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秦纪三 ◄
资治通鉴
卷九 汉纪一
起旃蒙协洽，尽柔兆涔滩，凡二年。
太祖高皇帝上之上
高帝元年（乙未，公元前二〇六年）
1 冬，十月，沛公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降，杀之不祥。」乃以属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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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卷九 汉纪一
从乙未年（公元前206年）开始，到丙申年（公元前205年）结束，共两年。
太祖高皇帝上之上
高帝元年（乙未年，公元前206年）
1 冬季，十月，沛公刘邦到达霸上。秦王子婴乘坐素车白马，用丝带系住脖子，封好皇帝的玉玺、符节，在轵道旁投降。有的将领建议杀掉秦王。沛公说：“当初怀王派我来，本来就是因为我能宽容待人。况且人家已经投降，杀了他不吉利。”于是把子婴交给下属官吏看管。
贾谊论曰：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谊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贾谊评论说：秦国凭借狭小的土地，获得了天子的权势，征服了八州，使原来同列的诸侯都来朝拜，经过一百多年，然后以天下为家，以崤山、函谷关为宫。可是，一个人发难就使宗庙毁灭，自己死在他人手里，被天下人嘲笑，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不施行仁义，攻和守的形势就不同了。
沛公西入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萧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府图籍藏之，以此沛公得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沛公见秦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曰：「沛公欲有天下耶，将为富家翁耶？凡此奢丽之物，皆秦所以亡也，沛公何用焉！愿急还霸上，无留宫中！」沛公不听。张良曰：「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十一月，沛公悉召诸县父老、豪桀，谓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诸吏民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民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民。」民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沛公向西进入咸阳，将领们都争先恐后地奔向储藏金帛财物的府库，分抢财物。唯独萧何先进入秦丞相府，收取地图、户籍等档案文献收藏起来，因此沛公得以详细了解天下险要关塞、户口多少、强弱分布等情况。沛公看到秦朝的宫室、帷帐、狗马、贵重宝物、美女数以千计，便想留下来居住。樊哙劝谏说：“沛公是想拥有天下呢，还是想当个富家翁？这些奢侈华丽的东西，都是秦朝灭亡的原因，沛公要它们有什么用！希望您赶快返回霸上，不要留在宫中！”沛公不听。张良说：“秦朝暴虐无道，所以沛公才能来到这里。为天下铲除残暴的贼寇，应该以朴素为本。如今刚进入秦地，就贪图安逸享乐，这就是所谓的‘助桀为虐’。况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希望沛公听从樊哙的话！”沛公于是率军返回霸上。十一月，沛公召集各县的父老、豪杰，对他们说：“父老们被秦朝的严苛法令害苦了！我与诸侯约定，先进入关中的就称王，我应当做关中王。现在与父老们约定三条法律：杀人者处死，伤人和抢劫者抵罪。其余秦朝的法律全部废除，所有官吏和百姓都像往常一样安居。我之所以到这里来，是为父老们除害，不是来侵犯暴虐的，请不要害怕。而且我之所以把军队撤回霸上，是为了等诸侯到来后共同制定规矩。”于是派人与秦朝官吏一起到各县、乡、邑，向百姓宣告。秦地百姓非常高兴，争相拿着牛、羊、酒食来慰劳军队。沛公又推让不接受，说：“仓库里的粮食很多，并不缺乏，不想让百姓破费。”百姓更加高兴，唯恐沛公不做秦王。
2 项羽既定河北，率诸侯兵欲西入关。先是，诸侯吏卒、繇使、屯戍过秦中者，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及章邯以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怨，窃言曰：「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又尽诛吾父母妻子，奈何？」诸将微闻其计，以告项羽。项羽召黥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
2 项羽已经平定了黄河以北地区，率领诸侯军队想要向西进入函谷关。在此之前，诸侯的官兵、服徭役或屯戍经过秦地的人，秦地的官兵对待他们常常很粗暴。等到章邯率领秦军投降诸侯，诸侯的官兵便乘胜把秦军官兵当作奴隶一样驱使，随意侮辱他们。秦军官兵多有怨恨，私下议论说：“章将军等人骗我们投降了诸侯。如今如果能入关攻破秦朝，那很好；如果不能，诸侯把我们掳掠到东方去，秦朝又会把我们的父母妻子全部杀掉，那可怎么办？”将领们暗中听到了这些议论，报告了项羽。项羽召集黥布、蒲将军商议说：“秦军官兵人数还很多，他们内心不服，到了函谷关如果不听从命令，事情必然危险。不如把他们全部杀掉，只带章邯、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进入秦地。”于是楚军夜间在新安城南袭击并活埋了秦军官兵二十多万人。
或说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强。闻项羽号章邯为雍王，王关中，今则来，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关，无内诸侯军；稍征关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计，从之。已而项羽至关，关门闭。闻沛公已定关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关。十二月，项羽进至戏。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令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欲以求封。项羽大怒，飨士卒，期旦日击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号百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号二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财好色。