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粤西游日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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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游记

粤西游日记二

丁丑六月十二日

崇祯十年（1637年）六月十二日

晨餐后登舟[1]，顺流而南，曲折西转，二十里，小江口，为永福界。又二十里，过永福县。县城在北岸，舟人小泊而市蔬。又西南三十五里，下兰麻滩。其滩悬涌殊甚，上有兰麻岭，行者亦甚逼仄焉。又二十里，下陟滩为理定，其城在江北岸。又十五里而暮。又十五里，泊于新安铺。

早餐后登船，顺流南下，曲折向西转，行二十里，到小江口，是永福县界。又行二十里，经过永福县。县城在北岸，船夫短暂停泊买菜。又向西南行三十五里，下兰麻滩。这个滩水流悬涌非常厉害，上面有兰麻岭，行路也很狭窄。又行二十里，下陟滩到理定，城在江北岸。又行十五里天黑了。又行十五里，停泊在新安铺。

十三日

昧爽行四十里，上午过旧街，已入柳州之洛容界矣，街在江北岸。又四十里，午过牛排。又四十里，下午抵洛容县南门。县虽有城，而市肆荒落，城中草房数十家，县门惟有老妪居焉。是晚宿于舟中。预定马为静闻行计。

天刚亮行四十里，上午经过旧街，已进入柳州的洛容县界，街在江北岸。又行四十里，中午经过牛排。又行四十里，下午抵达洛容县南门。县里虽然有城，但街市荒凉冷落，城中有草房几十家，县衙门口只有老妇人居住。当晚宿在船中。预定马匹为静闻的行程做准备。

十四日

昧爽起饭，觅担夫肩筐囊，倩马驼静闻，由南门外绕城而西。静闻甫登骑，辄滚而下。顾仆随静（闻）、担夫先去，余携骑返换，再易而再不能行，计欲以车行，众谓车之屼嵲甚于马，且升降坡岭，必须下车扶挽，益为不便。乃以重价觅肩舆三人，餍其欲而后行，已上午矣。余先独行，拟前铺待之，虑轿速余不能踵其后也。共一里，过西门，西越一桥而西，即升陟坡坂。四顾皆回冈复岭，荒草连绵，惟路南隔冈有山尖耸，露石骨焉。踄荒莽共十八里，逾高岭，回望静闻轿犹不至。下岭又西南二里，为高岭铺，始有茅舍数家，名孟村。时静闻犹未至，姑憩铺肆待之。久之乃来，则其惫弥甚。于是复西一里，乃南折而登岭，迤逦南上，共四里，抵南寨山之西，则柳江逼其四崖矣。乃西向下，舟人舣舟以渡。〈〔有小溪自南寨破壑，西注柳江，曰山门冲。〕〉江之东为洛容界，江之西为马平界。登西岸，循山濒江南向行，是为马鹿堡。东望隔江，石崖横亘其上，南寨山分枝耸干，亭亭露奇。共五里，乃西向逾坳入，则石峰森立，夹道如双阙。其南峰曰罗山，山顶北向，有洞斜骞，侧裂旁开两门，而仰眺无跻攀路，西麓又有洞骈峙焉。其北峰曰李冯山，而南面峭削尤甚。又二里，双阙之西，有小峰当央而立，曰独秀峰。

天刚亮起床吃饭，找挑夫挑着箱笼，雇马驮着静闻，从南门外绕城向西。静闻刚骑上马，就滚落下来。顾仆跟着静闻、挑夫先走，我牵着马回去换，再换一匹还是不能骑，打算用车行，大家说车颠簸得比马厉害，而且上下坡岭，必须下车扶挽，更加不便。于是用高价雇了三个轿夫，满足他们的要求后才出发，已经是上午了。我先独自走，打算在前面的铺子等他们，担心轿子快我跟不上。共一里，过西门，向西过一座桥，就开始上坡。四面都是环绕的山冈和重叠的山岭，荒草连绵，只有路南隔冈有山尖耸立，露出石骨。在荒莽中走了共十八里，翻过高岭，回头望静闻的轿子还没到。下岭又向西南二里，到高岭铺，才有几间茅舍，名叫孟村。这时静闻还没到，暂且歇在铺子里等他。过了很久他才来，更加疲惫不堪。于是又向西一里，然后向南转登岭，蜿蜒南上，共四里，抵达南寨山的西面，柳江紧逼山崖。于是向西下山，船夫泊船渡江。〈〔有条小溪从南寨破壑而出，向西注入柳江，叫山门冲。〕〉江东是洛容县界，江西是马平县界。登上西岸，沿着山边濒江向南行，这是马鹿堡。向东望隔江，石崖横亘其上，南寨山分出枝干，亭亭玉立露出奇景。共五里，向西翻过坳口进入，石峰森然林立，夹道如双阙。南峰叫罗山，山顶向北，有洞斜耸，侧裂旁开两门，仰头眺望没有攀登的路，西麓又有洞并立。北峰叫李冯山，南面尤其陡峭。又二里，双阙的西面，有小峰当央而立，叫独秀峰。

行者共憩树下，候静闻舆不至。问后至者，言途中并无肩舆，心甚惶惑。然回眺罗山西麓之洞，心异之。同憩者言：「从其南麓转山之东，有罗洞岩焉，东面有坊，可望而趋也。」余闻之益心异，仰视日色尚未令昃，遂从岐东南披宿草行。一里，抵罗山西南角，山头丛石叠架，侧窦如圭，横穴如梁。从此转而南，东循其南麓，北望山半亦有洞南向，高少逊于北巅，而面背正相值也。东南望一小山濒江，山之南隅，石剖成罅，上至峰顶，复连而为门。其时山雨忽来，草深没肩，不虞上之倾注，而转苦旁之淋漓矣。转山之东，共约一里，遂逾坳北入，一坪中开，自成函盖。右峰之北，有巨石斜叠而起，高数十丈，俨若一人北向端拱，衣褶古甚。左崖之北，有双门坠峡而下，内洞北向，深削成渊，底有伏流澄澈，两旁俱峭壁数十丈，南进窅然不知其宗。北抵洞口，壁立斩绝，上有横石〈〔高二尺，〕〉栏洞口如阈，可坐瞰其底，无能逾险下坠，亦无虞失足陨越也。阈之左壁，有悬绠数十丈，圈而系之壁间，余疑好事者引端悬崖以游洞底者。惜余独行无偶，不能以身为辘轳，汲此幽嫱也。既龙出峡门上，复西眺西峰，有道直上，果有石坊焉。亟趋之，石坊之后，有洞东向，正遥临端拱石人，坊上书「第一仙区」，而不署洞名。洞内则列门设锁，门之上复横栅为栏，从门隙内窥，洞甚崆峒，而路无由入。乃攀栅践壁逾门端入，则洞高而平，宽而朗，中无佛像，有匡床、木几，遗管城、墨池焉。探其左，则北转渐黑而隘；穷其右，则西上愈邃而昏。余冀后有透明处，摸索久之不得。出，仍逾门上栅，至洞前。见洞右有路西上，拨草攀隙而登，上蹑石崖数重，则径穷莫前，乃洞中剪薪道也。山雨复大至，乃据危石倚穹崖而坐待之。忽下见洞北坪间翠碧茸茸，心讶此间草色独异，岂新禾沐雨而然耶？未几，则圆绕如规，五色交映，平铺四壑，自上望之，如步帐回合，倏忽影灭。雨止乃下，仍从石坊逾南坳，共二里，转是山西麓。先入一洞，其门西向，竖若合掌，内洼以下，左转而西进，黑不可扪；右转而东下，水不可穷，乃峻逼之崖，非窈窕之宫也。出洞又北，即向时大道所望之洞。洞门亦西向，连叠两重。洞外有大石，横卧当门，若置阈焉，峻不可逾。北有隘，侧身以入，即为下洞。洞中有石中悬，复间为两门，南北并列。先从南门入，稍洼而下，其南壁峻裂斜骞，非攀跻可及；其北崖有隙，穿悬石之后，通北门之内焉。其内亦下坠，而东入洞底，水产汨汨，与南洞右转之底，下穴潜通。由北门出，仰视上层，石如荷时，下覆虚悬，无从上跻。复从南门之侧，左穿外窍，得一旁龛。龛外有峡对峙，相距尺五，其上南即龛顶尽处，北即覆叶之端。从峡中手攀足撑，遂从虚而凌其上。则上层之洞，东入不深，而返照逼之，不可向迩；惟洞北裂崖成窦，环柱通门，石质忽灵，乳然转异；攀隙西透，崖转南向，连开二楹，下跨重楼，上悬飞乳，内不深而宛转有余，上不属而飞凌无碍。岩之以凭虚驾空为奇者，阳朔珠明之外，此其最矣。

行路人一起在树下休息，等静闻的轿子不到。问后面来的人，说路上没有轿子，心里很惶恐疑惑。但回头眺望罗山西麓的洞，心里觉得奇异。一起休息的人说：「从它的南麓转到山的东西，有罗洞岩，东面有牌坊，可以望见并赶过去。」我听了更加心异，仰看天色还没到下午，于是从岔路向东南拨开宿草走。一里，抵达罗山西南角，山头丛石叠架，侧洞如圭形，横穴如梁。从这里转向南，向东沿着它的南麓，北望山半也有洞向南，高度稍逊于北巅，但面背正好相对。东南望见一小山濒江，山的南角，石剖成裂缝，上到峰顶，又连成门。这时山雨忽然来，草深没肩，不料上面倾注，反而苦于旁边的淋漓。转到山的东面，共约一里，于是翻过坳口向北进入，一片平地中开，自成函盖。右峰的北面，有巨石斜叠而起，高数十丈，俨然像一个人向北端拱，衣褶很古。左崖的北面，有双门坠峡而下，内洞向北，深削成渊，底有伏流清澈，两旁都是峭壁数十丈，向南进去深远不知尽头。向北到洞口，壁立如削，上有横石〈〔高二尺，〕〉栏住洞口如门槛，可以坐着俯瞰洞底，不能冒险下坠，也不必担心失足坠落。门槛的左壁，有悬绳数十丈，圈着系在壁间，我怀疑是好事者引绳悬崖来游洞底的。可惜我独行无伴，不能以身为辘轳，汲取这幽深的美景。既而如龙出峡门上，又向西眺望西峰，有路直上，果然有石坊。急忙赶去，石坊后面，有洞向东，正遥遥对着端拱的石人，坊上写着「第一仙区」，但不署洞名。洞内列门设锁，门之上又横栅为栏，从门缝向内窥看，洞很空阔，但路无法进入。于是攀栅踏壁越过门端进入，洞高而平，宽而朗，中没有佛像，有匡床、木几，遗留着笔和墨池。探它的左边，向北转渐黑而窄；穷尽它的右边，向西上更深远而昏暗。我希望后面有透亮处，摸索很久不得。出来，仍越过门上栅栏，到洞前。见洞右有路西上，拨草攀隙而登，上踏石崖几重，路尽无法向前，是洞中砍柴的路。山雨又大来，于是据危石倚穹崖坐着等雨。忽然下见洞北坪间翠碧茸茸，心里惊讶这里草色独异，难道是新禾沐雨而这样？不久，圆绕如规，五色交映，平铺四壑，从上望之，如步帐回合，倏忽影灭。雨止才下，仍从石坊翻过南坳，共二里，转到山的西麓。先入一洞，洞门向西，竖如合掌，内洼而下，左转向西进，黑不可摸；右转向东下，水不可穷尽，是峻逼的崖壁，不是幽深的宫室。出洞又北，就是先前大道所望见的洞。洞门也向西，连叠两重。洞外有大石，横卧当门，像设置门槛，峻不可越。北有隘口，侧身进入，就是下洞。洞中有石中悬，又隔成两门，南北并列。先从南门进入，稍洼而下，南壁峻裂斜耸，非攀跻可及；北崖有隙，穿过悬石之后，通北门之内。里面也下坠，向东入洞底，水声汩汩，与南洞右转的底部，下穴潜通。由北门出，仰视上层，石如荷叶，下覆虚悬，无法上登。又从南门之侧，左穿外窍，得一旁龛。龛外有峡对峙，相距一尺五，其上南即龛顶尽处，北即覆叶的端头。从峡中手攀足撑，于是从虚空凌驾其上。上层之洞，向东入不深，但返照逼人，不可靠近；只有洞北裂崖成窦，环柱通门，石质忽然灵秀，乳石转而奇异；攀隙西透，崖转向南，连开两间，下跨重楼，上悬飞乳，内不深而宛转有余，上不连而飞凌无碍。岩洞以凭虚驾空为奇的，阳朔珠明洞之外，这是最妙的了。

坐憩久之，仍以前法下。出洞前横阈，复西北入大道，一里抵独秀峰下。又西向而驰五、六里，遇来者，问无乘肩舆僧，止有一卧牛车僧。始知舆人之故迟其行，窥静闻可愚，欲私以牛车代易也。其处北望有两尖峰亭亭夹立，南望则群峰森绕，中有石缀出峰头，纤幻殊甚，而不辨其名。又西五、六里，则柳江自南而北，即郡城东绕之滨矣。江东之南山，有楼阁高悬翠微，为黄氏书馆。时急于追静闻，遂西渡江，登涯即阛阓连络；从委巷二里入柳州城。东门以内，反寥寂焉。西过郡治，得顾仆所止寓，而静闻莫可踪迹。即出南门，随途人辄问之，有见有不见者。仍过东门，绕城而北，由唐二贤祠蹑之开元寺。知由寺而出，不知何往，寺僧言：「此惟千佛楼、三官堂为接众之所，须从此觅。」乃出寺，由其东即北趋，里余而得千佛楼，已暮矣。问之僧，无有也。又西趋三官堂。入门，众言有僧内入，余以为是矣；抵僧栖，则仍乌有。急出，复南抵开元东，再询之途人，止一汲者言，曾遇之江边。问：「江边有何庵？」曰：「有天妃庙。」暗中东北行，又一里，则庙在焉。入庙与静闻遇。盖舆人以牛车代舆，而车不渡江，止以一人随携行李，而又欲重索静闻之资，惟恐与余遇，故迂历城外荒庙中，竟以囊被贻僧抵钱付去。静闻虽病，何愚至此！时庙僧以饭饷，余、舆同卧庙北野室中，四壁俱竹篱零落，月明达旦。

