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问
鲁问
作者:墨翟
作者:墨翟
公输
公输
鲁君谓子墨子曰:「吾恐齐之攻我也,可救乎?」子墨子曰:「可。昔者三代之圣王禹汤文武,百里之诸侯也,说忠行义,取天下。三代之暴王桀纣幽厉,讐怨行暴,失天下。吾愿主君之上者尊天事鬼,下者爱利百姓,厚为皮币,卑辞令,亟徧礼四邻诸侯,敺国而以事齐,患可救也。非愿无可为者。」
鲁国国君对墨子说:“我担心齐国来攻打我国,可以解救吗?”墨子说:“可以。从前三代的圣王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最初只是拥有百里土地的诸侯,他们崇尚忠诚、施行仁义,最终取得了天下。三代的暴王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他们结怨行暴,最终失去了天下。我希望主君对上尊崇上天、敬事鬼神,对下爱护百姓、施利给他们,多准备皮毛和布帛,言辞谦卑,尽快普遍礼遇四邻的诸侯,率领全国上下侍奉齐国,这样祸患就可以解救了。不是这样,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齐将伐鲁,子墨子谓项子牛曰:「伐鲁,齐之大过也。昔者吴王东伐越,栖诸会稽;西伐楚,葆昭王于随;北伐齐,取国太子以归于吴。诸侯报其雠,百姓苦其劳而弗为用,是以国为虚戾,身为刑戮也。昔者智伯伐范氏与中行氏,兼三晋之地。诸侯报其雠,百姓苦其劳而弗为用,是以国为虚戾,身为刑戮,用是也。故大国之攻小国也,是交相贼也,过必反于国。」
齐国将要攻打鲁国,墨子对项子牛说:“攻打鲁国,是齐国的大错。从前吴王向东攻打越国,把越王困在会稽;向西攻打楚国,在随国保护了楚昭王;向北攻打齐国,俘虏了齐国太子带回吴国。后来诸侯报复吴国的仇怨,百姓苦于劳役而不肯为吴王所用,因此吴国变成废墟,吴王自身也遭刑戮。从前智伯攻打范氏和中行氏,兼并了三晋的土地。诸侯报复他的仇怨,百姓苦于劳役而不肯为他所用,因此国家变成废墟,他自身也遭刑戮,原因就是这样。所以大国攻打小国,是互相残害,灾祸必定会反噬到本国。”
子墨子见齐大王,曰:「今有刀于此,试之人头,倅然断之,可谓利乎?」大王曰:「利。」子墨子曰:「多试之人头,倅然断之,可谓利乎?」大王曰:「利。」子墨子曰:「刀则利矣,孰将受其不祥?」大王曰:「刀受其利,试者受其不祥。」子墨子曰:「并国覆军,贼𢽅百姓,孰将受其不祥?」大王俯仰而思之,曰:「我受其不祥。」
墨子拜见齐太王,说:“现在这里有一把刀,用它来试砍人头,一下子就能砍断,可以算锋利吗?”太王说:“锋利。”墨子说:“多次用它试砍人头,一下子就能砍断,可以算锋利吗?”太王说:“锋利。”墨子说:“刀是锋利了,但谁将承受那不好的后果呢?”太王说:“刀承受了锋利的好处,试刀的人承受那不好的后果。”墨子说:“兼并别国、覆灭敌军、残害百姓,谁将承受那不好的后果呢?”太王低头抬头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承受那不好的后果。”
鲁阳文君将攻郑,子墨子闻而止之,谓阳文君曰:「今使鲁四境之内,大都攻其小都,大家伐其小家,杀其人民,取其牛马狗豕布帛米粟货财,则何若?」鲁阳文君曰:「鲁四境之内,皆寡人之臣也。今大都攻其小都,大家伐其小家,夺之货财,则寡人必将厚罚之。」子墨子曰:「夫天之兼有天下也,亦犹君之有四境之内也。今举兵将以攻郑,天诛亓不至乎?」鲁阳文君曰:「先生何止我攻郑也?我攻郑顺于天之志,郑人三世杀其父,天加诛焉,使三年不全,我将助天诛也。」子墨子曰:「郑人三世杀其父,而天加诛焉,使三年不全,天诛足矣。今又举兵将以攻郑,曰:『吾攻郑也,顺于天之志。』譬有人于此,其子强梁不材,故其父笞之。其邻家之父举木而击之,曰:『吾击之也,顺于其父之志。』则岂不悖哉!」
鲁阳文君将要攻打郑国,墨子听说后去阻止他,对鲁阳文君说:“现在假如鲁国四境之内,大城攻打小城,大家族攻打小家族,杀害人民,抢夺牛马、狗猪、布帛、粮食、货物钱财,那会怎么样?”鲁阳文君说:“鲁国四境之内,都是我的臣民。现在大城攻打小城,大家族攻打小家族,抢夺他们的财物,那我一定会重重惩罚他们。”墨子说:“上天拥有天下,也就像您拥有四境之内一样。现在您举兵将要攻打郑国,上天的惩罚难道不会降临吗?”鲁阳文君说:“先生为什么阻止我攻打郑国?我攻打郑国是顺应上天的意志,郑国人三代杀了他们的父亲,上天加以惩罚,使郑国三年收成不好,我将要帮助上天惩罚他们。”墨子说:“郑国人三代杀了他们的父亲,上天已经加以惩罚,使郑国三年收成不好,上天的惩罚足够了。现在您又举兵将要攻打郑国,说:‘我攻打郑国,是顺应上天的意志。’好比这里有一个人,他的儿子强横不成材,所以父亲鞭打他。邻居家的老人也举起木棍来打他,说:‘我打他,是顺应他父亲的意志。’这难道不荒谬吗!”
