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八 汉纪十 ◄
资治通鉴
卷十九 汉纪十一
起强圉大荒落,尽玄黓阉茂,凡六年。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
元朔五年(丁巳,公元前一二四年)
1 冬,十一月,乙丑,薛泽免。以公孙弘为丞相,封平津侯。丞相封侯自弘始。
时上方兴功业,弘于是开东合以延贤人,与参谋议。每朝觐奏事,因言国家便宜,上亦使左右文学之臣与之论难。弘尝奏言:「十贼彍弩,百吏不敢前。请禁民毋得挟弓弩,便。」上下其议。侍中吾丘寿王对曰:「臣闻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讨邪也。秦兼天下,销甲兵,折锋刃;其后民以耰锄、棰梃相挞击,犯法滋众,盗贼不胜,卒以乱亡。故圣王务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礼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举之,』明示有事也。大射之礼,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愚闻圣王合射以明教矣,未闻弓矢之为禁也。且所为禁者,为盗贼之以攻夺也;攻夺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于重诛,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挟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备而抵法禁,是擅贼威而夺民救也。窃以为大不便。」书奏,上以难弘,弘诎服焉。
弘性意忌,外宽内深。诸尝与弘有隙,无近远,虽阳与善,后竟报其过。董仲舒为人廉直,以弘为从谀,弘嫉之。胶西王端骄恣,数犯法,所杀伤二千石甚众。弘乃荐仲舒为胶西相;仲舒以病免。汲黯常毁儒,面触弘,弘欲诛之以事,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臣、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上从之。
卷十八 汉纪十 ◄
资治通鉴
卷十九 汉纪十一
起自丁巳年(公元前124年),止于壬午年(公元前119年),共六年。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
元朔五年(丁巳年,公元前124年)
1 冬季,十一月乙丑日,薛泽被免职。任命公孙弘为丞相,封为平津侯。丞相封侯是从公孙弘开始的。
当时皇上正想建功立业,公孙弘于是开设东阁来招揽贤人,与他们一起商议谋划。每次朝会奏事,趁机谈论国家利害,皇上也派身边的文学之士与他辩论诘难。公孙弘曾上奏说:「十个盗贼拉开弓弩,一百个官吏也不敢上前。请求禁止百姓不得携带弓弩,这样有利。」皇上将他的建议交给群臣讨论。侍中吾丘寿王回答说:「我听说古代制作五种兵器,不是为了互相伤害,而是用来禁止暴虐、讨伐邪恶。秦朝兼并天下后,销毁铠甲兵器,折断刀锋;之后百姓用农具、棍棒互相殴打,犯法的人越来越多,盗贼层出不穷,最终导致天下大乱而灭亡。所以圣明的君王致力于教化而减少禁令,知道禁令不足以依靠。《礼记》说:『男孩出生,用桑木弓、蓬草箭来举起他,』明确表示他将来要承担事务。大射的礼仪,从天子到平民,是夏、商、周三代的传统。我听说圣明的君王通过射礼来阐明教化,没听说过禁止弓箭的。况且之所以要禁止,是因为盗贼用它来攻击抢夺;攻击抢夺的罪行是处死,但仍然不能禁止,是因为大奸大恶之人对于严厉的刑罚,本来就不回避。我担心坏人携带弓箭而官吏无法制止,良民为了自卫却触犯法律禁令,这是助长盗贼的威风而剥夺百姓的自卫手段。我私下认为非常不妥。」奏章呈上后,皇上用它来责难公孙弘,公孙弘屈服认错。
公孙弘生性多疑忌妒,外表宽厚而内心深沉。凡是曾经与他有嫌隙的人,无论关系远近,虽然表面上假装友好,但后来终究会报复他们的过错。董仲舒为人廉洁正直,认为公孙弘是阿谀奉承之徒,公孙弘因此嫉恨他。胶西王刘端骄横放纵,多次犯法,杀害伤害的二千石官员很多。公孙弘于是推荐董仲舒担任胶西国相;董仲舒因病被免职。汲黯常常诋毁儒生,当面触犯公孙弘,公孙弘想找事由杀掉他,于是对皇上说:「右内史辖区中有很多显贵大臣、宗室,难以治理,不是一向有声望的重臣不能胜任,请调任汲黯为右内史。」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
2 春,大旱。
3 匈奴右贤王数侵扰朔方。天子令车骑将军青将三万骑出高阙,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皆领属车骑将军,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俱出右北平;凡十余万人,击匈奴。右贤王以为汉兵远,不能至,饮酒,醉。卫青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至,围右贤王。右贤王惊,夜逃,独与壮骑数百驰,溃围北去。得右贤裨王十余人,众男女万五千余人,畜数十百万,于是引兵而还。
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将军印,即军中拜卫青为大将军,诸将皆属焉。夏,四月,乙未,复益封青八千七百户,封青三子伉、不疑、登皆为列侯。青固谢曰:「臣幸得待罪行间,赖陛下神灵,军大捷,皆诸校尉力战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劳,上列地封为三侯,非臣待罪行间所以劝士力战之意也。」天子曰:「我非忘诸校尉功也。」乃封护军都尉公孙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为龙额侯,公孙贺为南窌侯,李蔡为乐安侯,校尉李朔为涉轵侯,赵不虞为随成侯,公孙戎奴为从平侯,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皆赐爵关内侯。
于是青尊宠,于群臣无二,公卿以下皆卑奉之,独汲黯与亢礼。人或说黯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国家朝廷所疑,遇黯加于平日。大将军青虽贵,有时侍中,上踞厕而视之;丞相弘燕见,上或时不冠;至如汲黯见,上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帐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
2 春季,发生大旱灾。
3 匈奴右贤王多次侵扰朔方郡。天子命令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高阙出塞,卫尉苏建担任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担任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担任骑将军,代国相李蔡担任轻车将军,都归车骑将军统领,一起从朔方出发;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担任将军,一起从右北平出发;总共十多万人,攻打匈奴。右贤王认为汉军距离遥远,不可能到达,于是饮酒,喝醉了。卫青等人率军出塞六七百里,夜间到达,包围了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连夜逃跑,只带着几百名精锐骑兵突围向北逃去。汉军俘获了右贤王下属的裨王十多人,部众男女一万五千多人,牲畜数十百万头,于是率军返回。
到达边塞时,天子派使者带着大将军印信,就在军中任命卫青为大将军,各位将领都归他统辖。夏季,四月乙未日,又加封卫青八千七百户,封卫青的三个儿子卫伉、卫不疑、卫登都为列侯。卫青坚决推辞说:「我有幸能够待罪在军队中任职,仰赖陛下的神灵,军队取得大捷,都是各位校尉奋力作战的功劳。陛下已经加封了我卫青;我的儿子们还在襁褓之中,没有功劳,陛下却分封土地封他们为三侯,这不是我待罪军中用来鼓励将士奋力作战的本意。」天子说:「我并没有忘记各位校尉的功劳。」于是封护军都尉公孙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为龙额侯,公孙贺为南窌侯,李蔡为乐安侯,校尉李朔为涉轵侯,赵不虞为随成侯,公孙戎奴为从平侯,李沮、李息以及校尉豆如意都赐爵关内侯。
从此卫青尊贵受宠,在群臣中无人能比,公卿以下官员都对他卑躬奉承,只有汲黯与他行平等之礼。有人劝汲黯说:「自从天子想让群臣对大将军表示谦下,大将军地位尊贵重要,您不可以不跪拜。」汲黯说:「以大将军的身份,有作揖的宾客,难道反而会不尊重吗!」大将军听说后,更加认为汲黯贤能,多次向他请教国家朝廷的疑难问题,对待汲黯比平时更加优厚。大将军卫青虽然尊贵,有时在宫中侍奉,皇上蹲在厕所里看他;丞相公孙弘闲暇时进见,皇上有时不戴帽子;至于汲黯进见,皇上不戴帽子就不见他。皇上曾经坐在武帐中,汲黯上前奏事,皇上没戴帽子,远远看见汲黯,就躲进帐中,派人批准了他的奏请。他受到的敬重礼遇到了这种程度。