坐着休息很久，仍用前法下来。出洞前横门槛，又西北入大道，一里到独秀峰下。又向西奔五、六里，遇到来的人，问没有乘轿的僧人，只有一个卧牛车的僧人。才知道轿夫故意慢行，看静闻可欺，想私下用牛车代替。这里北望有两尖峰亭亭夹立，南望群峰森绕，中有石缀出峰头，纤巧奇幻非常，但不辨其名。又向西五、六里，柳江自南而北，就是郡城东绕的江滨了。江东的南山，有楼阁高悬翠微，是黄氏书馆。当时急于追静闻，于是西渡江，登岸就是街市相连；从小巷二里入柳州城。东门以内，反而寥寂。西过郡治，找到顾仆所住的寓所，但静闻无踪迹。立即出南门，随路人就问，有见有不见的。仍过东门，绕城向北，由唐二贤祠追踪到开元寺。知道由寺而出，不知何往，寺僧说：「这里只有千佛楼、三官堂是接众的地方，须从这里找。」于是出寺，由寺东即北赶，里余到千佛楼，已暮了。问僧，没有。又向西赶三官堂。入门，众人说有僧进去，我以为就是了；到僧房，仍没有。急忙出，又南到开元东，再问路人，只有一个打水的说，曾遇在江边。问：「江边有什么庵？」说：「有天妃庙。」暗中东北行，又一里，庙在那里。入庙与静闻相遇。原来轿夫用牛车代轿，而车不渡江，只以一人随带行李，又想重索静闻的钱，唯恐与我相遇，所以迂回在城外荒庙中，竟把囊被给僧抵钱付去。静闻虽病，何愚至此！当时庙僧以饭饷，我、轿夫同卧庙北野室中，四壁都是竹篱零落，月明达旦。

十五日

昧爽起，无梳具，乃亟趋入城寓，而静闻犹卧庙中。初拟令顾仆出候，并携囊同入，而顾仆亦卧不能起，余竟日坐楼头俟之，顾仆复卧竟日，不及出游焉。是日暑甚，余因两病人僵卧两处，忧心忡忡，进退未知所适从，聊追忆两三日桂西程纪，迨晚而卧。

天刚亮起床，没有梳具，急忙赶入城寓所，而静闻还卧在庙中。起初打算让顾仆出来等候，并带囊袋一起入城，但顾仆也卧不能起，我整天坐楼头等他，顾仆又卧了一整天，来不及出游。这天暑热很重，我因两个病人僵卧两处，忧心忡忡，进退不知何从，姑且追忆两三日桂西行程记录，到晚上才睡。

十六日

顾仆未起，余欲自往迎静闻。顾仆强起行，余并付钱赎静闻囊被。迨上午归，静闻不至而庙僧至焉。言昨日静闻病少瘥病愈，至夜愈甚，今奄奄垂毙，亟须以舆迎之。余谓病既甚，益不可移，劝僧少留，余当出视，并携医就治也。僧怏怏去。余不待午餐，出东门，过唐二贤祠，由其内西转，为柳侯庙，其后则柳墓也。急趋天妃视静闻，则形变语谵，尽失常度。始问之，不能言，继而详讯，始知昨果少瘥，晚觅菖蒲、雄黄服之，遂大委顿极度疲困，盖蕴热之极而又服此温热之药，其性悍烈，宜其及此。余欲以益元散解之，恐其不信。乃二里入北门，觅医董姓者出诊之。医言无伤，服药即愈。乃复随之抵医寓，见所治剂俱旁杂无要。余携至城寓，另觅益元散，并药剂令顾仆传致之，谕以医意，先服益元，随煎剂以服。迨暮，顾仆返，知服益元后病势少杀矣。

顾仆未起，我想自己去迎静闻。顾仆勉强起来走，我并付钱赎静闻的囊被。到上午回来，静闻没到而庙僧来了。说昨天静闻病稍愈，到夜更重，现在奄奄垂毙，急需用轿迎他。我说病既然重，更不可移动，劝僧稍留，我当出去看，并带医就治。僧怏怏而去。我不等午餐，出东门，过唐二贤祠，由其内西转，是柳侯庙，其后是柳墓。急忙赶到天妃庙看静闻，则形变语谵，尽失常度。开始问他，不能言，继而详问，才知道昨天果然稍愈，晚上找菖蒲、雄黄服了，于是极度疲困，大概蕴热之极又服这温热之药，其性悍烈，宜其至此。我想用益元散解它，怕他不信。于是二里入北门，找姓董的医生出来诊视。医生说无伤，服药即愈。于是又跟他到医寓，见所治的药剂都旁杂无要。我带到城寓，另找益元散，并药剂让顾仆送去，告诉他医意，先服益元，随即煎剂服。到暮，顾仆返回，知服益元后病势稍减了。

十七日

中夜雷声殷殷，迨晓而雨。晨餐后，令顾仆出探静闻病，已渐解。既午雨止，湿蒸未己。匡坐寓中，倦于出焉。

半夜雷声隆隆，到天亮时下起雨来。吃完早饭后，让顾仆出去探望静闻的病情，已经渐渐好转。中午雨停了，但湿气蒸腾不止。我端坐在寓所中，懒得外出。

柳郡三面距江，故曰壶城。江自北来，复折而北去，南环而宽，北夹而束，有壶之形焉，子厚所谓「江流曲似九回肠」也。其城颇峻，而东郭之聚庐反密于城中，黄翰简、龙天卿之第俱在焉。黄翰简。壬戌进士，父。由乡科任广东平远令，平盗有功，进佥宪。

柳州府三面环江，所以叫壶城。江水从北面流来，又折向北去，南面环绕宽阔，北面狭窄收紧，有壶的形状，就是柳宗元所说的“江流曲似九回肠”。城墙很险峻，而东门外聚居的房屋反而比城内密集，黄翰简、龙天卿的宅第都在那里。黄翰简是壬戌科进士，他的父亲由乡科举人任广东平远县令，因平定盗贼有功，升任佥事。

母夫人许氏，以贞烈死平远，有颛祠。余昔闻之文相公湛持，言其夫人死于平远城围之上，而近阅《西事珥》，则言其死于会昌，其地既异，则事亦有分。此其所居，有祠在罗池东。当俟考文。　十八日　　因顾仆病不能炊，余就粥肆中，即出东门观静闻。一里，北过二贤祠，东过开元寺，又共一里，抵天妃庙，则静闻病虽少痊，而形神犹非故吾也。余初意欲畀钱庙僧，令买绿豆杂米作糜粥，以芽菜鲜姜为供。问前所畀，竟不买米，俱市粉饼食。余恐蹈前辙，遂弗与，拟自买畀之，而静闻与庙僧交以言侵余。余乃还，过开元寺入瞻焉。

母亲许夫人，因贞烈死在平远，有专门的祠堂。我以前听文湛持相公说，他的夫人死在平远城围之上，但近来阅读《西事珥》，却说死在会昌，地点不同，事情也有分别。这里他的居所，在罗池东边有祠堂。应当等待考证。十八日，因为顾仆生病不能做饭，我就到粥铺去，随即出东门看望静闻。走了一里，向北经过二贤祠，向东经过开元寺，又共一里，到达天妃庙，静闻的病虽然稍有好转，但形神还不是原来的样子。我原本想给钱庙里的僧人，让他买绿豆和杂米煮粥，用豆芽和鲜姜作供品。问起之前给的钱，竟然没有买米，都买了粉饼吃。我怕重蹈覆辙，就不给了，打算自己买了给他，但静闻和庙里的僧人一起用言语攻击我。我就返回，经过开元寺进去瞻仰。

寺为唐古刹，虽大而无他胜。又西过唐二贤祠觅拓碑者家，市所拓苏子瞻书韩辞二纸。更觅他拓，见有柳书《罗池题石》一方，笔劲而刻古，虽后已剥落，而先型宛然。余嘱再索几纸，其人欣然曰：「此易耳。即为公发硎出一石拓，乃新摹而才镌之者。」问：「旧碑何在？」曰：「已碎裂。今番不似前之剥而不全矣。」余甚惋惜，谢其新拓，只携旧者一纸并韩辞二大纸去。询罗池所在，曰：「从祠右大街北行，从委巷东入即是。然已在人家环堵中，未易觅也。」余从之。北向大街行半里，不得；东入巷再询之，土人初俱云不知。最后有悟者，曰：「岂谓『罗池夜月』耶？此景已久湮灭，不可见矣。」余问何故，曰：「大江东南有灯台山，魄悬台上而影浸池中，为此中绝景。土人苦官府游宴之烦，抛石聚垢，池为半塞，影遂不耀，觅之无可观也。」余求一见，其人引余穿屋角垣隙，进一侧门，则有池一湾，水甚污浊，其南有废址两重，尚余峻垣半角，想即昔时亭馆所托也。东岸龙眼二株，极高大，郁倩垂实，正累累焉。度其地当即柳祠之后，祠即昔之罗池庙，柳侯之所神栖焉者。今池已不能为神有，况欲其以景存耶？

开元寺是唐代古刹，虽然大但没有其他胜景。又向西经过唐二贤祠，寻找拓碑的人家，买了所拓的苏轼书写韩愈文章的两张纸。再找其他拓片，见到有柳宗元书写的《罗池题石》一方，笔力遒劲，刻工古朴，虽然后来已经剥落，但原来的字形还清晰可见。我嘱咐再要几张，那人欣然说：“这容易。我这就为你新磨一块石头拓印，是新摹写刚刻好的。”我问：“旧碑在哪里？”他说：“已经碎裂了。这次不像以前那样剥落不全了。”我非常惋惜，谢绝了他的新拓片，只带了旧的一张和韩愈文章的两大张纸离开。询问罗池的位置，他说：“从祠堂右边的大街向北走，从小巷向东进去就是。但已经在人家围墙里，不容易找到。”我照他的话去做。向北在大街上走了半里，没找到；向东进入小巷再问，当地人起初都说不知道。最后有人醒悟过来说：“难道是‘罗池夜月’吗？这个景致早已湮没，看不到了。”我问什么原因，他说：“大江东南有灯台山，月亮悬在山上，影子浸在池中，是这里的绝妙景色。当地人苦于官府游宴的烦扰，抛石填土，池子被堵塞了一半，影子就不再明亮，去找也看不到什么了。”我请求去看一看，那人领我穿过屋角和墙缝，进了一个侧门，有一湾池水，水很污浊，南边有两重废址，还剩下半角高墙，想来就是从前亭馆所在。东岸有两棵龙眼树，非常高大，枝叶茂盛，果实累累。估计这个地方就是柳祠后面，祠堂就是以前的罗池庙，柳宗元的神灵栖息的地方。如今池子已经不能为神灵所有，何况还想让它以景致留存呢？

凭吊久之，还饭于寓。乃出小南门，问融县舟，欲为明日行计。始知府城北门明日为墟期，墟散舟归，沙弓便舟鳞次而待焉。乃循江东向大南门渡江。江之南，稍西为马鞍山，最高而两端并耸，为府之案山；稍东为屏风山，形伏而端方，其东北为灯台山，则又高而扼江北转者也。马鞍之西，尖峰峭耸，为立鱼山。其山特起如鱼之立，然南复有山映之，非近出其下不能辨。既渡，余即询仙奕岩，居人无知者。西南一里至立鱼山，而后知其东之相对者，即仙奕岩也。岩在马鞍之西麓，居人止知为马鞍，不知为仙奕，实无二山也。立鱼当宾州大道，在城之西南隅。由东北蹑级盘崖而登，岩门东向，踞山之半。门外右上复旁裂一龛，若悬窝缀阁，内置山神；门外左下拾级数层，又另裂一窍，若双崖夹壁，高穹直入，内供大士。入岩之门，如张巨吻，其中宽平整朗，顶石倒书「南来兹穴」四大字，西蜀杨芳笔也。内列神位甚多，后通两窍，一南一北，穿腹西入，皆小若剜窦。先由南窍进。内忽穹然，高盘竖裂。西复有门透山之西，其中崇彻窈窕，内列三清巨像。后门逾阈而出，西临绝壑，遥瞻西南群峰开绕，延揽甚扩。由门侧右穿峡窍以下，复有洞，门西向。其内不高而宽，有一石柱中悬，杂置神像环倚之，柱后有穴，即前洞所通之北窍也。乃知是山透腹环转，中空外达，八面玲珑，即桂林诸洞所不多见也。由门内左循岩壁而上，洞横南北，势愈高盘。洞顶五穴剜空，仰而望之，恍若明星共曜。其下东开一峡，前达僧栖，置门下键，不通行焉。稍南，西转下峡，复西透一门，前亦下临西壑。由门左转而入，其内下坠成峡，直迸东底，深峻不可下。由其上扪崖透腋，又南出一门。其门南向，前有一小峰枝起，与大峰骈六成坳。由其间攀崖梯石，直蹑立鱼之颠焉。盖是洞透漏山腹，东开二门，西开三门，南开一门，其顶悬而侧裂者，复十有余穴，开夹而趣括无穷，曲折而境深莫閟，真异界矣。复由诸洞宛转出前洞，从门右历级南上，少憩僧庐。东瞰山下，有塘汇水一方，中洼而内沁，不知何出；其东北所对者，即马鞍山之西北麓，仙奕岩在焉；其东南所对者，乃马鞍山西南枝峰，又有寿星岩焉。遥望其后重岩回复，当马鞍之奥境，非一览可尽。时日已下舂，雨复连绵，余欲再候静闻，并仙奕岩俱留为后游。下山一里，复渡南门，又东北三里，携豆蔬抵天妃殿，而静闻与僧相侵弥甚；欲以钱赎被。而主僧复避不即至。余乃不顾而返，亟入城，已门将下键矣。昏黑抵寓，不得晚餐而卧。