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有人劝沛公说：“秦地比天下富足十倍，地势险要。听说项羽封章邯为雍王，让他统治关中，现在他就要来了，沛公恐怕不能占有这个地方。应该赶快派兵把守函谷关，不让诸侯军队进来；再逐渐征调关中的兵力来增强自己，抵抗他们。”沛公认为这个计策对，就听从了。不久项羽到达函谷关，关门紧闭。听说沛公已经平定了关中，项羽大怒，派黥布等人攻破了函谷关。十二月，项羽进军到戏水。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向项羽报告说：“沛公想在关中称王，让子婴做丞相，把珍宝全部占为己有。”想以此求得封赏。项羽大怒，犒劳士兵，约定第二天攻打沛公的军队。当时，项羽有军队四十万，号称百万，驻扎在新丰的鸿门；沛公有军队十万，号称二十万，驻扎在霸上。范增劝项羽说：“沛公在崤山以东时，贪图财物，喜爱美女。现在进了关，财物不取，美女不近，这说明他的志向不小。我让人观望他头上的云气，都是龙虎形状，呈现五彩，这是天子的气象。赶快攻打他，不要错过机会！”
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张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与俱去，曰：「毋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良曰：「料公士卒足以当项羽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之不敢叛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尝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羽，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羽许诺。
楚国的左尹项伯，是项羽的叔父，一向与张良交好，于是连夜骑马赶到沛公的军营，私下会见张良，把情况全部告诉了他，想叫张良和他一起离开，说：“不要跟着一起死！”张良说：“我替韩王护送沛公。沛公现在有急难，我逃走是不义的，不能不告诉他。”张良于是进去，把情况全部告诉了沛公。沛公大吃一惊。张良说：“估计您的兵力足以抵挡项羽吗？”沛公沉默了一会儿说：“确实不如他。那该怎么办呢？”张良说：“请让我去告诉项伯，说沛公不敢背叛项羽。”沛公说：“你怎么和项伯有交情？”张良说：“秦朝时他和我交往，他曾经杀了人，我救了他。现在事情紧急，所以幸亏他来告诉我。”沛公说：“他和你谁年纪大？”张良说：“他比我大。”沛公说：“你替我请他进来，我要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张良出去，坚决邀请项伯；项伯就进去见沛公。沛公捧上一杯酒祝寿，并约定结为亲家，说：“我进入关中，连一丝一毫的东西都不敢碰，登记了官吏百姓，封存了府库，等待将军到来。之所以派将领把守关口，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出入和意外情况。我日夜盼望将军到来，怎么敢反叛呢！希望项伯兄详细转告我绝不敢背弃将军的恩德。”项伯答应了，对沛公说：“明天不能不早些亲自来向项羽道歉。”沛公说：“好。”于是项伯又连夜离去，回到军营，把沛公的话全部报告了项羽，趁机说：“沛公不先攻破关中，您怎么敢进来呢？现在人家有大功却要攻打他，是不义的。不如就此好好对待他。”项羽答应了。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羽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隙。」项羽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生此！」项羽因留沛公与饮。范增数目项羽，举所佩玉□夬以示之者三。项羽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羽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
第二天，沛公带着一百多名骑兵来鸿门见项羽，道歉说：“我和将军合力攻打秦朝，将军在黄河以北作战，我在黄河以南作战，我自己也没想到能先进入关中攻破秦朝，得以在这里再次见到将军。现在有小人的谗言，使将军和我产生了隔阂。”项羽说：“这是您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怎么会这样！”项羽于是留下沛公一起饮酒。范增多次给项羽使眼色，又三次举起所佩带的玉玦示意他动手。项羽沉默着没有反应。范增起身，出去叫来项庄，对他说：“君王为人不忍心。你进去上前祝寿，祝寿完毕，请求舞剑，趁机在座位上攻击沛公，杀了他。否则，你们这些人都将被他俘虏！”项庄于是进去祝寿，祝寿完毕，说：“军营中没有什么娱乐，请让我舞剑助兴。”项羽说：“好。”项庄拔出剑舞起来。项伯也拔出剑舞起来，常常用身体像翅膀一样掩护沛公，项庄无法攻击。
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今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遂入，披帷立，瞋目视项羽，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羽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也。」项羽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羽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其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羽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还军霸上以待将军。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爵之赏，而听细人之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将军不取也！」项羽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如今人方为刀俎，我方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鸿门去霸上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骊山下道芷阳，间行趣霸上。留张良使谢项羽，以白璧献羽，玉斗与亚父。沛公谓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杯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将军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亚父足下。」项羽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将军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羽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将军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秦民大失望。韩生说项羽曰：「关中阻山带河，四塞之地，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羽见秦宫室皆已烧残破，又心思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韩生退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项羽闻之，烹韩生。