子墨子谓鲁阳文君曰:「攻其邻国,杀其民人,取其牛马粟米货财,则书之于竹帛,镂之于金石,以为铭于钟鼎,传遗后世子孙,曰:『莫若吾多。』今贱人也,亦攻其邻家,杀其人民,取其狗豕食粮衣裘,亦书之竹帛,以为铭于席豆,以遗后世子孙,曰:『莫若我多。』亓可乎?」鲁阳文君曰:「然,吾以子之言观之,则天下之所谓可者,未必然也。」
墨子对鲁阳文君说:“攻打邻国,杀害人民,抢夺牛马、粮食、货物钱财,就把它写在竹帛上,刻在金石上,作为铭文铸在钟鼎上,传给后世子孙,说:‘没有人像我这样多。’现在平民百姓也攻打邻居家,杀害人民,抢夺狗猪、粮食、衣服皮裘,也把它写在竹帛上,作为铭文刻在席子和豆器上,传给后世子孙,说:‘没有人像我这样多。’这可以吗?”鲁阳文君说:“对,我用您的话来看,那么天下人所谓可行的,未必真是这样。”
子墨子谓鲁阳文君曰:「世俗之君子,皆知小物而不知大物。今有人于此,窃一犬一彘则谓之不仁,窃一国一都则以为义。譬犹小视白谓之白,大视白则谓之黑。是故世俗之君子知小物而不知大物者,此若言之谓也。」
墨子对鲁阳文君说:“世俗的君子,都只知道小事而不知道大事。现在这里有一个人,偷了一只狗一头猪,就说不仁;偷了一个国家一座城,却认为是义。好比看到一点白色说是白,看到大片白色却说是黑。所以世俗的君子知道小事而不知道大事,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鲁阳文君语子墨子曰:「楚之南有啖人之国者焉,其国之长子生,则解而食之,谓之宜弟。美,则以遗其君,君喜则赏其父。岂不恶俗哉?」子墨子曰:「虽中国之俗,亦犹是也。杀其父而赏其子,何以异食其子而赏其父者哉?苟不用仁义,何以非夷人食其子也?」
鲁阳文君对墨子说:“楚国的南边有一个吃人的国家,这个国家里,长子出生,就把他肢解吃掉,叫做‘宜弟’。如果味道鲜美,就献给国君,国君高兴就赏赐孩子的父亲。这难道不是恶劣的风俗吗?”墨子说:“即使中原地区的风俗,也像这样。杀了父亲却赏赐儿子,和吃掉儿子却赏赐父亲有什么不同呢?如果不实行仁义,凭什么指责夷人吃他们的儿子呢?”