凭吊了很久，回寓所吃饭。然后出小南门，打听去融县的船，打算为明天的行程做准备。这才知道府城北门明天是墟日，墟散后船就回来，沙弓的便船鳞次栉比地等着。于是沿江向东到大南门渡江。江的南边，稍西是马鞍山，最高而且两端并耸，是府城的案山；稍东是屏风山，形状伏卧而端方，它的东北是灯台山，又高又扼住江北转的地方。马鞍山西边，尖峰峭耸，是立鱼山。这座山突起如鱼站立，但南边又有山映衬它，不靠近到它下面不能分辨。过江后，我就打听仙奕岩，当地人没有知道的。向西南一里到立鱼山，然后才知道它东边相对的就是仙奕岩。仙奕岩在马鞍山西麓，当地人只知道是马鞍山，不知道是仙奕岩，其实没有两座山。立鱼山在宾州大道上，在城的西南角。从东北踏着石阶盘绕山崖攀登，岩门向东，在半山腰。门外右上边又旁裂一个石龛，像悬挂的窝棚点缀的楼阁，里面放着山神；门外左下边踏几层石阶，又另裂一个洞，像双崖夹壁，高耸直入，里面供着观音。进入岩洞的门，像张开的大嘴，里面宽平整朗，顶石倒写着“南来兹穴”四个大字，是西蜀杨芳的笔迹。里面排列着很多神位，后面通两个洞，一个向南，一个向北，穿过山腹向西进入，都小得像挖出的孔洞。先从南边的洞进去。里面忽然穹然高起，高盘竖裂。西边又有门通到山的西面，里面高深幽静，排列着三清巨像。后门跨过门槛出去，西边面临深壑，遥望西南群峰环绕，视野很开阔。从门侧右边穿过峡洞下去，又有一个洞，门向西。里面不高但很宽，有一根石柱悬在中间，杂乱地放着神像环绕倚靠它，柱后有洞穴，就是前洞通向北边的那个洞。这才知道这座山穿透山腹环绕，中空外达，八面玲珑，就是桂林的许多洞也不多见。从门内左边沿着岩壁上去，洞横贯南北，形势更加高盘。洞顶有五个孔洞镂空，仰头望去，恍如明星共耀。下面东边开一个峡，前边通到僧房，门下着锁，不能通行。稍南，向西转下峡，又向西通一个门，前面也下临西边的深壑。从门左边转进去，里面下坠成峡，直通东底，深峻不能下去。从上面摸着崖壁穿过腋下，又向南出一个门。这个门向南，前面有一个小峰突起，与大峰并列成坳。从中间攀崖梯石，直登立鱼山顶。原来这个洞穿透山腹，东开两个门，西开三个门，南开一个门，顶上悬着而侧裂的，又有十多个洞穴，开合而趣味无穷，曲折而境深不闭，真是奇异的世界。又从各个洞曲折转出前洞，从门右边沿石阶向南上，在僧庐稍作休息。向东俯瞰山下，有一方水塘汇水，中间低洼而向内渗，不知水从何处流出；它东北对着的，就是马鞍山西北麓，仙奕岩在那里；它东南对着的，是马鞍山西南的支峰，又有寿星岩。遥望后面重岩叠嶂，应是马鞍山的幽深之处，不是一眼能看尽的。此时太阳已西下，雨又连绵，我想再等静闻，连同仙奕岩都留待以后游览。下山一里，又渡过南门，再向东北三里，带着豆子和蔬菜到天妃殿，但静闻和僧人更加攻击我；我想用钱赎回被子。但主僧又躲避不马上来。我就不再理会而返回，急忙进城，城门已经要下锁了。昏黑中回到寓所，没吃晚饭就睡了。

十九日

凌晨而起，雨势甚沛，早出北门观墟市，而街衢雨溢成渠，墟不全集。上午还饭于寓。计留钱米绿豆，令顾仆往送静闻，而静闻已至。其病犹未全脱，而被襆之属俱弃之天妃庙，只身而来。余阴嘱寓主人，同顾仆留栖焉。余乃挈囊出西南门，得沙弓小舟一舱，遂附之。而同舟者俱明晨行，竟宿沙际。

凌晨起来，雨势很大，一早出北门看墟市，但街道雨水溢出成渠，墟市没有完全聚集。上午回寓所吃饭。打算留下钱米绿豆，让顾仆去送给静闻，但静闻已经来了。他的病还没有完全好，而被褥等物都丢在天妃庙，只身而来。我暗中嘱咐寓所主人，和顾仆一起留他住下。我就提着行囊出西南门，找到沙弓小船的一个舱位，就搭上了。但同船的人都要明天早晨才走，我最终宿在沙洲边。

二十日

候诸行者，上午始发舟。循城西而北溯柳江，过西门，城稍逊而内，遂不滨江云。江之西，鹅山亭亨，独立旷野中，若为标焉。再北，江东岸犹多编茅瞰水之家，其下水涯，稻舟鳞次，俱带梗而束者，诸妇就水次称而市焉，俱从柳城、融县顺流而下者也。又北二十里，晚泊古陵堡，在江西岸。

等候同行的旅客，上午才开船。沿着城西向北逆流而上柳江，经过西门，城墙稍微向内收缩，就不临江了。江的西边，鹅山亭亭独立在旷野中，像是一个标志。再向北，江东岸还有很多编茅草临水的人家，下面的水边，运稻的船鳞次栉比，都带着稻梗捆扎着，妇女们在水边称量出售，都是从柳城、融县顺流而下的。又向北二十里，晚上停泊在古陵堡，在江西岸。

自柳州府西北，两岸山土石间出，土山迤逦间，忽石峰数十，挺立成队，峭削森罗，或隐或现。所异于阳朔、桂林者，彼则四顾皆石峰，无一土山相杂；此则如锥处囊中，犹觉有脱颖之异耳。

从柳州府往西北，两岸的山土石相间出现，土山连绵之间，忽然有几十座石峰，挺立成队，峭削森列，或隐或现。与阳朔、桂林不同的地方是，那里四面都是石峰，没有一座土山混杂；这里则像锥子放在口袋里，还觉得有脱颖而出的奇异。

柳江西北上，两涯多森削之石，虽石不当关，滩不倒壑，而芙蓉倩水之态，不若阳朔江中俱回崖突壑壁，亦不若洛容江中俱悬滩荒碛也。

柳江向西北上溯，两岸多有森然峭削的石头，虽然石头不挡关，滩不翻壑，但芙蓉映水的姿态，不如阳朔江中都是回崖突壑的崖壁，也不如洛容江中都是悬滩荒碛。

此处余所历者，其江有三，俱不若建溪之险。阳朔之漓水，虽流有多滩，而中无一石，两旁时时轰崖缀壁，扼掣江流，而群峰逶迤夹之，此江行之最胜者；洛容之洛青，滩悬波涌，岸无凌波之石，山皆连茅之坡，此江行之最下者，柳城之柳江，滩既平流，涯多森石，危峦倒岫，时与土山相为出没，此界于阳朔、洛容之间，而为江行之中者也。

这里我所经历的，有三条江，都不如建溪险峻。阳朔的漓水，虽然水流有很多滩，但中间没有一块石头，两旁时常有轰然崖壁点缀，扼制江流，而群峰逶迤夹峙，这是江行中最美的；洛容的洛青，滩悬波涌，岸上没有凌波的石头，山都是连茅草的坡，这是江行中最差的；柳城的柳江，滩既平缓，岸边多有森然石头，危峦倒岫，时常与土山相为出没，这是介于阳朔和洛容之间，属于江行中的中等。

二十一日

昧爽行。二十里，上午过杉岭，江右尖峰叠出。又三十里，下午抵柳城县。自城北溯怀远江而入，又十里，治于古旧县。是日暑甚，舟中如炙。

黎明出发。走了二十里，上午经过杉岭，江右尖峰叠出。又三十里，下午到达柳城县。从城北逆流而上怀远江进入，又十里，停泊在古旧县。这天非常热，船中像火烤一样。

柳城县在江东岸，孤城寥寂，有石崖在城南，西突瞰江，此地濒流峭壁，所见惟此。城西江道分而为二。自西来者，庆远江也，〈〔其源一出天河县为龙江，一出贵州都匀司为乌泥江，经忻城北入龙江，合流至此；〕〉自北来者，怀远江也，〈〔其源一出贵州平越府，一出黎平府，流经怀远、融县至此。〕〉二江合而为柳江，所谓黔江也。下流经柳州府，历象州，而与郁江合于浔。

柳城县在江东岸，孤城寂寥，有石崖在城南，向西突出俯瞰江面，这里濒临流水的峭壁，所见只有这些。城西的江道分为两条。从西边来的，是庆远江，〈〔它的源头一支出自天河县成为龙江，一支出自贵州都匀司成为乌泥江，经过忻城北流入龙江，合流到这里；〕〉从北边来的，是怀远江，〈〔它的源头一支出自贵州平越府，一支出自黎平府，流经怀远、融县到这里。〕〉两条江合流成为柳江，就是所谓的黔江。下游经过柳州府，经过象州，然后与郁江在浔州汇合。

今分浔州、南宁、太平三府为左江道，以郁江为左也；分柳州、庆远、思恩为右江道，以黔江为右也。然郁江上流又有左、右二江，则以富州之南盘为右，广源之丽江为左也，二江合于南宁西之合江镇，古之左右二江指此，而今则以黔、郁分耳。

如今分浔州、南宁、太平三府为左江道，以郁江为左江；分柳州、庆远、思恩为右江道，以黔江为右江。但郁江上游又有左、右二江，则以富州的南盘江为右江，广源的丽江为左江，两江在南宁西边的合江镇汇合，古代的左右二江指的是这个，而如今则以黔江、郁江来区分罢了。

南盘自富州迳田州，至南宁合江镇合丽江，是为右江。北盘自普安经忻城，至庆远合龙江，是为乌泥江。下为黔江，经柳、象至浔州合郁，亦为右江。是南、北二盘在广右俱为右江，但合非一处耳。《云南志》以为二盘分流千里，至合江镇合焉，则误以南宁之左、右二江俱为盘江，而不知南盘之无关于丽江水，北盘之不出于合江镇也。

南盘江从富州经过田州，到南宁合江镇汇合丽江，这就是右江。北盘江从普安经过忻城，到庆远汇合龙江，这就是乌泥江。下游成为黔江，经过柳州、象州到浔州汇合郁江，也叫做右江。这样南、北两条盘江在广西都是右江，只是汇合的地方不同罢了。《云南志》认为两条盘江分流千里，到合江镇汇合，那就错误地把南宁的左、右二江都当作盘江，而不知道南盘江与丽江无关，北盘江也不从合江镇流出。

二十二日

平明发舟。西北二十里，午过大堡，在江东岸。是日暑雨时作，蒸燠殊甚，舟人鼓掉，时行时止，故竟日之力，所行无几。下午又十五里，大雨倾盆，舟中水可掬，依野岸泊。既暮雨止，复行五里而歇。

天亮时开船。向西北行二十里，中午经过大堡，位于江东岸。这天暑热和阵雨交替出现，闷热异常，船夫划桨，时行时停，所以一整天下来，没走多少路。下午又行十五里，下起倾盆大雨，船中积水可以用手捧起，只好靠野岸停泊。傍晚雨停，又行五里才歇息。

二十三日

昧爽，西北行十五里，过草墟，有山突立江右，上盘危岩，下亘峭壁。其地鱼甚贱。十里，马头，江左山崖危亘，其内遥峰森列，攒簇天半。于是舟转东行，十里复北，五里，下午抵沙弓，融县南界也，江之西南即为罗城县东界。沙弓，水滨聚落，北至融五十里，西至罗城亦然，西望隔江群峰攒处，皆罗城道中所由也。是晚即宿舟中。

黎明时分，向西北行十五里，经过草墟，有山突立于江右，山上盘踞着高峻的岩石，山下横亘着陡峭的石壁。此地鱼很便宜。行十里，到马头，江左山崖高耸绵延，其内远峰森然排列，簇拥在半空中。于是船转向东行，十里后又向北，五里后，下午抵达沙弓，这是融县的南界，江的西南就是罗城县的东界。沙弓是水边的村落，北到融县五十里，西到罗城也是五十里，西望隔江群峰聚集之处，都是通往罗城的道路所经之地。当晚就宿在船中。

二十四日

昧爽，仍附原舟向和睦墟。先是沙弓人言：「明日为和睦墟期，墟散有融县归舟，附之甚便。」而原舟亦欲往墟买米，故仍附之行。和睦去沙弓十里。水陆所共由也。舟自沙弓西即转而东北行，一里，有江自西北来，舞阳江也，〈〔内滩石甚险。〕〉又直东四里，始转而北，又五里为和睦墟。荒墟无茅舍，就高蓷草，日初而聚，未午而散，问舟不得。久之，得一荷盐归者，乃附行囊与之偕行。始东北行一里，有小溪自西而东。越溪而北，上下陂陀，皆荒草靡靡，远山四绕。又四里过黄花岭，始有随坞之田。直北行五里，过古营，其田皆营中所屯也。又北五里，越一小溪为高桥，有秦姓者之居在冈中。北下一里为大溪，有水自西而东，有堰堰之，其深及膝，此中水之大者，第不通舟耳。又北五里，大道直北向县，而荷行李者陆姓，家于东梁西北，遂由此岐而西北行。二里，上鸡笼岭，其坳甚峻，西有大山突兀，曰古东山。山北东隅为东梁，县中大道所迳也。西北隅为东阳，亦山中聚落也，而陆姓者聚居于其北坞对山之下，越鸡笼共西北三里，而抵其家。〈〔去真仙岩尚十里，去县十五里。〕〉时甫逾午，而溽暑疲极，遂止其处。

黎明时分，仍搭原船前往和睦墟。之前沙弓人说：“明天是和睦墟的集市日，散墟后有融县回来的船，搭上很方便。”而原船也想去墟上买米，所以仍搭它同行。和睦距沙弓十里，是水陆共同经过的地方。船从沙弓向西立即转向东北行，一里处，有江从西北流来，是舞阳江，〈〔内中滩石很险。〕〉又直向东四里，才转向北，又行五里到和睦墟。荒墟没有茅屋，在高处草丛中，太阳初升时聚集，不到中午就散去，找不到船。过了很久，遇到一个背盐回家的人，于是附上行李与他同行。先向东北行一里，有小溪从西向东流。过溪向北，上下山坡，都是荒草萋萋，远山环绕。又四里过黄花岭，才开始有顺着山谷的田地。直向北行五里，过古营，这里的田地都是营中屯垦的。又向北五里，过一条小溪到高桥，有姓秦的人家在冈中。向北下一里到大溪，有水从西向东流，有堰坝拦水，水深及膝，这是此地较大的水流，只是不通船而已。又向北五里，大路直向北通县城，而背行李的人姓陆，家在东梁西北，于是从此岔路向西北行。二里，上鸡笼岭，山坳很陡，西有大山突兀，叫古东山。山北东角是东梁，是县中大路经过的地方。西北角是东阳，也是山中的村落，而姓陆的人家聚居在其北坞对山之下，翻过鸡笼岭共向西北三里，到达他家。〈〔离真仙岩还有十里，离县城十五里。〕〉此时刚过中午，但因闷热疲惫至极，于是停宿在此处。