4 夏,六月,诏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今礼坏、乐崩,朕甚闵焉。其令礼官劝学兴礼以为天下先!」于是丞相弘等奏:「请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第其高下,以补郎中、文学、掌故。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辄罢之。又,吏通一艺以上者,请皆选择以补右职。」上从之。自此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学之士矣。
5 秋,匈奴万骑入代,杀都尉朱英,略千余人。
6 初,淮南王安,好读书属文,喜立名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其群臣、宾客,多江、淮间轻薄士,常以厉王迁死感激安。建元六年,彗星见,或说王曰:「先吴军时,彗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竟天,天下兵当大起。」王心以为然,乃益治攻战具,积金钱。
郎中雷被获罪于太子迁,时有诏,欲从军者辄诣长安,被即愿奋击匈奴。太子恶被于王,斥免之,欲以禁后。是岁,被亡之长安,上书自明。事下廷尉治,踪迹连王,公卿请逮捕治王。太子迁谋令人衣卫士衣,持戟居王旁,汉使有非是者,即刺杀之,因发兵反。天子使中尉宏即讯王,王视中尉颜色和,遂不发。公卿奏:「安壅阏奋击匈奴者,格明诏,当弃市。」诏削二县。既而安自伤曰:「吾行仁义,反见削地。」耻之,于是为反谋益甚。
安与衡山王赐相责望,礼节间不相能。衡山王闻淮南王有反谋,恐为所并,亦结宾客为反具,以为淮南已西,欲发兵定江、淮之间而有之。衡山王后徐来谮太子爽于王,欲废之而立其弟孝。王囚太子而佩孝以王印,令招致宾客。宾客来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计,日夜从容劝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枚赫、陈喜作輣车、锻矢,刻天子玺、将相军吏印。秋,衡山王当入朝,过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语,除前隙,约束反具。衡山王即上书谢病,上赐书不朝。
4 夏季,六月,下诏说:「我听说用礼来引导百姓,用乐来教化他们。如今礼崩乐坏,我非常忧虑。命令礼官鼓励学习、振兴礼教,以此作为天下的表率!」于是丞相公孙弘等人上奏说:「请为博士官设置弟子五十人,免除他们的赋税徭役,根据学业高下评定等级,用来补充郎中、文学、掌故等官职。如果有特别优秀的秀才,就随时上报他们的名字;那些不努力学习或者才能低下的,就予以罢免。另外,官吏中通晓一门以上经艺的,请都加以选拔用来补充重要职位。」皇上听从了这个建议。从此公卿、大夫、士人、官吏中,文雅博学之士越来越多了。
5 秋季,匈奴一万骑兵侵入代郡,杀死都尉朱英,掳掠了一千多人。
6 当初,淮南王刘安喜欢读书写文章,爱好树立名誉,招纳宾客和方术之士数千人。他的群臣和宾客,大多是长江、淮河一带的轻浮浅薄之人,常常用厉王刘长被流放而死的事来激怒刘安。建元六年,彗星出现,有人对淮南王说:「先前吴王起兵时,彗星出现,长仅数尺,尚且流血千里。如今彗星横贯天空,天下战争应当大规模兴起。」淮南王心里认为说得对,于是更加修造进攻作战的武器,积聚金钱。
郎中雷被得罪了太子刘迁,当时有诏令,想从军的人就直接到长安去,雷被表示愿意奋力攻击匈奴。太子在淮南王面前说雷被的坏话,将他斥退免职,想以此禁止后来者。这一年,雷被逃到长安,上书为自己辩白。此事交给廷尉审理,线索牵连到淮南王,公卿请求逮捕惩治淮南王。太子刘迁谋划让人穿上卫士的衣服,拿着戟站在淮南王身边,汉朝使者如果有不测之举,就立即刺杀他,然后发兵造反。天子派中尉段宏到淮南王处就地审讯,淮南王看到中尉脸色平和,于是没有发动。公卿上奏说:「刘安阻挠奋力攻击匈奴的人,对抗明确的诏令,应当判处弃市之刑。」下诏削去两个县。不久刘安自我伤感说:「我施行仁义,反而被削去封地。」感到耻辱,于是谋反的策划更加积极。
刘安与衡山王刘赐互相指责埋怨,礼节上互不相容。衡山王听说淮南王有谋反的打算,害怕被吞并,也结交宾客准备造反的器具,认为淮南王向西进军后,就想发兵平定长江、淮河之间地区并占有它。衡山王后徐来在衡山王面前诬陷太子刘爽,想废掉他而立他的弟弟刘孝。衡山王囚禁了太子,把王印佩带在刘孝身上,让他招纳宾客。来的宾客隐约知道淮南王、衡山王有叛逆的图谋,日夜不停地怂恿他们。衡山王于是派刘孝的宾客江都人枚赫、陈喜制造战车、锻造箭矢,雕刻天子玉玺以及将相军吏的印章。秋季,衡山王应当入朝,路过淮南;淮南王与他以兄弟身份交谈,消除了以前的嫌隙,约定共同准备造反的器具。衡山王随即上书称病,皇上赐书允许他不必入朝。
元朔六年(戊午,公元前一二三年)
1 春,二月,大将军青出定襄,击匈奴;以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咸属大将军。斩首数千级而还,休士马于定襄、云中、雁门。
2 赦天下。
3 夏,四月,卫青复将六将军出定襄,击匈奴,斩首虏万余人。右将军建、前将军信并军三千余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余,汉兵且尽。信故胡小王,降汉,汉封为翕侯,及败,匈奴诱之,遂将其余骑可八百降匈奴。建尽亡其军,脱身亡,自归大将军。
议郎周霸曰:「自大将军出,未尝斩裨将。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军正闳、长史安曰:「不然。《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今建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一日余,士尽,不敢有二心,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大将军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间,不患无威,而霸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擅诛于境外,而具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以见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军吏皆曰:「善!」遂囚建诣行在所。
初,平阳县吏霍仲孺给事平阳侯家,与青姊卫少儿私通,生霍去病。去病年十八,为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击匈奴,为嫖姚校尉,与轻骑勇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于是天子曰:「嫖姚校尉去病,斩首虏二千余级,得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藉若侯产,生捕季父罗姑,比再冠军,封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从大将军,捕斩首虏二千余级,封贤为众利侯。」
是岁,失两将军,亡翕侯,军功不多,故大将军不益封,止赐千金。右将军建至,天子不诛,赎为庶人。
单于既得翕侯,以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与谋汉。信教单于益北绝幕,以诱罢汉兵,徼极而取之,无近塞。单于从其计。
是时,汉比岁发十余万众击胡,斩捕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而汉军士马死者十余万,兵甲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大司农经用竭,不足以奉战士。六月,诏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臧罪。置赏官,名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直三十余万金。诸买武功爵至千夫者,得先除为吏。吏道杂而多端,官职耗废矣。
元朔六年(戊午年,公元前123年)
1 春季,二月,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塞,攻打匈奴;任命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都归大将军统辖。斩首数千人后返回,在定襄、云中、雁门休整兵马。
