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深虑天下,莫贵于生。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役,事也。〉耳虽欲声,目虽欲色,鼻虽欲芬香,口虽欲滋味,害于生则止。在四官者不欲,〈止,禁也。四官,耳目鼻口也。〉利于生者则弗为。〈则不治此四官之欲。〉由此观之,耳目鼻口,不得擅行,必有所制。〈擅,专也。制,制于心也。〉譬之若官职,不得擅为,〈为,作。〉必有所制。〈制于君也。〉此贵生之术也。

圣人深思天下之事,认为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宝贵。耳朵、眼睛、鼻子、嘴巴,都是为生命服务的。耳朵虽然想听声音,眼睛虽然想看色彩,鼻子虽然想闻香气,嘴巴虽然想尝滋味,但如果对生命有害就停止。对于这四种器官来说,不想做的,如果有利于生命,也不去做。由此看来,耳朵、眼睛、鼻子、嘴巴不能擅自行动,必须有所制约。好比官职,不能擅自作为,必须有所制约。这就是珍视生命的方法。

尧以天下让于子州支父。〈子州支父,古贤人也。〉子州支父对曰:「以我为天子犹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将治之,未暇在天下也。」〈幽,隐也。《诗》云︰「如有隐忧。」我心不悦,未暇在于治天下。〉天下,重物也,〈重,大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于它物乎?〈它,犹异也。〉惟不以天下害其生者也,可以托天下。〈托,付。〉

尧要把天下让给子州支父。子州支父回答说:「让我做天子还是可以的。不过,我正好患有深藏的忧病,正要治疗,没有空闲顾及天下。」天下,是重大的东西,却不肯因为它而损害自己的生命,又何况其他东西呢?只有不因天下而损害自己生命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

越人三世杀其君,王子搜患之,〈王子搜,《淮南记》云「越王翳也」。〉逃乎丹穴。〈《淮南》云「山穴」也。〉越国无君,求王子搜而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之以王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舍,置也。〉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患,害。〉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其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而为君也。〈欲得王子搜为君也。〉

越国人连续三代杀了他们的国君,王子搜对此很忧虑,逃到了丹穴。越国没有国君,寻找王子搜找不到,就追踪到丹穴。王子搜不肯出来,越国人用艾草熏他,用君王的车子载他。王子搜拉着车绳登上车,仰天呼喊说:「国君啊,国君啊,难道就不能放过我吗!」王子搜并不是厌恶做国君,而是厌恶做国君带来的祸患。像王子搜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不因为国家而伤害自己的生命了,这本来就是越国人想要找到并立为国君的人。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闾,鹿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邪?」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缪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恐缪误致币得罪,故劝令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颜阖逾坯而逃之,故不得。〉故若颜阖者,非恶富贵也,由重生恶之也。世之人主,多以富贵骄得道之人,其不相知,〈骄,泰也。《淮南记》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言各得其志,故不相知之也。〉岂不悲哉!〈悲于富贵而骄人也。〉

鲁国国君听说颜阖是得道之人,派人先送去礼物。颜阖住在里巷,穿着粗布衣服,自己喂牛。鲁君的使者到了,颜阖亲自接待。使者问:「这是颜阖的家吗?」颜阖回答说:「这是颜阖的家。」使者送上礼物,颜阖回答说:「恐怕听错了而让使者获罪,不如回去核实一下。」使者回去核实,再来找他,却找不到了。所以像颜阖这样的人,并不是厌恶富贵,而是因为看重生命才厌恶它。世上的君主,大多凭借富贵在得道之人面前骄横,他们彼此不了解,难道不令人悲哀吗!

