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人而使有贪有欲。欲有情,情有节。〈节,适也。〉圣人修节以止欲,〈「止」一作「制」。〉故不过行其情也。〈不过其适。〉故耳之欲五声,目之欲五色,口之欲五味,情也。此三者,贵贱愚智贤不肖欲之若一,〈三,谓耳目口也。一,犹等也。〉虽神农、黄帝,其与桀、纣同。〈有天下同也。〉圣人之所以异者,得其情也。〈圣人得其不过节之情。〉由贵生动则得其情矣,不由贵生动则失其情矣。〈失其不过节之情。〉此二者,死生存亡之本也。〈圣人得其情,乱人失其性,得情生存,失情死亡,故曰「死生存亡之本」。〉
上天造就了人,就使人有贪欲。欲望有情感,情感有节制。圣人修养节制来抑制欲望,所以不会过度放纵自己的情感。因此,耳朵想要听五音,眼睛想要看五色,嘴巴想要尝五味,这是人的天性。这三者,无论高贵卑贱、愚笨聪明、贤能或不肖,欲望都是一样的,即使是神农、黄帝,也和桀、纣相同。圣人之所以不同,在于他们能把握适度的情感。从珍视生命出发行动,就能把握适度的情感;不从珍视生命出发行动,就会失去适度的情感。这两者,是生死存亡的根本。
俗主亏情,故每动为亡败。〈俗主,凡君也。败,灭亡也。〉耳不可赡,目不可厌,口不可满,身尽府种,筋骨沈滞,血脉壅塞,九窍寥寥,曲失其宜,〈府,腹疾也。种,首疾也。极三关之欲,以病甚身,故九窍皆寥寥然虚。曲过其适,以害其性也。〉虽有彭祖,犹不能为也。〈彭祖,殷之贤臣,治性清静,不欲于物,盖寿七百岁,《论语》所谓「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是也。言虽彭祖之无欲,不能化治俗主,使之无欲,故曰「虽有彭祖,犹不能为」。〉其于物也,不可得之为欲,〈贵不可得之物,宝难得之货,此之谓欲,故曰「为欲」。〉不可足之为求,〈规求无足,不知纪极,不可盈厌,此之为求,故曰「为求」。〉大失生本。〈《老子》曰「出生入死」,故曰「大失生本」。〉民人怨谤,又树大雠;〈俗主求欲,民人皆怨而谤讪,如仇雠也。〉意气易动,𫏋然不固;〈𫏋谓乘𫏋之𫏋,谓其流行速疾不坚固之貌,故其志气易动也。〉矜势好智,胸中欺诈;〈矜大其宠势,好尚其所行,自谓为智,胸臆之中,欺诈不诚,所行暴虐,犹语民言恩惠也。〉德义之缓,邪利之急。〈缓犹后,急犹先。〉身以困穷,虽后悔之,尚将奚及?〈困,犹危。奚,何也。〉巧佞之近,端直之远,〈巧佞者亲近之,正直者疏远之。〉国家大危,悔前之过,犹不可反。〈反,见。〉闻言而惊,不得所由。〈所行残暴,闻将危败灭亡之言而乃始惊怖,行不仁不义之所致也,故曰「不得所由」。由,用也。〉百病怒起,乱难时至。以此君人,为身大忧。〈此非恤民之道,故身大忧。〉耳不乐声,目不乐色,口不甘味,与死无择。〈声色美味,死者所不得说,人不能乐甘之,故曰「与死无择」。择,别也。〉
平庸的君主亏损情感,所以每次行动都导致灭亡。耳朵听不够,眼睛看不够,嘴巴吃不够,身体满是疾病,筋骨沉重滞涩,血脉堵塞不通,九窍空虚,全都失去了正常功能。即使有彭祖那样的长寿之人,也无法挽救。他们对于外物,追求得不到的东西,贪求无法满足的事物,大大丧失了生命的根本。百姓怨恨指责,又结下大仇;意气容易动摇,轻浮不稳固;矜持权势喜好智巧,心中充满欺诈;把德义放在后面,把邪利放在前面。自身陷入困窘,即使后来后悔,又怎么来得及?亲近巧言谄媚的人,疏远正直的人,国家面临大危难,后悔从前的过错,也无法挽回。听到警告的话才惊慌,却不知道原因。各种疾病猛然发作,祸乱灾难时常到来。用这种方式统治人民,自身会遭受大忧患。耳朵不喜欢声音,眼睛不喜欢颜色,嘴巴不喜欢味道,这和死亡没有区别。
