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王使邵公过及内史过赐晋惠公命,〈襄王,周僖王之孙、惠王之子襄王郑也。邵公过,邵穆公之后邵武公也。惠公,晋献公之庶子惠公夷吾也。命,瑞命也。诸侯即位,天子赐之命圭以为瑞节也。 案:「邵穆公之后邵武公也」句下,公序本有「为王卿士」四字。〉吕甥、郤芮相晋侯不敬,〈吕甥,瑕吕饴甥也;郤芮,冀芮:皆晋大夫。相,诏相礼仪也。不敬,慢惰也。〉晋侯执玉卑,拜不稽首。〈玉,信圭,侯所执,长七寸。卑,下也。《礼》:「执天子器则尚衡。」稽首,首至地也。〉

周襄王派邵公过和内史过去赐予晋惠公瑞命。吕甥、郤芮担任晋侯的礼仪助手,态度不恭敬。晋侯手持玉圭时放得过低,行拜礼时也不叩头到地。

内史过归,以告王曰:「晋不亡,其君必无后。〈后,后嗣也。〉且吕、郤将不免。」王曰:「何故?」对曰:「《夏书》有之曰:『众非元后,何戴?〈《夏书》,逸《书》也。元,善也。后,君也。戴,奉也。〉后非众,无与守邦。』〈邦,国也。〉在《汤誓》曰:『余一人有罪,无以万夫;〈《汤誓》,《商书》伐桀之誓也。今《汤誓》无此言,则散亡矣。天子自称曰余一人。余一人有罪,无罪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在余一人,乃我教导之过也。〉在《盘庚》曰:『国之臧,则惟女众。〈盘庾,殷王祖乙之子,今《商书‧盘庚》是也。臧,善也。国俗之善,则惟女众,归功于下也。〉国之不臧,则惟余一人,是有逸罚。』〈逸,过也。罚,犹罪也。国俗之不善,则惟余一人,是我有过也。言其罪当在我也。〉如是则长众使民,不可不慎也。民之所急在大事,〈大事,戎、祀也。〉先王知大事之必以众济也,是故祓除其心,以和惠民。〈祓,犹拂也。〉考中度衷以莅之,〈莅,临也。考中,省己之中心以度人之衷心,恕以临之也。〉昭明物则以训之,〈物,事也。则,法也。〉制义庶孚以行之。〈义,宜也。庶,众也。孚,信也。当制立事宜,为众所信而行之也。〉祓除其心,精也;〈精,洁也。〉考中度衷,忠也;〈忠,恕也。〉昭明物则,礼也;制义庶孚,信也。然则长众使民之道,非精不和,非忠不立,非礼不顺,非信不行。今晋侯即位而背外内之赂,〈背外,不与秦地;背内,不与里、丕之田。〉虐其处者,弃其信也;〈虐其处者,杀里、丕之党也。〉不敬王命,弃其礼也;施其所恶,弃其忠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恶于下,故不以事上。今晋侯皆施之于人,故曰弃其忠也。〉以恶实心,弃其精也。〈实,满也。〉四者皆弃,则远不至而近不和矣,〈四者,精、忠、礼、信也。〉将何以守国?

内史过回来后,把情况报告给周襄王说:“晋国如果不灭亡,它的国君也必定没有后代。而且吕甥、郤芮也将难免灾祸。”周襄王问:“什么原因?”内史过回答说:“《夏书》上有这样的话:‘民众没有好的君主,拥戴谁呢?君主没有民众,就没有人一起守护国家。’在《汤誓》中说:‘我一人有罪,不要牵连万民;万民有罪,责任在我一人。’在《盘庚》中说:‘国家风俗好,那是你们民众的功劳;国家风俗不好,那是我一人的过错,应当受到惩罚。’如此看来,统治民众、役使百姓,不能不谨慎。民众所急切关心的在于大事。先王知道大事必须依靠民众才能成功,因此清除内心的杂念,来和顺地惠民。省察自己的内心来揣度别人的心意,以此治理民众;彰明事物的法则来训导民众;制定合宜的政令并取得民众的信任来推行它。清除杂念,是精诚;省己度人,是忠诚;彰明法则,是礼义;制定合宜政令并取信于民,是信用。那么,统治民众、役使百姓的方法,不精诚就不能和睦,不忠诚就不能立身,不合礼就不能顺遂,没有信用就不能推行。如今晋侯即位后,违背了对内外许诺的贿赂,虐待留在国内的臣子,这是抛弃了信用;不尊敬天子的命令,这是抛弃了礼义;把自己厌恶的事情施加给别人,这是抛弃了忠诚;用邪恶充满内心,这是抛弃了精诚。这四样都抛弃了,那么远方的人不会来归附,近处的人也不会和睦,还靠什么来守护国家呢?