2 大赦天下。
3 夏季,四月,卫青又率领六位将军从定襄出塞,攻打匈奴,斩首俘虏一万多人。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合并军队三千多骑兵,单独遭遇了单于的军队,与他们交战了一天多,汉军几乎全部战死。赵信原本是匈奴的小王,投降了汉朝,汉朝封他为翕侯,等到战败时,匈奴引诱他,于是他率领剩下的约八百骑兵投降了匈奴。苏建全军覆没,只身逃脱,自己回到大将军处。
议郎周霸说:「自从大将军出兵以来,从未斩杀过副将。如今苏建抛弃了军队,可以斩杀他,以显示将军的威严。」军正闳、长史安说:「不对。《兵法》说:『小部队再顽强,也会被大部队俘虏。』如今苏建以数千人抵挡单于数万人,奋力作战一天多,士兵全部战死,他不敢有二心,自己回来,如果斩杀他,这是向后来的人表示不要再有返回的念头,不应当斩杀。」大将军说:「我有幸以皇亲的身份待罪军中,不怕没有威严,而周霸劝我显示威严,很违背我的心意。况且即使我的职权应当斩杀将领,以我的尊贵受宠,也不敢在境外擅自诛杀,而应全部交给天子,由天子自己裁决,以此显示作为臣子不敢专权,不也可以吗?」军吏们都说:「好!」于是将苏建囚禁起来送到天子所在之处。
当初,平阳县吏霍仲孺在平阳侯家供职,与卫青的姐姐卫少儿私通,生下霍去病。霍去病十八岁时,担任侍中,善于骑马射箭,再次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担任嫖姚校尉,率领八百名轻捷勇猛的骑兵,直接离开大军数百里追求战功,斩杀俘虏的敌人超过了自己的损失。于是天子说:「嫖姚校尉霍去病,斩杀俘虏二千多人,俘获了相国、当户,斩杀了单于祖父一辈的藉若侯产,活捉了单于的叔父罗姑,战功两次在全军中居首,封霍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次跟随大将军,捕获斩杀二千多人,封郝贤为众利侯。」
这一年,损失了两位将军,翕侯赵信也逃走了,军功不多,所以大将军没有加封,只赏赐了千金。右将军苏建被押送到后,天子没有杀他,让他赎罪成为平民。
单于得到翕侯赵信后,封他为自次王,将自己的姐姐嫁给他,与他一起谋划对付汉朝。赵信教单于进一步向北迁徙,越过沙漠,以引诱汉军疲惫,然后趁其困顿而攻取,不要靠近边塞。单于听从了他的计策。
这时,汉朝连年征发十多万人攻打匈奴,斩杀俘虏敌人的将士受到赏赐黄金二十多万斤,而汉军士兵战马死亡的有十多万,兵器铠甲和运输粮草的费用还不算在内。于是大司农的经费枯竭,不足以供养战士。六月,下诏允许百姓买爵位以及赎免禁锢之罪,免除贪赃之罪。设置赏官,名叫武功爵,每级十七万钱,总共价值三十多万金。凡是买到武功爵达到千夫级别的人,可以优先被任命为官吏。官吏选拔的途径变得杂乱繁多,官职制度逐渐废弛了。
元狩元年(己未,公元前一二二年)
1 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畤,获兽,一角而足有五蹄。有司言:「陛下肃祗郊祀,上帝报享,锡一角兽,盖麟云。」于是以庆五畤,畤加一牛,以燎。久之,有司又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数,一元曰建,二元以长星曰光,今元以郊得一角兽曰狩云。」于是济北王以为天子且封禅,上书献太山及其旁邑。天子以他县偿之。
元狩元年(己未年,公元前122年)
1 冬季,十月,皇上巡幸雍地,祭祀五畤,捕获了一只野兽,长着一只角而蹄子有五趾。主管官员说:「陛下恭敬虔诚地举行郊祀,上帝回报享用祭品,赐予一只角的野兽,大概就是麒麟吧。」于是用来庆贺五畤,每个畤增加一头牛,用火焚烧祭祀。过了很久,主管官员又说:「年号应该用上天祥瑞来命名,不应该用一二等数字来计数,第一个年号叫建元,第二个年号因长星出现叫元光,现在这个年号因郊祀获得一角兽而叫元狩。」于是济北王认为天子将要举行封禅大典,上书献出泰山以及旁边的城邑。天子用其他县来补偿他。
淮南王刘安与门客左吴等人日夜谋划造反,查看地图,部署军队进攻的路线。那些从长安来的使者,如果编造谎言说“皇上没有儿子,汉朝治理不好”,刘安就高兴;如果说“汉朝治理得很好,皇上有儿子”,刘安就发怒,认为这是胡说,不是真的。
王召中郎伍被与谋反事,被曰:「王安得此亡国之言乎?臣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复召问之,被曰:「昔秦为无道,穷奢极虐,百姓思乱者十家而六七。高皇帝起于行陈之中,立为天子,此所谓蹈瑕候间,因秦之亡而动者也。今大王见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楚乎!夫吴王王四郡,国富民众,计定谋成,举兵而西;然破于大梁,奔走而东,身死祀绝者何?诚逆天道而不知时也。方今大王之兵,众不能十分吴、楚之一,天下安宁,万倍吴、楚之时,大王不从臣之计,今见大王弃千乘之君,赐绝命之书,为群臣先死于东宫也。」王涕泣而起。
刘安召来中郎伍被,与他商议谋反的事。伍被说:“大王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呢?我仿佛看到宫中长满了荆棘,露水打湿了衣裳。”刘安大怒,逮捕了伍被的父母,把他们囚禁起来。三个月后,又召见伍被询问。伍被说:“从前秦朝暴虐无道,穷奢极欲,百姓中十家有六七家想造反。高皇帝从行伍中崛起,成为天子,这就是所谓的抓住时机,趁着秦朝灭亡而行动。现在大王看到高皇帝得天下那么容易,难道不看看近代的吴王、楚王吗!吴王统治四郡,国家富足,民众众多,计谋已定,起兵西进;然而在大梁被击败,向东逃窜,身死国灭,这是为什么?实在是违背天道,不知时势。如今大王的军队,人数不到吴、楚的十分之一,天下安宁的程度,是吴、楚时的万倍。大王如果不听从我的计策,我将会看到大王抛弃千乘之君的尊位,接到赐死的诏书,在群臣之前死于东宫。”刘安流着泪起身。
刘安有个庶子叫刘不害,年龄最大,但刘安不喜欢他,王后和太子也不把他当儿子或兄长看待。刘不害有个儿子叫刘建,才能出众,有气节,常常怨恨太子,暗中派人告发太子谋杀汉中尉的事,此案被交给廷尉审理。
王患之,欲发,复问伍被曰:「公以为吴兴兵,是邪?非邪?」被曰:「非也。臣闻吴王悔之甚,愿王无为吴王之所悔。」王曰:「吴何知反!汉将一日过成皋者四十余人,今我绝成皋之口,据三川之险,招山东之兵,举事如此,左吴、赵贤、朱骄如皆以为什事九成,公独以为有祸无福,何也?必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计。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可伪为丞相、御史请书,徙郡国豪桀高赀于朔方,益发甲卒,急其会日;又伪为诏狱书,逮诸侯太子、幸臣。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士随而说之,傥可徼幸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为不至若此。」
刘安为此忧虑,想起兵,又问伍被说:“你认为吴王起兵,是对还是错?”伍被说:“是错的。我听说吴王非常后悔,希望大王不要做让吴王后悔的事。”刘安说:“吴王哪里懂得造反!汉朝将领一天之内经过成皋的有四十多人,现在我截断成皋的关口,占据三川的险要,召集崤山以东的军队,这样起事,左吴、赵贤、朱骄如都认为有九成把握,只有你认为有祸无福,这是为什么?难道一定要像你说的那样,不能侥幸成功吗?”伍被说:“如果迫不得已,我有个愚计。如今诸侯没有异心,百姓没有怨气,可以伪造丞相、御史的奏请文书,把郡国中的豪杰、富户迁徙到朔方,增派士兵,催促他们限期报到;再伪造诏狱文书,逮捕诸侯的太子和宠臣。这样,百姓就会怨恨,诸侯就会恐惧,然后派辩士去游说,或许可以侥幸有十分之一的希望!”刘安说:“这可以。不过,我认为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于是王乃作皇帝玺,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军吏、中二千石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汉使节。欲使人伪得罪而西,事大将军,一日发兵,即刺杀大将军。且曰:「汉廷大臣,独汲黯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至如说丞相弘等,如发蒙振落耳!」
于是刘安就制作了皇帝印玺,以及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军吏、中二千石以及附近郡守、都尉的官印,还有汉朝的使节。他打算派人假装犯罪西去,投靠大将军,一旦起兵,就刺杀大将军。并且说:“汉朝的大臣中,只有汲黯喜欢直言进谏,坚守节操,为义而死,难以用不正当的事迷惑他;至于说服丞相公孙弘等人,就像揭开蒙布、摇落枯叶一样容易!”