故曰:道之真,以持身;其绪余,以为国家;〈以持身之余绪以治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土,瓦砾也。苴,草蒯也。土鼓、蒯桴,伊耆氏之乐也。《孝经》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故可以治天下。苴,音鲊。〉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圣人治之,优有余裕,故曰「余事」。〉非所以完身养生之道也。〈尧、舜、禹、汤之治天下,黎黑瘦瘠,过家门而不入,故曰「非所以完身养生之道」,趋济民而已。〉今世俗之君子,危身弃生以徇物,〈徇,犹随也。〉彼且奚以此之也?〈此,此物也。之,至也。〉彼且奚以此为也?〈彼,谓今世俗人云「君子优之也」,何以物为也。〉

所以说:道的精华,用来修养自身;它的剩余部分,用来治理国家;它的糟粕,用来治理天下。由此看来,帝王的功业,是圣人闲暇之余做的事,并不是用来保全身体、养护生命的方法。如今世俗的君子,危害身体、舍弃生命去追逐外物,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他们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呢?

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之,至也。〉与其所以为。〈为,作也。〉今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所用重,所要轻也。〈重,谓随侯珠也。要,得也。轻,谓雀也。〉夫生岂特随侯珠之重也哉?

凡是圣人的举动,一定要考察他为什么去做以及他怎样去做。假如这里有个人,用随侯的宝珠去弹射千仞高处的麻雀,世人一定会嘲笑他,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所用的东西贵重,而想要得到的东西轻微。生命难道不比随侯的宝珠更贵重吗?

子华子曰:「全生为上,〈子华子,古体道人。无欲,故全其生。长生是行之上也。〉亏生次之,〈少亏其生,和光同尘,可以次全生者。〉死次之,〈守死不移其志,可以次亏生者。〉迫生为下。」〈迫,促也。促欲得生,尸素宠禄,志不高洁,人之下也。〉故所谓尊生者,全生之谓。〈于身无所亏,于义无所损,故曰「全生」。〉所谓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也。〈六欲︰生、死、耳、目、口、鼻也。〉所谓亏生者,六欲分得其宜也。〈分,半也。〉亏生则于其尊之者薄矣。其亏弥甚者也,其尊弥薄。〈弥,益。〉所谓死者,无有所以知,复其未生也。〈死君亲之难,义重于生,视死如归,故曰「无有所以知,复其未生也」。〉所谓迫生者,六欲莫得其宜也,皆获其所甚恶者,服是也,辱是也。〈服,行也。行不义,是故辱。〉辱莫大于不义,故不义,迫生也,〈不能蹈义而死,迫于苟生,语曰︰「水火吾见蹈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而迫生非独不义也,故曰迫生不若死。〈迫,促。急于苟生,不仁义,不如蹈仁义死为贵。〉奚以知其然也?耳闻所恶,不若无闻;目见所恶,不若无见。故雷则揜耳,电则揜目,此其比也。凡六欲者,皆知其所甚恶,而必不得免,不若无有所以知,无有所以知者,死之谓也,故迫生不若死。嗜肉者,非腐鼠之谓也;嗜酒者,非败酒之谓也;尊生者,非迫生之谓也。

子华子说:「保全生命是上等,亏损生命是次一等,死去是再次一等,被迫活着是下等。」所以所谓尊重生命,指的是保全生命。所谓保全生命,是指六种欲望都得到适当的满足。所谓亏损生命,是指六种欲望只得到一半的满足。亏损生命,那么对于生命的尊重就淡薄了。亏损得越厉害,对生命的尊重就越淡薄。所谓死去,是指没有感知,回到未出生时的状态。所谓被迫活着,是指六种欲望都得不到适当的满足,都得到了自己最厌恶的东西,做这种事就是屈辱。最大的屈辱莫过于不义,所以不义就是被迫活着,而被迫活着不仅仅是不义,所以说被迫活着不如死去。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耳朵听到厌恶的声音,不如不听;眼睛看到厌恶的东西,不如不看。所以打雷就捂住耳朵,闪电就遮住眼睛,这就是类比。凡是六种欲望,都知道自己最厌恶什么,而如果一定无法避免,就不如没有感知,没有感知就是死亡,所以说被迫活着不如死去。爱好吃肉的人,不是指腐烂的老鼠;爱好喝酒的人,不是指变质的酒;尊重生命的人,不是指被迫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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