,则同罪异罚,彼必不服;若或释之,则谁不保身而玩寇乎!愿陛下割不忍之恩,行不易之典,使将帅有所惩劝。」间二日,上罢承璀中尉,降为军器使。中外相贺。
九月己亥日,吐突承璀从行营返回。辛亥日,再次担任左卫上将军,充任左军中尉。裴垍说:“吐突承璀首先倡议用兵,使天下疲惫困乏,最终没有成功,陛下即使因为旧恩不公开处死他,难道能完全不贬谪来向天下人谢罪吗!”给事中段平仲、吕元膺说吐突承璀该杀。李绛上奏说:“陛下不责罚吐突承璀,以后再有败军之将,该如何处置?如果杀了他,那就是同罪不同罚,他一定不服;如果赦免他,那谁不为了保全自身而玩忽敌寇呢!希望陛下割舍不忍心的私恩,执行不可更改的典法,使将帅们有所惩戒和激励。”隔了两天,皇上罢免了吐突承璀的中尉职务,降为军器使。朝廷内外互相庆贺。
裴垍得风疾,上甚惜之,中使候问旁午于道。
裴垍得了风疾,皇上非常惋惜,派去探病的中使在道路上络绎不绝。
义武节度使张茂昭请除代人,欲举族入朝。河北诸镇互遣人说止之,茂昭不从,凡四上表。上乃许之。以左庶子任迪简为义武行军司马。茂昭悉以易、定二州簿书管钥授迪简,遣其妻子先行,曰:「吾不欲子孙染于污俗。」茂昭既去,冬,十月,戊寅,虞侯杨伯玉作乱,囚迪简,辛已,义武将士共杀伯玉。兵马使张佐元又作乱,囚迪简,迪简乞归朝。既而将士复杀佐元,奉迪简主军务。时易定府库罄竭,闾阎亦空,迪简无以犒士,乃设粝饭与士卒共食之,身居戟门下经月。将士感之,共请迪简还寝,然后得安其位。上命以绫绢十万匹赐易定将士。壬辰,以迪简为义武节度使。甲午,以张茂昭为河中、慈、隰、晋、绛节度使,从行将校皆拜官。
义武节度使张茂昭请求朝廷派人接替自己,想带领全族入朝。河北各镇轮流派人劝说阻止他,张茂昭不听,一共上了四次表章。皇上于是答应了他。任命左庶子任迪简为义武行军司马。张茂昭把易、定二州的账簿和钥匙全部交给任迪简,先送走妻子儿女,说:“我不愿子孙沾染污浊的风气。”张茂昭离开后,冬季十月戊寅日,虞侯杨伯玉作乱,囚禁了任迪简。辛巳日,义武将士共同杀死了杨伯玉。兵马使张佐元又作乱,囚禁了任迪简,任迪简请求回朝。不久将士们又杀了张佐元,尊奉任迪简主持军务。当时易定府的仓库已经空虚,民间也一贫如洗,任迪简没有东西犒赏士兵,就准备了粗米饭和士兵们一起吃,自己住在戟门下长达一个月。将士们被感动了,一起请任迪简回内室休息,这样他才得以安于其位。皇上命令赐给易定将士绫绢十万匹。壬辰日,任命任迪简为义武节度使。甲午日,任命张茂昭为河中、慈、隰、晋、绛节度使,随行的将校都授予了官职。
右金吾大将军伊慎用三万缗钱贿赂右军中尉第五从直,谋求河中节度使的职位。第五从直怕事情泄露,就上奏了此事。十一月庚子日,将伊慎贬为右卫将军,受牵连被处死的有三人。
当初,伊慎从安州入朝,留下他的儿子伊宥主持留后事务,朝廷于是任命伊宥为安州刺史,伊宥未能离任。恰逢伊宥的母亲在长安去世,伊宥贪图兵权,没有及时发丧。鄂岳观察使郗士美派僚属因事经过安州境内,伊宥出来迎接,郗士美的僚属就把这个噩耗告诉了他,并事先准备好了竹轿,当天就把他送走了。
甲辰,会王𫄸薨。
甲辰日,会王李𫄸去世。
庚戌,以前河中节度使王锷为河东节度使。上左右受锷厚赂,多称誉之,上命锷兼平章事,李籓固执以为不可。权德舆曰:「宰相非序进之官。唐兴以来,方镇非大忠大勋,则跋扈者,朝廷或不得已而加之。今锷既无忠勋,朝廷又非不得已,何为遽以此名假之!」上乃止。锷有吏才,工于完聚。范希朝以河东全军出屯河北,耗散甚众。锷到镇之初,兵不满三万人,马不过六百匹,岁余,兵至五万人,马有五千匹,器械精利,仓库充实,又进家财三十万缗,上复欲加锷平章事。李绛谏曰:「锷在太原,虽颇著绩效,今因献家财而命之,若后世何!」上乃止。