王欲发国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听,王乃与伍被谋先杀相、二千石。又欲令人衣求盗衣,持羽檄从东方来,呼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发兵。
刘安想征发国内的军队,又担心国相和二千石官员不听从,于是与伍被谋划先杀掉国相和二千石。又想让人穿上捕盗吏的衣服,拿着插羽毛的紧急文书从东方来,大喊:“南越军队入侵边界!”想借此起兵。
正赶上廷尉来逮捕淮南太子,刘安听说后,与太子谋划,召来国相和二千石官员,想杀掉他们然后起兵。召见国相,国相来了,但内史、中尉都没来。刘安心想,只杀国相没有用,就放走了国相。刘安犹豫不决,计策未定。太子就自刎,但没有死。
伍被主动到官府自首,告发了与淮南王谋反的经过。官吏于是逮捕了太子、王后,包围了王宫,搜捕国内所有参与谋反的宾客,查获了谋反的器具,上报朝廷。朝廷交给公卿审理其同党,派宗正持符节去审理淮南王。宗正还没到,淮南王刘安就自刎而死。王后荼、太子刘迁被处死,所有参与谋反的人都被灭族。
天子以伍被雅辞多引汉之美,欲勿诛。廷尉汤曰:「被首为王画反计,罪不可赦。」乃诛被。侍中庄助素与淮南王相结交,私论议,王厚赂遗助;上薄其罪,欲勿诛。张汤争,以为:「助出入禁门,腹心之臣,而外与诸侯交私如此,不诛,后不可治。」助竟弃市。
天子因为伍被的言辞中多次称颂汉朝的美德,想不杀他。廷尉张汤说:“伍被首先为淮南王策划谋反,罪不可赦。”于是杀了伍被。侍中庄助一向与淮南王结交,私下议论,淮南王送给他厚礼;皇上认为他的罪过较轻,想不杀他。张汤争辩说:“庄助出入宫禁,是心腹之臣,却在外与诸侯这样私下交往,如果不杀,以后就无法治理了。”庄助最终被处死弃市。
衡山王上书,请废太子爽,立其弟孝为太子。爽闻,即遣所善白嬴之长安上书,言「孝作輣车、锻矢,与王御者奸」,欲以败孝。会有司捕所与淮南谋反者,得陈喜于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即先自告所与谋反者枚赫、陈喜等。公卿请逮捕衡山王治之,王自刭死。王后徐来、太子爽及孝皆弃市,所与谋反者皆族。
衡山王上书,请求废掉太子刘爽,立他的弟弟刘孝为太子。刘爽听说后,就派亲信白嬴到长安上书,说“刘孝制造战车、锻造箭矢,还与王的御者通奸”,想以此败坏刘孝。正赶上有关部门搜捕与淮南王谋反的人,在衡山王儿子刘孝家抓到了陈喜,官吏弹劾刘孝窝藏陈喜。刘孝听说“法律:先自首的,可以免除罪责”,就抢先自首了参与谋反的枚赫、陈喜等人。公卿请求逮捕衡山王审理,衡山王自刎而死。王后徐来、太子刘爽和刘孝都被处死弃市,参与谋反的人都被灭族。
3 夏,四月,赦天下。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4 丁卯,立皇子据为太子,年七岁。
丁卯日,立皇子刘据为太子,当时他七岁。
5 五月,乙巳晦,日有食之。
五月,乙巳日(月末),发生日食。
6 匈奴万人入上谷,杀数百人。
匈奴一万骑兵入侵上谷郡,杀害了数百人。
7 初,张骞自月氏还,具为天子言西域诸国风俗:「大宛在汉正西,可万里。其俗土著,耕田;多善马,马汗血;有城郭、室屋,如中国。其东北则乌孙,东则于窴。于窴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盐泽去长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盐泽以东,至陇西长城,南接羌,鬲汉道焉。乌孙、康居、奄蔡、大月氏,皆行国,随畜牧,与匈奴同俗。大夏在大宛西南,与大宛同俗。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与大夏同。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汉西南;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寇。」
当初,张骞从月氏回来,详细向天子报告了西域各国的风俗:“大宛在汉朝正西方向,大约一万里。那里的人定居,耕种田地;有很多好马,马出汗如血;有城郭、房屋,和中国一样。它的东北是乌孙,东边是于窴。于窴以西,水流都向西注入西海;于窴以东,水流向东注入盐泽。盐泽的水潜行地下,它的南边就是黄河源头。盐泽距离长安大约五千里。匈奴的右翼在盐泽以东,直到陇西长城,南边与羌人接壤,阻隔了汉朝通往西域的道路。乌孙、康居、奄蔡、大月氏,都是游牧国家,随畜牧迁徙,与匈奴风俗相同。大夏在大宛西南,与大宛风俗相同。我在大夏时,见到邛地的竹杖和蜀地的布,问他们:‘从哪里得到这些东西?’大夏国人说:‘我们的商人去身毒买来的。’身毒在大夏东南大约几千里,那里的人定居,与大夏相同。据我估计,大夏距离汉朝一万二千里,在汉朝西南;现在身毒国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有蜀地的东西,这说明它离蜀地不远了。如今出使大夏,如果走羌人地区,道路险恶,羌人厌恶汉使;稍微往北,就会被匈奴俘获;如果从蜀地走,应该是直路,又没有贼寇。”
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欣然以骞言为然。乃令骞因蜀、犍为发间使王然于等四道并出:出駹,出冉,出徙,出邛、僰,指求身毒国,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莋,南方闭巂、昆明。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于是汉以求身毒道,始通滇国。滇王当羌谓汉使者曰:「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使者还,因盛言滇大国,足事亲附;天子注意焉,乃复事西南夷。
天子听说大宛、大夏、安息之类都是大国,有很多奇异之物,人民定居,与中国颇为相似,但兵力弱小,看重汉朝的财物。它们的北面有大月氏、康居之类,兵力强大,可以用馈赠、利诱的方式使他们来朝。如果真能用道义使他们归附,就能扩展疆土万里,经过多次翻译,招来不同风俗的国家,使天子的威德遍布四海。天子高兴地认为张骞的话是对的。于是命令张骞从蜀郡、犍为郡派出秘密使者王然于等人,分四路同时出发:一路从駹地出发,一路从冉地出发,一路从徙地出发,一路从邛、僰出发,目标是寻找身毒国。各路走了一二千里,北边被氐、莋阻挡,南边被巂、昆明阻挡。昆明一带没有君长,善于抢劫,常常杀害、掠夺汉朝使者,最终没能打通道路。于是汉朝因为寻找通往身毒的道路,开始与滇国交往。滇王当羌问汉朝使者说:“汉朝与我相比,哪个大?”夜郎侯也这样问。因为道路不通,他们都自认为是一州之主,不知道汉朝广大。使者回来后,极力说滇国是个大国,值得让他们亲附;天子对此很关注,于是重新经营西南夷。
元狩二年(庚申,公元前一二一年)
元狩二年(庚申,公元前121年)
1 冬,十月,上幸雍,祠五畤。
冬季,十月,皇上巡幸雍地,祭祀五畤。
霍去病被任命为骠骑将军,率领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发,攻击匈奴,经过五个王国,转战六天,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杀死折兰王,斩杀卢侯王,俘虏了浑邪王的儿子以及相国、都尉,斩获首级八千九百多颗,缴获了休屠王的祭天金人。下诏增加霍去病食邑二千户。