古人得道者,生以寿长,〈体道无欲象天,天予之福,故必寿长,终其性命。〉声色滋味,能久乐之,奚故?论早定也。〈体道者生而能行之,故曰「论早定」。〉论早定则知早啬,〈啬,爱。〉知早啬则精不竭。〈爱精神,故不竭。〉秋早寒则冬必煗矣,春多雨则夏必旱矣,天地不能两,而况于人类乎?人之与天地也同,〈同于不能两也。〉万物之形虽异,其情一体也。〈体,性也。情皆好生,故曰「一体」。〉故古之治身与天下者,必法天地也。〈法,象也。〉尊酌者众则速尽。〈尊,酒也。酌揖之者多,故酒遫尽也。〉万物之酌大贵之生者众矣,〈万物酌揖阴阳以生。阴阳谕君。大贵君者,爱君之德以生者众也。〉故大贵之生常速尽。非徒万物酌之也,〈酌取之也。〉又损其生以资天下之人,〈资犹给。〉而终不自知。〈知犹觉也。〉功虽成乎外,而生亏乎内。〈《幽通记》曰「张修襮而内逼」,故曰「亏生乎内」。〉耳不可以听,目不可以视,口不可以食,胸中大扰,妄言想见,临死之上,颠倒惊惧,不知所为,用心如此,岂不悲哉!〈悲情欲而不知所为用心之人。〉
古代得道的人,生命长寿,能长久地享受音乐、美色和美味,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们的认识确立得早。认识确立得早,就知道及早爱惜精力;知道及早爱惜精力,精神就不会枯竭。秋天寒冷得早,冬天就一定温暖;春天雨水多,夏天就一定干旱。天地尚且不能两全,何况是人类呢?人和天地是相同的,万物的形态虽然不同,但它们的本性是一样的。所以古代修养自身和治理天下的人,必定效法天地。酒杯里的酒,舀取的人多,就很快喝完。万物舀取君主生命的人很多,所以君主的生命常常很快耗尽。不只是万物舀取它,君主又损耗自己的生命来供给天下人,而始终自己不知道。功业虽然在外成就,生命却在内部亏损。耳朵不能听,眼睛不能看,嘴巴不能吃,胸中大为烦乱,胡言乱语产生幻觉,临死之前,颠倒惊恐,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用心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悲哀吗!
世人之事君者,皆以孙叔敖之遇荆庄王为幸,〈孙叔敖,楚令尹,䓕贾之子也。〉自有道者论之则不然,此荆国之幸。〈言孙叔敖贤,能事君以道,致之于霸,荆国得之,幸也。〉荆庄王好周游田猎,驰骋弋射,欢乐无遗,〈遗,废。〉尽傅其境内之劳与诸侯之忧于孙叔敖,〈事功曰劳。尽俾付孙叔敖,使忧之也。〉孙叔敖日夜不息,不得以便生为故,〈休息也。不得以便利生性故不休息也。〉故使庄王功迹著乎竹帛,传乎后世。〈庄王之霸功,传于后世,乃孙叔敖之日夜不息,以广其君君德之所以成也。〉
世上侍奉君主的人,都认为孙叔敖遇到楚庄王是幸运的。但从有道之人的角度来看并非如此,这是楚国的幸运。楚庄王喜欢四处游玩打猎,驰骋射箭,享乐无度,把国内所有的劳苦事务和对付诸侯的忧虑都交给了孙叔敖。孙叔敖日夜不停,不能以保养身体为要务,所以使得庄王的功业记载在史册上,流传到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