这时张良到军营门口见樊哙。樊哙问：“今天的事情怎么样？”张良说：“现在项庄拔剑起舞，他的意图总是在沛公身上。”樊哙说：“这太紧迫了，我请求进去，和他拼命！”樊哙立即带着剑，拿着盾牌冲入营门。营门卫士想阻止他，不让他进去，樊哙侧过盾牌一撞，卫士跌倒在地。于是进入，掀开帷帐站着，瞪大眼睛看着项羽，头发向上竖起，眼眶都裂开了。项羽按着剑，跪直身子问：“这位客人是干什么的？”张良说：“是沛公的参乘樊哙。”项羽说：“壮士！赐给他一杯酒！”于是给他一大杯酒。樊哙拜谢，起身，站着喝完了。项羽说：“赐给他猪腿。”于是给他一只生猪腿。樊哙把盾牌扣在地上，把猪腿放在上面，拔出剑切着吃。项羽说：“壮士还能再喝吗？”樊哙说：“我连死都不怕，一杯酒哪里值得推辞！那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唯恐杀不完，用刑唯恐不够；天下人都背叛了他。怀王与诸将约定：‘先攻破秦朝进入咸阳的，就封他为王。’如今沛公先攻破秦朝进入咸阳，一丝一毫的东西都不敢碰，撤回军队驻扎在霸上等待将军。这样劳苦功高，没有封爵的赏赐，反而听信小人的谗言，想杀有功的人，这是继续走秦朝灭亡的老路，我私下认为将军不应该这样做！”项羽无话可答，说：“坐！”樊哙挨着张良坐下。坐了一会儿，沛公起身去上厕所，趁机招呼樊哙出来。沛公说：“现在出来，没有告辞，怎么办？”樊哙说：“如今人家是刀和砧板，我们是鱼肉，还告辞什么！”于是就这样离开了。鸿门距离霸上四十里，沛公丢下车马，脱身独自骑马；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拿着剑和盾牌徒步奔跑，从骊山脚下经过芷阳，抄小路奔向霸上。留下张良让他向项羽告辞，把白璧献给项羽，玉斗送给亚父范增。沛公对张良说：“从这条路到我们军营，不过二十里罢了。估计我到了军营中，你再进去。”沛公已经离开，从小路回到军营，张良进去道歉说：“沛公酒量有限，不能亲自告辞，特派我张良奉上白璧一双，拜两拜献给将军；玉斗一双，拜两拜献给亚父。”项羽问：“沛公在哪里？”张良说：“听说将军有意责备他，他脱身独自离去，已经回到军营了。”项羽于是接受了白璧，放在座位上。亚父接过玉斗，放在地上，拔出剑来击碎了它，说：“唉！这小子不值得和他共谋大事！夺取将军天下的人，一定是沛公。我们这些人如今都要被他俘虏了！”沛公回到军营，立刻杀了曹无伤。过了几天，项羽率兵西进，屠戮咸阳，杀了秦朝降王子婴，烧了秦朝宫室，大火三个月不灭。收取了财宝、妇女后向东而去。秦地百姓非常失望。韩生劝项羽说：“关中依山傍河，四面都是险要之地，土地肥沃，可以建都称霸。”项羽看到秦朝宫室都已烧毁残破，又心里想着东归，说：“富贵了不回故乡，就像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里行走，谁知道呢？”韩生退下后说：“人们说楚国人像是猕猴戴帽子，果然如此！”项羽听说后，把韩生煮死了。
3 项羽使人致命怀王，怀王曰：「如约。」项羽怒曰：「怀王者，吾家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专主约？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怀王虽无功，固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春，正月，羽阳尊怀王为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徙义帝于江南，都郴。
3 项羽派人向楚怀王报告请示，怀王说：“按照原来的约定办。”项羽发怒说：“怀王是我家扶立的，他没有什么功劳，怎么能独自做主主持约定？天下最初起兵时，暂时立诸侯的后代为王来讨伐秦朝。然而亲身披坚执锐首先起事，在野外风餐露宿三年，灭亡秦朝平定天下的，都是各位将相和我项羽的功劳。怀王虽然没有功劳，也应当分给他土地让他称王。”将领们都说：“好！”春季，正月，项羽表面上尊奉怀王为义帝，说：“古代的帝王，地方千里，必须居住在河流的上游。”于是把义帝迁到江南，定都于郴县。
二月，羽分天下王诸将。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羽与范增疑沛公，而业已讲解，又恶负约，乃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之。」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路。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长史欣者，故为栎阳狱掾，尝有德于项梁；都尉董翳者，本劝章邯降楚。故立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立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项羽欲自取梁地，乃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瑕丘申阳者，张耳嬖臣也，先下河南郡，迎楚河上，故立申阳为河南王，都洛阳。韩王成因故都，都阳翟。赵将司马卬定河内，数有功，故立卬为殷王，王河内，都朝歌。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故立耳为常山王，王赵地，治襄国。当阳君黥布为楚将，常冠军，故立布为九江王，都六。番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又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义帝柱国共敖将军击南郡，功多，因立敖为临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都无终。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因从入关，故立荼为燕王，都蓟。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都即墨。齐将田都从楚救赵，因从入关，故立都为齐王，都临菑。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其兵降项羽，故立安为济北王，都博阳。田荣数负项梁，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陈余弃将印去，不从入关，亦不封。客多说项羽曰：「张耳、陈余，一体有功于赵，今耳为王，余不可以不封。」羽不得已，闻其在南皮，因环封之三县。番君将梅𫓶功多，封十万户侯。