夏,去病复与合骑侯公孙敖将数万骑俱出北地,异道。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俱出右北平,异道。广将四千骑先行,可数百里,骞将万骑在后。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独与数十骑驰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告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广为圜陈,外向。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益解。会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皆服其勇。明日,复力战,死者过半,所杀亦过当。会博望侯军亦至,匈奴军乃解去。汉军罢,弗能追,罢归。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功自如,无赏。而骠骑将军去病深入二千余里,与合骑侯失,不相得。骠骑将军逾居延,过小月氏,至祁连山,得单桓、酋涂王,及相国、都尉以众降者二千五百人,斩首虏三万二百级,获裨小王七十余人。天子益封去病五千户,封其裨将有功者鹰击司马赵破奴为从骠侯,校尉高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为𪸩渠侯。合骑侯敖坐行留不与骠骑会,当斩,赎为庶人。
夏季,霍去病又与合骑侯公孙敖率领数万骑兵一起从北地出发,分路进军。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一起从右北平出发,也分路进军。李广率领四千骑兵先行,大约走了几百里,张骞率领一万骑兵在后面。匈奴左贤王率领四万骑兵包围了李广,李广的士兵都很害怕;李广就派他的儿子李敢独自率领几十名骑兵冲入匈奴骑兵阵中,从左右两侧冲出后返回,报告李广说:“匈奴人容易对付!”士兵们才安定下来。李广布成圆形阵势,面向外。匈奴猛烈攻击,箭如雨下。汉军士兵死了一半以上,汉军的箭也快用完了。李广就命令士兵拉满弓弦但不发射,而李广亲自用大黄弩射匈奴的副将,杀了几个人,匈奴的攻势渐渐减弱。这时天色已晚,将士们都面无人色,但李广意气自如,更加整顿军队,军中将士都佩服他的勇气。第二天,又奋力作战,士兵死了一半以上,但杀死的敌人也超过了己方损失。正赶上博望侯张骞的军队也到了,匈奴军队才解围离去。汉军疲惫,不能追击,于是收兵返回。按照汉朝法律:博望侯张骞滞留延误,未能按期到达,应当处死,他出钱赎罪,被贬为平民。李广的军功与过失相抵,没有赏赐。而骠骑将军霍去病深入二千多里,与合骑侯公孙敖失去联系,没能会合。骠骑将军越过居延,经过小月氏,到达祁连山,俘获了单桓王、酋涂王,以及相国、都尉等率众投降的二千五百人,斩首三万零二百级,俘获了副王、小王七十多人。天子增加霍去病食邑五千户,封他的裨将中有功的鹰击司马赵破奴为从骠侯,校尉高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为𪸩渠侯。合骑侯公孙敖因行军滞留未能与骠骑将军会合,应当斩首,他出钱赎罪,被贬为平民。
是时,诸宿将所将士、马、兵皆不如骠骑,骠骑所将常选,然亦敢深入,常与壮骑先其大军;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也。而诸宿将常留落不偶,由此骠骑日以亲贵,比大将军矣。
当时,各位老将率领的士兵、马匹、兵器都不如骠骑将军,骠骑将军率领的常常是精锐,而且他也敢于深入敌境,常常率领壮健的骑兵冲在大军前面;他的军队也有天幸,从未陷入困境。而各位老将常常因滞留落后而不得志,因此骠骑将军日益亲近显贵,地位与大将军差不多了。
匈奴入代、雁门,杀略数百人。
匈奴入侵代郡、雁门郡,杀害、掳掠了数百人。
4 江都王建与其父易王所幸淖姬等及女弟征臣奸。建游雷陂,天大风,建使郎二人乘小船入陂中。船覆,两郎溺,攀船,乍见乍没。建临观大笑,令勿救,皆死。凡杀不辜三十五人,专为淫虐。自知罪多,恐诛,与其后成光共使越婢下神,祝诅上。又闻淮南、衡山阴谋,建亦作兵器,刻皇帝玺,为反具。事发觉,有司请捕诛,建自杀,后成光等皆弃市,国除。
江都王刘建与他父亲易王宠爱的淖姬等人以及他的妹妹征臣通奸。刘建在雷陂游玩,天刮大风,刘建让两个郎官乘小船进入雷陂中。船翻了,两个郎官落水,攀着船,时隐时现。刘建在岸边看着大笑,下令不许救,两人都淹死了。他总共杀了三十五个无辜的人,专门做淫乱暴虐的事。自知罪孽深重,害怕被杀,就与他的王后成光一起让越地婢女请神,诅咒皇上。又听说淮南、衡山有阴谋,刘建也制造兵器,刻了皇帝印玺,准备谋反的器具。事情被发觉,有关部门请求逮捕诛杀,刘建自杀,王后成光等人都被处死弃市,封国被废除。
5 胶东康王寄薨。
胶东康王刘寄去世。
6 秋,匈奴浑邪王降。是时,单于怒浑邪王、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浑邪王与休屠王恐,谋降汉,先遣使向边境要遮汉人,令报天子。是时,大行李息将城河上,得浑邪王使,驰传以闻。天子闻之,恐其以诈降而袭边,乃令骠骑将军将兵往迎之。休屠王后悔,浑邪王杀之,并其众。骠骑既渡河,与浑邪王众相望。浑邪王裨将见汉军,而多不欲降者,颇遁去。骠骑乃驰入,得与浑邪王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乘传诣至行在所,尽将其众渡河。降者四万余人,号称十万。既至长安,天子所以赏赐者数十巨万;封浑邪王万户,为漯阴侯,封其裨王呼毒尼等四人皆为列侯。益封骠骑千七百户。
6 秋天,匈奴浑邪王投降。当时,单于对浑邪王、休屠王驻守西部却被汉军杀死俘虏数万人感到愤怒,想要召见他们并处死。浑邪王和休屠王害怕,密谋投降汉朝,先派使者到边境拦截汉人,让他们向天子报告。这时,大行李息正在黄河边筑城,抓获了浑邪王的使者,用驿车快速上报。天子听说后,担心他们是假装投降来袭击边境,于是命令骠骑将军率兵前去迎接。休屠王后来反悔,浑邪王杀了他,吞并了他的部众。骠骑将军渡过黄河后,与浑邪王的部众遥遥相望。浑邪王的副将们看到汉军,其中很多人不想投降,纷纷逃走。骠骑将军于是飞马冲入敌营,得以与浑邪王相见,斩杀了那些想逃跑的八千人,然后单独让浑邪王乘坐驿车前往天子行营,自己率领他的部众全部渡过黄河。投降的有四万多人,号称十万。到达长安后,天子赏赐的财物达数十亿;封浑邪王为万户侯,封地为漯阴侯,又封他的副王呼毒尼等四人为列侯。骠骑将军的食邑增加了一千七百户。
浑邪之降也,汉发车二万乘以迎之,县官无钱,从民贳马,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右内史汲黯曰:「长安令无罪,独斩臣黯,民乃肯出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敝中国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及浑邪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五百余人,黯请间见高门,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绝和亲,中国兴兵诛之,死伤者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以赐从军死事者家,所卤获,因予之,以谢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纵不能,浑邪率数万之众来降,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譬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物,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于边关乎!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资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是所谓庇其叶而伤其枝者也。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
