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公过晏子,曰:「子宫小,近市,请徙子家豫章之圃。」晏子再拜而辞曰:「且婴家贫,待市食,而朝暮趋之,不可以远。」景公笑曰:「子家习市,识贵贱乎?」是时景公繁于刑。晏子对曰:「踊贵而屦贱。」景公曰:「何故?」对曰:「刑多也。」景公造然变色曰:「寡人其暴乎!」于是损刑五。
齐景公去拜访晏子,说:「你的房子太小,又靠近市场,请让我把你的家迁到豫章的园林里去。」晏子拜了两拜推辞说:「我晏婴家里贫穷,靠市场买东西吃,早晚都要去市场,不能住得太远。」景公笑着说:「你家熟悉市场,知道什么东西贵什么东西贱吗?」当时景公刑罚繁多。晏子回答说:「假脚贵,鞋子贱。」景公说:「什么缘故?」回答说:「因为受刑砍脚的人多啊。」景公脸色突变说:「我难道太残暴了吗?」于是减省了五种刑罚。
或曰:晏子之贵踊,非其诚也,欲便辞以止多刑也。此不察治之患也。夫刑当无多,不当无少。无以不当闻,而以太多说,无术之患也。败军之诛以千百数,犹北不止;即治乱之刑如恐不胜,而奸尚不尽。今晏子不察其当否,而以太多为说,不亦妄乎?夫惜草茅者耗禾穗,惠盗贼者伤良民。今缓刑罚,行寛惠,是利奸邪而害善人也,此非所以为治也。
有人说:晏子说假脚贵,并不是他的真心话,是想用方便的说法来制止过多的刑罚。这是不明察治道的祸患。刑罚恰当就不算多,不恰当就不算少。晏子不拿刑罚不当的事实去禀告,却拿刑罚太多作为说辞,这是没有治国方术的祸患。打败仗的军队,即使诛杀成百上千的人,仍然败逃不止;治理乱世的刑罚,即使唯恐不够严厉,奸邪仍然不能除尽。现在晏子不考察刑罚是否恰当,却拿太多作为理由,不是太荒谬了吗?爱惜野草就会损害庄稼,宽容盗贼就会伤害良民。现在放宽刑罚,施行宽厚恩惠,这是有利于奸邪而伤害好人,这不是用来治理国家的办法。
齐桓公喝酒喝醉了,丢失了自己的帽子,感到羞耻,三天不上朝。管仲说:「这是国君的耻辱,您为什么不用政绩来洗刷它呢?」桓公说:「这主意太好了!」于是打开粮仓赏赐贫穷的人,审理监狱释放罪轻的人。过了三天,百姓歌唱说:「国君为什么不再丢一次帽子呢!」
或曰:管仲雪桓公之耻于小人,而生桓公之耻于君子矣。使桓公发仓囷而赐贫穷,论囹圄而出薄罪,非义也,不可以雪耻;使之而义也,桓公宿义,须遗冠而后行之,则是桓公行义非为遗冠也?是虽雪遗冠之耻于小人,而亦生遗义之耻于君子矣。且夫发囷仓而赐贫穷者,是赏无功也;论囹圄而出薄罪者,是不诛过也。夫赏无功,则民偷幸而望于上;不诛过,则民不惩而易为非。此乱之本也,安可以雪耻哉?
有人说:管仲在小人面前洗刷了桓公的耻辱,却在君子面前造成了桓公的耻辱。假使桓公开仓赏赐贫穷、审理监狱释放轻罪,是不合义的,那就不能用来洗刷耻辱;假使这样做是合义的,那么桓公平日就应当行义,却要等到丢了帽子才去做,那么桓公行义难道是为了丢帽子吗?这样虽然在小人面前洗刷了丢帽子的耻辱,却在君子面前造成了丢弃道义的耻辱。况且打开粮仓赏赐贫穷的人,这是赏赐没有功劳的人;审理监狱释放轻罪的人,这是不惩罚有过错的人。赏赐没有功劳的人,百姓就会心存侥幸而向上企求;不惩罚有过错的人,百姓就不会受到惩戒而容易做坏事。这是祸乱的根本,怎么能用来洗刷耻辱呢?