庚戌日,任命前河中节度使王锷为河东节度使。皇上身边的人接受了王锷的丰厚贿赂,大多称赞他,皇上命令王锷兼任平章事,李籓坚持认为不行。权德舆说:“宰相不是按资历升迁的官职。唐朝建立以来,藩镇如果不是有大忠大功,就是跋扈不臣的人,朝廷有时不得已才加授这个头衔。如今王锷既没有忠勋,朝廷又不是不得已,为什么急着把这个名号给他!”皇上于是作罢。王锷有行政才能,擅长聚敛财富。范希朝率领河东全军出驻河北,损耗散失了很多。王锷到镇之初,士兵不满三万人,马不过六百匹,一年多以后,士兵达到五万人,马有五千匹,器械精良锋利,仓库充实,他又进献家财三十万缗,皇上又想加授王锷平章事。李绛劝谏说:“王锷在太原,虽然颇有成效,但现在因为他进献家财就任命他,后世会怎么看待!”皇上于是作罢。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垍数以疾辞位。庚申,罢为兵部尚书。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垍多次因病辞职。庚申日,被罢免为兵部尚书。
壬午,以御史中丞吕元膺为鄂岳观察使。元膺尝欲夜登城,门已锁,守者不为开。左右曰:「中丞也。」对曰:「夜中难辩真伪,虽中丞亦不可。」元膺乃还。明日,擢为重职。翰林学士、司勋郎中李张面陈吐突承璀专横,语极恳切。上作色曰:「卿言太过!」绛泣曰:「陛下置臣于腹心耳目之地,若臣畏避左右,爱身不言,是臣负陛下;言之而陛下恶闻,乃陛下负臣也。」上怒解,曰:「卿所言皆人所不能言,使联闻所不闻,真忠臣也!他日尽言,皆应如是。」己丑,以绛为中书舍人,学士如故。绛尝从容谏上聚财,上曰:「今两河数十州,皆国家政令所不及,河、湟数千里,沦于左衽,朕日夜思雪祖宗之耻,而财力不赡,故不得不蓄聚耳。不然,朕宫中用度极俭薄,多藏何用邪!」
壬午日,任命御史中丞吕元膺为鄂岳观察使。吕元膺曾在夜里想登城,城门已经上锁,守门人不给开。身边的人说:“这是中丞。”守门人回答说:“夜里难以辨别真伪,即使是中丞也不能开。”吕元膺于是回去了。第二天,提拔了守门人担任重要职务。翰林学士、司勋郎中李绛当面陈述吐突承璀专横,言辞非常恳切。皇上变了脸色说:“你的话太过分了!”李绛流着泪说:“陛下把我放在心腹耳目的位置上,如果我畏惧回避身边的人,爱惜自身而不说话,那就是我辜负了陛下;我说了而陛下不愿听,那就是陛下辜负了我。”皇上的怒气消了,说:“你说的都是别人不能说的话,让我听到了听不到的东西,真是忠臣啊!以后尽管直言,都应该像这样。”己丑日,任命李绛为中书舍人,仍担任学士。李绛曾从容劝谏皇上聚敛财物,皇上说:“如今两河几十个州,国家的政令都达不到,河、湟几千里土地,沦陷于异族,我日夜想着洗雪祖宗的耻辱,但财力不足,所以不得不积蓄聚敛。不然的话,我宫中的用度极为节俭,多藏财物又有什么用呢!”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下元和六年(辛卯,公元八一一一年)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下元和六年(辛卯年,公元811年)
春,正月,甲辰,以彰义留后吴少阳为节度使。
春季正月甲辰日,任命彰义留后吴少阳为节度使。
己丑,忻王造薨。
己丑日,忻王李造去世。
宦官恶李绛在翰林,以为户部侍郎,判本司。上问绛:「故事,户部侍郎皆进羡余,卿独无进,何也?」对曰:「守士之官,厚敛于人以市私恩,天下犹共非之。况户部所掌,皆陛下府库之物,给纳有籍,安得羡余!若自左藏输之内藏以为进奉,是犹东库移之西库,臣不敢踵此弊也。」上嘉其直,益重之。