鲁君之嬖人死,鲁君为之诔,鲁人因说而用之。子墨子闻之,曰:「诔者,道死人之志也。今因说而用之,是犹以来首从服也。」
鲁国国君的宠臣死了,鲁君为他作诔文,鲁国人因为喜欢诔文就把它当作实际礼仪来用。墨子听说后,说:“诔文,是陈述死者心志的。现在因为喜欢它而实际采用,这就像用狸猫的毛来制作衣服一样(不切实际)。”
鲁阳文君谓子墨子曰:「有语我以忠臣者,令之俯则俯,令之仰则仰,处则静,呼则应,可谓忠臣乎?」子墨子曰:「令之俯则俯,令之仰则仰,是似景也。处则静,呼则应,是似响也。君将何得于景与响哉?若以翟之所谓忠臣者,上有过则微之以谏,己有善则访之上,而无敢以告外,匡其邪而入其善,尚同而无下比,是以美善在上而怨讐在下,安乐在上而忧戚在臣。此翟之所谓忠臣者也。」
鲁阳文君对墨子说:“有人告诉我什么是忠臣:让他低头就低头,让他抬头就抬头,坐着就安静,呼唤就答应,这样可以算忠臣吗?”墨子说:“让他低头就低头,让他抬头就抬头,这像影子一样。坐着就安静,呼唤就答应,这像回声一样。您能从影子和回声那里得到什么呢?如果按我墨翟所说的忠臣,君主有过错就私下劝谏,自己有好的见解就向君主进献,而不敢对外宣扬,匡正君主的邪僻、引导他走向善道,与君主保持一致而不在下面结党营私,因此美善归于君主而怨恨归于臣下,安乐归于君主而忧戚归于臣下。这才是我墨翟所说的忠臣。”
鲁君谓子墨子曰:「我有二子,一人者好学,一人者好分人财,孰以为太子而可?」子墨子曰:「未可知也,或所为赏与为是也。魡者之恭,非为鱼赐也;饵鼠以虫,非爱之也。吾愿主君之合其志功而观焉。」
鲁国国君对墨子说:“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喜欢学习,一个喜欢分财物给别人,谁可以立为太子呢?”墨子说:“还不能确定,他们也许是为了得到赏赐和赞誉才这样做的。钓鱼的人躬着身子,并不是对鱼表示敬意;用虫子作诱饵捕鼠,并不是喜爱老鼠。我希望主君把他们的动机和效果结合起来考察。”
鲁人有因子墨子而学其子者,其子战而死,其父让子墨子。子墨子曰:「子欲学子之子,今学成矣,战而死,而子愠,是犹欲粜籴,雠则愠也,岂不费哉!」
鲁国有个人让墨子教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在战斗中死了,父亲就责备墨子。墨子说:“你想让儿子学习,现在学成了,他战死了,你却生气,这就像想卖粮食,卖掉了却生气一样,难道不荒谬吗!”
鲁之南鄙人有吴虑者,冬陶夏耕,自比于舜。子墨子闻而见之,吴虑谓子墨子曰:「义耳义耳,焉用言之哉?」子墨子曰:「子之所谓义者,亦有力以劳人,有财以分人乎?」吴虑曰:「有。」子墨子曰:「翟尝计之矣。翟虑耕而食天下之人矣,盛,然后当一农之耕,分诸天下,不能人得一升粟。籍而以为得一升粟,其不能饱天下之饥者,既可睹矣。翟虑织而衣天下之人矣,盛,然后当一妇人之织,分诸天下,不能人得尺布。籍而以为得尺布,其不能煖天下之寒者,既可睹矣。翟虑被坚执锐救诸侯之患,盛,然后当一夫之战。一夫之战,其不御三军,既可睹矣。翟以为不若诵先王之道而求其说,通圣人之言而察其辞,上说王公大人,次说匹夫徒步之士。王公大人用吾言,国必治;匹夫徒步之士用吾言,行必修。故翟以为虽不耕而食饥,不织而衣寒,功贤于耕而食之、织而衣之者也。故翟以为虽不耕织乎,而功贤于耕织也。」