昔者文王侵盂、克莒、举酆,三举事而纣恶之。文王乃惧,请入洛西之地、赤壤之国方千里,以请解炮烙之刑。天下皆说。仲尼闻之,曰:「仁哉,文王!轻千里之国而请解炮烙之刑。智哉,文王!出千里之地而得天下之心。」
从前周文王侵占盂地、攻克莒地、夺取酆地,做了这三件事后纣王憎恨他。文王于是害怕了,请求进献洛水以西的土地、方圆千里的赤壤之国,用来请求废除炮烙之刑。天下人都很高兴。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说:「仁爱啊,文王!看轻方圆千里的国家而请求废除炮烙之刑。明智啊,文王!献出千里之地而赢得了天下的人心。」
或曰:仲尼以文王为智也,不亦过乎?夫智者,知祸难之地而辟之者也,是以身不及于患也。使文王所以见恶于纣者,以其不得人心耶,则虽索人心以解恶可也。纣以其大得人心而恶之,己又轻地以收人心,是重见疑也,固其所以桎梏、囚于羑里也。郑长者有言:「体道,无为无见也。」此最宜于文王矣,不使人疑之也。仲尼以文王为智,未及此论也。
有人说:孔子认为文王明智,不也错了吗?明智的人,是知道祸难的所在而避开它的人,因此自身不会遭到祸患。假使文王被纣王憎恨的原因,是因为他不得人心,那么即使求取人心来消除憎恨也是可以的。但纣王是因为文王大得人心而憎恨他,文王又看轻土地来收买人心,这是加重被怀疑,这正是他被戴上刑具、囚禁在羑里的原因。郑长者有句话说:「体悟道的人,无所作为、无所表现。」这最适用于文王了,不使人怀疑他。孔子认为文王明智,还没有达到这种见解。
晋平公问叔向曰:「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识臣之力也,君之力也?」叔向对曰:「管仲善制割,賔胥无善削缝,隰朋善纯缘,衣成,君举而服之。亦臣之力也,君何力之有?」师旷伏琴而笑之。公曰:「太师奚笑也?」师旷对曰:「臣笑叔向之对君也。凡为人臣者,犹炮宰和五味而进之君。君弗食,孰敢强之也?臣请譬之:君者壤地也,臣者草木也。必壤地美,然后草木硕大。亦君之力也,臣何力之有?」
晋平公问叔向说:「从前齐桓公多次会合诸侯,一举匡正天下,不知道是臣子的力量呢,还是国君的力量?」叔向回答说:「管仲善于裁剪,宾胥无善于削边缝纫,隰朋善于镶边缀饰,衣服做成了,国君拿起来穿上。这也是臣子的力量,国君有什么力量呢?」师旷趴在琴上笑了起来。平公说:「太师笑什么?」师旷回答说:「我笑叔向回答国君的话。凡是做臣子的,好比厨师调和五味进献给国君。国君不吃,谁敢强迫他呢?请让我打个比方:国君是土地,臣子是草木。一定是土地肥沃,然后草木才能高大。这也是国君的力量,臣子有什么力量呢?」
或曰:叔向、师旷之对,皆偏辞也。夫一匡天下,九合诸侯,美之大者也,非专君之力也,又非专臣之力也。昔者宫之奇在虞,僖负羁在曹,二臣之智,言中事,发中功,虞、曹俱亡者,何也?此有其臣而无其君者也。且蹇叔处干而干亡,处秦而秦霸,非蹇叔愚于干而智于秦也,此有君与无君也。向曰「臣之力也」,不然矣。昔者桓公宫中二市,妇闾二百,披髪而御妇人。得管仲,为五伯长;失管仲、得竖刁而身死,虫流出户不葬。以为非臣之力也,且不以管仲为霸;以为君之力屯,且不以竖刁为乱。昔者晋文公慕于齐女而亡归,咎犯极谏,故使反晋国。故桓公以管仲合,文公以舅犯霸,而师旷曰「君之力也」,又不然矣。凡五霸所以能成功名于天下者,必君臣俱有力焉。故曰:叔向、师旷之对,皆偏辞也。