宦官们厌恶李绛在翰林院,就让他担任户部侍郎,主管本司事务。皇上问李绛:“按照旧例,户部侍郎都要进献赋税盈余,唯独你没有进献,这是为什么?”李绛回答说:“地方官员,向百姓横征暴敛来换取私恩,天下人尚且共同指责他们。何况户部所掌管的,都是陛下府库中的财物,支出和收纳都有账册,哪来的盈余!如果从左藏库转运到内藏库作为进奉,那就像把东库的财物移到西库,我不敢沿袭这种弊端。”皇上赞赏他的正直,更加器重他。
乙巳,上问宰相:「为政宽猛何先?」权德舆对曰:「秦以惨刻而亡,汉以宽大而兴。太宗观《明堂图》,禁杖人背,是故安、史以来,屡有悖逆之臣,皆旋踵自亡,由祖宗仁政结于人心,人不能忘故也。然则宽猛之先后可见矣。」上善其言。
乙巳日,皇上问宰相:“施政宽大和严厉哪个应该优先?”权德舆回答说:“秦朝因为残酷苛刻而灭亡,汉朝因为宽大而兴盛。唐太宗观看《明堂图》,禁止杖击人的背部,因此安史之乱以来,虽然多次出现叛逆之臣,但都很快自行灭亡,这是因为祖宗的仁政深入人心,人们不能忘记的缘故。这样看来,宽大和严厉的先后顺序就清楚了。”皇上认为他说得好。
夏,四月,戊辰,以兵部尚书裴垍为太子宾客,李吉甫恶之也。
夏季四月戊辰日,任命兵部尚书裴垍为太子宾客,这是因为李吉甫厌恶他。
庚午,以刑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卢坦为户部侍郎、判度支。或告泗州刺史薛謇为代北水运使,有异马不以献。事下度支,使巡官往验,未返,上迟之,使品官刘泰昕按其事。户坦曰:「陛下既使有司验之,又使品官继往,岂大臣不足信于品官乎!臣请先就黜免。」上召泰昕还。
庚午日,任命刑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卢坦为户部侍郎、判度支。有人告发泗州刺史薛謇在担任代北水运使时,有良马没有进献。此事交给度支处理,派巡官前去查验,还没返回,皇上嫌慢,又派宦官刘泰昕去查办此事。卢坦说:“陛下已经让有关部门去查验,又派宦官随后前往,难道大臣还不如宦官值得信任吗!我请求先被罢免。”皇上把刘泰昕召了回来。
五月,前任行营粮料使于皋谟、董溪因贪污数千缗钱获罪,皇上下令赦免他们的死罪,于皋谟流放春州,董溪流放封州。走到潭州时,又一起追派中使赐他们自尽。权德舆上言,认为:“于皋谟等人罪当处死,陛下将他们公开处决,谁不畏惧法律!不应该已经赦免又杀掉他们。”董溪是董晋的儿子。
庚子,以金吾大将军李惟简为凤翔节度使。陇州地与吐蕃接,旧常朝夕相伺,更入攻抄,人不得息。惟简以为边将当谨守备,蓄财谷以待寇,不当睹小利,起事盗恩,禁不得妄入其地。益市耕牛,铸农器,以给农之不能自具者,增垦田数十万亩。属岁屡稔,公私有余,贩者流及它方。
庚子日,任命金吾大将军李惟简为凤翔节度使。陇州与吐蕃接壤,过去经常日夜互相窥伺,交替入侵抢掠,百姓不得安宁。李惟简认为边将应当谨慎防守,积蓄财物粮食以等待敌寇,不应当贪图小利,挑起事端来盗取恩赏,禁止士兵擅自进入吐蕃境内。他增购耕牛,铸造农具,供给那些不能自己置办的农民,增加开垦田地数十万亩。连年丰收,官府和百姓都有富余,商贩流通到了其他地方。
赐振武节度使阿跌光进姓李氏。
赐给振武节度使阿跌光进姓李氏。
六月,丁卯,李吉甫奏:「自汉至隋十有三代,设官之多,无如国家者。天宝以后,中原宿兵,见在可计者八十余万,其余为商贾、僧、道不服田亩者什有五六,是常以三分劳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待衣坐食之辈也。今内外官以税钱给俸者不下万员,天下千三百余县,或以一县之地而为州,一乡之民而为县者甚众,请敕有司详定废置,吏员可省者省之,州县可并者并之,入仕之涂可减者减之。又,国家旧章,依品制俸,官一品月俸钱三十缗;职田禄米不过千斛。艰难以来,增置使额,厚给俸钱,大历中,权臣月俸至九千缗,州无大小,刺史皆千缗。常兖为相。始立限约,李泌又量其闲剧,随事增加,时谓通济,理难减削。然犹有名存职废,或额去俸存,闲剧之间,厚薄顿异。请敕有司详考俸料、杂给,量定以闻。」于是命给事中段平仲、中书舍人韦贯之、兵部侍郎许孟容、户部侍郎李绛同详定。
