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牛浦郎牵连多讼事 鲍文卿整理旧生涯
第二十四回 牛浦郎牵连多讼事 鲍文卿整理旧生涯
话说牛浦招赘在安东黄姓人家,黄家把门面一带三四间屋都与他住。他就把门口贴了一个帖,上写道:「牛布衣代做诗文」。那日早上,正在家里闲坐,只听得有人敲门,开门让了进来,原来是芜湖县的一个旧邻居。这人叫做石老鼠,是个有名的无赖,而今却也老了。牛浦见是他来,吓了一跳,只得同他作揖坐下,自己走进去取茶。浑家在屏风后张见,迎著他告诉道:「这就是去年来的你长房舅舅,今日又来了。」牛浦道:「他那里是我甚么舅舅!」接了茶出来,递与石老鼠吃。石老鼠道:「相公,我听见你恭喜,又招了亲在这里,甚是得意!」牛浦道:「好几年不曾会见老爹,而今在那里发财?」石老鼠道:「我也只在淮北、山东各处走走。而今打从你这里过,路上盘缠用完了,特来拜望你,借几两银子用用。你千万帮我一个衬!」牛浦道:「我虽则同老爹是个旧邻居,却从来不曾通过财帛。况且我又是客边,借这亲家住著,那里来的几两银子与老爹?」石老鼠冷笑道:「你这小孩子就没良心了!想著我当初挥金如土的时节,你用了我不知多少﹔而今看见你在人家招了亲,留你个脸面,不好就说,你到回出这样话来!」牛浦发了急道:「这是那里来的话!你就挥金如土,我几时看见你金子,几时看见你的土!你一个尊年人,不想做些好事,只要在光水头上钻眼骗人!」石老鼠道:「牛浦郎!你不要说嘴!想著你小时做的些丑事,瞒的别人,可瞒的过我?况且你停妻娶妻,在那里骗了卜家女儿,在这里又骗了黄家女儿,该当何罪?你不乖乖的拿出几两银子来,我就同你到安东县去讲!」牛浦跳起来道:「那个怕你!就同你到安东县去!」
话说牛浦入赘到安东县黄家,黄家把临街的三四间屋子都给他住。他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牛布衣代写诗文”。那天早上,他正在家里闲坐,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开门让人进来,原来是芜湖县的一个老邻居。这人叫石老鼠,是个有名的无赖,现在也老了。牛浦见是他来,吓了一跳,只得和他作揖坐下,自己进去取茶。妻子在屏风后看见,迎上来告诉他说:“这就是去年来的你大房舅舅,今天又来了。”牛浦说:“他哪里是我什么舅舅!”端了茶出来,递给石老鼠喝。石老鼠说:“相公,我听说你恭喜,又在这里入赘了,很是得意!”牛浦说:“好几年没见老爹,现在在哪里发财?”石老鼠说:“我也只在淮北、山东各处走走。现在从你这里路过,路上盘缠用完了,特地来拜访你,借几两银子用用。你千万帮我一把!”牛浦说:“我虽然和老爹是老邻居,却从来没有钱财往来。况且我又是客居在外,借住在这亲家家里,哪里来的几两银子给老爹?”石老鼠冷笑道:“你这小孩子就没良心了!想我当初挥金如土的时候,你用了我的不知多少;现在看见你在人家入赘,给你留个面子,不好直说,你倒说出这样的话来!”牛浦急了,说:“这是哪里的话!你就算挥金如土,我几时看见你的金子,几时看见你的土!你一个老年人,不想做些好事,只想在光头上钻眼骗人!”石老鼠说:“牛浦郎!你不要嘴硬!想你小时候做的那些丑事,瞒得了别人,可瞒得了我?况且你停妻再娶,在那里骗了卜家女儿,在这里又骗了黄家女儿,该当何罪?你不乖乖拿出几两银子来,我就和你到安东县去理论!”牛浦跳起来说:“谁怕你!就和你到安东县去!”