有人说:叔向和师旷的回答,都是片面的说法。一举匡正天下,多次会合诸侯,这是最大的美事,不是单靠国君的力量,也不是单靠臣子的力量。从前宫之奇在虞国,僖负羁在曹国,这两位臣子都很明智,说话切中事理,行动符合功效,但虞国和曹国都灭亡了,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有那样的臣子却没有那样的国君。再说蹇叔住在虞国时虞国灭亡了,住在秦国时秦国却称霸,这不是蹇叔在虞国愚笨而在秦国聪明,而是有贤君和无贤君的区别。叔向说「是臣子的力量」,不对了。从前桓公在宫中有两个市场,妇女居住的里巷有二百处,披散着头发玩弄女人。得到管仲,就成为五霸之首;失去管仲、任用竖刁,就自身死去,蛆虫爬出门外还不能安葬。如果认为不是臣子的力量,那么就不会因为管仲而称霸;如果认为只是国君的力量,那么就不会因为竖刁而作乱。从前晋文公迷恋齐女而忘了回国,咎犯极力劝谏,才使他返回晋国。所以桓公靠管仲会合诸侯,文公靠舅犯称霸,而师旷说「是国君的力量」,又不对了。凡是五霸能在天下成就功名的,一定是国君和臣子都有力量。所以说:叔向和师旷的回答,都是片面的说法。
齐桓公的时候,晋国的客人到了,主管官员请示礼仪。桓公三次说「去告诉仲父」。于是优伶笑着说:「做国君真容易啊!一开口就是仲父,再开口还是仲父。」桓公说:「我听说做国君的人在寻找人才时劳苦,在使用人才时安逸。我得到仲父已经很困难了,得到仲父之后,为什么不容易呢?」
或曰:桓公之所应优,非君人者之言也。桓公以君人为劳于索人,何索人为劳哉?伊尹自以为宰干汤,百里奚自以为虏干穆公。虏,所辱也;宰,所羞也。蒙羞辱而接君上,贤者之忧世急也。然则君人者无逆贤而已矣,索贤不为人主难。且官职,所以任贤也;爵禄,所以赏功也。设官职,陈爵禄,而士自至,君人者奚其劳哉?使人又非所佚也。人主虽使人,必以度量凖之,以刑名参之;以事遇于法则行,不遇于法则止;功当其言则赏,不当则诛。以刑名收臣,以度量凖下,此不可释也,君人者焉佚哉?
有人说:桓公回答优伶的话,不是做国君的人该说的话。桓公认为做国君的人在寻找人才时劳苦,为什么寻找人才是劳苦呢?伊尹自己甘愿做厨师来求见汤,百里奚自己甘愿做俘虏来求见秦穆公。做俘虏是耻辱的,做厨师是卑贱的。蒙受耻辱和卑贱来接近国君,这是因为贤人忧虑世道的心情急迫。既然如此,那么做国君的人只要不拒绝贤人就行了,寻找贤人并不算是君主的难事。况且官职是用来任用贤人的,爵位俸禄是用来赏赐功劳的。设置官职,陈列爵禄,士人自然会来,做国君的人哪里劳苦呢?使用人才也不是安逸的事。君主虽然使用人才,但一定要用法度来衡量,用刑名来检验;事情符合法令就实行,不符合法令就停止;功劳符合他的言论就赏赐,不符合就惩罚。用刑名来驾驭臣子,用法度来衡量下属,这是不能放弃的,做国君的人哪里安逸呢?
索人不劳,使人不佚,而桓公曰「劳于索人,佚于使人」者,不然。且桓公得管仲又不难。管仲不死其君而归桓公,鲍叔轻官让能而任之,桓公得管仲又不难,明矣。已得管仲之后,奚遽易哉?管仲非周公旦。周公旦假为天子七年,成王壮,授之以政,非为天下计也,为其职也。夫不夺子而行天下者,必不背死君而事其雠;背死君而事其雠者,必不难夺子而行天下;不难夺子而行天下者,必不难夺其君国矣。管仲,公子纠之臣也,谋杀桓公而不能,其君死而臣桓公,管仲之取舍非周公旦,可知也。若使管仲大贤也,且为汤、武。汤、武,桀、纣之臣也;桀、纣作乱,汤、武夺之。今桓公以易居其上,是以桀、纣之行居汤、武之上,桓公危矣。若使管仲不肖人也,且为田常。田常,简公之臣也,而弑其君。今桓公以易居其上,是以简公之易居田常之上也,桓公又危矣。管仲非周公旦以明矣,然为汤、武与田常,未可知也。为汤、武,有桀、纣之危;为田、常,有简公之乱也。已得仲父之后,桓公奚遽易哉?若使桓公之任管仲,必知不欺己也,是知不欺主之臣也。然虽知不欺主之臣,今桓公以任管仲之专借竖刁、易牙,虫流出户而不葬,桓公不知臣欺主与不欺主已明矣,而任臣如彼其专也,故曰:桓公暗主。