二月，项羽分割天下，封各路将领为王。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统治梁地、楚地的九个郡，定都彭城。项羽和范增怀疑沛公刘邦有夺取天下的野心，但已经和解，又厌恶背负违约的恶名，于是暗中谋划说：“巴、蜀道路险峻，秦朝被流放的人都居住在那里。”于是宣称：“巴、蜀也是关中地区。”所以立沛公为汉王，统治巴、蜀、汉中，定都南郑。而把关中一分为三，封给秦朝的降将，用来阻挡汉王东进的道路。封章邯为雍王，统治咸阳以西，定都废丘。长史司马欣，以前是栎阳的狱官，曾对项梁有恩；都尉董翳，原本劝说章邯投降楚军。所以立司马欣为塞王，统治咸阳以东到黄河的地区，定都栎阳；立董翳为翟王，统治上郡，定都高奴。项羽想自己占有梁地，于是改封魏王豹为西魏王，统治河东，定都平阳。瑕丘人申阳，是张耳的宠臣，率先攻下河南郡，在黄河边迎接楚军，所以立申阳为河南王，定都洛阳。韩王成仍以旧都为王，定都阳翟。赵将司马卬平定河内，屡立战功，所以立司马卬为殷王，统治河内，定都朝歌。改封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一向贤能，又跟随入关，所以立张耳为常山王，统治赵地，治所在襄国。当阳君黥布是楚将，常为军队先锋，所以立黥布为九江王，定都六县。番君吴芮率领百越部族协助诸侯，又跟随入关，所以立吴芮为衡山王，定都邾县。义帝的柱国共敖将军攻打南郡，功劳很多，因此立共敖为临江王，定都江陵。改封燕王韩广为辽东王，定都无终。燕将臧荼跟随楚军救援赵国，又随军入关，所以立臧荼为燕王，定都蓟县。改封齐王田市为胶东王，定都即墨。齐将田都跟随楚军救援赵国，又随军入关，所以立田都为齐王，定都临菑。当初项羽正要渡河救援赵国时，田安攻下济北几座城池，率领他的军队投降项羽，所以立田安为济北王，定都博阳。田荣多次背叛项梁，又不肯率兵跟随楚军攻打秦军，因此不被封王。成安君陈余抛弃将印离去，不跟随入关，也不被封王。宾客中多人劝说项羽：“张耳、陈余，同样对赵国有功，现在张耳为王，陈余不能不封。”项羽不得已，听说陈余在南皮，于是把南皮周围的三个县封给他。番君的部将梅𫓶功劳很多，被封为十万户侯。
4 汉王怒，欲攻项羽，周勃、灌婴、樊哙皆劝之。萧何谏曰：「虽王汉中之恶，不犹愈于死乎？」汉王曰：「何为乃死也？」何曰：「今众弗如，百战百败，不死何为？夫能诎于一人之下而信于万乘之上者，汤、武是也。臣愿大王王汉中，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还定三秦，天下可图也。」汉王曰：「善！」乃遂就国，以何为丞相。汉王赐张良金百镒，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尽请汉中地，项王许之。夏，四月，诸侯罢戏下兵，各就国。项王使卒三万人从汉王之国。楚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从杜南入蚀中。张良送至褒中，汉王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烧绝所过栈道，以备诸侯盗兵，且示项羽无东意。
汉王刘邦大怒，想要攻打项羽，周勃、灌婴、樊哙都劝他这样做。萧何劝谏说：“虽然在汉中称王条件恶劣，但总比死了好吧？”汉王说：“怎么会死呢？”萧何说：“如今我们的兵力不如项羽，百战百败，不是死是什么？能够屈居一人之下而伸展于万乘之上的人，是商汤、周武王。我希望大王在汉中称王，休养百姓，招揽贤才，收用巴、蜀的物力，然后回军平定三秦，这样天下就可以图谋了。”汉王说：“好！”于是前往封国，任命萧何为丞相。汉王赐给张良黄金百镒，珍珠二斗；张良全部献给了项伯。汉王也趁机让张良厚赠项伯，让他请求将整个汉中地区都封给汉王，项王答应了。夏季，四月，诸侯从戏水撤军，各自前往封国。项王派三万士兵跟随汉王前往封国。楚军和诸侯中仰慕汉王而跟随的有数万人，从杜县南面进入蚀中。张良送行到褒中，汉王让张良返回韩国；张良于是劝说汉王烧毁所经过的栈道，以防备诸侯军队偷袭，并且向项羽表示没有东进的意图。
5 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市于胶东，而以田都为齐王，大怒。五月，荣发兵距击田都，都亡走楚。荣留齐王市，不令之胶东。市畏项羽，窃亡之国。荣怒，六月，追击杀市于即墨，自立为齐王。是时，彭越在巨野，有众万余人，无所属。荣与越将军印，使击济北。秋，七月，越击杀济北王安。荣遂并王三齐之地，又使越击楚。项王命萧公角将兵击越，越大破楚军。
田荣听说项羽把齐王田市改封到胶东，而封田都为齐王，非常愤怒。五月，田荣发兵阻击田都，田都逃往楚国。田荣扣留齐王田市，不让他去胶东。田市害怕项羽，偷偷逃往封国。田荣大怒，六月，在即墨追上并杀死了田市，自立为齐王。这时，彭越在巨野，拥有部众一万多人，没有归属。田荣授予彭越将军印，让他攻打济北。秋季，七月，彭越击杀济北王田安。田荣于是兼并了三齐之地，又派彭越攻打楚国。项王命令萧公角率兵攻打彭越，彭越大败楚军。
6 张耳之国，陈余益怒曰：「张耳与余，功等也。今张耳王，余独侯，此项羽不平！」乃阴使张同、夏说说齐王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尽王诸将善地，徙故王于丑地。今赵王乃北居代，余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不听不义。愿大王资余兵击常山，复赵王，请以赵为扞蔽！」齐王许之，遣兵从陈余。
张耳前往封国，陈余更加愤怒地说：“张耳和我，功劳相等。现在张耳称王，我却只封侯，这是项羽不公平！”于是暗中派张同、夏说去游说齐王田荣：“项羽作为天下的主宰不公平，把好的地方都封给各位将领，把原来的王都迁到坏地方。现在赵王竟然北居代地，我认为这不行。听说大王起兵，不听从不义之事。希望大王资助我兵力攻打常山，恢复赵王的地位，我愿以赵国作为屏障！”齐王答应了，派兵跟随陈余。
8 初，淮阴人韩信，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信钓于城下，有漂母见信饥，饭信。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因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胯下！」于是信孰视之，俛出胯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麾下，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知名。为连敖，坐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王。王拜以为治粟都尉，亦未之奇也。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汉王至南郑，诸将及士卒皆歌讴思东归，多道亡者。信度何等已数言王，王不我用，即亡去。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王曰：「丞相何亡。」王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王。