当下两人揪扭出了黄家门,一直来到县门口,遇著县里两个头役,认得牛浦,慌忙上前劝住,问是甚么事。石老鼠就把他小时不成人的事说:骗了卜家女儿,到这里又骗了黄家女儿﹔又冒名顶替,多少混帐事。牛浦道:「他是我们那里有名的光棍,叫做石老鼠!而今越发老而无耻!去年走到我家,我不在家里,他冒认是我舅舅,骗饭吃﹔今年又凭空走来问我要银子!那有这样无情无理的事!」几个头役道:「也罢,牛相公。他这人年纪老了,虽不是亲戚,到底是你的一个旧邻居。想是真正没有盘费了。自古道:『家贫不是贫,路贫贫杀人。』你此时有钱也不服气拿出来给他,我们众人替你垫几百文,送他去罢。」石老鼠还要争。众头役道:「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牛相公就同我老爷相与最好!你一个尊年人,不要讨没脸面,吃了苦去!」石老鼠听见这话,方才不敢多言了﹔接著几百钱,谢了众人自去。
当下两人扭打着出了黄家门,一直来到县衙门口,遇到县里两个差役,认得牛浦,慌忙上前劝住,问是什么事。石老鼠就把他小时候不成器的事说出来:骗了卜家女儿,到这里又骗了黄家女儿;还冒名顶替,做了许多混账事。牛浦说:“他是我们那里有名的无赖,叫石老鼠!现在越发老而无耻!去年到我家,我不在家,他冒认是我舅舅,骗饭吃;今年又凭空跑来向我要银子!哪有这样无情无理的事!”几个差役说:“算了,牛相公。他这人年纪大了,虽然不是亲戚,到底是你的一个老邻居。想必真是没有盘缠了。自古说:‘家贫不是贫,路贫贫杀人。’你现在有钱也不服气拿出来给他,我们众人替你垫几百文钱,送他走吧。”石老鼠还要争辩。众差役说:“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牛相公和我们老爷交情最好!你一个老年人,不要自讨没趣,吃了苦头!”石老鼠听了这话,才不敢多说了;接过几百文钱,谢了众人自己走了。
牛浦也谢了众人回家。才走得几步,只见家门口一个邻居迎著来道:「牛相公,你到这里说话。!」当下拉到一个僻净巷内,告诉他道:「你家娘子在家同人吵哩!」牛浦道:「同谁吵?」邻居道:「你刚才出门,随即一乘轿子,一担行李,一个堂客来到,你家娘子接了进去。这堂客说他就是你的前妻,要你见面,在那里同你家黄氏娘子吵的狠!娘子托我带信,叫你快些家去。」牛浦听了这话,就像提在冷水盆里一般,自心里明白:「自然是石老鼠这老奴才把卜家的前头娘子贾氏撮弄的来闹了!」也没奈何,只得硬著胆走了来家。到家门口,站住脚听一听,里面吵闹的不是贾氏娘子声音,是个浙江人,便敲门进去。和那妇人对了面,彼此不认得。黄氏道:「这便是我家的了,你看看可是你的丈夫!」牛奶奶问道:「你这位怎叫做牛布衣?」牛浦道:「我怎不是牛布衣?但是我认不得你这位奶奶。」牛奶奶道:「我便是牛布衣的妻子。你这厮冒了我丈夫的名字在此挂招牌,分明是你把我丈夫谋害死了!我怎肯同你开交!」牛浦道:「天下同名同姓也最多,怎见得便是我谋害你丈夫?这又出奇了!」牛奶奶道:「怎么不是!我从芜湖县问到甘露庵,一路问来,说在安东!你既是冒我丈夫名字,须要还我丈夫!」当下哭喊起来,叫跟来的姪子将牛浦扭著,牛奶奶上了轿,一直喊到县前去了﹔正值向知县出门,就喊了冤。知县叫补词来。当下补了词,出差拘齐了人,挂牌,第三日午堂听审。