鲁国南部边境有个叫吴虑的人,冬天制陶、夏天耕种,自比于舜。墨子听说后去见他,吴虑对墨子说:“义啊义啊,何必用言辞去宣扬呢?”墨子说:“你所谓的义,也包括有力气就帮助别人,有财物就分给别人吗?”吴虑说:“有。”墨子说:“我曾经考虑过。我考虑耕种来使天下人吃饱,即使尽力而为,也不过相当于一个农夫耕种,分给天下人,每人得不到一升粟。假设每人能得到一升粟,也不能让天下饥饿的人吃饱,这是显而易见的。我考虑纺织来使天下人穿暖,即使尽力而为,也不过相当于一个妇女纺织,分给天下人,每人得不到一尺布。假设每人能得到一尺布,也不能让天下寒冷的人穿暖,这是显而易见的。我考虑披坚执锐去解救诸侯的祸患,即使尽力而为,也不过相当于一个士兵作战。一个士兵作战,不能抵挡三军,这是显而易见的。我认为不如诵读先王之道、探求其学说,通晓圣人的言论、考察其言辞,对上劝说王公大人,对下劝说平民百姓。王公大人采用我的言论,国家必定治理好;平民百姓采用我的言论,品行必定修养好。所以我认为,即使不耕种也能让饥饿的人有饭吃,不纺织也能让寒冷的人有衣穿,功劳比耕种给人吃、纺织给人穿更大。所以我认为,即使不耕种不纺织,功劳也胜过耕种纺织。”
吴虑谓子墨子曰:「义耳义耳,焉用言之哉?」子墨子曰:「籍设而天下不知耕,教人耕,与不教人耕而独耕者,其功孰多?」吴虑曰:「教人耕者其功多。」子墨子曰:「籍设而攻不义之国,鼓而使众进战,与不鼓而使众进战而独进战者,其功孰多?」吴虑曰:「鼓而进众者其功多。」子墨子曰:「天下匹夫徒步之士少知义,而教天下以义者功亦多,何故弗言也?若得鼓而进于义,则吾义岂不益进哉?」
吴虑对墨子说:“义啊义啊,何必用言辞去宣扬呢?”墨子说:“假设天下人不知道耕种,教人耕种,与不教人耕种而独自耕种的人,谁的功劳大?”吴虑说:“教人耕种的人功劳大。”墨子说:“假设去攻打不义的国家,击鼓激励众人进攻,与不击鼓激励众人进攻而独自进攻的人,谁的功劳大?”吴虑说:“击鼓激励众人进攻的人功劳大。”墨子说:“天下平民百姓很少知道义,而用义来教导天下的人功劳也很大,为什么不说呢?如果我能像击鼓一样激励众人趋向义,那么我的义难道不是更加进步了吗?”
子墨子游公尚过于越,公尚过说越王,越王大说,谓公尚过曰:「先生苟能使子墨子至于越而教寡人,请裂故吴之地方五百里以封子墨子。」公尚过许诺,遂为公尚过束车五十乘,以迎子墨子于鲁,曰:「吾以夫子之道说越王,越王大说,谓过曰:苟能使子墨子至于越而教寡人,请裂故吴之地方五百里以封子。」子墨子谓公尚过曰:「子观越王之志何若?意越王将听吾言,用我道,则翟将往,量腹而食,度身而衣,自比于群臣,奚能以封为哉?抑越王不听吾言,不用吾道,而我往焉,则是我以义䊮也。钧之䊮,亦于中国耳,何必于越哉?」
墨子让公尚过出游到越国,公尚过游说越王,越王非常高兴,对公尚过说:“先生如果能让墨子到越国来教导我,我愿意分割原来吴国的土地方圆五百里来封给墨子。”公尚过答应了,于是越王为公尚过准备了五十辆车,到鲁国去迎接墨子,说:“我用您的学说游说越王,越王非常高兴,对我说:如果能让墨子到越国来教导我,我愿意分割原来吴国的土地方圆五百里来封给先生。”墨子对公尚过说:“你看越王的心意如何?如果越王将听从我的话、采用我的主张,那么我就去,但我会量腹而食、度身而衣,把自己比作群臣,怎么能接受封地呢?如果越王不听从我的话、不采用我的主张,而我却去了,那就是我拿义来出卖。同样是出卖,在中原地区也可以,何必一定要去越国呢?”