二十五日

平明起饭，陆氏子仍为肩囊送行。先隔晚，望其北山，有岩洞剨然上下层叠。余晚浴后欲独往一探，而稻畦水溢，不便于行，及是导者欲取径道行，路出于其下，余乃从田间水道越畦而登之。岩有二门，俱南向。东西并列，相去数丈，土人名为读学岩。外幛骈崖，中通横穴，〈〔若复道行空，蜃楼内朗，垂莲倒柱，钩连旁映，〕〉轩爽玲珑，可庐可憩，不以隘迫为病也。其西又有小石峰特起田间。旁无延附，亦有门东向，遂并越水畦入之。初入觉峡逼无奇，穿门西进，罅迸「十」字，西既透明，南北俱裂窍，土人架木窍间，若欲为悬阁以居者，但宛转轩迥，不若前岩之远可舒眺而近可退藏也。甫出洞，导者言：「西去一二里，有赤龙岩奇甚，胜当与老君洞等，惜无知者，君好奇，何不迓道观之！」余昨从和睦墟即屡问融中奇胜，自老君洞外更有何景，导者与诸土人俱云无有，盖彼皆以庵栖为胜，而不复知有山石之异也。至是，其人见余所好在此，始以其说进。余奖劳之，令即趋赤龙。于是不北向山坳，而西循溪塍，里余遂抵岩下。其岩北向，高穹山半，所倚之山，即陆氏所居之后岭，自西横列至此，而东下陆村者也。洞前北突两峰，若龙虎然，而洞当其中，高旷宏远，底平而上穹，门之中有石台两重界其间，洞后列柱分楞，别成圭门璇室。洞中直入数丈，脊稍隆起，遂成仙田每每，中贮水焉。更入则渐洼渐黑，导者云：「其内门束如窦，只平身入，既入乃复廓然透别窍焉。」恨不从家携炬，得一穷其奥也。山前有溪自西来，分两派，而东萦陆氏之居，又东抵东梁，而北汇安灵潭，为灵寿溪之上流云。下山，越溪而北向，望北山有洞剨然骈列。涉水蛙而攀其上，其洞门南向，虽高穹侧裂，而中乃下旋如坠螺。由门外右跻，复飞嵌悬崖，凭踞则有余，深栖则不足，乃下。盖此山正与赤龙岩南北相向，其与读学岩则东西肩列者也。〈〔北趋间道，正由此山、读学两峰中。〕〉此山之东隅，复开两岩，其门皆东向，名钟洞岩：在北者，其岩不深峻，若竖钟而剖其半，中列神像；在南者，峡门甚高，层窦叠见，而内入不深，上透无级。所入下层之洞，当门即巨柱中悬，环转而出，无余地矣。乃下，直北趋，共二里，越一脊。脊之北为百步塘，四面尖峰环列，中开平壑一围，广漠低洼，下有溺水。塘之西北为古鼎，东北为羊膈山，东南为东梁，西南为此脊。越脊，循岩转又一里，其山分突三峰，北向百步而列。西一峰，山半洞门西向，有牧者憩歌于中，余不及登；中与东二峰前抱中环，有陆氏冢焉，北向古鼎以为案者也。中峰有洞东向，洞门层倚若重楼；东峰有洞西向，岩石下插如象鼻。余先登东峰西向之洞。其洞北迸横峡，南骞斜窦，而有石上自山巅，下嵌峡底，四面可绕而出，所云象鼻者也。但其内浅而不深，不堪为栖托之所。次登中峰东向之洞。其洞北窍下裂，南牖上悬，有石飞架其间，外若垂楞，中可透扃，上牖有石台前突，憩卧甚适，唯峻不如象鼻，而夹曲过之，所恨者亦不深广耳。

天亮起床吃饭，陆家的儿子仍为我背行李送行。先前隔晚，望见北山有岩洞豁然上下层叠。我晚上洗澡后想独自去探看，但稻田水满，不便行走，到这时向导想走小路，路从岩下经过，我便从田间水道越过田埂攀登上去。岩洞有两个门，都朝南。东西并列，相距数丈，当地人称为读学岩。外面有并排的崖壁遮挡，中间有横向洞穴相通，〈〔像空中复道，蜃楼内明，垂莲倒柱，钩连旁映，〕〉轩敞爽朗玲珑，可居住可休息，不以狭窄逼仄为毛病。它西边又有小石峰突起在田间，旁边没有延伸依附，也有门朝东，于是一起越过水田进去。刚进去觉得峡谷逼仄无奇，穿过门向西进，裂缝迸成“十”字形，西边已透光，南北都有裂开的孔窍，当地人架木在孔窍间，像要建悬阁居住的样子，只是曲折轩敞，不如前岩既可远眺舒展又可近处退藏。刚出洞，向导说：“向西一二里，有赤龙岩非常奇特，景致应与老君洞相等，可惜无人知晓，您好奇，何不绕道去看看！”我昨天从和睦墟就多次询问融县中的奇胜，除了老君洞外还有什么景致，向导和当地人都说没有，大概他们都以庵寺居住为胜，不再知道有山石的奇异了。到这时，那人见我喜好在此，才把他的说法进献。我奖励慰劳他，让他立即赶往赤龙岩。于是不向北往山坳，而向西沿着溪边田埂，一里多就抵达岩下。此岩朝北，高高隆起在半山，所依靠的山，就是陆家居住的后岭，从西横列到此，而向东下到陆村。洞前北突两峰，像龙虎一样，而洞正当其中，高旷宏远，底平而上穹，门中有两重石台分隔其间，洞后列柱分楞，另成圭门璇室。洞中直入数丈，脊稍隆起，就成仙田层层，中间贮水。再进去就渐洼渐黑，向导说：“其内门束如孔，只能平身进入，进去后又开阔通达别窍。”遗憾没从家带火把，得以穷尽它的奥秘。山前有溪从西来，分两派，向东萦绕陆家，又东到东梁，向北汇入安灵潭，是灵寿溪的上流。下山，过溪向北，望北山有洞豁然并列。涉水蛙而攀登上去，其洞门朝南，虽高穹侧裂，但中间下旋如坠螺。由门外右登，又飞嵌悬崖，凭靠则有余，深居则不足，于是下来。原来此山正与赤龙岩南北相向，它与读学岩则东西并列。〈〔向北走小路，正从此山、读学两峰中。〕〉此山东角，又开两岩，门都朝东，名钟洞岩：在北的，岩不深峻，像竖钟而剖其半，中列神像；在南的，峡门很高，层窦叠见，但内入不深，上透无级。所入下层之洞，当门即巨柱中悬，环转而出，无余地了。于是下来，直向北赶，共二里，越一山脊。脊北为百步塘，四面尖峰环列，中间开一平壑，广漠低洼，下有溺水。塘西北为古鼎，东北为羊膈山，东南为东梁，西南为此脊。越脊，沿岩转又一里，其山分突三峰，向北百步而列。西一峰，山半洞门朝西，有牧人在其中休息唱歌，我来不及登；中与东二峰前抱中环，有陆家坟，北向古鼎作为案山。中峰有洞朝东，洞门层倚如重楼；东峰有洞朝西，岩石下插如象鼻。我先登东峰西向之洞。其洞北迸横峡，南斜出窦，而有石上自山巅，下嵌峡底，四面可绕而出，就是所说的象鼻。但其内浅而不深，不堪为栖托之所。次登中峰东向之洞。其洞北窍下裂，南牖上悬，有石飞架其间，外若垂楞，中可透门，上牖有石台前突，休息躺卧很舒适，只是峻峭不如象鼻，而夹曲超过它，所恨的也是不深广罢了。

既下，乃直北迳百步塘。二里越塘之北，先有一小溪自西而北，〈〔自古鼎来，〕〉横涉而过；又有一大溪自南而北，〈〔即赤龙岩前水，东过东梁至北。〕〉二水合而北行，有石梁横渡，于是东西俱骈峰成峡，溪流其中，是为灵寿溪。又北一里，溪汇为潭，是为安灵潭，神龙之所窟也。又北一里，当面有山横列，峰半剨然开张洞门，余以为真仙岩矣。至则路转西麓，遂东行环绕其北，则此山之后复有洞焉，不知与南向开张者中通否也？时望真仙岩之山尚在其北，〈〔北即安灵溪水流入真仙后洞处。〕〉遂竭蹷东循其麓，姑留此洞以俟后探焉。东出山，又北转一里，则与东梁之大道会。峰转溪回，始见真仙洞门，穹然东北高悬，溪流从中北出，前有大石梁二道骈圈溪上。越梁而西，乃南向入洞焉。洞门圆迥，如半月高穹，中剜一山之半。其内水陆平分，北半高崖平敞，南半回流中贯。由北畔陆崖入数丈，崖叠而起，中壁横拓，复分二道。壁之西有窍南入，而僧栖倚之；壁之东南，溯溪岸入其奥扃，则巨柱中悬，上缀珠旒宝络，下环白象、青牛，稍后则老君危然，须眉皓洁，晏坐而对之，皆玉乳之所融结，而洞之所以得名也。其后则堂皇忽嫱，曲户旋分，千门万牖，乳态愈极缤纷，以无炬未及入。其下则溪汇为渊，前趋峡壁，激石轰雷。〈〔其隔溪东崖，南与老君对者，溪上平耸为台，后倚危壁，为下层；北与僧栖对者，层阁高悬，外复疏明，为上层，但非鹊桥不能度。〕〉后覆重崖，穿云逗日，疑其内别有天地。

下来后，就直向北经过百步塘。二里越过塘北，先有一小溪从西向北，〈〔自古鼎来，〕〉横涉而过；又有一大溪从南向北，〈〔即赤龙岩前水，东过东梁到此。〕〉二水合而北流，有石桥横渡，于是东西都骈峰成峡，溪流其中，这就是灵寿溪。又北一里，溪汇为潭，这就是安灵潭，神龙所居之处。又北一里，当面有山横列，峰半豁然开张洞门，我以为是真仙岩了。到后路转向西麓，于是东行环绕其北，则此山之后又有洞，不知与南向开张者中通否？此时望真仙岩之山尚在其北，〈〔北即安灵溪水流入真仙后洞处。〕〉于是竭力东沿其麓，姑且留此洞以待后探。东出山，又北转一里，则与东梁的大道会合。峰转溪回，才见真仙洞门，穹然东北高悬，溪流从中北出，前有大石桥两道并圈溪上。过桥向西，就南向入洞。洞门圆迥，如半月高穹，中挖一山之半。其内水陆平分，北半高崖平敞，南半回流中贯。由北畔陆崖入数丈，崖叠而起，中壁横拓，又分二道。壁西有窍南入，而僧栖倚靠它；壁东南，溯溪岸入其奥门，则巨柱中悬，上缀珠旒宝络，下环白象、青牛，稍后则老君巍然，须眉皓洁，安坐而对之，都是玉乳所融结，而洞之所以得名。其后则堂皇忽墙，曲户旋分，千门万牖，乳态越极缤纷，因无火把未及入。其下则溪汇为渊，前趋峡壁，激石轰雷。〈〔其隔溪东崖，南与老君对者，溪上平耸为台，后倚危壁，为下层；北与僧栖对者，层阁高悬，外复疏明，为上层，但非鹊桥不能度。〕〉后覆重崖，穿云逗日，疑其内别有天地。

方徘徊延伫，而僧栖中有二客见余独入而久不出，同僧参慧入而问焉。遂出憩其栖，将已过午，参慧以饭饷余及陆。既而二客与陆俱别去，参慧亦欲入市，余乃随之。北一里，过下廓，少憩广化寺。寺古而半圮。又北，则大江在东，自北而南，〈〔即潭江，北自怀远、大融南来者；〕〉小江在西，自西而东，（即）〈〔菜邕江，西自丹江桥绕老人岩，至此东入江。〕〉，二水交流下廓两旁，道当其中。又一里，渡菜邕桥，又北半里，入融之南关焉。南关之外，与下廓犹居市相望，而城以内则寥落转甚。大江北来，绕城东而南，至下廓遂东南去。其水不回拱，所以萧条日甚邯？既问老人岩道，复从下廓之北，循小江西南行。既西抵一峰，见其石势叠耸，遂披棘登之。至石崖下，乃回削千仞，无池旁窦，乃下。路当北溯溪岸，余误而南入山峡，其峡乃老人岩之南枝，又与南山夹而成者。南山北麓，有石磴盘山而上。其下有石窦一圆，潴水泓然，有僧方汲。急趋而问之，始知其上为独胜岩，而非老人岩也，去下廓西南一里矣。余始上探独胜。其岩北向，高缀峰头，僧庐塞其门，入其下，不知为岩也。时暑气如灼，有三士人避暑其间，留余少憩。觇其庐后有小穴焉，因穿穴入。其内复开窍一龛，稍洼而下，外列垂幛，亦有裂隙成楞者，但为僧庐掩映，不得明光耳。〈〔独胜北有鲤鱼岩，即古弹子岩。闻乳柱甚丰，不及往。〕〉下山，日色犹未薄崦嵫，乃复东北一里，出下廓，又西北溯小溪一里，抵老人岩山下。其下有洞东向，余急于上跻，姑置之。遂西向拾级上，两崖对束，磴悬其间，取道甚胜。已透入一隘门，上镌「寿星岩」三字，甚古。门之上，转而北上，则岩之前门也，盖其岩一洞两门，前门东南向，下瞰下廓，后门东北向，下瞰融城，乃石崖高跨而东突，洞透其下，前后相去不遥，亦穿岩之类，而前后俱置佛龛障之，遂令空明顿失。时前发僧方剖瓜，遂以相饷。急从庐侧转入后岩，始仰见盘空之顶，而后岩僧方樵而未返，门闭无由入。时日暮雷殷，姑与前岩僧期为后游，遂下山；则后岩僧亦归，余不能复上矣。指小径，仍从独胜东峰披蔓草行，二里乃幕，抵真仙。夜雨适来，参慧为炊粥以供。宿岩中，蚊聚如雷，与溪声同彻夜焉。

我正徘徊等待，僧房中有两位客人见我独自进去很久不出来，就和僧人参慧一起进来询问。于是我们出来在僧房休息，已经过了中午，参慧拿饭给我和陆先生吃。不久两位客人和陆先生都告别离开，参慧也打算进城，我就跟着他。向北走一里，经过下廓，在广化寺稍作休息。寺庙古老但已半坍塌。再向北，大江在东边，从北向南流（即潭江，北边从怀远、大融南流而来）；小江在西边，从西向东流（即菜邕江，西边从丹江桥绕过老人岩，到这里向东汇入大江）。两条水交汇流经下廓两旁，道路就在中间。又走一里，渡过菜邕桥，再向北半里，进入融县的南关。南关之外，和下廓的居民集市遥遥相望，但城内却更加冷落。大江从北边流来，绕过城东向南，到下廓就向东南流去。江水不环绕回抱，所以这里日益萧条吧？问清去老人岩的路后，又从下廓北边，沿着小江向西南走。向西走到一座山峰，看到岩石层层叠起，就拨开荆棘攀登。到石崖下，却是陡峭千仞的崖壁，没有水池和旁洞，就下来了。路应该向北沿着溪岸走，我错误地向南进入山峡，这个峡谷是老人岩的南支，又与南山夹峙而成。南山北麓，有石阶盘旋上山。下面有一个圆形的石洞，积着一泓清水，有个僧人正在打水。我急忙赶去询问，才知道上面是独胜岩，不是老人岩，距离下廓西南一里了。我开始上去探访独胜岩。这个岩洞朝北，高高挂在峰顶，僧房堵住了洞口，走到下面，不知道是岩洞。当时暑气灼人，有三个读书人在里面避暑，留我稍作休息。我看到僧房后面有个小洞，就穿洞进去。里面又开出一个龛状空间，稍微低洼下去，外面垂着石幔，也有裂缝形成棱角，只是被僧房遮蔽，得不到光亮罢了。（独胜岩北边有鲤鱼岩，就是古弹子岩。听说乳柱很丰富，来不及去。）下山时，太阳还没落山，就又向东北走一里，出了下廓，再向西北逆小溪走一里，到达老人岩山下。山下有个朝东的洞，我急于上山，暂时放下它。于是向西沿石阶而上，两边山崖对峙，石阶悬在中间，路径很好。不久穿过一个隘门，上面刻着“寿星岩”三个字，很古老。门上面，转向北走，就是岩洞的前门。原来这个岩洞有两个门，前门朝东南，俯瞰下廓，后门朝东北，俯瞰融城。石崖高跨向东突出，洞穿通其下，前后相距不远，也是穿岩一类，但前后都设置了佛龛遮挡，使得空明之感顿时消失。当时前岩的僧人正在切瓜，就拿来给我吃。我急忙从僧房旁边转到后岩，才仰头看到盘空而起的洞顶，但后岩的僧人打柴还没回来，门关着进不去。当时天色已晚，雷声隆隆，暂且和前岩僧人约定以后再来游览，就下山了；这时后岩僧人也回来了，但我不能再上去了。指着小路，仍从独胜岩东峰拨开蔓草走，走了二里天就黑了，到达真仙岩。夜雨正好下起来，参慧煮粥给我吃。睡在岩洞中，蚊子聚集如雷声，和溪水声一起响了一整夜。