牛浦也谢了众人回家。才走了几步,只见家门口一个邻居迎上来说:“牛相公,你到这里说话!”当下拉到一个僻静巷子里,告诉他说:“你家娘子在家和人吵架呢!”牛浦说:“和谁吵?”邻居说:“你刚才出门,随后一乘轿子、一担行李、一个女客来到,你家娘子接了进去。这女客说她就是你的前妻,要见你,在那里和你家黄氏娘子吵得很厉害!娘子托我带信,叫你快些回家。”牛浦听了这话,就像被扔进冷水盆里一样,心里明白:“自然是石老鼠这老奴才把卜家的前妻贾氏鼓捣来闹事了!”也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走回家。到家门口,站住脚听一听,里面吵闹的不是贾氏娘子的声音,是个浙江人,便敲门进去。和那妇人面对面,彼此不认识。黄氏说:“这就是我家的了,你看看可是你的丈夫!”牛奶奶问道:“你怎么叫做牛布衣?”牛浦说:“我怎么不是牛布衣?但是我认不得你这位奶奶。”牛奶奶说:“我就是牛布衣的妻子。你这家伙冒了我丈夫的名字在这里挂招牌,分明是你把我丈夫谋害死了!我怎肯和你善罢甘休!”牛浦说:“天下同名同姓的人最多,怎么见得就是我谋害你丈夫?这又奇怪了!”牛奶奶说:“怎么不是!我从芜湖县问到甘露庵,一路问来,说在安东!你既然是冒我丈夫的名字,必须还我丈夫!”当下哭喊起来,叫跟来的侄子把牛浦扭住,牛奶奶上了轿,一直喊到县衙前去了;正好碰上向知县出门,就喊了冤。知县叫补写状词。当下补了状词,出差拘齐了人,挂牌,第三日午堂听审。
这一天,知县坐堂,审的是三件。第一件,「为活杀父命事」,告状的是个和尚。这和尚因在山中拾柴,看见人家放的许多牛,内中有一条牛见这和尚,把两眼睁睁的只望著他。和尚觉得心动,走到那牛跟前,那牛就两眼抛梭的淌下泪来。和尚慌到牛跟前跪下,牛伸出舌头来舐他的头。舐著,那眼泪越发多了。和尚方才知道是他的父亲转世,因向那人家哭著求告,施舍在庵里供养著。不想被庵里邻居牵去杀了,所以来告状,就带施牛的这个人做干证。向知县取了和尚口供,叫上那邻居来问。邻居道:「小的三四日前,是这和尚牵了这个牛来卖与小的。小的买到手,就杀了。和尚昨日又来向小的说,这牛是他父亲变的,要多卖几两银子,前日银子卖少了,要来找价。小的不肯,他就同小的吵起来。小的听见人说:『这牛并不是他父亲变的。这和尚积年剃了光头,把盐搽在头上,走到放牛所在,见那极肥的牛,他就跪在牛跟前,哄出牛舌头来舐他的头。牛但凡舐著盐,就要淌出眼水来。他就说是他父亲,到那人家哭著求施舍。施舍了来,就卖钱用,不是一遭了。』这回又拿这事告小的,求老爷做主!」向知县叫那施牛的人问道:「这牛果然是你施与他家的,不曾要钱?」施牛的道:「小的白送与他,不曾要一个钱。」向知县道:「轮回之事,本属渺茫,那有这个道理?况既说父亲转世,不该又卖钱用。这秃奴可恶极了!」即丢下签来,重责二十,赶了出去。
这一天,知县升堂审案,审理了三件案子。第一件是“活杀父命案”,告状的是一个和尚。这和尚在山里捡柴时,看见别人放牧的许多牛,其中有一头牛见到这和尚,两眼直直地盯着他。和尚心里一动,走到牛跟前,那牛就两眼不停地流泪。和尚慌忙跪到牛面前,牛伸出舌头舔他的头。舔着舔着,眼泪流得更多了。和尚这才知道这是他父亲转世,于是哭着向牛的主人请求,把牛施舍到庵里供养。没想到被庵里的邻居牵去杀了,所以来告状,并带施舍牛的人做证人。向知县取了和尚的口供,叫那邻居来审问。邻居说:“小人在三四天前,是这个和尚牵了这头牛来卖给我。我买到手就杀了。和尚昨天又来跟我说,这牛是他父亲变的,要多卖几两银子,前天的银子卖少了,要来找差价。我不肯,他就跟我吵起来。我听人说:‘这牛并不是他父亲变的。这和尚常年剃了光头,把盐抹在头上,走到放牛的地方,见到特别肥的牛,就跪在牛面前,骗牛伸出舌头舔他的头。牛只要舔到盐,就会流眼泪。他就说这是他父亲,到人家那里哭着求施舍。施舍到手后,就卖钱用,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他又拿这事告我,求老爷做主!”向知县叫那施舍牛的人问道:“这牛果然是你施舍给他的,没要钱?”施舍牛的人说:“我白送给他,没要一个钱。”向知县说:“轮回的事,本来就渺茫,哪有这个道理?况且既然说是父亲转世,就不该再卖钱用。这秃驴可恶极了!”随即丢下签子,重打二十板,赶了出去。