「古者,先王既有天下,又崇立上帝、明神而敬事之,〈崇,尊也。立,立其祀也。上帝,天也。明神,日月也。〉于是乎有朝日、夕月以教民事君。〈《礼》,天子搢大圭、执镇圭,缫藉五采五就,以春分朝日、秋分夕月,拜日于东门之外。然则夕月在西门之外也。〉诸侯春秋受职于王以临其民,〈言不敢专也。〉大夫、士日恪位著〈音宁。〉以儆其官,〈中廷之左右曰位,门屏之闲曰著也。〉庶人、工、商各守其业以共其上。犹恐其有坠失也,故为车服、旗章以旌之,〈旌,表也。车服、旗章,上下有等,所以章别贵贱,为之表识也。〉为贽币、瑞节以镇之,〈镇,重也。贽,六贽也,谓孤执皮帛,卿执羔,大夫执鴈,士执雉,庶人执鹜,工商执鸡。币,六币也,圭以马,璋以皮,璧以帛,琮以锦,琥以绣,璜以黼也。瑞,六瑞:王执镇圭,尺二寸;公执桓圭,九寸;侯执信圭,七寸;伯执躬圭,亦七寸;子执谷璧,男执蒲璧,皆五寸。节,六节:山国用虎节,土国用人节,泽国用龙节,皆以金为之;道路用旌节,门关用符节,都鄙用管节,皆以竹为之。〉为班爵、贵贱以列之,〈班,次也。〉为令闻嘉誉以声之。〈谓有功德者,则以策命述其功美,进爵加锡以声之也。〉犹有散、迁、懈慢而著在刑辟,流在裔土,〈言为之法制,备悉如此,尚有放散、转移、懈慢,于事不奉职业者,故加之刑辟、流之裔土也。〉于是乎有蛮、夷之国,〈遂为夷、蛮之国民也。〉有斧钺、刀墨之民,〈斧钺,大刑也。刀墨,谓以刀刻其额而墨涅之。〉而况可以淫纵其身乎?

“古代,先王取得天下之后,又尊崇并设立对上帝和日月神灵的祭祀,恭敬地侍奉他们。因此有朝拜太阳、祭祀月亮的礼仪,用来教导民众侍奉君主。诸侯在春秋两季从天接受职事,来治理他们的民众。大夫和士每天恭敬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警戒自己的职责。庶人、工匠、商人各自守护自己的本业,来供奉他们的上级。即便如此,还担心有人会失职堕落,所以制定了车服、旗章来表彰他们,准备了贽币、瑞节来加重他们的身份,设立了爵位等级、贵贱次序来排列他们,给予美好的名声和赞誉来宣扬他们。即使这样,仍然有散漫、变迁、懈怠轻慢而触犯刑法、被流放到边远地区的人。于是就有了蛮夷之邦,有了遭受斧钺之刑和刀墨之刑的民众。更何况可以放纵自身、恣意妄为呢?

「夫晋侯非嗣也,而得其位,〈嗣,嫡嗣也。〉亹亹怵惕,保任戒惧,犹曰未也。〈亹亹,勉勉也。保,守也。任,职也。居非其位,虽守职戒惧,犹未足也。〉若将广其心〈广其心,放情欲也。〉而远其邻,〈背秦赂也。〉陵其民〈虐其处也。 案:公序本作「虐处者也」。〉而卑其上,〈不敬王命也。〉将何以固守?〈守,守位也。〉

“晋侯并不是嫡子,却得到了君位。他本应勤勉戒惧,守住职位,心怀警惕,尚且还担心不够。如果还要放纵自己的欲望,疏远邻国,欺凌自己的民众,轻视自己的上级,那将靠什么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呢?

「夫执玉卑,替其贽也;〈替,废也,废执贽之礼也。〉拜不稽首,诬其王也。〈诬,罔也。诬民,民亦将诬之。 案:「诬民,民亦将诬之」,公序本无。〉替贽无镇,〈镇,重也,无以自重也。〉诬王无民。〈 案:此句,公序本有注文「民亦将诬之」五字。〉夫天事恒象,〈恒,常也。事善象吉,事恶象凶也。〉任重享大者必速及,〈速及于祸也。〉故晋侯诬王,人亦将诬之;欲替其镇,人亦将替之。大臣享其禄,弗谏而阿之,亦必及焉。」〈大臣,吕、郤也。享之言食也。阿,随也。〉

“手持玉圭放得过低,是废弃了进献贽礼的礼仪;行拜礼不叩头,是欺骗了天子。废弃贽礼就没有了自重,欺骗天子就失去了民众。上天行事总是有征兆的。承担重任、享受大位的人,灾祸必定很快降临。所以晋侯欺骗天子,别人也将会欺骗他;他想废弃自己的自重,别人也将会废弃他。大臣们享受他的俸禄,不进行劝谏反而阿谀顺从,也必定会牵连遭祸。”

襄王三年而立晋侯,〈襄王三年,鲁僖之十年也。赐瑞命在十一年也。〉八年而陨于韩,〈八年,鲁僖之十五年也。秦怨惠公背施忘德,举兵伐之,战于韩原,获晋侯以归,陨其师徒,三月而复之也。〉十六年〈 案《攷异》卷一:「『六』当作『七』,各本皆误,注同」。〉而晋人杀怀公。怀公无胄,〈胄,后也。襄王十六年,鲁僖二十四年也。怀公,惠公之子子圉也。惠公卒,子圉嗣立,秦穆公纳公子重耳,晋人刺怀公于高梁也。〉秦人杀子金、子公。〈子金,吕甥。子公,郤芮之字也。二子悔纳重耳,欲焚公宫而杀公,寺人披以告,公潜会秦伯于王城。二子焚公宫,求公不获,遂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

周襄王三年立晋惠公为君,八年晋惠公在韩原之战中兵败被俘。十六年,晋国人杀死了怀公。怀公没有后代。秦国人杀死了子金和子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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