六月丁卯日,李吉甫上奏说:“从汉朝到隋朝共十三个朝代,设官之多,没有比得上本朝的。天宝以后,中原驻军,现有可统计的八十多万,其余经商、当僧道、不从事农耕的占十分之五六,这常常是让三分劳苦筋骨的人供养七分坐等衣食的人。现在内外官员靠税钱发俸禄的不下一万人,天下有一千三百多个县,有的以一县之地设为州,一乡之民设为县的情况很多,请下令有关部门详细审定废置,吏员可省的省掉,州县可并的合并,入仕的途径可减的减少。另外,国家旧制,按品级定俸禄,一品官月俸钱三十缗;职田禄米不超过千斛。自战乱以来,增设使职,厚给俸钱,大历年间,权臣月俸达到九千缗,州无论大小,刺史都是千缗。常兖任宰相时,开始设立限制,李泌又根据职务闲忙,随事增加,当时认为通融可行,按理难以削减。但仍有名存职废,或名额取消而俸禄保留,闲忙之间,厚薄悬殊。请下令有关部门详细考察俸料、杂给,酌量确定后上报。”于是命令给事中段平仲、中书舍人韦贯之、兵部侍郎许孟容、户部侍郎李绛共同详细审定。
秋,九月,富平人梁悦报父仇,杀秦杲,自诣县请罪。敕:「复仇,据《礼经》则义不同天,征法令则杀人者死。礼、法二事,皆王教之大端,有此异同,固资论辩,宜令都省集议闻奏。」职方员外郎韩愈议,以为:「律无其条,非阙文也。盖以不许复仇,则伤孝子之心而乖先王之训;许复仇,则人将倚法专杀,无以禁止其端矣。故圣人丁宁其义于经,而深没其文于律,其意将使法吏一断于法,而经术之士得引经而议也。宜定其制曰:『凡复父仇者,事发,具申尚书省集议奏闻,酌其宜而处之。』则经律无失其指矣。」戊戌,敕:「梁悦杖一百,流循州。
秋季九月,富平人梁悦为报父仇,杀了秦杲,然后到县衙自首请罪。皇帝下令:“复仇一事,根据《礼经》则义不共戴天,引用法令则杀人者处死。礼与法两件事,都是王道教化的大端,存在这种差异,本来就需要论辩,应令尚书省召集会议讨论后上奏。”职方员外郎韩愈发表意见,认为:“法律中没有相关条文,并非遗漏。大概是因为不允许复仇,就会伤害孝子的心而违背先王的训导;允许复仇,则人们将倚仗法律擅自杀人,无法禁止这种苗头。所以圣人在经书中反复强调其义理,而在法律中深深隐去其条文,其用意是让执法官吏一律依法判决,而经学之士能够引用经义来议论。应当制定这样的制度:‘凡是报父仇的,事情发生后,全部申报尚书省召集会议讨论上奏,酌情处理。’这样经义和法律都不会失去其主旨。”戊戌日,下令:“梁悦杖打一百,流放循州。”
甲寅,吏部奏准敕并省内外官计八百八员,诸司流外一千七百六十九人。
甲寅日,吏部上奏,根据敕令合并裁减内外官员共计八百零八人,各部门流外官一千七百六十九人。
黔州大水坏城郭,观察使窦群发溪洞蛮以治之。督役太急,于是辰、溆二州蛮反,群讨之,不能定。戊午,贬群开州刺史。
黔州发生大水冲毁城郭,观察使窦群征发溪洞的蛮族来修治。督促工程太急,于是辰州、溆州两州的蛮族反叛,窦群讨伐他们,不能平定。戊午日,贬窦群为开州刺史。
冬,十一月,弓箭库使刘希光受羽林大将军孙瑞钱二万缗,为求方镇,事觉,赐死。事连左卫上将军、知内待省事吐突承璀,丙申,以承璀为淮南监军。上问李绛:「联出承璀何如?」对曰:「外人不意陛下遽能如是。」上曰:「此家奴耳,向以其驱使之久,故假以恩私;若有违犯,朕去之轻如一毛耳!」
冬季十一月,弓箭库使刘希光接受羽林大将军孙瑞两万缗钱,为他谋求方镇职位,事情败露,被赐死。事情牵连左卫上将军、知内侍省事吐突承璀,丙申日,任命吐突承璀为淮南监军。皇上问李绛:“我调出吐突承璀怎么样?”李绛回答说:“外人没想到陛下能这么快这样做。”皇上说:“这只是个家奴罢了,以前因为他驱使已久,所以假以恩宠;如果他有违犯,我除掉他轻如一根毫毛!”