寻找人才并不劳苦,使用人才并不安逸,而桓公说「寻找人才劳苦,使用人才安逸」,是不对的。况且桓公得到管仲也并不困难。管仲不为他的君主殉死而归顺桓公,鲍叔牙看轻官位让贤而任用他,桓公得到管仲并不困难,这是很明显的。已经得到管仲之后,为什么就突然容易了呢?管仲不是周公旦。周公旦代理天子七年,成王长大后,把政权交还给他,这不是为天下考虑,而是他的职责。不夺取幼主的权位而治理天下的人,一定不会背叛死去的君主而去事奉他的仇敌;背叛死去的君主而去事奉他的仇敌的人,一定不会难以夺取幼主的权位而治理天下;不难于夺取幼主权位而治理天下的人,一定不会难以夺取君主的国家。管仲是公子纠的臣子,想杀死桓公而没有成功,他的君主死了他却做了桓公的臣子,管仲的取舍不同于周公旦,这是可以知道的。假使管仲是大贤人,那么他会成为商汤、周武王。商汤、周武王是夏桀、商纣的臣子;夏桀、商纣作乱,商汤、周武王夺取了他们的天下。现在桓公以轻慢的态度位居管仲之上,这是用桀、纣的行为位居汤、武之上,桓公就危险了。假使管仲是不贤的人,那么他会成为田常。田常是齐简公的臣子,却杀死了他的君主。现在桓公以轻慢的态度位居管仲之上,这是用简公的轻慢位居田常之上,桓公又危险了。管仲不是周公旦已经很明显了,但他是商汤、周武王还是田常,还不能知道。如果是商汤、周武王,就有桀、纣那样的危险;如果是田常,就有简公那样的祸乱。已经得到仲父之后,桓公为什么就突然容易了呢?假使桓公任用管仲,一定知道他不欺骗自己,这是知道不欺骗君主的臣子。然而即使知道是不欺骗君主的臣子,现在桓公把专任管仲那样的信任给了竖刁、易牙,结果自己死了蛆虫爬出门外还不能安葬,桓公不知道臣子欺骗君主还是不欺骗君主已经很明显了,而任用臣子却那样专一,所以说:桓公是昏庸的君主。
李克治中山,苦陉令上计而入多。李克曰:「语言辨,听之说,不度于义,谓之窕言。无山林泽谷之利而入多者,谓之窕货。君子不听窕言,不受窕货。子姑免矣。」
李克治理中山,苦陉县令上报年终账目时收入很多。李克说:「言语动听,听的人喜欢,但不合乎义,这叫做虚浮的话。没有山林湖泽山谷的便利而收入很多,这叫做虚浮的财货。君子不听虚浮的话,不接受虚浮的财货。你暂且被免职吧。」
或曰:李子设辞曰:「夫言语辨,听之说,不度于义者,谓之窕言。」辩在言者,说在听者,言非听者也。所谓不度于义,非谓听者,必谓所听也。听者,非小人则君子也。小人无义,必不能度之义也;君子度之义,必不肯说也。夫曰「言语辩,听之说,不度于义」者,必不诚之言也。入多之为窕货也,未可远行也。李子之奸弗蚤禁,使至于计,是遂过也。无术以知而入多,入多者,穰也,虽倍入,将奈何?举事慎阴阳之和,种树节四时之适,无早晚之失、寒温之灾,则入多。不以小功妨大务,不以私欲害人事,丈夫尽于耕农,妇人力于织纴,则入多。务于畜养之理,察于土地之宜,六畜遂,五谷殖,则入多。明于权计,审于地形、舟车、机械之利,用力少,致功大,则入多。利商市关梁之行,能以所有致所无,客商归之,外货留之,俭于财用,节于衣食,宫室器械周于资用,不事玩好,则入多。入多,皆人为也。若天事,风雨时,寒温适,土地不加大,而有丰年之功,则入多。人事、天功二物者皆入多,非山林泽谷之利也。夫无山林泽谷之利入多,因谓之窕货者,无术之言也。
有人说:李克设定说法说:「言语动听,听的人喜欢,但不合乎义,这叫做虚浮的话。」动听在于说话的人,喜欢在于听话的人,言语不是听话的人本身。所谓不合乎义,不是指听话的人,一定是指所听的话。听话的人,不是小人就是君子。小人没有义,一定不能用义来衡量;君子用义来衡量,一定不会喜欢。说「言语动听,听的人喜欢,但不合乎义」的人,一定是不真诚的话。收入多就认为是虚浮的财货,这种说法不能普遍推行。李克对下属的奸邪没有及早禁止,让他到了年终上报的时候,这是助长他的过错。没有方法去了解收入多的原因,收入多,是丰收,即使收入加倍,又能怎么样?做事顺应阴阳的调和,种植根据四时的适宜,没有早晚的失误、寒暖的灾害,那么收入就多。不因为小功妨害大事,不因为私欲损害公事,男子尽力于农耕,妇女致力于纺织,那么收入就多。致力于畜牧养殖的道理,明察土地的适宜,六畜兴旺,五谷繁殖,那么收入就多。明白权衡计算,审察地形、车船、机械的便利,用力少,功效大,那么收入就多。便利商市、关卡、桥梁的通行,能用自己所有的换取自己所无的,客商归附,外来货物停留,节省财用,节约衣食,宫室器具够用就行,不追求玩好之物,那么收入就多。收入多,都是人为的结果。至于天时,风雨适时,寒暖适宜,土地没有扩大,却有丰收的成效,那么收入就多。人为和天时这两方面都能使收入多,并不是山林湖泽山谷的便利。没有山林湖泽山谷的便利而收入多,就称之为虚浮的财货,这是没有方法的言论。
