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柳宗元
得杨八书、知足下遇火灾、家无余储注。仆始闻而骇、中而疑、终乃大喜。盖将吊而更以贺也注。道远言略、犹未能究知其状。若果荡焉泯焉而悉无有、乃吾所以尤贺者也注。
收到杨八的信，得知您遭遇火灾，家中没有剩余的积蓄。我刚听说时很震惊，接着又感到疑惑，最后却非常高兴。原本打算慰问您，现在却改为祝贺了。路途遥远，信中的话简略，还不能完全了解具体情况。如果真的烧得干干净净、一无所有，那正是我尤其要祝贺您的原因。
足下勤奉养、乐朝夕、惟恬安无事是望也。今乃有焚炀赫烈之虞、以震骇左右、而脂膏滫瀡之具、或以不给注。吾是以始而骇也注。
您辛勤地奉养父母，安乐于日常的生活，只盼望恬静平安、没有变故。如今却遭遇大火焚烧的灾祸，使您受到惊吓，连日常饮食的用品，或许都不能供应了。我因此起初感到震惊。
凡人之言皆曰、盈虚倚伏、去来之不可常老子、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注。或将大有为也、乃始厄困震悸、于是有水火之孽、有群小之愠注。劳苦变动、而后能光明、古之人皆然。斯道辽阔诞漫、虽圣人不能以是必信、是故中而疑也注。
一般人都说：盛衰祸福相互依存，来去无常。或许将要大有作为的人，起初会遭遇困厄惊恐，于是有水火的灾祸，有小人的怨恨。历经劳苦变动，然后才能获得光明，古时候的人都是这样。这个道理太宽泛渺茫，即使是圣人也不能完全相信它，所以我中间又感到疑惑。
以足下读古人书、为文章、善小学、其为多能若是。而进不能出群士之上、以取显贵者、盖无他焉注。京城人多言足下家有积货、士之好廉名者、皆畏忌不敢道足下之善。独自得之心、蓄之衔忍、而不出诸口。以公道之难明、而世之多嫌也注。一出口、则嗤嗤者以为得重赂注。
凭您读古人的书，写文章，擅长文字训诂之学，如此多才多能。但在仕途上却不能超越众人之上，取得显贵的地位，这没有别的原因。京城里的人大多说您家中富有财物，那些爱好廉洁名声的士人，都因畏惧猜忌而不敢称道您的优点。只能自己心里明白，藏在心中忍耐着，而不说出口。这是因为公道难以彰显，而世人又多猜忌的缘故。一旦说出口，那些嗤笑的人就会认为他得了您丰厚的贿赂。
仆自贞元十五年、见足下之文章、蓄之者盖六七年未尝言。是仆私一身而负公道久矣、非特负足下也注。及为御史尚书郎、自以幸为天子近臣、得奋其舌、思以发明足下之郁塞、然时称道于行列、犹有顾视而窃笑者注。仆良恨修己之不亮、素誉之不立、而为世嫌之所加、常与孟几道言而痛之注。
我从贞元十五年看到您的文章，藏在心里大概六七年都没有说过。这是我只顾自身而辜负公道很久了，不仅是对不起您。等到我担任御史和尚书郎时，自认为有幸成为天子身边的近臣，可以畅所欲言，想借此阐发您的才华，使您不再被埋没。然而，有时在同僚中称赞您，仍然有人回头相视、暗中讥笑。我深恨自己修养不够、平素的信誉没有树立起来，因而被世俗的猜忌所累，常常和孟几道说起这件事，感到痛心。
乃今幸为天火之所涤荡、凡众之疑虑、举为灰埃。黔其庐、赭其垣注、以示其无有。而足下之才能、乃可以显白而不污。其实出矣、是祝融回禄之相吾子也注。则仆与几道十年之相知、不若兹火一夕之为足下誉也注。宥而彰之注、使夫蓄于心者、咸得开其喙。发策决科者、授子而不栗注。虽欲如向之蓄缩受侮、其可得乎注。于兹吾有望于子注、是以终乃大喜也注。
如今幸好被天火烧得干干净净，众人的所有疑虑，都化成了灰烬。烧黑了您的房屋，烧红了您的墙壁，以此表明您一无所有。而您的才能，这才可以显露清白而不受玷污。您的真实情况显现出来了，这是火神在帮助您啊！那么我和几道十年的相知，还不如这场火一夜之间为您带来的声誉。人们都宽容您，并且可以彰显您的美德，使那些藏在心里的话，都能说出口。主持考试的人，授予您官职也不必害怕了。即使想再像从前那样畏缩受辱，又怎么可能呢？从此我对您寄予厚望，所以最终非常高兴。
古者列国有灾、同位者皆相吊。许不吊灾、君子恶之注。今吾之所陈若是注、有以异乎古注、故将吊而更以贺也注。颜曾之养、其为乐也大矣、又何阙焉注。
古时候诸侯国有灾祸，同等地位的人都相互慰问。许国没有去慰问灾祸，君子因此憎恶它。如今我所陈述的像这样，和古代的情况有所不同，所以打算慰问却改为祝贺了。像颜回、曾参那样奉养父母，其中的快乐是很大的，又有什么缺憾呢？
闻失火而贺、大是奇事。然所以贺之之故、自创一段议论、自辟一番实理、绝非泛泛也。取径幽奇险仄、快语惊人、可以破涕为笑。
听说失火却去祝贺，真是件奇事。然而之所以祝贺的原因，是自己独创了一番议论，自己开辟了一番实在的道理，绝非泛泛之谈。行文路径幽深奇特、险峻曲折，快语惊人，可以让人破涕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