十六宅的诸王既然不出阁,他们的女儿不能按时出嫁,选驸马都由宦官经手,大多靠厚礼贿赂来打通关系。李吉甫上言:“自古以来娶公主一定要选择合适的人,只有近代不是这样。”十二月壬申日,下诏封恩王等六位女儿为县主,委托中书省、门下省、宗正寺、吏部选择门第和人才相称的人来嫁她们。
己丑日,任命户部侍郎李绛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任宰相时,多报复旧怨,皇上很了解这一点,所以提拔李绛为宰相。李吉甫善于逢迎皇上的心意,而李绛刚直,多次在皇上面前争论;皇上大多认为李绛正确而听从他的话,因此两人有了矛盾。
闰月,辛卯朔,黔州奏:辰、溆贼帅张伯靖寇播州、费州。
闰月辛卯朔日,黔州上奏:辰州、溆州的贼帅张伯靖侵犯播州、费州。
试太子通事舍人李涉知上于吐突承璀恩顾未衰,乃投匦上疏,称「承璀有功,希光无罪。承璀久委心腹,不宜遽弃。」知匦使、谏议大夫孔癸戈见其副章,诘责不受。涉乃行赂,诣光顺门通之。癸戈闻之,上疏极言「涉奸险欺天,请加显戮。」戊申,贬涉峡州司仓。涉,渤之兄;癸戈,巢父之子也。
试太子通事舍人李涉知道皇上对吐突承璀的恩宠尚未衰减,于是投匦上疏,声称“吐突承璀有功,刘希光无罪。吐突承璀长期被委以心腹,不应突然抛弃。”知匦使、谏议大夫孔癸戈看到他的副本,责问他不接受。李涉于是行贿,到光顺门递交。孔癸戈听说后,上疏极力陈述“李涉奸险欺天,请求公开处死。”戊申日,贬李涉为峡州司仓。李涉是李渤的哥哥;孔癸戈是孔巢父的儿子。
辛亥,惠昭太子宁薨。
辛亥日,惠昭太子李宁去世。
是岁,天下大稔,米斗有直二钱者。
这一年,天下大丰收,米一斗有只值两钱的。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下元和七年(壬辰,公元八一二年)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下元和七年(壬辰,公元812年)
春,正月,辛未,以京兆尹元义方为鄜坊观察使。初,义方媚事吐突承璀,李吉甫欲自托于承璀,擢义方为京兆尹。李绛恶义方为人,故出之。义方入谢,因言「李绛私其同年许季同,除京兆少尹,出臣鄜坊,专作威福,欺罔聪明。」上曰:「朕谙李绛不知是。明日,将问之。」义方惶愧而出。明日,上以诘绛曰:「人于同年固有情乎?」对曰:「同年,乃四海九州之人偶同科第,或登科然后相识,情于何有!且陛下不以臣愚,备位宰相,宰相职在量才授任,若其人果才,虽在兄弟子侄之中犹将用之,况同年乎!避嫌而弃才,是乃便身,非徇公也。」上曰:「善,朕知卿必不尔。」遂趣义方之官。
春季正月辛未日,任命京兆尹元义方为鄜坊观察使。当初,元义方谄媚侍奉吐突承璀,李吉甫想依托吐突承璀,提拔元义方为京兆尹。李绛厌恶元义方的为人,所以把他调出。元义方入朝谢恩,趁机说“李绛偏袒他的同年许季同,任命为京兆少尹,把我调出到鄜坊,专权作威作福,欺瞒皇上。”皇上说:“我了解李绛不是这样。明天,我会问他。”元义方惶恐惭愧地退出。第二天,皇上以此质问李绛说:“人对同年真的有私情吗?”李绛回答说:“同年,是四海九州的人偶然同科及第,有的登科后才相识,哪里有什么私情!况且陛下不认为我愚钝,让我充任宰相,宰相的职责在于量才授任,如果那人确实有才,即使是兄弟子侄之中也还会任用,何况同年呢!避嫌而抛弃人才,这是便利自身,不是徇公。”皇上说:“好,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这样。”于是催促元义方去上任。
振武河溢,毁东受降城。
振武的黄河泛滥,冲毁了东受降城。