第二件,「为毒杀兄命事」,告伏人叫做胡赖,告的是医生陈安。向知县叫上原告来问道:「他怎样毒杀你哥子?」胡赖道:「小的哥子害病,请了医生陈安来看。他用了一剂药,小的哥子次日就发了跑躁,跳在水里淹死了。这分明是他毒死的!」向知县道:「平日有雠无雠?」胡赖道:「没有雠。」向知县叫上陈安来问道:「你替胡赖的哥子治病,用的是甚么汤头?」陈安道:「他本来是个寒症,小的用的是荆防发散药,药内放了八分细辛。当时他家就有个亲戚──是个团脸矮子──在傍多嘴,说是细辛用到三分,就要吃死了人。《本草》上那有这句话?落后他哥过了三四日才跳在水里死了,与小的甚么相干?青天老爷在上,就是把四百味药药性都查遍了,也没见那味药是吃了该跳河的!这是那里说起?医生行著道,怎当得他这样诬陷!求老爷做主!」向知县道:「这果然也胡说极了!医家有割股之心﹔况且你家有病人,原该看守好了,为甚么放他出去跳河?与医生何干?这样事也来告状!」一齐赶了出去。
第二件是“毒杀兄命案”,告状的人叫胡赖,告的是医生陈安。向知县叫上原告来问道:“他怎么毒死你哥哥的?”胡赖说:“我哥哥生病,请了医生陈安来看。他用了一剂药,我哥哥第二天就发狂乱跑,跳进水里淹死了。这分明是他毒死的!”向知县问:“平时有仇没仇?”胡赖说:“没仇。”向知县叫上陈安来问道:“你替胡赖的哥哥治病,用的什么药方?”陈安说:“他本来是个寒症,我用的是荆防发散药,药里放了八分细辛。当时他家有个亲戚——是个圆脸矮子——在旁边多嘴,说细辛用到三分就会吃死人。《本草》上哪有这句话?后来他哥哥过了三四天才跳进水里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青天老爷在上,就是把四百味药的药性都查遍了,也没见哪味药吃了就该跳河的!这是从何说起?医生行医有道,怎能受他这样诬陷!求老爷做主!”向知县说:“这果然也是胡说八道!医生有割股救人的心;况且你家有病人,原本该看管好,为什么放他出去跳河?跟医生有什么关系?这种事也来告状!”一起赶了出去。
第三件便是牛奶奶告的状,「为谋杀夫命事」。向知县叫上牛奶奶去问。牛奶奶悉把如此这般,从浙江寻到芜湖,从芜湖寻到安东:「他现挂著我丈夫招牌,我丈夫不问他要,问谁要!」向知县道:「这也怎么见得?」向知县问牛浦道:「牛生员,你一向可认得这个人?」牛浦道:「生员岂但认不得这妇人,并认不得他丈夫。他忽然走到生员家要起丈夫来,真是天上飞下来的一件大冤枉事!」向知县向牛奶奶道:「眼见得这牛生员叫做牛布衣,你丈夫也叫做牛布衣。天下同名同姓的多,他自然不知道你丈夫踪迹。你到别处去寻访你丈夫去罢。」牛奶奶在堂上哭哭啼啼,定要求向知县替他伸冤。缠的向知县急了,说道:「也罢,我这里差两个衙役把这妇人解回绍兴。你到本地告状去!我那里管这样无头官事!牛生员,你也请回去罢。」说罢,便退了堂。两个解役把牛奶奶解往绍兴去了。
第三件是牛奶奶告的状,是“谋杀夫命案”。向知县叫上牛奶奶来审问。牛奶奶详细说了经过,从浙江找到芜湖,从芜湖找到安东:“他现在挂着我丈夫的招牌,我不找他丈夫要人,找谁要!”向知县说:“这怎么能断定呢?”向知县问牛浦:“牛秀才,你一向认识这个人吗?”牛浦说:“秀才我不仅不认识这妇人,也不认识她丈夫。她忽然跑到我家要丈夫,真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件大冤枉事!”向知县对牛奶奶说:“显然这牛秀才叫牛布衣,你丈夫也叫牛布衣。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他自然不知道你丈夫的下落。你到别处去寻访你丈夫吧。”牛奶奶在堂上哭哭啼啼,一定要向知县替她伸冤。缠得向知县急了,说:“也罢,我这里派两个衙役把这妇人押送回绍兴。你到本地告状去!我哪里管得了这种无头案子!牛秀才,你也请回去吧。”说完,就退了堂。两个解差把牛奶奶押往绍兴去了。