浑邪王投降时,汉朝征调了两万辆车去迎接,官府没有钱,向百姓借马,有的百姓把马藏起来,马匹没有凑齐。皇上发怒,想要斩杀长安县令,右内史汲黯说:“长安县令没有罪,只有杀了我汲黯,百姓才肯交出马匹。况且匈奴背叛他们的君主来投降汉朝,汉朝慢慢按县次传递他们,何至于让天下骚动,使中原疲敝来侍奉夷狄之人呢!”皇上沉默不语。等到浑邪王到达,商人与他做买卖的因犯法被判处死罪的有五百多人,汲黯请求在高门殿私下进见,说:“匈奴攻打我们当路的要塞,断绝和亲,中原发兵讨伐他们,死伤的人不计其数,耗费的钱财数以百亿。我愚昧地认为陛下得到匈奴人,都应该把他们当作奴婢,赐给从军战死者的家属,所缴获的财物,也分给他们,以此酬谢天下的劳苦,满足百姓的心愿。如今即使不能做到,浑邪王率领数万部众来投降,却掏空国库赏赐他们,征发良民侍奉供养,如同供奉骄纵的儿子,愚昧的百姓哪里知道在长安城中买卖东西,而文吏却用法律条文判他们走私财物出边关的罪呢!陛下即使不能得到匈奴的财物来酬谢天下,又用苛细的法律杀死五百多个无知的人,这就是所谓保护树叶却伤害树枝的做法。我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样做。”皇上沉默不语,没有答应,说:“我很久没听到汲黯的话了,如今他又胡乱发议论了。”
过了不久,就把投降的匈奴人分别迁徙到边境五郡原来的边塞之外,但都在黄河以南,依照他们原来的风俗设立五个属国。而金城、黄河以西,西边直到南山、盐泽,空无匈奴,匈奴偶尔有侦察兵到来,但很少了。
休屠王太子日䃅与母阏氏、弟伦俱没入官,输黄门养马。久之,帝游宴,见马,后宫满侧,日䃅等数十人牵马过殿下,莫不窃视,至日䃅独不敢。日䃅长八尺二寸,容貌甚严,马又肥好,上异而问之,具以本状对。对奇焉,即日赐汤沐、衣冠,拜为马监,迁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日䃅既亲近,未尝有过失,上甚信爱之,赏赐累千金,出则骖乘,入侍左右。贵戚多窃怨曰:「陛下妄得一胡儿,反贵重之。」上闻,愈厚焉。以休屠作金人为祭天主,故赐日䃅姓金氏。
休屠王的太子金日䃅与母亲阏氏、弟弟伦都被没入官府,送到黄门养马。过了很久,皇帝游玩宴饮,看到马匹,后宫嫔妃站满两旁,金日䃅等几十人牵马从殿下经过,没有人不偷偷观看,只有金日䃅不敢看。金日䃅身高八尺二寸,容貌很威严,马又养得肥壮,皇上觉得奇异就问他,他详细地报告了身世。皇上对他的回答感到惊奇,当天就赐给他汤沐、衣冠,任命他为马监,升任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金日䃅亲近皇上后,从没有过失,皇上非常信任喜爱他,赏赐累计达千金,外出时让他陪乘,入宫时侍奉左右。贵戚们大多私下抱怨说:“陛下随便得到一个胡儿,反而看重他。”皇上听说后,更加厚待他。因为休屠王曾制作金人用来祭祀天神,所以赐金日䃅姓金。
元狩三年(辛酉,公元前一二零年)
1 春,有星孛于东方。
元狩三年(辛酉,公元前120年)
1 春天,有彗星出现在东方。
2 夏,五月。赦天下。
2 夏天,五月。大赦天下。
3 淮南王之谋反也,胶东康王寄微闻其事,私作战守备。及吏治淮南事,辞出之。寄母王夫人,即皇太后之女弟也,于上最亲,意自伤,发病而死,不敢置后。上闻而怜之,立其长子贤为胶东王。又封其所爱少子庆为六安王,王故衡山王地。
3 淮南王谋反时,胶东康王刘寄隐约听说了这件事,私下做了作战防守的准备。等到官吏审理淮南王案件时,供词牵连出刘寄。刘寄的母亲王夫人,是皇太后的妹妹,与皇上最亲近,刘寄内心忧伤,发病而死,不敢立继承人。皇上听说后怜悯他,立他的长子刘贤为胶东王。又封他所喜爱的小儿子刘庆为六安王,统治原衡山王的封地。
4 秋,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略千余人。
4 秋天,匈奴入侵右北平、定襄,各有数万骑兵,杀死掳掠了一千多人。
5 山东大水,民多饥乏。天子遣使者虚郡国仓𤶊以振贫民,犹不足,又募豪富吏民能假贷贫民者以名闻,尚不能相救。乃徙贫民于关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余万口,衣食皆仰给县官,数岁假予产业。使者分部护之,冠盖相望。其费以亿计,不可胜数。
5 崤山以东发生大水灾,百姓大多饥饿困乏。天子派使者把郡国仓库的粮食全部拿出来赈济贫民,仍然不够,又招募豪富官吏百姓中能借贷给贫民的人,把名字上报,还是不能救助。于是把贫民迁徙到函谷关以西以及充实朔方以南的新秦中地区,共七十多万人,衣食都依靠官府供给,几年间借给他们产业。使者分区域监护他们,官员的车马络绎不绝。费用数以亿计,不可胜数。
7 上将讨昆明,以昆明有滇池方三百里,乃作昆明池以习水战。是时法既益严,吏多废免。兵革数动,民多买复及五大夫,征发之士益鲜。于是除千夫、五大夫为吏,不欲者出马,以故吏弄法,皆谪令伐棘上林,穿昆明池。
7 皇上将要讨伐昆明,因为昆明有方圆三百里的滇池,于是修建昆明池来训练水战。这时法律已经更加严厉,官吏多被罢免。战争多次发动,百姓大多花钱买免除徭役的资格以及五大夫爵位,被征发的人更少了。于是任命千夫、五大夫为官吏,不愿意的人就出马匹,因为旧吏玩弄法律,都把他们贬谪去上林苑砍伐荆棘,开凿昆明池。
8 是岁,得神马于渥洼水中。上方立乐府,使司马相如等造为诗赋,以宦者李延年为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印;弦次初诗以合八音之调。诗多《尔雅》之文,通一经之士不能独知其辞,必集会《五经》家相与共讲习读之,乃能通知其意。及得神马,次以为歌。汲黯曰:「凡王者作乐,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马,诗以为歌,协于宗庙,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邪?」上默然不说。
8 这一年,在渥洼水中得到神马。皇上刚刚设立乐府,让司马相如等人创作诗赋,任命宦官李延年为协律都尉,佩戴二千石的官印;用琴瑟弹奏新诗来配合八音的曲调。诗多用《尔雅》中的文辞,精通一部经书的人不能独自理解其中的文辞,必须召集《五经》专家一起讲习研读,才能完全明白它的意思。等到得到神马,就把它编成歌曲。汲黯说:“凡是君王制作音乐,上用来继承祖宗,下用来教化万民。如今陛下得到一匹马,就作诗编成歌曲,在宗庙中演奏,先帝和百姓难道能听懂它的音调吗?”皇上沉默不语,不高兴。
上招延士大夫,常如不足;然性严峻,群臣虽素所爱信者,或小有犯法,或欺罔,辄按诛之,无所宽假。汲黯谏曰:「陛下求贤甚劳,未尽其用,辄已杀之。以有限之士恣无已之诛,臣恐天下贤才将尽,陛下谁与共为治乎!」黯言之甚怒,上笑而谕之曰:「何世无才,患人不能识之耳,苟能识之,何患无人!夫所谓才者,犹有用之器也,有才而不肯尽用,与无才同,不杀何施!」黯曰:「臣虽不能以言屈陛下,而心犹以为非。愿陛下自今改之,无以臣为愚而不知理也。」上顾群臣曰:「黯自言为便辟则不可,自言为愚,岂不信然乎!」
皇上招揽士大夫,常常好像不够用;但性情严峻,群臣即使平时所喜爱信任的,如果有人稍微犯法,或者欺骗蒙蔽,就依法处死,毫不宽恕。汲黯劝谏说:“陛下求贤很辛苦,还没完全发挥他们的作用,就已经杀了他们。用有限的贤才来满足无休止的诛杀,我担心天下的贤才将要耗尽,陛下和谁一起治理天下呢!”汲黯说得很愤怒,皇上笑着告诉他说:“哪个时代没有人才,就怕人不能识别罢了,如果能识别,还怕没有人!所谓人才,就像有用的器具,有才能却不肯完全发挥,和没有才能一样,不杀还等什么!”汲黯说:“我虽然不能用言语说服陛下,但心里仍然认为不对。希望陛下从今以后改正,不要认为我愚昧而不懂道理。”皇上环顾群臣说:“汲黯自己说阿谀奉承那是不行的,说自己愚昧,难道不是真的吗!”