三月,丙戌,上御延英殿,李吉甫言:「天下已太平,陛下宜为乐。」李绛曰:「汉文帝时兵木无刃,家给人足,贾谊犹以为厝火积薪之下,不可谓安。今法令所不能制者,河南、北五十余州。犬戎腥膻,近接泾、陇,烽火屡惊。加之水旱时作,仓禀空虚,此正陛下宵衣旰食之时,岂得谓之太平,遽为乐哉!」上欣然曰:「卿言正合朕意。」退,谓左右曰:「吉甫专为悦媚,如李绛,真宰相也!」上尝问宰相:「贞元中政事下理,何乃至此?」李吉甫对曰:「德宗自任圣智,不信宰相而信他人,是使奸臣得乘间弄威福。政事不理,职此故也。」上曰:「然此亦未必皆德宗之过。朕幼在德宗左右,见事有得失,当时宰相亦未有再三执奏者,皆怀禄偷安,今日岂得专归咎于德宗邪!卿辈宜用此为戒,事有非是,当力陈不已,勿畏朕谴怒而遽止也。」李吉甫尝言:「人臣不当强谏,使君悦臣安,不亦美乎!」李绛曰:「人臣当犯颜苦口,指陈得失,若陷君于恶,岂得为忠!」上曰:「绛言是也。」吉甫至中书,卧不视事,长吁而已。李绛或久不谏,上辄诘之曰:「岂朕不能容受邪,将无事可谏也?」李吉甫又尝言于上曰:「赏罚,人主之二柄,不可偏废。陛下践祚以来,惠泽深矣,而威刑未振,中外懈惰,愿加严以振之。」上顾李绛曰:「何如?」对曰:「王者之政,尚德不尚刑,岂可舍成、康、文、景而效秦始皇父子乎!」上曰:「然。」后旬余,于𬱖入对,亦劝上峻刑。又数日,上谓宰相曰:「于𬱖大是奸臣,劝朕峻刑,卿知其意乎?」皆对曰:「不知也。」上曰:「此欲使朕失人心耳。」吉甫失色,退而抑首不言笑竟日。
三月丙戌日,皇上驾临延英殿,李吉甫说:“天下已经太平,陛下应该享乐。”李绛说:“汉文帝时兵器没有锋刃,家给人足,贾谊还认为像把火放在堆积的柴草下面,不能说是安定。现在法令不能控制的地方,有河南、河北五十多个州。犬戎的腥膻之气,逼近泾州、陇州,烽火屡次报警。加上水旱灾害时常发生,仓库空虚,这正是陛下宵衣旰食的时候,怎么能说是太平,就急于享乐呢!”皇上欣然说:“你的话正合我意。”退朝后,对左右说:“李吉甫专门讨好献媚,像李绛,才是真正的宰相!”皇上曾问宰相:“贞元年间政事治理得不好,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李吉甫回答说:“德宗自恃圣明智慧,不信任宰相而信任别人,这使得奸臣得以乘机弄权作威作福。政事治理不好,正是这个原因。”皇上说:“但这也不一定都是德宗的过错。我幼年在德宗身边,看到事情有得有失,当时的宰相也没有再三坚持上奏的,都是贪图俸禄苟且偷安,今天怎么能专门归咎于德宗呢!你们应该以此为戒,事情有不对的,应当尽力陈述不止,不要害怕我谴责发怒就马上停止。”李吉甫曾说:“臣子不应当强行劝谏,让君主高兴臣子安心,不也很好吗!”李绛说:“臣子应当冒犯龙颜苦口婆心,指出陈述得失,如果使君主陷于恶行,怎么能算忠诚!”皇上说:“李绛的话对。”李吉甫回到中书省,躺着不办公,只是长叹而已。李绛有时长时间不劝谏,皇上就责问他说:“难道是我不能容忍接受,还是无事可谏?”李吉甫又曾对皇上说:“赏罚,是君主的两个权柄,不可偏废。陛下登基以来,恩惠已经很深了,但威严刑罚没有振作,内外松懈懒惰,希望加强严刑来振作。”皇上看着李绛说:“怎么样?”李绛回答说:“王者的政治,崇尚德政不崇尚刑罚,怎么能舍弃成王、康王、文帝、景帝而效法秦始皇父子呢!”皇上说:“对。”十多天后,于𬱖入朝应对,也劝皇上加重刑罚。又过了几天,皇上对宰相说:“于𬱖是个大奸臣,劝我加重刑罚,你们知道他的用意吗?”都回答说:“不知道。”皇上说:“这是想让我失去人心罢了。”李吉甫变了脸色,退朝后低头不说话不笑一整天。
夏,四月,丙辰,以库部郎中、翰林学士崔群为中书舍人,学士如故。上嘉群谠直,命学士「自今奏事,必取崔群连署,然后进之。」群曰:「翰林举动皆为故事。必如是,后来万一有阿媚之人为之长,则下位直言无从而进矣。」固不奉诏。章三上,上乃从之。
夏季四月丙辰日,任命库部郎中、翰林学士崔群为中书舍人,学士职务不变。皇上赞赏崔群正直敢言,命令学士“从今以后奏事,必须取得崔群联署,然后进呈。”崔群说:“翰林的举动都成为惯例。如果一定要这样,以后万一有阿谀奉承的人担任长官,那么下位的直言就无法进呈了。”坚决不接受诏令。奏章上了三次,皇上才听从了他。
五月,庚申,上谓宰相曰:「卿辈屡言淮、浙去岁水旱,近有御史自彼还,言不至为灾,事竟如何?」李绛对曰:「臣按淮南、浙西、浙东奏状,皆云水旱,人多流亡,求设法招抚,其意似恐朝廷罪之者,岂肯无灾而妄言有灾邪!此盖御史欲为奸谀以悦上意耳,愿得其主名,按致其法。」上曰:「卿言是也。国以人为本,闻有灾当亟救之,岂可尚复疑之邪!朕适者不思,失言耳。」命速蠲其租赋。上尝与宰相论治道于延英殿,日旰,暑甚,汗透御服,宰相恐上体倦,求退。上留之曰:「朕入禁中,所与处者独宫人、宦官耳,故乐与卿等且共谈为理之要,殊不知倦也。」