王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耳。」王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王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当初，淮阴人韩信，家境贫寒，品行不端，不能被推选为官吏，又不会经商谋生，常常依靠别人寄食，人们大多厌恶他。韩信在城下钓鱼，有位漂洗丝絮的老妇人见他饥饿，就给他饭吃。韩信很高兴，对漂母说：“我将来一定重重报答您。”漂母生气地说：“大丈夫不能自己养活自己，我是可怜公子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希望报答吗？”淮阴屠户中有个年轻人侮辱韩信说：“你虽然身材高大，喜欢佩带刀剑，内心其实很胆小。”于是当众羞辱他说：“韩信你如果不怕死，就刺我；怕死，就从我胯下爬过去！”于是韩信仔细打量了他，俯身从胯下爬过去，趴在地上。满街的人都嘲笑韩信，认为他胆小。等到项梁渡过淮河，韩信持剑跟随他。在项梁麾下，默默无闻。项梁失败后，又归属项羽，项羽任命他为郎中。他多次向项羽献策，项羽都不采用。汉王进入蜀地时，韩信逃离楚军归附汉王，仍然默默无闻。担任连敖，因犯法应当斩首。同案的十三人都已被斩，轮到韩信时，韩信抬头仰望，正好看见滕公夏侯婴，说：“汉王不想成就天下大业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滕公觉得他的话奇特，又见他相貌威武，就释放了他不斩。和他交谈，非常高兴，向汉王报告。汉王任命他为治粟都尉，也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奇特之处。韩信多次与萧何交谈，萧何认为他是奇才。汉王到达南郑时，各位将领和士兵都唱着歌思念东归，很多人中途逃亡。韩信估计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汉王推荐自己，但汉王不重用自己，于是也逃走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走，来不及报告，就亲自去追他。有人对汉王说：“丞相萧何逃跑了。”汉王大怒，如同失去了左右手。过了一两天，萧何来拜见汉王。汉王又怒又喜，骂萧何说：“你逃跑，是为什么？”萧何说：“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逃跑的人。”汉王说：“你追的是谁？”萧何说：“韩信。”汉王又骂道：“将领逃跑的有几十个，你都没有追。追韩信，是骗人。”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至于像韩信这样的人，是国中独一无二的人才。大王如果只想长期在汉中称王，就没有什么用得上韩信的地方；如果一定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没有可以一起谋划大事的人。就看大王如何决策了。”汉王说：“我也想东进啊，怎么能闷闷不乐地长久待在这里呢？”萧何说：“如果计划一定要东进，能重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不能重用韩信，他终究会逃走的。”汉王说：“我看在你的面子上，让他做将军。”萧何说：“即使做将军，韩信也不会留下。”汉王说：“让他做大将。”萧何说：“太好了！”于是汉王想召见韩信任命他。萧何说：“大王一向傲慢无礼。现在任命大将，如同呼唤小孩，这就是韩信离去的原因。大王如果一定要任命他，就选择吉日，斋戒，设置坛场，完备礼仪，才可以。”汉王答应了。各位将领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会被任命为大将。等到任命大将时，竟然是韩信，全军都感到惊讶。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辞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耶？」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以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暗恶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逐其故主而王其将相，又迁逐义帝置江南；所过无不残灭，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毫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留萧何收巴、蜀租，给军粮食。
韩信行过任命大将的礼仪后，就座。汉王说：“丞相多次称赞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教导我呢？”韩信辞谢，于是问汉王说：“如今向东争夺天下，难道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是的。”韩信说：“大王自己估计，在勇猛、强悍、仁厚、兵力方面，与项王相比怎么样？”汉王沉默了很久，说：“不如他。”韩信拜了两拜祝贺说：“我也认为大王不如他。然而我曾经侍奉过他，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项王发怒咆哮时，上千人都被吓倒，但他不能任用贤能的将领，这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王待人，恭敬慈爱，言语温和，别人有病，他会流泪分给饮食；但到了用人时，有功应当封爵的人，他把印信都磨坏了，也舍不得给，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项王虽然称霸天下而臣服诸侯，却不居守关中而建都彭城；违背义帝的约定，而把自己亲近喜爱的人封为王，诸侯心中不平；驱逐原来的君主而封自己的将相为王，又迁徙驱逐义帝到江南；军队所过之处无不残灭，百姓不亲近归附，只是被他的威势所胁迫罢了。名义上虽然是霸主，实际上失去了天下人心，所以他的强大容易转化为弱小。如今大王如果真的能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的勇武之士，有什么敌人不能诛灭？把天下的城邑封给功臣，有什么人会不服从？用正义的军队跟随思乡东归的将士，有什么敌人不能击溃？况且分封在秦地的三个王，原本是秦朝将领，率领秦地子弟多年，杀死和逃亡的人不计其数；又欺骗他们的部众投降诸侯，到了新安，项王用欺诈手段活埋了秦军降兵二十多万，只有章邯、司马欣、董翳得以逃脱。秦地的父老兄弟怨恨这三个人，痛入骨髓。如今楚王凭借威势强行封这三人为王，秦地百姓没有谁爱戴他们。大王进入武关时，秋毫无犯；废除了秦朝的苛刻法令，与秦地百姓约法三章；秦地百姓没有不希望大王在秦地称王的。按照诸侯的约定，大王应当王关中，百姓都知道；大王失去应得的职位进入汉中，秦地百姓没有不遗憾的。如今大王起兵东进，三秦地区可以发布一道檄文就平定。”于是汉王非常高兴，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了，于是听从韩信的计策，部署各位将领的攻击目标。留下萧何征收巴、蜀的租税，供给军队粮食。