元狩四年(壬戌,公元前一一九年)
1 冬,有司言:「县官用度太空,而富商大贾冶铸、煮盐,财或累万金,不佐国家之急。请更钱造币以赡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藻缋,为皮币,直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又造银、锡为白金三品:大者圜之,其文龙,直三千;次方之,其文马,直五百;小者椭之,其文龟,直三百。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
元狩四年(壬戌,公元前119年)
1 冬天,主管官员说:“官府用度非常空虚,而富商大贾冶铁、煮盐,财产有的累积万金,却不帮助国家的急难。请求更改钱币、制造新币来满足用度,并打击浮华奢侈、兼并土地的人。”这时,皇家园林中有白鹿,而少府有很多银、锡,于是用一尺见方的白鹿皮,边缘装饰上彩绣,制成皮币,价值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见、聘问、进献时,必须用皮币垫着玉璧,然后才能进行。又用银、锡制造三种白金:大的圆形,上面有龙纹,价值三千;次等的方形,上面有马纹,价值五百;小的椭圆形,上面有龟纹,价值三百。命令官府销毁半两钱,改铸三铢钱,私自铸造各种钱币的罪行都处死;但官吏百姓私自铸造白金的人不可胜数。
于是任命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主管盐铁事务;桑弘羊因善于计算而得到任用。东郭咸阳是齐国的大盐商,孔仅是南阳的大冶铁商,都积累了千金家产。桑弘羊是洛阳商人的儿子,因善于心算,十三岁就担任侍中。这三个人谈论财利,分析事务细致入微。
诏禁民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釱左趾,没入其器物。公卿又请令诸贾人末作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一算;及民有轺车若船五丈以上者,皆有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其法大抵出张汤。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充位,天下事皆决于汤。百姓骚动,不安其生,咸指怨汤。
下诏禁止百姓敢私自铸铁器、煮盐的人,处以左脚戴铁钳的刑罚,没收他们的器物。公卿又请求命令所有商人和手工业者各自申报自己的财物,按每二千钱征收一算;以及百姓有轻便车或五丈以上船只的,都要交税。隐瞒不申报,或申报不全面的,罚戍边一年,没收钱财。有能告发的人,把没收钱财的一半给他。这些法令大致出自张汤。张汤每次上朝奏事,谈论国家用度,直到天晚,天子忘了吃饭。丞相空占职位,天下大事都由张汤决断。百姓骚动,不能安居乐业,都指责怨恨张汤。
2 初,河南人卜式,数请输财县官以助边,天子使使问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田牧,不习仕宦,不愿也。」使者问曰:「家岂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与人无分争,邑人贫者贷之,不善者教之,所居人皆从式,式何故见冤于人!无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于边,有财者宜输委,如此而匈奴可灭也。」上由是贤之,欲尊显以风百姓,乃召拜式为中郎,爵左庶长,赐田十顷,布告下天,使明知之。未几,又擢式为齐太傅。
2 当初,河南人卜式,多次请求向官府捐献财物来资助边防,天子派使者问卜式:“想做官吗?”卜式说:“我从小种田放牧,不熟悉做官,不愿意。”使者问:“家里难道有冤屈,想申诉事情吗?”卜式说:“我生来与人没有纷争,同乡中贫穷的人我借贷给他们,品行不好的人我教导他们,我所住的地方的人都听从我,我怎么会被人冤屈!没有什么想说的。”使者说:“如果这样,你想要什么才这样做?”卜式说:“天子讨伐匈奴,我认为贤能的人应该在边疆为国捐躯,有财产的人应该捐献财物,这样匈奴就可以消灭了。”皇上因此认为他贤能,想要尊崇显扬他来教化百姓,于是召见任命卜式为中郎,赐爵左庶长,赏赐十顷田,布告天下,让人们都知道。不久,又提升卜式为齐王的太傅。
3 春,有星孛于东北。夏,有长星出于西北。
3 春天,有彗星出现在东北方。夏天,有彗星出现在西北方。
4 上与诸将议曰:「翕侯赵信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轻留,今大发士卒,其势必得所欲。」乃粟马十万,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各将五万骑,私负从马复四万匹,步兵转者踵军后又数十万人,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骠骑。骠骑始为出定襄,当单于,捕虏言单于东,乃更令骠骑出代郡,令大将军出定襄。郎中令李广数自请行,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曹瓤为后将军,皆属大将军。赵信为单于谋曰:「汉兵既度幕,人马罢,匈奴可坐收虏耳。」乃悉远北其辎重,以精兵待幕北。
4 皇上与各位将领商议说:“翕侯赵信为单于出谋划策,总认为汉军不能越过沙漠轻易停留,如今我们大举出兵,势必能达到目的。”于是用十万匹马喂饱粮食,命令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私人驮运行装的马匹又有四万匹,步兵和转运物资的人紧随其后又有几十万人,而敢于力战深入的士兵都归属骠骑将军。骠骑将军起初从定襄出兵,迎击单于,俘虏说单于在东边,于是改令骠骑将军从代郡出兵,命令大将军从定襄出兵。郎中令李广多次主动请求出征,天子认为他年老,没有答应;过了很久,才答应他,任命他为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曹瓤为后将军,都隶属大将军。赵信为单于谋划说:“汉军越过沙漠后,人马疲惫,匈奴可以坐等俘虏他们。”于是把辎重全部远远运到北方,用精兵在沙漠以北等待。
大将军青既出塞,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前将军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东道回远而水草少,广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亦阴受上诫,以为「李广老,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公孙敖新失侯,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广知之,固自辞于大将军;大将军不听,广不谢而起行,意甚愠怒。
大将军卫青出塞后,从俘虏口中得知单于的住处,于是亲自率领精兵直奔单于,而命令前将军李广与右将军的部队合并,从东路出发。东路迂回遥远而且水草稀少,李广主动请求说:“我的部队是前将军,如今大将军却改令我从东路出兵。况且我从成年起就与匈奴作战,如今才得到一次与单于交战的机会,我愿意担任前锋,先与单于决一死战。”大将军也暗中受到皇上的告诫,认为“李广年老,命运不好,不要让他与单于交战,恐怕达不到目的。”而公孙敖刚刚失去侯爵,大将军也想让公孙敖与自己一起与单于交战,所以调走了前将军李广。李广知道后,坚决向大将军推辞;大将军不听,李广没有告辞就起身走了,心中非常愤怒。
大将军出塞千余里,度幕,见单于兵陈而待。于是大将军令武刚车自环为营,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匈奴亦纵可万骑。会日且入,大风起,砂砾击面,两军不相见,汉益纵左右翼绕单于。单于视汉兵多而士马尚强,自度战不能如汉兵,单于遂乘六骡,壮骑可数百,直冒汉围,西北驰去。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拏,杀伤大当。当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军发轻骑夜追之,大将军军因随其后,匈奴兵亦散走。迟明,行二百余里,不得单于,捕斩首虏万九千级,遂至窴颜山赵信城,得匈奴积粟食军,留一日,悉烧其城余粟而归。
大将军卫青率军出塞一千多里,穿过大沙漠,看见单于的军队已经摆好阵势等待。于是大将军下令用武刚车环绕起来扎营,然后派出五千骑兵前去迎战匈奴。匈奴也派出大约一万骑兵。这时太阳即将落山,刮起大风,沙石打在脸上,两军互相看不见,汉军又增派左右两翼的军队包抄单于。单于看到汉军人多,而且士兵战马还很强大,自己估计打不过汉军,于是单于就乘坐六匹骡子拉的车,带着大约几百名精锐骑兵,径直冲破汉军的包围圈,向西北方向逃去。这时天色已晚,汉军和匈奴军混战在一起,杀伤人数大致相当。汉军左校尉抓获的俘虏说,单于在天黑前就逃走了。汉军于是派出轻骑兵连夜追击,大将军的军队紧随其后,匈奴兵也四散奔逃。天快亮时,汉军追出二百多里,没有抓到单于,但斩杀和俘虏了匈奴一万九千多人,于是到达窴颜山赵信城,缴获了匈奴囤积的粮食来供应军队,停留一天,把城中剩余的粮食全部烧毁后返回。
前将军广与右将军食其军无导,惑失道,后大将军,不及单于战。大将军引还,过幕南,乃遇二将军。大将军使长史责问广、食其失道状,急责广之幕府对簿。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莫府」。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刭。广为人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为二千石四十余年,家无余财。猿臂,善射,度不中不发。将兵,乏绝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士以此爱乐为用。及死,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
前将军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的军队没有向导,迷失了道路,落在大将军后面,没能赶上与单于交战。大将军率军返回,经过沙漠以南,才遇到这两位将军。大将军派长史责问李广和赵食其迷路的情况,并紧急催促李广到幕府去接受审讯。李广说:“各位校尉没有罪,是我自己迷了路,我现在就亲自到幕府去接受审讯。”李广对他的部下说:“我从成年起就和匈奴打了大小七十多场仗,如今有幸跟随大将军出兵与单于军队交战,可是大将军却把我的部队调开走迂回遥远的路线,而我又迷失了道路,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已经六十多岁了,终究不能再面对那些刀笔吏了!”于是拔刀自刎而死。李广为人廉洁,得到赏赐就分给部下,饮食和士兵一起分享,担任二千石官职四十多年,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他手臂像猿猴一样长,擅长射箭,估计射不中就不放箭。他带兵时,在缺水断粮的地方遇到水,士兵没有都喝到水,李广就不靠近水边;士兵没有都吃到饭,李广就不吃饭。士兵因此都爱戴他,乐意为他所用。他死的时候,全军都痛哭。百姓听说后,认识和不认识他的,无论老少都为他流泪。而右将军赵食其独自被交给司法官审理,论罪当死,后来出钱赎罪成为平民。