五月庚申日,皇上对宰相说:“你们多次说淮南、浙西去年水旱灾害,最近有御史从那里回来,说没有造成灾害,事情到底怎样?”李绛回答说:“我查阅淮南、浙西、浙东的奏状,都说有水旱灾害,百姓很多流亡,请求设法招抚,他们的意思似乎怕朝廷怪罪,怎么会没有灾害而妄言有灾呢!这大概是御史想奸邪谄媚来取悦皇上罢了,希望查出他的主名,依法惩处。”皇上说:“你的话对。国家以百姓为本,听说有灾害应当赶紧救助,怎么能还怀疑呢!我刚才没有深思,失言了。”命令迅速免除他们的租赋。皇上曾与宰相在延英殿讨论治国之道,天色已晚,暑气很重,汗水湿透了御服,宰相怕皇上身体疲倦,请求退下。皇上挽留他们说:“我进入宫中,所相处的只有宫女、宦官罢了,所以乐意与你们暂且一起谈论治国的要领,一点也不知道疲倦。”
六月,癸已,司徒、同平章事杜佑以太保致仕。
六月癸巳日,司徒、同平章事杜佑以太保的官职退休。
秋,七月,乙亥,立遂王宥为太子,更名恒。恒,郭贵妃之子也。诸姬子澧王宽,长于恒。上将立恒,命崔群为宽草让表。群曰:「凡推己之有以与人谓之让。遂王,嫡子也,宽何让焉!」上乃止。
秋季七月乙亥日,立遂王李宥为太子,改名为李恒。李恒是郭贵妃的儿子。其他姬妾所生的澧王李宽,比李恒年长。皇上要立李恒,命令崔群为李宽起草辞让的表章。崔群说:“凡是把自己拥有的推让给别人叫做让。遂王是嫡子,李宽有什么可让的!”皇上于是作罢。
八月,戊戌,魏博节度使田季安薨。
八月戊戌日,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去世。
初,季安娶洺州刺史元谊女,生子怀谏,为节度副使。牙内兵马使田兴,庭玠之子也,有勇力,颇读书,性恭逊。季安淫虐,兴数规谏,军中赖之。季安以为收众心,出为临清镇将,欲杀之。兴阳为风痺,灸灼满身,乃得免。季安病风,杀戮无度,军政废乱。夫人元氏召诸将立怀谏为副大使,知军务,时年十一。迁季安于别寝,月余而薨。召田兴为步射都知兵马使。
当初,田季安娶了洺州刺史元谊的女儿,生下儿子田怀谏,任节度副使。牙内兵马使田兴,是田庭玠的儿子,有勇力,颇读诗书,性格恭顺谦逊。田季安荒淫暴虐,田兴多次规劝,军中依靠他。田季安认为他收买人心,调他出任临清镇将,想杀他。田兴假装得了风痹,用艾灸烧满全身,才得以免死。田季安患风病,杀戮无度,军政废弛混乱。夫人元氏召集诸将立田怀谏为副大使,主持军务,当时田怀谏十一岁。把田季安迁到别的卧室,一个多月后去世。召田兴为步射都知兵马使。
辛亥,以左龙武大将军薛平为郑滑节度使,欲为控制魏博。上与宰相议魏博事,李吉甫请兴兵讨之,李绛以为魏博不必用兵,当自归朝廷。吉甫盛陈不可不用兵之状,上曰:「朕意亦以为然。」绛曰:「臣窃观两河蕃镇之跋扈者,皆分兵以隶诸将,不使专在一人,恐其权任太重,乘间而谋己故也。诸将势均力敌,莫能相制,欲广相连结,则众心不同,其谋必泄;欲独起为变,则兵少力微,势必不成。加以购赏既重,刑诛又峻,是以诸将互相顾忌,莫敢先发,跋扈者恃此以为长策。然臣窃思之,若常得严明主帅能制诸将之死命者以临之,则粗能自固矣。今怀谏乳臭子,不能自听断,军府大权必有所归,诸将厚薄不均,怨怒必起,不相服从,则向日分兵之策,适足为今日祸乱之阶也。田氏不为屠肆,则悉为俘囚矣,何烦天兵哉!彼自列将起代主帅,邻道所恶,莫甚于此。彼不倚朝廷之援以自存,则立为邻道所齑粉矣。故臣以为不必用兵,可坐待魏博之自归也。但愿陛下按兵养威,严敕诸道选练士马以须后敕。使贼中知之,不过数月,必有自效于军中者矣。至时,惟在朝廷应之敏速,中其机会,不爱爵禄以赏其人,使两河藩镇闻之,恐其麾下效之以取朝廷之赏,必皆恐惧,争为恭顺矣。此所谓不战而屈人兵者也。」上曰:「善!。他日,吉甫复于延英盛陈用兵之利,且言刍粮金帛皆已有备。上顾问绛,绛对曰:「兵不可轻动。前年讨恒州,四面发兵二十万,又发两神策兵自京师赴之,天下骚动,所费七百余万缗,讫无成功,为天下笑。今疮痍未复,人皆惮战,若又以敕命驱之,臣恐非直无功,或生他变。况魏博不必用兵,事势明白,愿陛下勿疑。」上奋身抚案曰:「朕不用兵决矣。」绛曰:「陛下虽有是言,恐退朝之后,复有荧惑圣听者。」上正色厉声曰:「朕志已决,谁能惑也!」绛乃拜贺曰:「此社稷之福也。」