二十六日

憩息真汕洞中者竟日。参慧出市中。余拂岩中题识读之，为录其一二可备考者。

在真仙洞中休息了一整天。参慧到集市上去。我擦拭岩洞中的题记来阅读，抄录其中一两条可供考证的。

《真仙岩记游》嘉熙戊戌正月二十有三日，零陵唐容约延平黄宜卿、建安田传震等数人，早自平寨门出行。群山杳蔼间，夹道梅花盛开，清香袭人。二里许，至玉华岩。岩纵可十丈，横半之，无他奇瑰，而明洁可爱。东南诸峰当其前，间见层出，不移席而可以远眺望。乃具饭。饭已，循旧径过香山，历老人岩下。稍折而西，渡舟江桥，顷之至弹子岩。洞口平夷，坐百客不啻。少憩，酒三行，始秉炬以进，过若堂殿者三四。火所照耀，上下四方，皆滴乳流注，千奇万怪，恫心骇目，不可正视。有如人立，如兽蹲，如蛟蛇结蟠，如波涛汹涌，又有如仙佛之端严，鬼神之狞恶，如柱，如剑，如棋局，如钟鼓铃铎，考击之有声。布地皆小石，正圆如弹丸，此岩之所以得名也。其间玲珑穿穴，大率全山皆空，不可穷极，相与惊叹，得未曾有。遂出至西峰岩，所见比弹子同，尤加奇而岩稍窄。盘薄久之，乃转而东南，驰至真仙岩而体焉。仰瞻苍崖，上与云气接，划热天开，高朗轩豁，溪流贯其间，潺潺有声，东西石壁峭拔，广袤数十亩，弹子、西峰所见，往往皆具。老君晏坐其奥，须眉皓洁，如塑如画，迨造物者之所设施，岂偶然也耶！回视先所夸诩说大话者，恍然自失矣。正如初入富商巨贾之家，珠玑宝贝，充栋盈室，把玩恋嫪。

《真仙岩记游》：嘉熙戊戌年正月二十三日，零陵人唐容约延平人黄宜卿、建安人田传震等几人，一早从平寨门出发。在群山苍茫中，路两边梅花盛开，清香袭人。走了二里左右，到达玉华岩。岩洞纵深约十丈，宽度是它的一半，没有其他奇特的瑰宝，但明亮洁净可爱。东南方的几座山峰在它前面，层层显现，不用移动座位就可以远眺。于是准备饭食。吃完饭，沿着旧路经过香山，经过老人岩下。稍微向西拐，渡过舟江桥，不久到了弹子岩。洞口平坦，坐一百多人也不止。稍作休息，喝了三轮酒，才开始举着火把进去，经过像厅堂殿宇的地方三四处。火光照耀下，上下四方，都是钟乳石滴落流淌，千奇百怪，惊心动魄，不敢正视。有的像人站立，像野兽蹲伏，像蛟蛇盘绕，像波涛汹涌，又有像仙佛的端庄严肃，鬼神的狰狞凶恶，像柱子，像剑，像棋盘，像钟鼓铃铎，敲击它们会发出声音。地上都是小石子，正圆得像弹丸，这就是岩洞得名的原因。其间玲珑通透的洞穴，大概整座山都是空的，无法穷尽，大家相互惊叹，从未见过。于是出来到西峰岩，所见和弹子岩相同，更加奇特但岩洞稍窄。徘徊了很久，才转向东南，快速走到真仙岩休息。仰望苍翠的崖壁，上与云气相接，像刀划开天空一样，高朗开阔，溪流贯穿其中，潺潺有声，东西石壁陡峭挺拔，面积数十亩，弹子岩、西峰岩所见到的景象，这里往往都具备。老君像安然坐在深处，须眉洁白，像雕塑像绘画，大概是造物者的安排，难道是偶然的吗！回头看先前夸耀说大话的，恍然若失。正如刚进入富商巨贾之家，珍珠宝贝，堆满房屋，把玩留恋。

洞间勒记甚多，而此文纪诸胜为详，录之。

洞中刻的题记很多，但这篇文章记述各处胜景很详细，抄录下来。

宋绍兴丁巳融守胡邦用《真仙岩诗叙》

宋绍兴丁巳年融州知州胡邦用的《真仙岩诗叙》

融州真仙岩，耆旧相传，老君南游至融岭，语人曰：「此洞天之绝胜也。山石藿珮，溪流清邃，不复西度流沙，我当隐焉。」一夕身化为石，匪雕匪镌，太质具焉。匪垩匪艧太素著焉。丹灶履迹，炳然在焉。霓旌云幢，交相映焉。有泉湍激，空山尝以金丹投于其中，使饮之者咸得延寿，故号寿溪。东流十余里，入一村曰灵寿，其民皆享高年，间有三见甲子者。余被命出守，穷文考古，询访土俗，遂得仙迹之详，皆非图经所载，故作诗以纪之，书其始末，勒石以示来者。诗曰：岭南地势富山川，不似。仙岩胜概全，石璞浑成尘外像，寿溪直彻洞中天，醮坛风细迎秋月，丹灶云轻压瘴烟；散步使人名利泯，欲求微妙养三田。

融州真仙岩，老人们相传，老君南游到融岭，对人说：“这是洞天中的绝妙胜景。山石如藿珮，溪流清澈深邃，我不再西渡流沙，要隐居在这里。”一夜之间身体化为石头，没有雕琢，天然本质具备。没有粉饰，朴素本色显现。炼丹灶和足迹，清晰可见。霓旌云幢，交相辉映。有泉水湍急，空山中曾把金丹投入其中，让喝它的人都得以延年益寿，所以叫寿溪。向东流十多里，进入一个叫灵寿的村子，那里的百姓都享高寿，间或有活过三个甲子的人。我受命出任知州，穷究文献，考据古迹，询问当地风俗，于是得到仙迹的详细情况，都不是图经所记载的，所以作诗来记录它，写下始末，刻石以告知后人。诗说：岭南地势富山川，不似。仙岩胜概全，石璞浑成尘外像，寿溪直彻洞中天，醮坛风细迎秋月，丹灶云轻压瘴烟；散步使人名利泯，欲求微妙养三田。

荆南龚大器《春题真仙洞八景》

荆南龚大器的《春题真仙洞八景》

天柱石星　嵯峨盘地轴，错落布琼玖；风吹紫霞散，荧荧灿星斗。

天柱石星：高峻盘绕地轴，错落散布美玉；风吹紫霞散开，荧荧灿烂如星斗。

龙泉珠月　冰轮碾碧天，流光下丹井；惊起骊龙眼，腾骧弄塞影。

龙泉珠月：冰轮碾过碧空，流光泻下丹井；惊起骊龙睁眼，腾跃舞弄塞影。

鹤岩旭日　仙人跨白鹤，飘飖下九垓；矫羽扶桑上，万里日边来。

鹤岩旭日：仙人跨白鹤，飘然下九天；矫健羽翼在扶桑之上，从万里日边飞来。

牛渚暝烟　朝发函关道，暮入湘水边；一声铁笛起，吹落万峰烟。

牛渚暝烟：早晨从函关道出发，傍晚到湘水边；一声铁笛响起，吹落万峰烟霭。

寒淙飞玉　悬崖三千尺，寒泉漱玉飞；奔流下沧海，群山断翠微。

寒淙飞玉：悬崖三千尺，寒泉漱玉飞泻；奔流下入沧海，群山截断翠微。

碧洞流虹　丹洞连海门，流水数千里；石梁卧波心，隐隐䗖𬟽起。

碧洞流虹：丹洞连接海门，流水数千里；石桥卧在波心，隐隐彩虹升起。

群峰来秀　青山望不极，白云渺何处；郁郁秀色来，遥看峰头树。

群峰来秀：青山望不到尽头，白云渺茫在何处；郁郁秀色涌来，遥看峰头树木。

万象朝真　真象两无言，物情如影响；回看大始前，无真亦无象。

万象朝真：真象两者无言，物情如影随形；回看太初之前，无真也无象。

二十七日

憩息真仙洞中。有拓碑者，以司道命来拓《党籍碑》。午有邑佐同其乡人来宴。余摩拭诸碑不辄，得韩忠献王所书《画鹘行》，并黄山谷书二方，皆其后人室此而勒之者。

在真仙洞中休息。有拓碑的人，奉司道之命来拓《党籍碑》。中午有县佐和他的同乡人来宴饮。我不断擦拭各种碑刻，得到韩忠献王所写的《画鹘行》，以及黄山谷书写的两方碑，都是他们的后人住在这里而刻的。

二十八日

参慧束炬导游真仙后暗洞。始由天柱老君像后入，皆溪西崖之陆洞也。洞至此千柱层列，百窦纷披，前之崇宏，忽为窈窕，前之雄旷，忽为玲珑，宛转奥隙，靡不穷搜。石下有巨蛇横卧，以火烛之，不见首尾，然伏而不动。逾而入，复逾而出，竟如故也。然此奥虽幽邃，犹溪西一隅，时时由其隙东瞰溪流，冀得一当，而终未能下涉。既出，回顾溪窦，内透天光，对崖旁通明穴，益觉神飞不能已。遂托参慧入市觅筏倩舟，以为入洞计。〈〔参慧复燕炬引予，由岩前左石下，北入深穴。穴虽幽深，无乳柱幻空，然下多龙脊，盘错交伏，鳞爪宛然，亦一奇也，出洞，参慧即往觅舟。〕〉

参慧拿着火把引导我游览真仙岩后面的暗洞。开始从天柱老君像后面进去，都是溪西崖壁上的旱洞。洞到这里，千根石柱层层排列，上百个洞穴纷繁散布，前面的高大宏伟，忽然变得幽深曲折；前面的雄壮开阔，忽然变得玲珑精巧，曲折地进入幽深的缝隙，没有一处不仔细搜寻。石头下面有条大蛇横卧着，用火把照它，看不到头和尾，但它伏着不动。跨过它进去，又跨过它出来，它竟然像原来一样。但这个幽深之处虽然深邃，还只是溪西的一角，时时从它的缝隙向东俯瞰溪流，希望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但始终不能下去涉水。出来之后，回头看溪边的洞穴，里面透出天光，对面的崖壁旁通着明亮的洞穴，更觉得心驰神往不能自已。于是托付参慧到市集去找竹筏和船，作为进洞的计划。〈〔参慧又点燃火把引导我，从岩前左边的石头下，向北进入深穴。洞穴虽然幽深，没有钟乳石柱幻化出的空灵景象，但下面有很多龙脊石，盘曲交错地伏着，鳞片和爪子栩栩如生，也是一处奇观。出洞后，参慧就去找船了。〕〉

既而念参慧虽去，恐不能遽得，不若躬往图之，且以了老人、香山诸胜。乃复出洞，北遵大道行。已而西望山峡间，峰峦耸异。适有老农至，询知其内有刘公岩，以草深无导者，乃从下廓南先趋老人岩。共二里至其下，遂先入下岩。岩门东向，其内广而不甚崇。时近午郁蒸，入之即清凉心骨。其西北有窍，深入渐暗，不能竟。闻秉炬以进，其径甚远，然幽伏不必穷也。从门左仍跻石峡，上抵前岩，转透后岩。其内结阁架庐，尽踞洞口，惟阁西则留余地以为焚爂之所，前有台一方，上就石笋镌象焉。由此再西入，石窦渐隘而暗，𦶟炬探之，侧身而入，悬级而坠，皆甚逼仄，无他奇也。出就阁前凭眺，则上下悬崖峭绝，菜邕江西来潆其北麓，自分自合，抵岩下而北转临城，大江当其前，环城聚其下，〈〔渺然如天表飞仙；〕〉其直北即为香山，为八景之一。就窗中令道人指示所从道，遂下山。绝流渡菜邕江，水浅不及膝。遂溯江北行，望其西江所从来处，峰峦瑰异，〈〔内有鸡场洞。〕〉几随路而西，一里，遇一僧荷薪来，问之，始知香山尚在东北也。乃转从草径循北山之东麓，一里抵香山。

接着想到参慧虽然去了，但恐怕不能很快找到船，不如亲自去想办法，并且顺便了结老人岩、香山等胜景。于是又出洞，向北沿着大路走。不久向西望见山峡之间，峰峦耸立奇特。恰好有个老农过来，询问后知道里面有刘公岩，因为草深没有向导，就从下廓南边先赶往老人岩。一共走了二里到了山下，就先进入下岩。岩门朝东，里面宽广但不太高大。当时将近中午，天气闷热，一进去就感到清凉透骨。它的西北角有个洞穴，深入进去渐渐变暗，不能走到尽头。听说拿着火把进去，路径很远，但幽深隐蔽不必穷尽。从门左边仍然攀登石峡，上到前岩，转而穿过后岩。里面建有楼阁房屋，都占据在洞口，只有阁楼西边留出空地作为烧火做饭的地方，前面有一个方台，上面就着石笋雕刻了佛像。从这里再向西进去，石洞渐渐狭窄而昏暗，点燃火把探路，侧身进去，沿着悬梯下降，都非常狭窄，没有其他奇特之处。出来到阁楼前凭栏远眺，上下都是悬崖峭壁，菜邕江从西边流来环绕着它的北麓，自分自合，流到岩下然后北转临近城边，大江横在面前，环绕的城池聚在下面，〈〔渺远得像是天上的飞仙；〕〉它的正北就是香山，是八景之一。就着窗户让道人指示所走的道路，于是下山。横渡菜邕江，水浅不到膝盖。于是溯江向北走，望见西边江水来的地方，峰峦瑰丽奇异，〈〔里面有鸡场洞。〕〉几乎顺着路向西，走了一里，遇到一个僧人挑着柴过来，问他，才知道香山还在东北。于是转身从草径沿着北山的东麓走，一里到达香山。