赵简子围卫之郛郭,犀楯、犀橹,立于矢石之所不及,鼓之而士不起。简子投枹曰:「乌乎!吾之士数弊也。」行人烛过免胄而对曰:「臣闻之:亦有君之不能耳,士无弊者。昔者吾先君献公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战十有二胜,是民之用也。献公没,惠公即位,淫衍暴乱,身好玉女,秦人恣侵,去绛十七里,亦是人之用也。惠公没,文公授之,围卫,取邺,城濮之战,五败荆人,取尊名于天下,亦此人之用也。亦有君不能耳,士无弊也。」简子乃去楯、橹,立矢石之所及,鼓之而士乘之,战大胜。简子曰:「与吾得革车千乘,不如闻行人烛过之一言也。」
赵简子围攻卫国的外城,用犀牛皮做的盾牌和大盾牌,站在箭和石头打不到的地方,击鼓进军而士兵不前进。简子扔掉鼓槌说:「唉!我的士兵这么快就疲惫了。」外交官烛过脱下头盔回答说:「我听说:只有国君不会用兵的,没有士兵会疲惫的。从前我们的先君献公兼并了十七个国家,降服了三十八个国家,打了十二次胜仗,用的就是这些人。献公去世后,惠公即位,荒淫暴乱,自身喜好美女,秦人肆意入侵,离绛城只有十七里,用的也是这些人。惠公去世后,文公继位,包围卫国,夺取邺地,城濮之战中五次打败楚国人,在天下取得了尊贵的名声,用的也是这些人。只有国君不会用兵罢了,没有士兵会疲惫的。」简子于是撤去盾牌和大盾牌,站到箭和石头能打到的地方,击鼓进军,士兵就冲了上去,战斗大获全胜。简子说:「与其让我得到一千辆兵车,不如听到外交官烛过的一番话。」
或曰:行人未有以说也,乃道惠公以此人是败,文公以此人是霸,未见所以用人也。简子未可以速去盾、橹也。严亲在围,轻犯矢石,孝子之所以爱亲也。孝子爱亲,百数之一也。今以为身处危而人尚可战,是以百族之子于上皆若孝子之爱亲也,是行人之诬也。好利恶害,夫人之所有也。赏厚而信,人轻敌矣;刑重而必,夫人不北矣。长行徇上,数百不一人;喜利畏罪,人莫不然。将众者不出乎莫不然之数,而道乎百无一人之行,行人未知用众之道也。
有人说:外交官并没有说出什么道理,只是说惠公靠这些人打了败仗,文公靠这些人称了霸,没有看出他懂得用人的方法。简子不应该立刻撤去盾牌和大盾牌。父亲被围困时,儿子轻率地冒着箭石去救,这是孝子爱护父亲的表现。孝子爱护父亲,一百个人里才有一个。现在认为身处危险而士兵还能作战,这是认为所有百姓的儿子对君主都像孝子爱护父亲一样,这是外交官的欺骗。喜欢利益、厌恶祸害,这是人人都有的本性。赏赐丰厚而守信,人们就会轻视敌人了;刑罚重而坚决,人们就不会败逃了。有高尚品行而殉节君主的人,几百人中没有一个;喜欢利益、害怕犯罪,没有人不是这样。统率军队的人不依靠没有人不这样的办法,却讲求一百个人中也没有一个人能做到的行为,外交官并不懂得统率众人的方法。
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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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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