9 八月，汉王引兵从故道出，袭雍；雍王章邯迎击汉陈仓。雍兵败，还走；止，战好畤，又败，走废丘。汉王遂定雍地，东至咸阳，引兵围雍王于废丘，而遣诸将略地。塞王欣、翟王翳皆降，以其地为渭南、河上、上郡。将军薛欧、王吸出武关，因王陵兵以迎太公、吕后。项王闻之，发兵距之阳夏，不得前。王陵者，沛人也，先聚党数千人，居南阳，至是始以兵属汉。项王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私送使者，泣曰：「愿为老妾语陵：善事汉王，汉王长者，终得天下，毋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怒。烹陵母。
八月，汉王率兵从故道出发，袭击雍地；雍王章邯在陈仓迎击汉军。雍军战败，退走；停下来，在好畤交战，又战败，逃往废丘。汉王于是平定雍地，东进到咸阳，率兵将雍王包围在废丘，并派遣各位将领攻占各地。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都投降了，汉王将他们的地盘设置为渭南、河上、上郡。将军薛欧、王吸从武关出兵，借助王陵的兵力去迎接太公、吕后。项王听说后，发兵在阳夏阻击，使他们无法前进。王陵是沛县人，先前聚集党羽数千人，驻扎在南阳，到这时才率兵归属汉王。项王把王陵的母亲抓来安置在军中，王陵的使者到来时，就让王陵的母亲面向东坐，想以此招降王陵。王陵的母亲私下送别使者，哭着说：“请替我告诉王陵：好好侍奉汉王，汉王是忠厚长者，最终会得到天下，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怀有二心。我用死来送别使者！”于是伏剑自杀。项王发怒，将王陵的母亲烹杀了。
项王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
项王任命原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以抵御汉军。
张良送给项王一封信说：“汉王失去了应得的职位，只想得到关中，如果实现了约定就会停止，不敢东进。”又把齐、梁的反叛文书送给项王说：“齐国想要和赵国一起灭掉楚国。”项王因此没有西进的意图，而向北攻打齐国。
10 燕王广不肯之辽东，臧荼击杀之，并其地。
燕王韩广不肯去辽东，臧荼击杀了他，兼并了他的地盘。
11 是岁，以内史沛周苛为御史大夫。
这一年，汉王任命内史沛县人周苛为御史大夫。
12 项王使趣义帝行，其群臣、左右稍稍叛之。
12 项王催促义帝尽快前往封地，义帝的群臣和身边侍从渐渐开始背叛他。
高帝二年（丙申，公元前二〇五年）
高帝二年（丙申年，公元前205年）
2 陈余征调三个县的全部兵力，与齐军共同袭击常山。常山王张耳战败，逃往汉地，在废丘拜见汉王，汉王厚待他。陈余从代地迎回赵王，恢复他为赵王。赵王感激陈余，立他为代王。陈余认为赵王势力弱小，国家刚刚安定，便没有前往封地，留下辅佐赵王；而派夏说以相国身份镇守代地。
3 张良自韩间行归汉，汉王以为成信侯。良多病，未尝特将，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
3 张良从韩国抄小路回到汉地，汉王封他为成信侯。张良体弱多病，从未独自领兵，常作为出谋划策的臣子，时时跟随汉王。
4 汉王如陕，镇抚关外父老。
4 汉王前往陕地，安抚关外的父老乡亲。
5 河南王申阳降，置河南郡。
5 河南王申阳投降，汉设置河南郡。
6 汉王以韩襄王孙信为韩太尉，将兵略韩地。信急击韩王昌于阳城，昌降。十一月，立信为韩王，常将韩兵从汉王。
6 汉王任命韩襄王的孙子韩信为韩太尉，率兵攻取韩地。韩信在阳城猛攻韩王昌，韩王昌投降。十一月，汉王立韩信为韩王，他常率领韩兵跟随汉王。
7 汉王还都栎阳。
7 汉王回到都城栎阳。
8 诸将拔陇西。
8 各位将领攻占陇西。
9 春季，正月，项王向北到达城阳。齐王田荣率兵会战，战败，逃往平原，平原百姓杀了他。项王又立田假为齐王。随后向北进军到北海，焚烧夷平城郭、房屋，活埋田荣的降兵，掳掠其老弱、妇女，所过之处大多残杀毁灭。齐地百姓聚集起来反叛他。
10 汉将拔北地，虏雍王弟平。
10 汉将攻占北地，俘虏了雍王的弟弟章平。
12 初，阳武人陈平，家贫，好读书。里中社，平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及诸侯叛秦，平事魏王咎于临济，为太仆，说魏王，不听。人或谗之，平亡去。后事项羽，赐爵为卿。殷王反楚，项羽使平击降之。还，拜为都尉，赐金二十镒。居无何，汉王攻下殷。项王怒，将诛定殷将吏。平惧，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挺身间行，杖剑亡，渡河，归汉王于修武，因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入，赐食，遣罢就舍。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问曰：「子之居楚何官？」曰：「为都尉。」是日，即拜平为都尉，使为参乘，典护军。诸将尽讙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长者！」汉王闻之，愈益幸平。
12 当初，阳武人陈平，家境贫寒，喜好读书。乡里祭祀土地神，陈平担任主持分肉的人，分肉非常均匀。父老们说：“好，陈家的孩子做分肉主持真不错！”陈平说：“唉，如果让我有机会治理天下，也会像分这肉一样公平！”等到诸侯反叛秦朝时，陈平在临济侍奉魏王咎，任太仆，向魏王献策，魏王不听。有人进谗言诋毁他，陈平便逃离了。后来他侍奉项羽，被赐爵为卿。殷王司马卬反叛楚国，项羽派陈平攻打并降服了他。回来后，陈平被任命为都尉，赏赐黄金二十镒。没过多久，汉王攻下殷地。项王发怒，准备诛杀平定殷地的将领官吏。陈平害怕，便封好黄金和官印，派使者归还给项王；自己则挺身抄小路，持剑逃亡，渡过黄河，在修武归附汉王，通过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他入内，赐给食物，然后让他去客舍休息。陈平说：“我是为要事而来，所说的话不能过今天。”于是汉王与他交谈，很喜欢他。问道：“你在楚国担任什么官职？”回答说：“任都尉。”当天，汉王就任命陈平为都尉，让他担任参乘，主管监护军队。各位将领都喧哗起来说：“大王一天之内得到楚国的一个逃兵，还不知道他本领高低，就立即与他同乘一辆车，反而让他监护我们这些老将！”汉王听到后，更加宠幸陈平。
13 汉王南渡平阴津，至洛阳新城。三老董公遮说王曰：「臣闻『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项羽为无道，放杀其主，天下之贼也。夫仁不以勇，义不以力，大王宜率三军之众为之素服，以告诸侯而伐之，则四海之内莫不仰德，此三王之举也。」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袒而大哭，哀临三日，发使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江南，大逆无道！寡人悉发关中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使者至赵，陈余曰：「汉杀张耳，乃从。」于是汉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持其头遗陈余；余乃遣兵助汉。