于是向西登级，有庙在两山坳间，其神为梁、吴二侯。径寂而殿森，赤暑中萧萧令人毛悚。闻其神甚灵异，然庙无碑刻，不知其肇于何代，显以何功也。始余欲就饭香山，既至而后知庙虚无人。遂东北逾一桥，过演武场，南共一里，即入西门，寥寂殊甚，东抵县前饭焉。出南门，欲觅药市纸，俱不能得。遇医者询之，曰：「此中猪腰子、山豆根俱出罗城。所云不死草者，乃挂兰，悬空不槁，乃草不死，非能不死人也。」为之一笑。又南过下廓，遇樵者，令其觅舟入真仙。二人慨然许之。先是，余屡觅之居人，惧云：「此地无筏，而舟为陂阻，无由入洞，须数人负之以趋。」不意此二人独漫许之，余心不以为然。然窃计岩中有遗构，可以结桴浮水，但木巨不能自移，还将与参慧图之。既抵岩，则参慧已归，亦云觅舟不得，惟觅人结桴为便。意与余合，余更幸入洞有机，欣然就卧。

于是向西登台阶，有座庙在两山之间的山坳里，供奉的神是梁、吴二侯。路径寂静而殿堂阴森，酷暑中萧萧令人毛骨悚然。听说这神很灵异，但庙里没有碑刻，不知道它始于哪个朝代，因什么功绩而显灵。起初我想在香山吃饭，到了之后才知道庙里空无一人。于是向东北过一座桥，经过演武场，向南共一里，就进入西门，非常冷清，向东到县衙前吃饭。出了南门，想找药市和纸，都没能找到。遇到一个医生询问他，他说：“这里的猪腰子、山豆根都产自罗城。所说的不死草，其实是挂兰，悬挂在空中不枯萎，是草本身不死，并不是能让人不死。”我为此一笑。又向南经过下廓，遇到樵夫，让他找船进真仙岩。两人慷慨地答应了。在此之前，我多次向当地人寻找，他们都害怕地说：“这里没有竹筏，而且船被水坝阻挡，无法进入洞中，需要几个人背着它才能过去。”没想到这两个人却轻易答应了，我心里不以为然。但私下里想岩中有废弃的木材，可以扎成木筏浮水，但木头太大不能自己移动，还要回来和参慧商量。到了岩中，参慧已经回来了，也说找不到船，只有找人扎木筏才方便。想法和我一致，我更庆幸进洞有了机会，高兴地躺下休息。

二十九日

晨起，余促参慧觅结桴者，未行而昨所期樵者群呼而至，谓予曰：「已入洞否？」余应以待舟。樵者曰：「舟不能至。若联木为桴，余辈从水中挟之以入，便与舟同。」余令参慧即以觅人钱畀之。其人群而负木入溪，伐竹为筏。顷间联桴已就，复以岩中大梯架其上，上更置木盆。余乃踞坐盆中，架足梯上。诸人前者纤引，旁者篙挟，后者肩耸，遇深渊辄浮水引之，遥不能引，辄浮水挟之。始由洞口溯流，仰瞩洞顶，益觉穹峻，两崖石壁劈翠夹琼，渐进渐异，前望洞内天光遥遥，层门复窦，交映左右。从澄澜回涌中破空蒙而入，诵谪仙「流水杳然，别有天地」句，若为余此日而亲道之也。既入重门，崆峒上涵，渊黛下潴，两旁俱有层窦盘空上嵌，荡映幌漾，回睇身之所入，与前之所向，明光皎然，彼此照耀，人耶仙耶，何以至此耶，俱不自知之矣！挟桴者欲认其中𦶟炬登崖，以穷旁窍，余令先朔流出〈〔后〕〉洞，以穷明窦。乃复浮水引桴，遂抵洞门。其门西南向，吸川饮壑。溪破石而下，桴抵石为所格，不能入溪。乃舍桴践石而出洞，又剨然一天也。溪石坎坷，不能置〈〔踵〕〉，望左崖有悬级在伏莽中，乃援莽跖空而上。不数十步，辄得蹊径。四望平畴中围，众峰环簇，即余昔来横道北岩之东北隅也，第来时大道尚在南耳。乃随山左东过一小坳，计转其前，即双梁以东大道，从小径北跻山椒，即老君座对崖旁透之穴，俱可按方而求。而挟桴者俱候余仍游洞内，乃返而登桴，顺流入洞，仍抵中扃。视东西两旁俱有穴可登，而西崖穴高难登，且前游暗洞，已仿佛近之，而东崖则穴竞门纷，曾未一历，遂𦶟炬东入。其上垂乳成幄，环柱分门，与老君座后暗洞之胜丝毫无异。从其内穿隙透窍，多有旁穴，上引天光，外逗云影，知其东透山肤甚薄，第穴小窦悬，不容人迹，漫为出入耳。从其侧宛转而北出，已在老君对崖之下层，其处有金星石、龙田诸迹，因崖为台，下临溪流。上有石阈圊池，岂昔亦有结榭以居，架飞梁以渡者耶？其后壁大镌「寿山福（地）」四大字，法甚古异，不辨其为何人笔。再出即为对崖之上层，其上亦列柱纵横，明窍外透，但石崖峻隔，与此层既不相通。仍引桴下浮，欲从溪中再上，而溪崖亦悬嵌，无由上跻。计其取道，当从洞前南转，抵小坳之东北，跻山椒而后可入；洞中非架飞梁，不能上也。乃从桴更入洞，其下水口旁洞俱浅隘，无他异。始绝流引桴，还登东崖，诸人解桴撤木，运归旧处。余急呼其中一黠者，携余炬，令导为刘公洞游。

早晨起来，我催促参慧找扎木筏的人，还没出发，昨天约定的樵夫们就呼喊着来了，对我说：“已经进洞了吗？”我回答说在等船。樵夫说：“船到不了。如果把木头连起来做成木筏，我们从水中扶着它进去，就和船一样。”我让参慧立即把找人的钱给他们。他们一群人背着木头进入溪中，砍竹子做筏子。一会儿木筏就扎好了，又把岩中的大梯子架在上面，上面再放上木盆。我就蹲坐在盆中，把脚架在梯子上。这些人前面用绳子拉，旁边用篙撑，后面用肩推，遇到深渊就浮水牵引，远处不能牵引，就浮水扶着。开始从洞口逆流而上，仰望洞顶，更觉得穹隆高峻，两崖石壁像劈开的翡翠夹着美玉，越前进越奇异，向前望洞内天光遥远，层层洞门和重重洞穴，交相辉映在左右。从清澈的波澜回旋中破开空濛的水汽进入，吟诵李白的诗句“流水杳然，别有天地”，好像是为我今日亲身经历而说的。进入重门之后，上面空阔涵容，下面深潭蓄积，两旁都有层层洞穴盘绕在空中镶嵌，光影荡漾摇曳，回头看自己进来的地方和前面所向的方向，明亮的光辉皎洁，彼此照耀，是人还是仙，怎么到了这里，自己都不知道了！扶着木筏的人想在其中点燃火把登岸，去穷尽旁边的洞穴，我让他们先逆流到后洞，去穷尽明亮的洞穴。于是又浮水牵引木筏，就到了洞门。洞门朝向西南，像吸吮着河流和山谷。溪水冲破岩石而下，木筏碰到岩石被阻挡，不能进入溪流。于是舍弃木筏踩着石头出洞，又豁然开朗是另一片天地。溪中石头高低不平，不能放脚，望见左边崖壁上有悬梯在草丛中，就攀着草丛踏空而上。不到几十步，就找到了小路。四望平旷的田野被包围在中间，众多山峰环绕簇拥，就是我以前来横道北岩的东北角，只是来时的大道还在南边。于是沿着山向左向东过一个小山坳，估计转到它的前面，就是双梁以东的大道，从小路向北登上山顶，就是老君座对面崖壁旁透光的洞穴，都可以按方位去寻找。而扶着木筏的人都等着我再去游洞内，于是返回登上木筏，顺流进入洞中，仍然到达中门。看东西两旁都有洞穴可以攀登，而西崖的洞穴高难登，而且先前游暗洞时，已经仿佛接近了，而东崖则洞穴众多门户纷繁，从未经历过，于是点燃火把向东进入。上面垂下的钟乳石形成帷幔，环绕的石柱分出门户，和老君座后面的暗洞的胜景毫无差别。从里面穿过缝隙透入洞穴，有很多旁穴，上面引入天光，外面逗留云影，知道它向东穿透山体很薄，只是洞穴小且悬空，不容人行走，只是随意出入罢了。从它的旁边曲折向北出来，已经在老君对崖的下层，那里有金星石、龙田等遗迹，就着崖壁做成平台，下临溪流。上面有石门槛和厕所池子，难道过去也有建榭居住、架飞桥渡水的人吗？后面的崖壁上大刻着“寿山福（地）”四个大字，笔法很古异，分辨不出是谁的笔迹。再出去就是对崖的上层，上面也排列着纵横的石柱，明亮的洞穴向外透光，但石崖陡峭阻隔，和这一层不相通。仍然牵引木筏下水，想从溪中再上去，但溪崖也悬空嵌入，无法上去。估计取道，应当从洞前向南转，到达小山坳的东北，登上山顶然后才能进入；洞中除非架飞桥，否则不能上去。于是从木筏再进入洞中，下面的水口和旁边的洞穴都浅窄，没有其他奇异之处。这才横渡水流牵引木筏，返回登上东崖，众人解开木筏撤去木头，运回原处。我急忙叫其中一个人，带着我的火把，让他引导去游刘公洞。

北遵大道半里，即西南转入小岐，向山峡中，依前老农所指示行；导者虽屡樵其处，不识谁为刘公岩也。又二里，抵山下。望一洞在南山，东向而卑伏；一洞在南山，北向而高骞；一洞在北山中突之峰，东向而浅列。方莫知适从，忽闻牧者咳嗽声，遥呼而询之，则北向高骞者是。亟披莽从之。其人见余所携炬一束，哂曰：「入此洞须得炬数枚乃可竟。此一炬何济？」余始信此洞之深邃，而恨所携之炬少也。伏莽中石磴隐隐，随之而跻，洞门巨石前横。从石隙入，崖石上大镌「西峰之岩」四字，为宝祐三年年李桂高书。其前又有碑记二方，其一不可读，其一为绍定元年太守刘继祖重开此岩，而桂林司理参军饶某记而并书者也。余始知此洞之名为刘公者以此，而更信此洞之始，其开道建阁，极一时之丽。而今乃荒塞至此，益慨融之昔何以盛，今何以衰耶！入洞，内甚宽敞，先𦶟炬由其后右畔入，则乳柱交络，户窦环转，不数丈而出。又从其后左畔入，则乳柱宏壮，门窦峻峡，数丈之后，愈转愈廓，宝幢玉笋，左右森罗，升降曲折，杳不可穷，亦不可记。其时恐火炬易尽，竭蹷前趋，尝脔而出，不知蔗境更当何如也。唐容《真仙镌记》谓：「西峰岩比弹子同于加奇而稍窄。」所云「窄」者，岂以洞门巨石亏蔽目前，未悉其宫墙之宏邃耶？下山，西望北山中突东向之洞，其外虽浅而石态氤氲，门若双列，中必相通。亟趋其下，则崖悬无路。时导者已先归，见余徘徊仰眺，复还至，引入南麓小洞。其门南向而浅，与上岩不通。盖上岩危瞰峰半，遥望甚异，而近眺无奇，且路绝莫援，不得不为却步。既东行，回首再顾，则氤氲之状，复脉脉系人。仍强导者还图攀跻，导者乃芟翳级石，猿攀以登，余亦仿而随之，遂历其上。则削壁层悬，虽两崖并列，而中不相通，外复浅甚，盖徒有玲珑之质，而未通窈窕之关，始兴尽而返。仍东南二里，抵真仙岩。时适当午，遂憩岩中，搜览诸碑于巨石间，而梯为石滑，与之俱坠，眉膝皆损焉。

向北沿着大路走了半里，就转向西南进入小路，走向山峡中，按照先前老农指示的路走；向导虽然多次在那里砍柴，却不知道哪个是刘公岩。又走了二里，到达山下。望见一个洞在南山，朝东而低伏；一个洞在南山，朝北而高耸；一个洞在北山突起的山峰上，朝东而浅显。正不知该往哪里去，忽然听到牧人的咳嗽声，远远呼喊询问他，才知道朝北高耸的那个就是。急忙拨开草丛跟从。那人见我带了一束火把，笑着说：“进这个洞需要几枚火把才能走完。这一枚火把有什么用？”我才相信这个洞的深邃，遗憾所带的火把太少。草丛中石阶隐隐约约，顺着它攀登，洞门前横着一块巨石。从石缝进去，崖石上大刻着“西峰之岩”四个字，是宝祐三年李桂高所书。前面又有两块碑记，一块不可读，一块是绍定元年太守刘继祖重开此岩，由桂林司理参军饶某记录并书写。我才知道这个洞名为刘公岩的原因，更相信这个洞最初开道建阁时，极尽一时的华丽。而现在竟然荒废堵塞到这种地步，更感慨融州过去为什么兴盛，现在为什么衰败！进洞后，里面很宽敞，先点燃火把从它的后右边进去，钟乳石柱交错，门户洞穴环绕转折，不到几丈就出来了。又从它的后左边进去，钟乳石柱宏伟壮丽，门户洞穴陡峭如峡，几丈之后，越转越开阔，宝幢玉笋，左右罗列，升降曲折，深远不可穷尽，也无法记录。当时担心火把容易烧尽，竭力向前赶，尝到一点滋味就出来了，不知道后面的佳境更会怎样。唐容的《真仙镌记》说：“西峰岩比弹子岩同样奇特而稍窄。”所说的“窄”，难道是因为洞门巨石遮蔽了眼前，没有完全了解它宫墙的宏大深邃吗？下山后，向西望北山突起朝东的洞，外面虽然浅但石态氤氲，门好像双列，中间必定相通。急忙赶到下面，但崖悬无路。当时向导已经先回去，见我徘徊仰望，又返回来，带我进入南麓的小洞。洞门朝南而浅，和上岩不通。大概上岩高踞在半峰上，远望很奇异，但近看无奇，而且路绝无法攀登，不得不退步。向东走时，回头再看，那氤氲的状态，又脉脉地牵动人心。仍然强求向导回去设法攀登，向导于是砍去遮蔽的草木，凿出石阶，像猿猴一样攀登上去，我也模仿着跟随他，于是登上了上面。但削壁层层悬空，虽然两崖并列，但中间不相通，外面又很浅，大概只有玲珑的质地，而没有通幽的关窍，这才兴尽而返。仍然向东南走二里，到达真仙岩。当时正好是中午，于是在岩中休息，在巨石间搜寻浏览各种碑刻，但梯子因石头滑，和它一起坠落，眉毛和膝盖都受伤了。