单于之遁走,其兵往往与汉兵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其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十余日,真单于复得其众,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单于号。
单于逃走时,他的士兵常常和汉军混杂在一起追随单于,单于很长时间没能和他的大部队会合。他的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了,就自立为单于。过了十几天,真正的单于又找到了他的部众,于是右谷蠡王就去掉了自己的单于称号。
骠骑将军骑兵车重与大将军军等,而无裨将,悉以李敢等为大校,当裨将,出代、右北平二千余里,绝大幕,直左方兵,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卤获七万四百四十三级。天子以五千八百户益封骠骑将军;又封其所部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列侯,从骠侯破奴等二人益封,校尉敢为关内侯,食邑;军吏卒为官、赏赐甚多。而大将军不得益封,军吏卒皆无封侯者。
骠骑将军霍去病的骑兵和辎重车辆与大将军的军队相等,但没有副将,全部以李敢等人为大校,充当副将的职责,从代郡和右北平郡出兵两千多里,穿过大沙漠,直击匈奴左方的军队,抓获了屯头王、韩王等三人,以及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三人,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登上翰海,斩杀和俘虏了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人。天子用五千八百户加封骠骑将军;又封他部下的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为列侯,从骠侯赵破奴等二人增加封邑,校尉李敢为关内侯,享有食邑;军吏和士兵升官、得到赏赐的很多。而大将军卫青没有得到加封,他部下的军吏和士兵也没有一个人被封侯。
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
两支部队出塞时,边塞统计的公家和私人的马匹共有十四万匹,而重新入塞的马匹不到三万匹。
于是增设大司马的职位,大将军和骠骑将军都担任大司马,并制定法令,让骠骑将军的官阶俸禄与大将军相等。从此以后,大将军卫青的权势日益减退,而骠骑将军霍去病日益显贵。大将军的老朋友和门客大多离开他去侍奉骠骑将军,并且很快得到官爵,只有任安不肯这样做。
骠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往。天子尝欲教之孙、吴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天子为治第,令骠骑视之,对曰:「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贵,不省士,其从军,天子为遣太官赍数十乘,既还,重车余弃粱肉,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骠骑尚穿域蹋鞠,事多此类。大将军为人,仁,喜士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两人志操如此。
骠骑将军霍去病为人,话不多,不泄露机密,有气魄,敢作敢为。天子曾经想教他孙子和吴起的兵法,他回答说:“只看战略谋略如何罢了,不必学习古代的兵法。”天子为他修建府第,让他去看,他回答说:“匈奴还没有消灭,要家干什么!”从此皇上更加看重喜爱他。但他从小显贵,不体恤士兵,他出征时,天子派太官给他运送几十车食物,回来时,辎重车上剩下许多精米肥肉,而士兵却有饿着的;他在塞外时,士兵缺粮,有时饿得站不起来,而骠骑将军还在那里画场地踢球,这类事情很多。大将军卫青为人仁厚,喜爱士兵,谦逊退让,用温和柔顺来讨好皇上。两人的志向节操就是这样。
是时,汉所杀虏匈奴合八九万,而汉士卒物故亦数万。是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汉渡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匈奴以北;然亦以马少,不复大出击匈奴矣。
这时,汉朝杀死和俘虏的匈奴总共八九万人,而汉军士兵死亡的也有几万人。此后匈奴远远逃走,沙漠以南再也没有匈奴的王庭。汉朝渡过黄河,从朔方以西到令居,到处开通水渠,设置田官,派官吏士兵五六万人,逐渐蚕食匈奴以北的土地;然而也因为马匹减少,不再大规模出兵攻打匈奴了。
匈奴用赵信计,遣使于汉,好辞请和亲。天子下其议,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丞相长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为外臣,朝请于边。」汉使任敞於单于,单于大怒,留之不遣。是时,博士狄山议以为和亲便,上以问张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于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曰:「不能。」曰:「居一县?」对曰:「不能。」复曰:「居一障间?」山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于是上遣山乘障,至月余,匈奴斩山头而去。自是之后,群臣震慑,无敢忤汤者。
匈奴采用赵信的计策,派使者到汉朝,用好话请求和亲。天子让群臣讨论,有人主张和亲,有人主张趁机让匈奴臣服。丞相长史任敞说:“匈奴刚被打败困窘,应该可以让他们做外臣,在边境上朝拜请安。”汉朝派任敞出使到单于那里,单于非常生气,把他扣留下来不遣返。这时,博士狄山认为和亲有利,皇上问张汤的意见,张汤说:“这是愚蠢的儒生,无知。”狄山说:“我固然愚蠢,但我是愚忠。像御史大夫张汤,那是诈忠。”于是皇上变了脸色说:“我让你掌管一个郡,你能不让匈奴进来抢掠吗?”狄山说:“不能。”皇上说:“掌管一个县呢?”回答说:“不能。”又说:“掌管一个要塞呢?”狄山自己估计辩论到尽头会被交给司法官处置,就说:“能。”于是皇上派狄山去守卫一个要塞。过了一个多月,匈奴砍下狄山的头离开了。从此以后,群臣都震惊恐惧,没有人敢违抗张汤。
先是,宁成为关都尉,吏民出入关者号曰:「宁见乳虎,无值宁成之怒。」及义纵为南阳太守,至关,宁成侧行送迎。至郡,遂按宁氏,破碎其家;南阳吏民重足一迹。后徙定襄太守,初至,掩定襄狱中重罪轻系二百余人,及宾客、昆弟私人视亦二百余人,一捕,鞠曰「为死罪解脱」。是日,皆报杀四百余人。其后郡中不寒而栗。是时,赵禹、张汤以深刻为九卿。然其治尚辅法而行;纵专以鹰击为治。
在此之前,宁成担任关都尉,官吏百姓出入关口的都说:“宁愿见到正在哺乳的母老虎,也不要碰到宁成发怒。”等到义纵担任南阳太守,经过关口时,宁成侧着身子送迎。义纵到郡后,就查办宁氏家族,把他们家抄了;南阳的官吏百姓吓得战战兢兢。后来义纵调任定襄太守,刚到任,就突然袭击定襄监狱中重罪和轻罪在押的二百多人,以及私自探监的宾客、兄弟等二百多人,全部逮捕,审讯说“为死罪解脱”。当天,都上报处死了四百多人。从此以后,郡中的人不寒而栗。这时,赵禹、张汤因为执法严酷而担任九卿。但他们治理时还辅以法律行事;而义纵专门用鹰击一样的手段来治理。
王温舒始为广平都尉,择郡中豪敢往吏十余人,以为爪牙,皆把其阴重罪,而纵使督盗贼。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灭宗。以其故,齐、赵之郊盗贼不敢近广平,广平声为道不拾遗。迁河内太守,以九月至,令郡具私马五十匹为驿,捕郡中豪猾,相连坐千余家。上书请,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尽没入偿臧。奏行不过二三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余里,河内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毋声,毋敢夜行,野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国,追求。会春,温舒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
王温舒起初担任广平都尉,挑选郡中豪放敢作敢为的十多个官吏,作为爪牙,都掌握他们隐秘的重罪,然后放手让他们督察盗贼。如果这些人能让他满意地抓到想要抓的人,即使有百条罪状,也不依法惩处;如果有所回避,就根据他们的事由灭掉他们,甚至灭族。因为这个缘故,齐地、赵地一带的盗贼不敢靠近广平,广平号称路不拾遗。后来升任河内太守,九月到任,命令郡中准备私马五十匹作为驿站,逮捕郡中的豪强奸猾之徒,牵连坐罪的有一千多家。上书请示,大的要灭族,小的也要处死,家产全部没收抵偿赃物。奏章上报不过两三天就得到批准,事情判决上报,流血长达十多里,河内人都奇怪他的奏章,认为神速。到十二月,郡中寂静无声,没有人敢在夜里行走,野外没有狗叫的盗贼。那些没有抓到的,逃到旁边的郡国,就追捕。到了春天,王温舒跺脚叹息说:“唉!如果让冬天再延长一个月,就足够我办完事了!”
天子闻之,皆以为能,故擢为中二千石。
天子听说后,都认为他们能干,所以提升他们为中二千石的官职。
6 齐人少翁,以鬼神方见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卒,少翁以方夜致鬼,如王夫人之貌,天子自帷中望见焉。于是乃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文成又劝上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太一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岁余,其方益衰,神不至。乃为帛书以饭牛,佯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杀视,得书,书言甚怪,天子识其手书,问其人,果是伪书。于是诛文成将军而隐之。
齐人少翁,凭借鬼神方术谒见皇上。皇上宠爱的王夫人去世了,少翁用方术在夜里招来鬼魂,样子像王夫人,天子从帷帐中看到了。于是封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很多,用客礼来礼遇他。文成将军又劝皇上修建甘泉宫,宫中建造台室,画上天、地、太一等各路鬼神,并设置祭祀器具,用来招致天神。过了一年多,他的方术越来越不灵验,神没有来。于是他在帛上写字喂到牛肚子里,假装不知道,说:“这头牛肚子里有奇异的东西。”杀了牛一看,得到了帛书,书上写的话很奇怪,天子认出是少翁的笔迹,追问那个人,果然是伪造的帛书。于是杀了文成将军,并把这件事隐瞒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