13 汉王向南渡过平阴津，到达洛阳新城。三老董公拦住汉王劝说道：“我听说‘顺应道德的人昌盛，违背道德的人灭亡’；‘出兵没有正当名义，事情就不会成功’。所以说：‘明确指明对方是贼寇，敌人才能被降服。’项羽行事无道，放逐并杀害了他的君主，是天下的贼寇。推行仁德不靠勇力，伸张正义不靠武力，大王应当率领三军将士为他穿上丧服，以此通告诸侯并讨伐他，那么四海之内没有人不仰慕您的德行，这是三王那样的举动啊。”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裸露手臂大哭，哀悼了三天，派使者通告诸侯说：“天下共同拥立义帝，我们面朝北侍奉他。如今项羽在江南放逐并杀害义帝，大逆不道！我发动全部关中兵力，征集三河地区的士兵，向南从长江、汉水顺流而下，愿意跟随诸侯王讨伐楚国那个杀害义帝的人！”使者到达赵国，陈余说：“汉王杀了张耳，我才跟从。”于是汉王找到一个相貌像张耳的人杀了，拿着他的头送给陈余；陈余这才派兵援助汉王。
14 田荣弟横收散卒，得数万人，起城阳，夏，四月，立荣子广为齐王，以拒楚。项王因留，连战，未能下。虽闻汉东，既击齐，欲遂破之而后击汉，汉王以故得率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伐楚。到外黄，彭越将其兵三万余人归汉。汉王曰：「彭将军收魏地得十余城，欲急立魏后。今西魏王豹，真魏后。」乃拜彭越为魏相国，擅将其兵略定梁地。汉王遂入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
14 田荣的弟弟田横收集散兵，得到数万人，在城阳起兵，夏季，四月，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以抵抗楚军。项王因此停留下来，连续作战，未能攻下。虽然听说汉军东进，但既然已经在攻打齐国，便想先击破齐国再攻打汉军，汉王因此得以率领诸侯军队共五十六万人讨伐楚国。到达外黄时，彭越率领他的三万多人归附汉王。汉王说：“彭将军收复魏地得到十多座城，想尽快立魏王的后代。如今西魏王魏豹，确实是魏王的后代。”于是任命彭越为魏相国，让他独自率兵攻取平定梁地。汉王随后进入彭城，收取城中的财宝、美女，每天设宴大会宾客。
项王闻之，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至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谷、泗水，死者十余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汉军却，为楚所挤，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会大风从西北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而楚亦使人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
项王听说后，命令诸将继续攻打齐国，自己率领三万精兵南下，从鲁地出胡陵到达萧县。清晨，攻击汉军，向东推进到彭城，中午时分，大败汉军。汉军都逃跑，相继落入谷水、泗水，死了十多万人。汉军士兵都向南逃往山地，楚军又追击到灵壁东面的睢水边上；汉军后退，被楚军挤压，十多万人全部落入睢水，河水因此堵塞不流。楚军将汉王包围了三层。恰逢大风从西北刮起，折断树木，掀翻房屋，扬起沙石，天色昏暗如同夜晚，迎面扑向楚军，楚军大乱溃散，汉王这才得以与几十名骑兵逃走。他想经过沛县接取家眷，但楚军也派人到沛县捉拿汉王的家眷。家眷都逃散了，没能与汉王相见。
汉王道逢孝惠、鲁元公主，载以行。楚骑追之，汉王急，推堕二子车下。滕公为太仆，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曰：「今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故徐行。汉王怒，欲斩之者十余；滕公卒保护，脱二子。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间行求汉王，不相遇，反遇楚军。楚军与归，项王常置军中为质。
汉王在路上遇到孝惠帝和鲁元公主，用车载着他们一起走。楚军骑兵追来，汉王危急，把两个孩子推下车去。滕公担任太仆，每次都下车把他们抱上来。这样做了三次，滕公说：“现在虽然危急，但马不能跑得更快，怎么能抛弃他们呢！”于是慢慢前行。汉王发怒，有十多次想杀滕公；滕公最终保护了这两个孩子，使他们脱险。审食其跟随太公、吕后从小路寻找汉王，没有遇到，反而碰上了楚军。楚军把他们带回去，项王常把他们安置在军中作为人质。
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间往从之，稍稍收其士卒。诸侯皆背汉，复与楚。塞王欣、翟王翳亡降楚。
这时，吕后的哥哥周吕侯为汉王率兵，驻扎在下邑。汉王从小路前去投靠他，逐渐收集自己的士兵。诸侯都背叛了汉王，重新归附楚国。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逃亡投降了楚国。
15 田横进攻田假，假走楚，楚杀之。横遂复定三齐之地。
15 田横进攻田假，田假逃往楚国，楚国杀了他。田横于是重新平定了三齐之地。
16 汉王问群臣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张良曰：「九江王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隙；彭越与齐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
16 汉王问群臣说：“我想舍弃函谷关以东的地区作为封赏，谁可以与我共同建功立业呢？”张良说：“九江王英布，是楚国的猛将，与项王有矛盾；彭越与齐王在梁地反楚；这两个人可以赶快使用。而汉王的将领中，只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如果真要舍弃这些地方，就送给这三个人，那么楚国就可以被攻破了！”
初，项王击齐，征兵九江，九江王布称病不在，遣将将军数千人行。汉之破楚彭城，布又称病不佐楚。楚王由此怨布，娄使使者诮让，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项王方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与者独九江王；又多布材，欲亲用之，以故未之击。汉王自下邑徙军砀，遂至虞，谓左右曰：「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谒者随何进曰：「不审陛下所谓。」汉王曰：「孰能为我使九江，令之发兵倍楚？留项王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随何曰：「臣请使之！」汉王使与二十人俱。
当初，项王攻打齐国时，向九江王征调兵力，九江王英布称病不去，只派将领率几千人前往。汉军在彭城击败楚军时，英布又称病不援助楚国。楚王因此怨恨英布，多次派使者责备他，召他前来。英布更加害怕，不敢前往。项王正为北方的齐国、赵国担忧，西方的汉国又是祸患，能交好的只有九江王；又看重英布的才能，想亲近任用他，所以没有攻打他。汉王从下邑转移军队到砀地，随后到达虞地，对左右说：“像他们这些人，不值得与他们谋划天下大事！”谒者随何上前说：“我不明白陛下说的是什么意思。”汉王说：“谁能为我出使九江，让英布发兵背叛楚国？只要拖住项王几个月，我夺取天下就可以万无一失了。”随何说：“我请求出使！”汉王派了二十个人与他一同前往。