自因这一件事,传的上司知道,说向知县相与做诗文的人,放著人命大事都不问,要把向知县访闻参处。按察司具揭到院。这按察司姓崔,是太监的姪儿,荫袭出身,做到按察司。这日叫幕客叙了揭帖稿,取来灯下自己细看:「为特参昏庸不职之县令以肃官方事:……」内开安东县知县向鼎许多事故。自己看了又念,念了又看。灯烛影里,只见一个人双膝跪下。崔按察举眼一看,原来是他门下的一个戏子,叫做鲍文卿。按察司道:「你有甚么话,起来说。」鲍文卿道:「方才小的看见大老爷要参处的这位是安东县向老爷。这位老爷小的也不曾认得。但自从七八岁学戏,在师父手里就念的是他做的曲子。这老爷是个大才子,大名士。如今二十多年了,才做得一个知县,好不可怜。如今又要因这事参处了。况他这件事也还是敬重斯文的意思,不知可以求得大老爷免了他的参处罢?」按察司道:「不想你这一个人倒有爱惜才人的念头。你倒有这个意思,难道我倒不肯?只是如今免了他这一个革职,他却不知道是你救他。我如今将这些缘故写一个书子,把你送到他衙门里去,叫他谢你几百两银子,回家做个本钱。」鲍文卿磕头谢了。按察司吩咐书房小厮去向幕宾说:「这安东县不要参了。」
就因为这件事,传到了上司那里,说向知县结交做诗文的人,放着人命大事都不管,要查访向知县并参奏处分他。按察司写了揭帖送到巡抚衙门。这按察司姓崔,是太监的侄子,靠荫袭出身,做到了按察司。这天他叫幕僚写了揭帖草稿,拿来在灯下自己细看:“为特参昏庸不职之县令以肃官方事:……”里面列举了安东县知县向鼎的许多过失。自己看了又念,念了又看。灯烛影里,只见一个人双膝跪下。崔按察抬头一看,原来是他门下的一个戏子,叫鲍文卿。按察司说:“你有什么话,起来说。”鲍文卿说:“刚才小人看见大老爷要参处的这位是安东县向老爷。这位老爷小人也不认识。但自从七八岁学戏,在师父手里就念的是他写的曲子。这位老爷是个大才子、大名士。如今二十多年了,才做到一个知县,好不可怜。现在又要因为这事被参处。况且他这件事也还是敬重读书人的意思,不知能不能求大老爷免了他的参处?”按察司说:“想不到你这个人倒有爱惜人才的念头。你都有这个意思,难道我反而不肯?只是如今免了他的革职,他却不知道是你救了他。我现在把这些缘故写一封信,把你送到他衙门里去,让他谢你几百两银子,回家做本钱。”鲍文卿磕头谢了。按察司吩咐书房小厮去对幕僚说:“这安东县不要参了。”
过了几日,果然差一个衙役,拿著书子,把鲍文卿送到安东县。向知县把书子拆开一看,大惊,忙叫快开宅门,请这位鲍相公进来。向知县便迎了出去。鲍文卿青衣小帽,走进宅门,双膝跪下,便叩老爷的头,跪在地下请老爷的安。向知县双手来扶,要同他叙礼。他道:「小的何等人,敢与老爷施礼!」向知县道:「你是上司衙门里的人,况且与我有恩,怎么拘这个礼?快请起来,好让我拜谢!」他再三不肯。向知县拉他坐,他断然不敢坐。向知县急了,说:「崔大老爷送了你来,我若这般待你,崔大老爷知道不便。」鲍文卿道:「虽是老爷要格外抬举小的,但这个关系朝廷体统,小的断然不敢。」立著垂手回了几句话,退到廊下去了。向知县托家里亲戚出来陪他,也断不敢当﹔落后叫管家出来陪他,才欢喜了,坐在管家房里,有说有笑。
过了几天,果然派了一个衙役,拿着书信,把鲍文卿送到安东县。向知县拆开信一看,大吃一惊,连忙叫人打开宅门,请这位鲍相公进来。向知县便迎了出去。鲍文卿穿着青衣小帽,走进宅门,双膝跪下,就叩老爷的头,跪在地上请老爷的安。向知县双手来扶,要和他行礼。他说:“我是什么人,敢和老爷行礼!”向知县说:“你是上司衙门里来的人,况且对我有恩,怎么拘泥这个礼节?快请起来,好让我拜谢你!”他再三不肯。向知县拉他坐,他坚决不敢坐。向知县急了,说:“崔大老爷送了你来,我如果这样待你,崔大老爷知道了不好。”鲍文卿说:“虽然是老爷要格外抬举我,但这关系到朝廷的体统,我坚决不敢。”站着垂手回答了几句话,退到廊下去了。向知县托家里的亲戚出来陪他,他也坚决不敢当;后来叫管家出来陪他,他才高兴了,坐在管家房里,有说有笑。