真仙岩中明夹可栖，寂静无尘，惟泉声轰轰不绝，幽处有蛇，不为害，而蚊蚋甚多，令人不能寐。计八中夜，闻有声甚宏，若老人謦咳然，久而不绝。早起询之，乃大虫鸣也。头大于身，夜潜穴中，然惟此夕作声，余寂然。

真仙岩中明亮宽敞可以居住，寂静无尘，只有泉水声轰轰不绝，幽静处有蛇，但不害人，而蚊虫很多，让人不能入睡。二十八日半夜，听到有声音很宏大，像老人咳嗽一样，很久不停。早晨起来询问，原来是大虫的叫声。头比身子大，夜里潜伏在洞穴中，但只有这一晚发出声音，其他时候都寂静无声。

七月初一日

早起，以跌伤故，姑暂憩岩中。而昨晚所捶山谷碑犹在石间，未上墨沈，恐为日烁，强攀崖拓之。甫竟而参慧呼赴晨餐，余乃去而留碑候燥，亟餐而下，已为人揭去。先是，余拓左崖上《老君像碑》，越宿候干，亦遂乌有。至是两番失之，不胜怅怅。盖此中无纸，前因司道檄县属僧道携纸来岩拓《元祐党籍》，余转市其连四陆张。拓者为吏所监督，欲候《党籍碑》完，方能为余拓韩忠献大碑，故栖迟以待。余先以余闲取一纸分拓此碑，而屡成虚费。然碑可再拓，而纸不可再得，惟坐候拓者，完忠献大碑而已。是日僧道期明日完道碑，初三日乃得为余拓，而韩碑大，两侧不能著脚，余先运木横架焉。

早晨起来，因为跌伤的缘故，暂且休息在岩洞中。昨晚捶拓的山谷碑还放在石头上，没有上墨，担心被太阳晒坏，勉强攀爬崖壁去拓印。刚拓完，参慧就喊我去吃早餐，我便离开，留下碑等它干燥，匆忙吃完下山，碑已经被人揭走了。先前，我拓印左崖上的《老君像碑》，过了一夜等它干，也不见了。到这时两次丢失拓片，非常惆怅。原来这里没有纸，之前因为司道下令县里所属的僧道带纸来岩洞拓印《元祐党籍》，我转而买了六张连四纸。拓印的人被官吏监督，要等《党籍碑》拓完，才能为我拓韩忠献的大碑，所以停留等待。我先用空闲时间拿一张纸分拓这块碑，却屡次白费功夫。但碑可以再拓，纸却不能再得到，只能坐着等拓印的人完成忠献大碑。这天僧道约定明天完成道碑，初三才能为我拓印，而韩碑很大，两侧无法落脚，我先运来木头横架起来。

初二日

是日为县城墟期，余以候拓淹留停留，欲姑入市观墟；出洞而后知天雨，乃还洞，再拓黄碑。下午仍憩岩中。

这天是县城的集市日，我因为等待拓印而滞留，想暂且进集市看看；出洞后才知道下雨，便返回洞中，再次拓印黄碑。下午仍然在岩洞中休息。

初三日

早雾，上午乃霁。坐洞中候拓碑者。久之至，则县仍续发纸命拓，复既期初四焉。余乃出洞，往觅对崖明窍之径。东越洞前石梁，遂循山南转而西，径伏草中，时不能见；及抵后山过脊，竟不得西向登崖之径；乃践棘攀石，莽然跻山半觅之，皆石崖嵯峨，无窍可入。度其处似过而南，乃悬崖复下。忽有二农过其前，亟趋询之，则果尚在北也。依所指西北上，则莽棘中果有一窍，止容一身，然下坠甚深，俯而瞰之，下深三丈余，即北崖僧栖所对望处也。已闻拓碑僧道笑语声，但崖峻而下悬，不能投虚而坠。眺视久之，见左壁有竖隙，虽直上无容足攀指处，而隙两旁相去尺五，可以臂绷而足撑。乃稍下，左转向隙，而转处石皆下垂，无上岐，圆滑不受攀践，磨腹而过，若鸟之摩空，猿之踔虚，似非手足之灵所能及也。既至隙中，撑支其内，无指痕安能移足，无足衔安能悬身。两臂两足，如胶钉者然，一动将溜而下。然即欲不动，而撑久力竭，势必自溜。不若乘其势而蹲股以就之，迨溜将及地，辄猛力一撑，遂免颠顿。此法亦势穷而后得之，非可尝试者也。既下，则岩宽四五丈，中平而下临深溪，前列柱缀楞如勾栏然，恐人之失足深崖，而设以护之者。岩内四围环壁，有卷舒活泼之意，似雕镂而非雕镂所能及者。前既与西崖罨映，后复得洞顶双明，从其中遥顾溪之两端，其出入处俱一望皎然，收一洞之大全，为众妙之独擅。真仙为天下第一，而此又真仙之第一也。岩右崖前一石平突溪上，若跏趺之座，上有垂乳滴溜，正当其端，而端为溜滴，白莹如玉，少洼而承之，何啻仙掌之露盘也。由其侧攀崖而北，又连门两龛，内俱明洁无纤污，而右壁回嵌，色态交异，皆如初坠者。其前崖上，亦有一柱旁溪而起，中复纤圆若指，上抵洞顶，复结为幢络，散为蛟龙，绕纤指下垂，环而夭矫者数缕，皆有水滴其端。其内近龛处，复有一石圆起三尺，光莹如瓶卣，以手拍之，声若宏钟，其旁倒悬之石，声韵皆然，而此则以突竖而异耳。此三洞者，内不相通而外成联璧，既有溪以间道，复有窍以疏明，既无散漫之滴乱洒洞中，又有垂空之乳恰当户外，卧云壑而枕溪流，无以逾此！此溪东上层之崖也。其入南与下层并峙之崖相隔无几，而中有石壁下插溪根，无能外渡。稍内有隙南入，门曲折而内宛转，倒垂之龙，交缪纵横。冀其中通南崖，而尚有片石之隔，若凿而通之，取道于此，从下层台畔结浮桥以渡老君座后，既可以兼上下两崖之胜，而宛转中通，无假道于外，以免投空之险，真济胜之妙术也。时余虽随下溜其中，计上跻无援，隔溪呼僧栖中拓碑者，乞其授索垂崖，庶可挽之而上。而拓者不识外转之道，漫欲以长梯涉溪。而溪既难越，梯长不及崖之半，即越溪亦不能下。徬徨久之，拟候岩僧参慧归，觅道授索，予过午犹未饭，反复环眺，其下见竖隙，虽无可攀援，而其侧覆崖反有凹孔，但上瞰不得见，而下跻或可因。遂耸身从之，若鸟斯翼，不觉已出阱而透井，其喜可知也。仍从莽中下山，一里，由石梁转入岩而饭焉。下午，以衣裈积垢，就溪浣濯，遂抵暮。

早晨有雾，上午才放晴。坐在洞中等待拓碑的人。很久才来，却是县里又发纸来命令拓印，又约定到初四。我便出洞，去寻找对面崖壁上有亮光的洞穴的路。向东越过洞前的石桥，然后沿着山南转向西，路隐藏在草丛中，时常看不见；等到了后山的山脊，竟然找不到向西登崖的路；于是踩着荆棘攀着石头，莽撞地爬到半山腰寻找，都是陡峭的石崖，没有洞穴可进。估计那地方似乎走过了头，到了南边，便从悬崖上又下来。忽然有两个农夫经过前面，急忙赶上去询问，果然还在北边。按照他们指的方向向西北上，荆棘丛中果然有一个洞穴，只容一人，但下坠很深，俯身往下看，下面深三丈多，就是北崖僧人居住处相对望的地方。已经听到拓碑的僧道笑语声，但崖壁陡峭下悬，不能凭空跳下。眺望了很久，见左边石壁有竖缝，虽然直上无落脚攀指处，但缝隙两边相距一尺五寸，可以用手臂撑开、用脚支撑。于是稍微下移，左转进入缝隙，但转弯处石头都下垂，没有向上的分叉，圆滑无法攀爬踩踏，磨着腹部过去，像鸟擦过天空、猿跳跃虚空，似乎不是手脚的灵巧所能达到的。到了缝隙中，在里面撑住，没有手指抓痕怎能移动脚，没有脚踩处怎能悬住身体。两臂两脚，像胶钉一样，一动就会滑下去。但即使想不动，撑久了力气耗尽，势必自己滑落。不如顺着势头蹲下屁股就势，等滑到快落地时，猛力一撑，便避免了跌倒。这个方法也是走投无路后才想到的，不是可以尝试的。下来后，岩洞宽四五丈，中间平坦，下临深溪，前面排列着柱子、缀着栏杆，像勾栏一样，大概是怕人失足掉下深崖而设置的防护。岩洞内四周围着石壁，有卷曲舒展的活泼意态，像是雕刻却非雕刻所能及。前面与西崖掩映，后面又有洞顶的双明孔，从其中遥望溪的两端，出入处都一览无余，收尽一洞的全貌，独占了众多妙处。真仙岩是天下第一，而这里又是真仙岩的第一。岩右崖前有一块石头平突在溪上，像打坐的座位，上面有垂下的钟乳石滴着水，正好在它的顶端，顶端被水滴得白莹如玉，稍微凹陷承接水滴，何止是仙掌上的露盘。从它旁边攀崖向北，又有相连的两个龛，里面都明亮洁净无丝毫污垢，而右壁回环嵌入，色彩形态各异，都像刚坠落的样子。其前崖上，也有一根柱子靠着溪边立起，中间又纤细圆润像手指，上抵洞顶，又结为幢络，散开成蛟龙，绕着纤指下垂，环绕着夭矫的几缕，都有水滴在它们的顶端。里面靠近龛的地方，又有一块石头圆起三尺，光莹像瓶卣，用手拍它，声音像宏钟，旁边倒悬的石头，声音韵调都这样，而这块因为突出竖立而不同。这三个洞，内部不相通而外部连成璧玉，既有溪水间隔道路，又有洞穴疏通光线，既没有散漫的水滴乱洒洞中，又有垂空的钟乳石正好在户外，卧在云壑中枕着溪流，没有超过这里的！这是溪东上层的崖壁。它向南与下层并峙的崖壁相隔不远，但中间有石壁下插到溪底，无法从外面渡过。稍内有缝隙向南进入，门曲折而内部宛转，倒垂的龙形钟乳石交错纵横。希望其中通向南崖，但还有片石相隔，如果凿通它，从这里取道，从下层台边结浮桥渡到老君座后，既可以兼有上下两崖的胜景，又宛转相通，不必借道外面，以免投空的风险，真是游览胜景的妙法。当时我虽然顺着下滑到了其中，估计向上攀登没有依靠，隔着溪呼喊僧房中的拓碑者，求他们递绳索垂到崖边，或许可以拉我上去。但拓碑的人不知道外转的路，胡乱想用长梯渡溪。但溪水难以越过，梯长不到崖壁的一半，即使过了溪也不能下来。徘徊了很久，打算等岩僧参慧回来，找路递绳索，我过午还没吃饭，反复环视，下面看到竖缝，虽然无可攀援，但旁边覆盖的崖壁反而有凹孔，只是从上往下看不到，而从下往上或许可以利用。于是纵身跟从，像鸟展翅，不知不觉已出了陷阱、透出井口，那喜悦可想而知。仍然从草丛中下山，一里，由石桥转入岩洞吃饭。下午，因为衣服裤子积了污垢，到溪边洗濯，直到傍晚。

约厥明焉。余待之甚闷。〈〔闻西南十里古鼎山，有龙岩高悬，铁旗新辟，且可从真仙后溯灵寿上流。〕〉欲以下午探古鼎铁旗岩，而拓者既去，参慧未归，姑守囊岩中，遂不得行。

约定第二天。我等得很烦闷。〈〔听说西南十里古鼎山，有龙岩高悬，铁旗岩新开辟，而且可以从真仙岩后溯灵寿河上游。〕〉想下午去探古鼎铁旗岩，但拓碑的人已经走了，参慧还没回来，暂且守着行李在岩中，于是没能成行。

初五日

吴道与境禅之徒始至，为拓韩碑。

吴道和境禅的徒弟才到，为我拓印韩碑。

其碑甚大，而石斜列，余先列木横架，然犹分三层拓，以横架中碍，必拓一层解架，而后可再拓也。然所拓甚草率，而字大镌浅，半为漫漶，余为之剜污补空，竟日润色之，而终有数字不全。会拓者以余纸拓《元祐党籍》、《老君洞图》与像。下午，僧道乃去，余润色韩碑抵暮。

那碑很大，而石头斜列，我先架好木头横架，但还是分三层拓印，因为横架中间有阻碍，必须拓一层拆掉架子，然后才能再拓。但拓印得很草率，而且字大刻得浅，一半模糊不清，我替他们刮去污垢、补上空缺，整日润色它，但终究有几个字不全。恰好拓印的人用我的纸拓印《元祐党籍》、《老君洞图》和像。下午，僧道才离开，我润色韩碑直到傍晚。

初六日

洞中事完，余欲一探铁旗岩，遂为行计。而是日雨复沛然，余不顾，晨餐即行。一里，过来时横列之北洞，又半里，抵横列之南洞，雨势弥大。余犹欲一登南洞，乃攀丛披茅，冒雨而上，连抵二崖下，竟不得洞。雨倾盆下注，乃倚崖避之。益不止，顶踵淋漓，崖不能久倚，遂去盖拄伞为杖，攀茅为𫄠，复冒雨下。盖其洞尚东，余所跻者在西，下望则了然，而近觅则茫不得见耳。又冒雨一里，南过安灵潭。又半里，西渡溪，乃从岐西向山坳。半里，逾坳而西，路渐大，雨渐杀。透山峡而出，共一里，南逾小桥，〈〔即来时横涉小溪上源也，〕〉则仰望桥南山半，有洞北向，有路可登，亟从之。

洞内的事情办完后，我想去探访铁旗岩，于是开始计划行程。但当天雨又下得很大，我不顾一切，吃完早饭就出发。走了一里，经过来时横列着的北洞，又走了半里，到达横列着的南洞，雨势更大了。我仍想登上南洞，于是攀着树丛、拨开茅草，冒雨往上爬，接连到达两处崖壁下，始终找不到洞口。大雨倾盆而下，我只好靠着崖壁避雨。雨越下越大，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崖壁不能久靠，于是丢掉伞盖，拄着伞柄当拐杖，攀着茅草当绳索，再次冒雨下山。原来那洞口还在东边，我攀登的地方在西边，从下往上看很清楚，但就近寻找却茫然不见。又冒雨走了一里，向南经过安灵潭。又走了半里，向西渡过溪水，然后从岔路向西朝山坳走去。走了半里，翻过山坳往西，路渐渐变大，雨也渐渐小了。穿过山峡出来，共走了一里，向南越过一座小桥（就是来时横渡的那条小溪的上游），抬头望见桥南的半山腰上，有一个朝北的洞口，有路可以攀登，我急忙跟了上去。