辛亥日,任命左龙武大将军薛平为郑滑节度使,想要借此控制魏博。皇上与宰相商议魏博的事务,李吉甫请求出兵讨伐,李绛认为对魏博不必用兵,它应当会自己归顺朝廷。吉甫极力陈述不可不出兵的情况,皇上说:“朕的想法也认为应当出兵。”李绛说:“我私下观察两河地区那些跋扈的藩镇,都是把兵力分给各位将领,不让权力集中在一人身上,这是担心他们权力太重,趁机图谋自己的缘故。各位将领势均力敌,谁也不能控制谁,想要广泛联合,但众人心思不同,计谋必定泄露;想要独自发动变乱,则兵力少力量弱,势必不能成功。加上悬赏很重,刑罚又严厉,因此各位将领互相顾忌,没有人敢先动手,跋扈者依靠这个作为长久之策。然而我私下思考,如果常能得到严明的主帅,能够控制各位将领的生死大权来统率他们,那么大致就能自我稳固了。如今田怀谏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能自己决断,军府的大权必定会有所归属,各位将领待遇厚薄不均,怨恨愤怒必定产生,彼此不服从,那么从前分兵的策略,正好成为今天祸乱的阶梯。田氏家族不是被屠杀,就是全部成为俘虏囚犯,何须烦劳朝廷的军队呢!他们从普通将领起兵取代主帅,邻道最厌恶的,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他们不依靠朝廷的援助来保存自己,立刻就会被邻道碾成粉末。所以我认为不必用兵,可以坐等魏博自己归顺。只希望陛下按兵不动,养蓄威势,严令各道挑选训练兵马,等待后续命令。让贼军中知道这事,不过几个月,必定有在军中主动效力的人。到那时,只在于朝廷反应迅速,抓住时机,不吝惜爵位俸禄来赏赐那个人,让两河藩镇听说后,害怕他们的部下效仿来获取朝廷的赏赐,必定都会恐惧,争着表示恭顺了。这就是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皇上说:“好!”另一天,吉甫又在延英殿极力陈述用兵的好处,并且说粮草金钱布帛都已经有准备。皇上回头问李绛,李绛回答说:“军队不可轻易出动。前年讨伐恒州,四面调发二十万军队,又调发两神策军从京城赶去,天下骚动,耗费七百多万缗钱,最终没有成功,被天下人耻笑。如今创伤还没恢复,人人都害怕打仗,如果再以命令驱使他们,我恐怕不但没有功劳,还可能生出其他变故。何况魏博不必用兵,事态形势很清楚,希望陛下不要怀疑。”皇上振奋起身拍着案桌说:“朕决定不用兵了。”李绛说:“陛下虽然有这话,恐怕退朝之后,又有迷惑圣听的人。”皇上脸色严肃厉声说道:“朕的意志已经决定,谁能迷惑!”李绛于是下拜祝贺说:“这是国家的福气。”
既而田怀谏幼弱,军政皆决于家僮蒋士则,数以爱憎移易诸将,众皆愤怒。朝命久未至,军中不安。田兴晨入府,士卒数千人大噪,环兴而拜,请为留后。兴惊仆于地,众不散。久之,兴度不免,乃谓众曰:「汝肯听吾言乎!」皆曰:「惟命。」兴曰:「勿犯副大使,守朝廷法令,申版籍,请官吏,然后可。」皆曰:「诺。」兴乃杀蒋士则等十余人,迁怀谏于外。
不久田怀谏年幼软弱,军政事务都由家僮蒋士则决断,多次凭个人爱憎调动更换各位将领,众人都很愤怒。朝廷的命令很久没有下达,军中不安定。田兴早晨进入军府,几千名士兵大声喧哗,围着田兴下拜,请求他担任留后。田兴惊倒在地上,众人不散去。过了很久,田兴估计无法避免,就对众人说:“你们肯听我的话吗?”众人都说:“听命。”田兴说:“不要侵犯副大使,遵守朝廷法令,申报户籍,请求朝廷委派官吏,这样才可以。”众人都说:“好。”田兴于是杀了蒋士则等十多人,把田怀谏迁到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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