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夫差既杀申胥,不稔于岁,〈稔,熟也。谓后年不至于熟而北征也。夫差以哀十一年杀子胥,十二年会鲁于橐皋。〉乃起师北征。阙为深沟,通于商、鲁之闲,〈阙,穿也。商,宋也。〉北属之沂,〈沂,水名,出泰山,盖南至下邳入泗。〉西属之济,〈济,宋水。〉以会晋公午于黄池。〈黄池,地名。晋公午,晋定公也。黄池会在鲁哀十三年。〉
吴王夫差杀死申胥之后,不等庄稼成熟,就起兵向北征伐。他开凿深沟,连通宋国和鲁国之间,北面连接沂水,西面连接济水,准备在黄池与晋定公午会盟。
于是越王句践乃命范蠡、舌庸,〈二子,越大夫。〉率师沿海溯淮以绝吴路。〈沿,顺也。逆流而上曰溯。循海而逆入于淮,以绝吴王之归路。〉败王子友于姑熊夷。〈姑熊夷,吴郊也。王子友,夫差太子也。夫差未及反,越伐吴,吴拒之,获太子友。〉越王句践乃率中军溯江〈江,吴江。或有「淮」字者,误。〉以袭吴,入其郛,〈郛,郭也。〉焚其姑苏,徙其大舟。〈大舟,王舟。徙,取也。〉
于是越王句践命令范蠡和舌庸率领军队沿海边逆淮河而上,截断吴王的归路。在姑熊夷打败了王子友。越王句践又率领中军逆江而上袭击吴国,攻入外城,焚烧了姑苏台,夺取了吴王的大船。
吴、晋争长未成,〈长,先也。成,定也。〉边遽乃至,以越乱告。〈遽,传也。〉吴王惧,乃合大夫而谋曰:「越为不道,背其齐盟。〈齐,同也。〉今吾道路修远,〈案:「修远」,公序本作「悠远」,并有注文「悠,长也」三字。〉无会而归,与会而先晋,孰利?」〈先晋,令晋先歃。〉王孙雒曰:「夫危事不齿,〈王孙雒,吴大夫。齿,年也,不以年次对也。〉雒敢先对。二者莫利。无会而归,越闻章矣,民惧而走,远无正就。〈正,适也。〉齐、宋、徐、夷曰:『吴既败矣!』〈宋,今睢阳。徐,今大徐。夷,准夷。〉将夹沟而㢋我,〈旁击曰㢋。〉我无生命矣。会而先晋,晋既执诸侯之柄以临我,将成其志以见天子。〈以侯伯之礼见天子。〉吾须之不能,〈不能待见天子。〉去之不忍。若越闻愈章,〈愈,益也。〉吾民恐叛。必会而先之。」〈先,吴先歃。〉
吴国和晋国正在争夺盟主地位,还没有确定下来,边境的驿车就到了,报告越国作乱的消息。吴王很害怕,就召集大夫们商议说:「越国不讲道义,背弃了同盟。现在我们路途遥远,如果不举行盟会就回去,与举行盟会而让晋国先歃血,哪种做法有利?」王孙雒说:「遇到危险的事情不按年龄排序,我敢先回答。这两种做法都不利。不举行盟会就回去,越国得逞的消息就会传开,百姓害怕而逃跑,远方的人没有地方可去。齐国、宋国、徐国、淮夷都会说:『吴国已经败了!』他们会从沟的两边夹击我们,我们就没命了。如果举行盟会而让晋国先歃血,晋国已经掌握了诸侯的权柄来对付我们,将会实现他们的愿望去朝见天子。我们等不及朝见天子,又不忍心离开。如果越国的消息更加张扬,我们的百姓恐怕会叛变。一定要举行盟会,而且让吴国先歃血。」
王乃步就王孙雒曰:「先之,图之将若何?」王孙雒曰:「王其无疑,吾道路悠远,必无有二命,焉可以济事。」〈欲决一计,求先晋。济,成也。〉王孙雒进,顾揖诸大夫曰:「危事不可以为安,死事不可以为生,则无为贵智矣。〈言人之不能以危易安,以死易生,则何贵于智。〉民之恶死而欲贵富以长没也,与我同。〈长,老也。没,终也。〉虽然,彼近其国,有迁;我绝虑,无迁。〈迁,转退也。绝虑,道远。〉彼岂能与我行此危事也哉?〈言晋不能以死与我争。〉事君勇谋,于此用之。〈勇而有谋,正谓今时。〉今夕必挑战,以广民心。〈挑晋求战,以广大民心,示不惧也。〉请王励士,以奋其朋势。〈朋,群也。勉励士卒,以奋激其群党之势,使有斗心。〉劝之以高位重畜,〈重畜,宝财。〉备刑戮以辱其不励者,〈备,具也。〉令各轻其死。彼将不战而先我,〈推先我也。〉我既执诸侯之柄,〈为盟主,故执柄。〉以岁之不获也,无有诛焉,〈获,收也。诛,责也。不责诸侯之贡赋。〉而先罢之,〈罢遣诸侯,令先归。〉诸侯必说。〈说,喜也。〉既而皆入其地,〈入其国境。〉王安挺志,〈挺,宽也。〉一日惕,一日留,〈惕,疾也。留,徐也。〉以安步王志。〈步,行也。〉必设以此民也,封于江、淮之闲,乃能至于吴。」〈设,许其劝勉者。以此民封之于江、淮之闲以恐之,必速至也。 案:「以此民封之于江、淮之间以恐之」,札记引段玉裁说「恐」当作「诱」。〉吴王许诺。
吴王于是走到王孙雒面前说:「让我们先歃血,这事该怎么办?」王孙雒说:「大王不要怀疑,我们路途遥远,一定不能有第二个命令,这样才能成事。」王孙雒上前,回头向各位大夫作揖说:「危险的事情不能变成安全,死亡的事情不能变成生存,那么智慧就不值得珍贵了。百姓厌恶死亡而希望富贵长寿,和我们一样。虽然如此,他们靠近自己的国家,有退路;我们断绝了后顾之忧,没有退路。他们怎么能和我们一起冒这种危险呢?事奉君王要勇敢而有谋略,现在正是用的时候。今晚一定要挑战,以安定民心。请大王勉励士卒,激发他们的群体气势。用高官厚禄来鼓励他们,准备好刑罚来羞辱那些不努力的人,让他们都不怕死。他们将会不战而让我们先歃血。我们既然掌握了诸侯的权柄,因为年成不好,不向他们征收贡赋,并且先让他们回去,诸侯一定高兴。然后他们都进入自己的国境,大王就可以放宽心,或快或慢,从容地实现大王的志向。一定要用这些百姓,把他们封在长江、淮河之间,这样就能到达吴国。」吴王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