17 五月，汉王至荥阳，诸败军皆会，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者悉诣荥阳，汉军复大振。楚起于彭城，常乘胜逐北，与汉战荥阳南京、索间。楚骑来众，汉王择军中可为骑将者，皆推故奉骑士重泉人李必、骆甲。汉王欲拜之，必、甲曰：「臣故秦民，恐军不信；愿得大王左右善骑者傅之。」乃拜灌婴为中大夫令，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将骑兵击楚骑于荥阳东，大破之，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汉王军荥阳，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粟。
17 五月，汉王到达荥阳，各路败军都会合于此，萧何也征发关中未登记服役的老弱人员全部前往荥阳，汉军重新大振。楚军从彭城出发，常乘胜追击败兵，与汉军在荥阳南面的京县、索亭之间交战。楚军骑兵众多，汉王在军中挑选可以担任骑兵将领的人，大家都推举原秦军骑士、重泉人李必和骆甲。汉王想任命他们，李必、骆甲说：“我们原是秦地百姓，恐怕军队不信任；希望得到大王身边善于骑射的人来辅佐我们。”于是汉王任命灌婴为中大夫令，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率领骑兵在荥阳东面攻击楚军骑兵，大败楚军，楚军因此不能越过荥阳向西进攻。汉王驻军荥阳，修筑甬道连接到黄河，以运取敖仓的粮食。
18 周勃、灌婴等言于汉王曰：「陈平虽美如冠玉，其中未必有也。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不容，亡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复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疑之，召让魏无知。无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而无益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汉王召让平曰：「先生事魏不中，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闻汉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裸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划有可采乎，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得其骸骨。」汉王乃谢，厚赐，拜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18 周勃、灌婴等对汉王说：“陈平虽然相貌俊美如冠上的玉，但内里未必有真才实学。我们听说陈平在家时曾与嫂子私通；侍奉魏王不被容纳，逃归楚国；在楚国不合意，又逃归汉国。如今大王尊崇他，让他做高官，命他监护军队。我们听说陈平接受诸将的贿赂，给钱多的得到好待遇，给钱少的得到差待遇。陈平是个反复无常的乱臣，希望大王明察！”汉王怀疑陈平，召来魏无知责备他。魏无知说：“我所推荐的是才能，陛下问的是品行。如今即使有尾生、孝己那样的品行，却对胜负的局势没有帮助，陛下哪有工夫任用他们呢！楚、汉相持，我推荐的是出奇谋的士人，只考虑他的计策是否确实对国家有利罢了。至于私通嫂子、接受贿赂，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汉王召来陈平责备说：“先生侍奉魏王不合意，侍奉楚王又离开，如今又与我交往，守信的人确实会这样三心二意吗！”陈平说：“我侍奉魏王，魏王不能采用我的建议，所以离开；侍奉项王，项王不能信任人，他所信任宠爱的，不是项氏宗族，就是妻子的兄弟，即使有奇才也不能任用。听说汉王能用人，所以归附大王。我空身而来，不接受金钱就没有资用。如果我的计谋有可采纳的，希望大王采用；如果没有可用的，金钱都还在，请封存上交官府，我请求辞职回家。”汉王于是向他道歉，厚加赏赐，任命他为护军中尉，全面监护所有将领。诸将这才不敢再说什么。
19 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则绝河津，反为楚。
19 魏王豹请假回家探望父母病情；一到魏地就断绝黄河渡口，反叛汉国归附楚国。
20 六月，汉王还栎阳。
20 六月，汉王返回栎阳。
21 壬午，立子盈为太子；赦罪人。
21 壬午日，立儿子刘盈为太子；赦免罪犯。
23 关中大饥，米斛万钱，人相食。令民就食蜀、汉。
23 关中发生大饥荒，一斛米值万钱，出现人吃人的现象。汉王下令百姓到蜀地、汉中去谋生。
初，秦之亡也，豪杰争取金玉，宣曲任氏独窖仓粟。及楚、汉相距荥阳，民不得耕种，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任以此起，富者数世。
当初，秦朝灭亡时，豪杰们争相夺取金玉，只有宣曲的任氏独自储藏仓库的粮食。等到楚、汉在荥阳相持时，百姓无法耕种，而豪杰们的金玉都归了任氏，任氏因此致富，富了好几代。
24 秋季，八月，汉王前往荥阳，命萧何镇守关中，侍奉太子，制定法令制度，建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事情有来不及上奏决断的，就酌情处理，等汉王回来再报告。萧何统计关中户口，转运粮饷、调拨兵力以供应军队，从未缺乏断绝。
25 汉王使郦食其往说魏王豹，且召之。豹不听，曰：「汉王慢而侮人，骂詈诸侯、群臣如骂奴耳，吾不忍复见也。」于是汉王以韩信为左丞相，与灌婴、曹参俱击魏。汉王问食其：「魏大将谁也？」对曰：「柏直。」王曰：「是口尚乳臭，安能当韩信！骑将谁也？」曰：「冯敬。」曰：「是秦将冯无择子也，虽贤，不能当灌婴。」「步卒将谁也？」曰：「项佗。」曰：「不能当曹参。吾无患矣！」韩信亦问郦生：「魏得无用周叔为大将乎？」郦生曰：「柏直也。」信曰：「竖子耳。」遂进兵。
25 汉王派郦食其去劝说魏王豹，并召他来归顺。魏王豹不听，说：“汉王傲慢无礼，侮辱人，骂诸侯和群臣就像骂奴才一样，我不愿再见到他了。”于是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与灌婴、曹参一起攻打魏国。汉王问郦食其：“魏国的大将是谁？”郦食其回答说：“是柏直。”汉王说：“这人嘴上还带着奶腥味，怎么能抵挡韩信！骑兵将领是谁？”郦食其说：“是冯敬。”汉王说：“他是秦将冯无择的儿子，虽然贤能，但抵挡不了灌婴。”“步兵将领是谁？”郦食其说：“是项佗。”汉王说：“他抵挡不了曹参。我没有忧虑了！”韩信也问郦食其：“魏国不会用周叔做大将吧？”郦食其说：“是柏直。”韩信说：“不过是个小子罢了。”于是进军。
魏王在蒲坂布置重兵，以封锁临晋渡口。韩信于是增设疑兵，摆开船只假装要渡临晋，而暗中埋伏军队从夏阳用木桶运兵渡河，袭击安邑。魏王豹大惊，领兵迎战韩信。九月，韩信击败并俘虏了魏王豹，将他押送到荥阳；全部平定了魏地，设置了河东、上党、太原三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