次日,向知县备了席,摆在书房里,自己出来陪,斟酒来奉。他跪在地下,断不敢接酒﹔叫他坐,也到底不坐。向知县没奈何,只得把酒席发了下去,叫管家陪他吃了。他还上来谢赏。向知县写了谢按察司的禀帖,封了五百两银子谢他。他一厘也不敢受,说道:「这是朝廷颁与老爷们的俸银,小的乃是贱人,怎敢用朝廷的银子?小的若领了这项银子去养家口,一定折死小的。大老爷天恩,留小的一条狗命。」向知县见他说到这田地,不好强他,因把他这些话又写了一个禀帖,禀按察司﹔又留他住了几天,差人送他回京。按察司听见这些话,说他是个呆子,也就罢了。又过了几时,按察司升了京堂,把他带进京去。不想一进了京,按察司就病故了。鲍文卿在京没有靠山,他本是南京人,只得收拾行李,回南京来。
第二天,向知县备了酒席,摆在书房里,自己出来陪他,斟酒来敬。他跪在地上,坚决不敢接酒;叫他坐,也始终不坐。向知县没办法,只得把酒席撤下去,叫管家陪他吃了。他还上来谢赏。向知县写了感谢按察司的禀帖,封了五百两银子谢他。他一厘也不敢接受,说:“这是朝廷发给老爷们的俸禄银子,我是低贱的人,怎么敢用朝廷的银子?我如果领了这笔银子去养家糊口,一定会折死我。大老爷天恩,留我一条狗命吧。”向知县见他说到这个地步,不好勉强他,于是把他这些话又写了一个禀帖,禀报按察司;又留他住了几天,派人送他回京。按察司听了这些话,说他是个呆子,也就算了。又过了些时候,按察司升任京官,把他带进京城。没想到一进京城,按察司就病死了。鲍文卿在京城没有靠山,他本是南京人,只得收拾行李,回南京来。
这南京乃是太祖皇帝建都的所在,里城门十三,外城门十八,穿城四十里,沿城一转足有一百二十多里。城里几十条大街,几百条小巷,都是人烟凑集,金粉楼台。城里一道河,东水关到西水关,足有十里,便是秦淮河。水满的时候,画船箫鼓,昼夜不绝。城里城外,琳宫梵宇,碧瓦朱甍,在六朝时,是四百八十寺﹔到如今,何止四千八百寺!大街小巷,合共起来,大小酒楼有六七百座,茶社有一千余处。不论你走到一个僻巷里面,总有一个地方悬著灯笼卖茶,插著时鲜花朵,烹著上好的雨水。茶社里坐满了吃茶的人。到晚来,两边酒楼上明角灯,每条街上足有数千盏,照耀如同白日,走路人并不带灯笼。那秦淮到了有月色的时候,越是夜色已深,更有那细吹细唱的船来,凄清委婉,动人心魄。两边河房里住家的女郎,穿了轻纱衣服,头上簪了茉莉花,一齐卷起湘帘,凭栏静听。所以灯船鼓声一响,两边帘卷窗开。河房里焚的龙涎沉速,香雾一齐喷出来,和河里的月色烟光,合成一片,望著如阆苑仙人,瑶官仙女。还有那十六楼官妓,新粧袨服,招接四方游客。真乃「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这南京是太祖皇帝建都的地方,里城门有十三座,外城门有十八座,穿城四十里,沿城一圈足有一百二十多里。城里几十条大街,几百条小巷,都是人烟稠密,金粉楼台。城里有一条河,从东水关到西水关,足有十里,就是秦淮河。水满的时候,画船箫鼓,昼夜不停。城里城外,琳宫梵宇,碧瓦朱甍,在六朝时,有四百八十座寺庙;到了现在,何止四千八百座!大街小巷,加起来,大小酒楼有六七百座,茶社有一千多处。不论你走到一个僻静的小巷里,总有一个地方挂着灯笼卖茶,插着时鲜花朵,烹着上好的雨水。茶社里坐满了喝茶的人。到了晚上,两边酒楼上点着明角灯,每条街上足有数千盏,照耀得像白天一样,走路的人不用带灯笼。那秦淮河到了有月色的时候,越是夜色已深,更有那细吹细唱的船来,凄清委婉,动人心魄。两边河房里住家的女郎,穿着轻纱衣服,头上簪着茉莉花,一齐卷起湘帘,凭栏静听。所以灯船鼓声一响,两边帘卷窗开。