子墨子游,魏越曰:「既得见四方之君,子则将先语?」子墨子曰:「凡入国,必择务而从事焉。国家昏乱,则语之尚贤尚同;国家贫,则语之节用节葬;国家憙音湛湎,则语之非乐非命;国家淫僻无礼,则语之尊天事鬼;国家务夺侵凌,即语之兼爱非攻。故曰:择务而从事焉。」
墨子出游,魏越说:“既然见到了四方的君主,您将先说什么呢?”墨子说:“凡是进入一个国家,必须选择最紧要的事务去做。国家昏乱,就讲尚贤、尚同;国家贫穷,就讲节用、节葬;国家喜好音乐、沉湎于酒,就讲非乐、非命;国家淫邪无礼,就讲尊天、事鬼;国家致力于掠夺侵略,就讲兼爱、非攻。所以说:选择最紧要的事务去做。”
子墨子曰出曹公子而于宋,三年而反,睹子墨子曰:「始吾游于子之门,短褐之衣,藜藿之羹,朝得之则夕弗得,弗得祭祀鬼神。今而以夫子之故,家厚于始也,有家厚谨祭祀鬼神。然而人徒多死,六畜不蕃,身湛于病,吾未知夫子之道之可用也。」子墨子曰:「不然,夫鬼神之所欲于人者多,欲人之处高爵禄则以让贤也,多财则以分贫也,夫鬼神岂唯擢季拑肺之为欲哉?今子处高爵禄而不以让贤,一不祥也;多财而不以分贫,二不祥也。今子事鬼神,唯祭而已矣,而曰:『病何自至哉?』是犹百门而闭一门焉,曰:『盗何从入?』若是而求福,于有?怪之鬼,岂可哉?」
墨子让曹公子到宋国去,三年后回来,见到墨子说:“当初我在您门下学习,穿粗布衣服,吃野菜汤,早上得到晚上就得不到,没有东西祭祀鬼神。现在因为您的缘故,家境比当初富裕了,家境富裕就谨慎地祭祀鬼神。然而我的家人多死亡,六畜不繁殖,我自身也陷于疾病,我不知道您的学说是否可用。”墨子说:“不对。鬼神对人的要求很多,要求人处于高官厚禄时就让给贤人,财物多时就分给穷人,鬼神难道只想要祭品吗?现在你处于高官厚禄却不让给贤人,这是第一不祥;财物多却不分给穷人,这是第二不祥。现在你侍奉鬼神,只祭祀而已,却说:‘病从哪里来的?’这就像有一百扇门只关了一扇,却说:‘盗贼从哪里进来?’像这样去求福,在鬼神那里,难道可行吗?”
鲁祝以一豚祭,而求百福于鬼神。子墨子闻之,曰:「是不可。今施人薄而望人厚,则人唯恐其有赐于己也。今以一豚祭而求百福于鬼神,鬼神唯恐其以牛羊祀也。古者圣王事鬼神,祭而已矣。今以豚祭而求百福,则其富不如其贫也。」
鲁国的祝史用一头小猪祭祀,却向鬼神求取百种福佑。墨子听说后,说:“这不行。现在施舍给人很少却期望回报很多,那么别人就怕他再给自己东西。现在用一头小猪祭祀却向鬼神求取百种福佑,鬼神就怕他用牛羊来祭祀了。古代圣王侍奉鬼神,只是祭祀而已。现在用一头小猪祭祀却求取百种福佑,那么与其富裕,不如贫穷。”
彭轻生子曰:「往者可知,来者不可知。」子墨子曰:「籍设而亲在百里之外,则遇难焉,期以一日也,及之则生,不及则死。今有固车良马于此,又有奴马四隅之轮于此,使子择焉,子将可乘?」对曰:「乘良马固车,可以速至。」子墨子曰:「焉在矣来。」
彭轻生子说:“过去的事可以知道,未来的事不能知道。”墨子说:“假设你的父母在百里之外,遇到了灾难,约定一天之内赶到,赶到就能活命,赶不到就会死。现在这里有坚固的车和好马,又有劣马和方形轮子的车,让你选择,你将乘哪个?”回答说:“乘好马和坚固的车,可以快速到达。”墨子说:“那么未来的事怎么能说不可知呢?”