河房里焚的龙涎沉速,香雾一齐喷出来,和河里的月色烟光,合成一片,望去如同阆苑仙人、瑶宫仙女。还有那十六楼官妓,新妆艳服,招接四方游客。真是“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这鲍文卿住在水西门。水西门与聚宝门相近。这聚宝门,当年说,每日进来有百牛千猪万担粮﹔到这时候,何止一千个牛,一万个猪,粮食更无其数!鲍文卿进了水西门,到家和妻子见了。他家本是几代的戏行,如今仍旧做这戏行营业。他这戏行里,淮清桥是三个总寓,一个老郎庵﹔水西门是一个总寓,一个老郎庵。总寓内都挂著一班一班的戏子牌。凡要定戏,先几日要在牌上写一个日子。鲍文卿却是水西门总寓挂牌。他戏行规矩最大:但凡本行中有不公不法的事,一齐上了庵,烧过香,坐在总寓那里品出不是来,要打就打,要罚就罚,一个字也不敢拗的。还有洪武年间起首的班子,一班十几个人,每班立一座石碑在老郎庵里,十几个人共刻在一座碑上。比如有祖宗的名字在这碑上的,子孙出来学戏,就是「世家子弟」,略有几岁年纪,就称为「老道长」。凡遇本行公事,都向老道长说了,方才敢行。鲍文卿的祖父的名字却在那第一座碑上。
这鲍文卿住在水西门。水西门与聚宝门相近。这聚宝门,当年说,每天进来有百头牛、千头猪、万担粮食;到了这时候,何止一千头牛、一万头猪,粮食更是无数!鲍文卿进了水西门,到家见了妻子。他家本是几代从事戏行,如今仍旧做这戏行生意。他这戏行里,淮清桥有三个总寓,一个老郎庵;水西门有一个总寓,一个老郎庵。总寓里都挂着一班一班的戏子牌。凡要定戏,先几天要在牌上写一个日子。鲍文卿是在水西门总寓挂牌。他戏行的规矩最大:但凡本行中有不公不法的事,一起上庵,烧过香,坐在总寓那里评出是非来,要打就打,要罚就罚,一个字也不敢违抗的。还有洪武年间开始的班子,一班十几个人,每班在老郎庵里立一座石碑,十几个人共同刻在一座碑上。比如有祖宗的名字在这碑上的,子孙出来学戏,就是“世家子弟”,稍微有几岁年纪,就称为“老道长”。凡遇到本行公事,都要向老道长说了,才敢行动。鲍文卿的祖父的名字就在那第一座碑上。
他到家料理了些柴米,就把家里笙箫管笛,三弦琵琶,都查点了出来﹔也有断了弦,也有坏了皮的,一总尘灰寸壅。他查出来放在那里,到总寓傍边茶馆内去会会同行。
他到家后,先安顿好柴米油盐,然后把家里的笙、箫、管、笛、三弦、琵琶都翻找出来——有的断了弦,有的皮面破损,全都积了厚厚一层灰。他整理好这些东西,就到戏班总寓旁边的茶馆里去见同行。
才走进茶馆,只见一个人,坐在那里,头戴高帽,身穿宝蓝缎直裰,脚下粉底皂靴,独自坐在那里吃茶。鲍文卿近前一看,原是他同班唱老生的钱麻子。
刚走进茶馆,就看见一个人坐在那里,头戴高帽,身穿宝蓝色缎子直裰,脚蹬粉底黑靴,独自在喝茶。鲍文卿走近一看,原来是他同戏班唱老生的钱麻子。
钱麻子见了他来,说道:「文卿,你从几时回来的?请坐吃茶。」鲍文卿道:「我方才远远看见你,只疑惑是那一位翰林科道老爷错走到我这里来吃茶,原来就是你这老屁精!」当下坐了吃茶。
钱麻子见他来了,说:“文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请坐喝茶。”鲍文卿说:“我刚才远远看见你,还以为是哪位翰林或科道官老爷走错地方来我这儿喝茶,原来是你这个老屁精!”说着就坐下喝茶。
钱麻子道:「文卿,你在京里走了一回,见过几个做官的,回家就拿翰林科道来吓我了!」鲍文卿道:「兄弟,不是这样说。像这衣服、靴子,不是我们行事的人可以穿得的。你穿这样衣裳,叫那读书的人穿甚么?」
钱麻子说:“文卿,你在京城走了一趟,见过几个当官的,回家就拿翰林科道来吓唬我!”鲍文卿说:“兄弟,不是这么说。像这种衣服、靴子,不是我们这行的人能穿的。你穿这样的衣裳,让那些读书人穿什么?”
钱麻子道:「而今事!那是二十年前的讲究了!南京这些乡绅人家,寿诞或是喜事,我们只拿一副蜡烛去,他就要留我们坐著一桌吃饭。凭他甚么大官,他也只坐在下面。若遇同席有几个学里酸子,我眼角里还不曾看见他哩!」
钱麻子说:“现在的事!那是二十年前的讲究了!南京这些乡绅人家,做寿或办喜事,我们只要拿一副蜡烛去,他们就会留我们坐一桌吃饭。不管他是什么大官,他也只能坐在下座。要是同席有几个酸秀才,我眼角都不带看他们的!”
鲍文卿道:「兄弟!你说这样不安本分的话,岂但来生还做戏子,连变驴变马都是该的!」钱麻子笑著打了他一下。茶馆里拿上点心来吃。
鲍文卿说:“兄弟!你说这种不安分的话,别说来生还要做戏子,就是变驴变马也是活该!”钱麻子笑着打了他一下。茶馆里端上点心,他们便吃起来。
吃著,只见外面又走进一个人来,头戴浩然巾,身穿酱色䌷直裰,脚下粉底皂靴,手执龙头拐杖,走了进来。钱麻子道:「黄老爹,到这里来吃茶。」黄老爹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们二位!到跟前才认得。怪不得,我今年已八十二岁了,眼睛该花了!文卿,你几时来的?」
正吃着,只见外面又走进一个人来,头戴浩然巾,身穿酱色绸直裰,脚蹬粉底黑靴,手拄龙头拐杖。钱麻子说:“黄老爹,到这里来喝茶。”黄老爹说:“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们两位!走到跟前才认出来。怪不得,我今年八十二岁了,眼睛该花了!文卿,你什么时候来的?”
鲍文卿道:「到家不多几日,还不曾来看老爹。日子好过的快,相别已十四年。记得我出门那日,还在国公府徐老爷里面看著老爹妆了一出『茶博士』才走的。老爹而今可在班里了?」黄老爹摇手道:「我久已不做戏子了。」坐下添点心来吃,向钱麻子道:「前日南门外张举人家请我同你去下棋,你怎么不到?」
鲍文卿说:“到家没几天,还没去看望老爹。日子过得真快,一别已经十四年了。记得我出门那天,还在国公府徐老爷那里看着老爹演了一出《茶博士》才走的。老爹现在还在戏班里吗?”黄老爹摇手说:“我早就不做戏子了。”坐下后添了点心吃,对钱麻子说:“前天南门外张举人家请我同你去下棋,你怎么没来?”
钱麻子道:「那日我班里有生意。明日是鼓楼外薛乡绅小生日,定了我徒弟的戏,我和你明日要去拜寿。」鲍文卿道:「那个薛乡绅?」黄老爹道:「他是做过福建汀州知府,和我同年,今年八十二岁,朝廷请他做乡饮大宾了。」
钱麻子说:“那天我戏班里有活儿。明天是鼓楼外薛乡绅的小生日,定了我徒弟的戏,我和你明天得去拜寿。”鲍文卿问:“哪个薛乡绅?”黄老爹说:“他做过福建汀州知府,和我同年,今年八十二岁,朝廷请他做乡饮大宾了。”
鲍文卿道:「像老爹拄著拐杖,缓步细摇,依我说,这『乡饮大宾』就该是老爹做!」又道:「钱兄弟,你看老爹这个体统,岂止像知府告老回家,就是尚书、侍郎回来,也不过像老爹这个排场罢了!」那老畜生不晓的这话是笑他,反忻忻得意。
鲍文卿说:“像老爹这样拄着拐杖,慢步轻摇,依我说,这‘乡饮大宾’就该老爹来做!”又说:“钱兄弟,你看老爹这副派头,哪里只像知府告老还乡,就是尚书、侍郎回来,也不过是老爹这个排场罢了!”那老家伙不知道这话是在嘲笑他,反而得意洋洋。
当下吃完了茶,各自散了。鲍文卿虽则因这些事看不上眼,自己却还要寻几个孩子起个小班子,因在城里到处寻人说话。
当下喝完茶,各自散了。鲍文卿虽然对这些事看不上眼,但自己还是想找几个孩子组个小戏班,于是在城里到处找人谈事。
那日走到鼓楼坡上,遇著一个人,有分教:邂逅相逢,旧交更添气色:婚姻有分,子弟亦被恩光。毕竟不知鲍文卿遇的是个甚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那天走到鼓楼坡上,遇到一个人,正所谓:偶然相遇,老交情更添光彩;姻缘有定,后辈也蒙受恩泽。到底不知道鲍文卿遇到的是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 第 23 篇 · 目录 · 第 25 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