孟山誉王子闾曰:「昔白公之祸,执王子闾,斧钺钩要,直兵当心,谓之曰:『为王则生,不为王则死。』王子闾曰:『何其侮我也。杀我亲,而喜我以楚国。我得天下而不义,不为也,又况于楚国乎?』遂而不为。王子闾岂不仁哉?」子墨子曰:「难则难矣,然而未仁也。若以王为无道,则何故不受而治也?若以白公为不义,何故不受王,诛白公然而反王?故曰:难则难矣,然而未仁也。」
孟山称赞王子闾说:“从前白公胜作乱时,抓住了王子闾,用斧钺钩住他的腰,用直兵器抵住他的心,对他说:‘你当楚王就活,不当楚王就死。’王子闾说:‘这是多么侮辱我啊!杀我的亲人,却用楚国来取悦我。即使给我天下而不义,我也不会做,何况只是楚国呢?’于是坚决不从。王子闾难道不仁义吗?”墨子说:“他做到这样确实很难,但还不能算仁义。如果他认为楚王无道,那为什么不接受王位来治理国家呢?如果他认为白公不义,那为什么不接受王位,然后诛杀白公,再把王位还给楚王呢?所以说:做到这样很难,但还不能算仁义。”
子墨子使胜绰事项子牛,项子牛三侵鲁地,而胜绰三从。子墨子闻之,使高孙子请而退之,曰:「我使绰也,将以济骄而正嬖也。今绰也,禄厚而谲夫子,夫子三侵鲁,而绰三从,是鼓鞭于马靳也。翟闻之,言义而弗行,是犯明也。绰非弗之知也,禄胜义也。」
墨子派胜绰去辅佐项子牛。项子牛三次入侵鲁国土地,胜绰都三次跟从。墨子听说后,派高孙子去请求项子牛辞退胜绰,说:“我派胜绰去,是希望他能制止骄横、纠正邪僻。现在胜绰却因为俸禄丰厚而欺骗您,您三次入侵鲁国,胜绰都三次跟从,这就像在马勒上鞭打马一样(徒劳无益)。我听说,嘴上说义却不实行,这是明知故犯。胜绰并非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俸禄胜过了义。”
昔者楚人与越人舟战于江,楚人顺流而进,迎流而退,见利而进,见不利则其退难。越人迎流而进,顺流而退,见利而进,见不利则其退速。越人因此若埶,亟败楚人。公输子自鲁南游楚,焉始为舟战之器,作为钩强之备,退者钩之,进者强之,量其钩强之长,而制为之兵。楚之兵节,越之兵不节,楚人因此若埶,亟败越人。公输子善其巧,以语子墨子曰:「我舟战有钩强,不知子之义亦有钩强乎?」子墨子曰:「我义之钩强,贤于子舟战之钩强。我钩强,我钩之以爱,揣之以恭。弗钩以爱则不亲,弗揣以恭则速狎,狎而不亲,则速离。故交相爱,交相恭,犹若相利也。今子钩而止人,人亦钩而止子,子强而距人,人亦强而距子。交相钩,交相强,犹若相害也。故我义之钩强,贤子舟战之钩强。」
从前楚国人与越国人在长江上进行水战。楚国人顺流而进,逆流而退;看到有利就前进,看到不利则撤退困难。越国人逆流而进,顺流而退;看到有利就前进,看到不利则撤退迅速。越国人凭借这种形势,多次打败楚国人。公输班从鲁国南游到楚国,开始制造水战器械,制作了钩强这种装备:敌人后退就钩住它,敌人前进就推拒它。他根据钩强的长度,制造了相应的兵器。楚国的兵器适用,越国的兵器不适用,楚国人凭借这种形势,多次打败越国人。公输班夸耀自己的技巧,对墨子说:“我的水战有钩强,不知道您的义也有钩强吗?”墨子说:“我的义的钩强,胜过您水战的钩强。我的钩强,是用爱来钩,用恭敬来推拒。不用爱来钩就不会亲近,不用恭敬来推拒就会很快轻慢,轻慢而不亲近,就会很快离散。所以互相爱护,互相恭敬,就像互相有利一样。现在您用钩来阻止别人,别人也用钩来阻止您;您用强来推拒别人,别人也用强来推拒您。互相钩,互相推拒,就像互相伤害一样。所以我的义的钩强,胜过您水战的钩强。”
公输子削竹木以为䧿,成而飞之,三日不下,公输子自以为至巧。子墨子谓公输子曰:「子之为䧿也,不如翟之为车辖,须臾斵三寸之木,而任五十石之重。故所为巧,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
公输班削竹木做成一只喜鹊,做成后让它飞起来,三天不落下来,公输班自以为极其精巧。墨子对公输班说:“您做的喜鹊,不如我做的车辖。我一会儿工夫砍削三寸木头,就能承受五十石的重压。所以所谓的精巧,对人们有利才叫巧,对人们不利就叫拙。”
公输子谓子墨子曰:「吾未得见之时,我欲得宋,自我得见之后,予我宋而不义,我不为。」子墨子曰:「翟之未得见之时也,子欲得宋,自翟得见子之后,予子宋而不义,子弗为,是我予子宋也。子务为义,翟又将与子天下。」
公输班对墨子说:“我没有见到您的时候,我想得到宋国。自从我见到您之后,即使把宋国给我而不义,我也不会接受。”墨子说:“我没有见到您的时候,您想得到宋国。自从我见到您之后,把宋国给您而不义,您不接受,这就等于我把宋国给了您。您努力行义,我还会把天下送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