洞入颇深，而无他岐，土人制纸于中，纸质甚粗，而池灶烘具皆依岩而备。中虽无人，知去古鼎不远。乃就其中绞衣去水，下山，循麓再西，则村店鳞次，称山中聚落之盛焉。问所谓铁旗岩者，居人指在西北峰半。又半里，抵其峰之东南，见峰腰岩罅层出，余以为是矣。左右觅路不得，为往返者数四。既乃又西，始见山半洞悬于上，阁倚于前，而左右终不得路。复往返久之，得垂钓童子为之前导。盖其径即在山下，入处为水淹草覆，故茫无可辨。稍上即得层级，有大木横偃级旁，上丛木耳，下结灵芝，时急于入岩，不及细简。

洞内相当深，但没有别的岔路，当地人在里面造纸，纸质很粗糙，水池、灶台、烘烤工具都靠着岩壁备置。里面虽然没人，但我知道离古鼎村不远了。于是在那里拧干衣服上的水，下山，沿着山脚再往西走，只见村庄店铺鳞次栉比，堪称山中聚落最繁盛的地方。问起所谓的铁旗岩，当地人指着西北方向的山腰。又走了半里，到达那座山的东南面，看到山腰上岩洞裂缝层层出现，我以为就是这里了。左右寻找路径却找不到，来回往返了好几次。接着又往西走，才看到半山腰上有个洞口悬在上方，前面有阁楼倚靠，但左右始终找不到路。又来回找了很久，遇到一个垂钓的童子，他给我带路。原来那条路就在山下，入口被水淹、被草覆盖，所以茫然无法辨认。稍微往上走就有台阶，有一棵大树横倒在台阶旁，上面长着木耳，下面结着灵芝，当时急着进岩洞，来不及仔细查看。

及抵岩，则岩门双掩，以绳绾扣，知僧人不在，而雨犹沛，为之推扉以入。其岩南向，正与百步塘南之陆垅山相对。盖岩前古鼎之推扉以入。其岩南向，正与百步塘南之陆垅山相对。盖岩前古鼎村之山峙于左，沸水岩之山峙于右，岩悬山半，洞口圆通，而阁衙于内。其内不甚宽广，丛列神像，右转宏扩而暗然，数丈之内，亦回环无他岐入矣。洞内之观虽乏奇瑰，而洞之胜，颇饶罨映。铁旗之名，其以峰著，非以洞著耶！环视僧之爂具，在右转洞中，而卧帐设于前阁。因登其上，脱衣绞水而悬之窗间，取僧所留衣掩体以俟之。

等到达岩洞，只见岩门双掩，用绳子绾着扣子，知道僧人不在，而雨还在下，于是推开门进去。这岩洞朝南，正对着百步塘南边的陆垅山。原来岩洞前古鼎村的山立在左边，沸水岩的山立在右边，岩洞悬在半山腰，洞口圆通，里面有阁楼。洞内不太宽敞，排列着许多神像，向右转则开阔但昏暗，几丈之内，也是回环曲折，没有别的岔路可进。洞内的景致虽然缺乏奇丽，但洞的胜处，颇多掩映之趣。铁旗这个名字，大概是因为山峰著名，而不是因为洞著名吧！环顾僧人的炊具，在右转的洞中，而卧帐设在前面的阁楼上。于是登上阁楼，脱下衣服拧干水，挂在窗户间，拿起僧人留下的衣服遮体，等待他回来。

过午，望见山下一僧，戴笠拨茅而登，既久不至，则采耳盈筐，故迟迟耳。初至，以余擅启其闭，辞色甚倨。余告以远来遇雨，不得不入以待𫗦. 初辞以无米且无薪，余先窥其盎有夙储，不直折之而穿，强其必炊。既炊，余就与语，语遂合，不特炊米供饭，且瀹耳为蔬，更觅薪炙衣焉。既饭，酬以钱，复不纳。时雨渐止，余因问龙岩所在。僧初住山，误以沸水岩为龙岩，指余西南入。余初不知，从之。半里至其下，山下有水穴东北向，潴水甚满，而内声崆峒，其东复然，盖其下皆中空，而水满潴之。然余所闻龙岩在山半，因望高而跻。其山上岐两峰，中削千仞，西有浅穴在削崖之下，东有夹罅在侧峰之侧，践棘披搜，终无危岩贮水。乃下，然犹不知其岩之为沸水不为龙岩也。

过了中午，望见山下一个僧人，戴着斗笠、拨开茅草往上攀登，过了很久还没到，原来他采了满满一筐木耳，所以来迟了。他刚到的时候，因为我擅自打开了他关着的门，言辞神色很傲慢。我告诉他远道而来遇到下雨，不得不进来等待吃饭。他起初推辞说没有米也没有柴，我先前偷看到他的瓮里有存粮，就不直接揭穿他，坚持要他做饭。等他做了饭，我凑过去跟他说话，话越说越投机，他不仅煮了米供饭，还煮了木耳当菜，又找来柴火帮我烤衣服。吃完饭，我拿钱酬谢他，他却不收。这时雨渐渐停了，我就问龙岩在哪里。这僧人刚住进山里，误把沸水岩当作龙岩，指着西南方向让我进去。我起初不知道，就跟着去了。走了半里到达山下，山下有个朝东北的水洞，积水很满，里面发出空洞的声响，东边也有一个这样的洞，原来下面都是中空的，水积满了。但我听说龙岩在半山腰，于是望着高处攀登。那山上分出两座山峰，中间陡削千仞，西边有个浅洞在削崖之下，东边有条夹缝在侧峰旁边，我踩着荆棘、拨开草丛搜寻，始终没有找到有水的险峻岩洞。于是下山，但仍然不知道那个岩洞是沸水岩而不是龙岩。

东半里，趋古鼎村。望村后山南向洞开，一高峡上穹，一圆窍并峙。私念此奇不可失，即从岐东上。上穹者，如楼梯内升，而前有一垂石当门，东透为台，下从台前南入并峙之窍；圆窍者，如圜室内剜，而内有一突石中踞。此时亦犹以沸水为龙岩，不复知此地可别觅龙岩也。既下，仍由村北旧路过小桥，则溪水暴涨，桥没水底者二尺余，以伞拄测以渡。念此小溪如此，若灵寿石堰，涨高势涌，必难东渡。适有土人取笋归古鼎，问之，日：「大溪诚难涉，然亦不必涉。逾岭抵溪，即随溪北下，所涉者止一小溪，即可绕出老君洞左。」余闻之喜甚。盖不特可以避涉，而且可以得安灵以北入洞源流，正余意中事，遂从之。

向东走了半里，赶往古鼎村。望见村后的山朝南敞开着洞口，一个高峡向上隆起，一个圆洞并排而立。我心想这奇景不可错过，就从岔路向东攀登。那个上穹的洞，像楼梯一样向内上升，前面有一块垂石挡在门口，向东穿过去是个平台，从平台前向南进入并排的圆洞；那个圆洞，像在圆室内挖出来一样，里面有一块突石居中蹲踞。这时我仍然把沸水岩当作龙岩，不知道这里可以另外寻找龙岩。下山后，仍然从村北的老路经过小桥，只见溪水暴涨，桥被淹没在水底二尺多深，我用伞拄着测量水深才渡过去。心想这小溪都这样，如果到了灵寿的石堰，水涨势猛，一定很难东渡。恰好有个当地人采笋回古鼎村，我问他，他说：“大溪确实难渡，但也不必渡。翻过岭到达溪边，就顺着溪水往北下，要渡的只是一个小溪，就可以绕到老君洞的左边。”我听了非常高兴。因为这样不仅可以避免渡水，而且可以了解安灵以北流入洞中的水源流向，正是我心中所想的事，于是跟着他走。

逾坳，抵来所涉安灵西堰，则水势汹涌，洵非揭厉所及。乃即随溪左北行，里半，近隔溪横列之南洞，溪遂西转。又环西面一独峰，从其西麓转北，东向以趋老君后洞焉。路至是俱覆深茅间，莫测影响，惟望峰按向而趋。共二里，见灵寿大溪已东去，不能为余阻；而西山夹中，又有一小溪西来注之，其上有堰可涉。然挟涨势骄，以投鞭可渡之区，不免有望洋濡足之叹。踌躇半晌，既济而日已西沉，遂循溪而东。

翻过山坳，到达来时渡过的安灵西堰，只见水势汹涌，确实不是轻易能渡过的。于是顺着溪水左边向北走，走了一里半，靠近隔溪横列着的南洞，溪水就转向西流。又环绕西面一座独峰，从它的西麓转向北，再向东朝老君后洞走去。路到这里都掩没在深茅草中，看不到任何痕迹，只能望着山峰按方向走。共走了二里，看到灵寿大溪已经向东流去，不能再阻挡我；而西山夹谷中，又有一条小溪从西边流来汇入，上面有堰坝可以涉水。但水势因涨水而骄横，虽然是个投鞭可渡的地方，也不免有望洋兴叹、沾湿脚踝的感慨。犹豫了半天，等渡过溪水时太阳已经西沉，于是顺着溪水向东走。

盖此处有径，乃北经刘公岩出下廓大道者，按方计里，迂曲甚多；时暮色已上，谓已在洞后，从其左越坳而下，即可达洞前，即无路，攀茅践棘，不过里许，乃竭蹷趋之，其坳皆悬石层嵌，藤刺交络，陷身没顶，手足莫施，如倾荡洪涛中，汨汨终无出理。计欲反辄刘公岩，已暝莫能及，此时无论虎狼蛇虺，凡飞走之簇，一能胜予。幸棘刺中翳，反似鸿蒙未凿，或伏穿其跨下，或蹂踔其翳端，久之竟出坳脊。俯而攀棘滚崖，益觉昏暗中下坠无恐。既乃出洞左蔬蛙中，始得达洞，则参慧已下楗支扉矣。呼而启扉，再以入洞，反若更生焉。

原来这里有一条路，是向北经过刘公岩通往下廓的大道，按方位计算里程，迂回曲折很多；这时暮色已经降临，我以为已经在洞后，从它的左边翻过山坳下去，就可以到达洞前，即使没有路，攀着茅草、踩着荆棘，也不过一里左右，于是竭尽全力赶去。那山坳都是悬石层层镶嵌，藤刺交错缠绕，陷进去没顶，手脚无处施展，就像在汹涌的波涛中颠簸，始终没有出路。想返回刘公岩，但天色已暗来不及了，这时别说虎狼蛇虺，凡是飞禽走兽之类，都能胜过我了。幸好荆棘丛中遮蔽，反而像混沌未开的世界，有时伏身从它们下面穿过，有时踩踏在它们的遮蔽处，过了很久竟然走出了山坳的脊背。俯身攀着荆棘滚下崖壁，更觉得在昏暗中下坠也没什么可怕。最后从洞左边的菜畦中出来，才到达洞口，这时参慧已经插上门闩关好门了。我叫开门进去，再次进入洞中，反而像重获新生一样。

初七日

参慧早赴斋坛，余以衣濡未干，自炊自炙于岩中。而是日雨淋漓不止，将午稍间，乃趋城南讯舟，更入城补衣焉。是早有三舟已发，计须就其处俟之，盖舟从怀远来，非可预拟，而本地之舟则不时发也。薄暮乃返洞取囊，以就城南逆旅，而参慧犹未返岩，不及与别，为留钱畀其徒而去。是日七夕，此方人即以当中元，益不知乞巧，只知报先，亦一方之厚道也。其时雨阵时作，江水暴涨，余为沽酒浸酌，迨夜拥刍而卧，雨透茅滴沥，卧具俱湿。

初七日

参慧一早就去斋坛了，我的衣服湿了还没干，就在岩洞里自己做饭、自己烤衣服。但这一天雨下个不停，快到中午时稍微停了一会儿，我就赶到城南打听船只，又进城补充衣物。这天早上已有三艘船出发了，我打算到那里去等船，因为船是从怀远来的，无法预先确定，而本地的船又不定时出发。傍晚才返回洞中取行李，然后到城南的旅店住下，参慧还没回岩洞，来不及告别，就留了钱交给他的徒弟才离开。这天是七夕，当地人却把它当作中元节，更不知道乞巧，只知道祭祖，这也是一方人的厚道之处。当时阵雨时下时停，江水暴涨，我买了酒慢慢喝，到夜里抱着干草睡觉，雨水透过茅草滴落下来，被褥都湿了。

初八日

雨势愈急，江涨弥甚。早得一舟，亟携囊下待；久之，其主者至，舟甚隘，势难并处，余乃复负囊还旅肆。是午水势垂垂，逾涯拍岸，市人见其略长刻增，多移栖高原以避之。余坐对江流滔滔，大木连株蔽江而下，分陈漩涡，若战舰之争先。土人多以小舟截其零枝，顷刻满载；又以长索系其巨干，随其势下至漩湾处，始掣入洄溜，泄之涯间。涯人谓：「庐且不保，何有于薪？」舟人谓：「余因水为利，不若汝之胥溺。」交相笑也。

初八日

雨势更急了，江水涨得更厉害。早上找到一艘船，急忙带着行李下船等待；等了很久，船主才到，船非常狭窄，难以同处，我只好又背着行李回到旅店。这天中午水势渐渐上涨，漫过堤岸拍打江岸，市集上的人看到水位不断上涨，大多搬到高处躲避。我坐着面对滔滔江流，大木连株遮蔽江面顺流而下，分散在漩涡中，像战舰争先一样。当地人大多用小船截取零散的树枝，一会儿就满载了；又用长绳系住大树干，顺着水势下到漩涡弯曲处，才拉入回流中，拖到岸边。岸上的人说：“房屋都保不住了，还要柴火干什么？”船上的人说：“我靠水得利，不像你们会被淹死。”双方互相取笑。

初九日

夜雨复间作，达旦少止，而水弥涨。余仍得一小舟，坐其间，泊城南吊桥下。其桥高二丈，桥下水西北自演武场来，初涸不成流，至是倏而凌岸，倏而逾梁，人人有产蛙沉灶之虑。过午，主舟者至，则都司促表差也。又有本邑差以独木舟四，缀其两旁，以赴郡焉，乃郡徼取以载卤者。其舟虽小，得此四舟，若添两翼。下午发舟，东南行，已转西南，二十里，有山突立江石，乃西自古东山逾鸡笼坳而东抵于此者，又二十里为高街，有百家之聚在江右。又五里，为芙蓉山亘其东南，有百家之聚在江左。又西南五里为和睦墟。又西十里过舞阳江口。晚泊于沙弓，水且及街衢，尽失来时之砂碛悬崖矣。

初九日

夜里雨又断断续续地下，到天亮时稍微停了，但水涨得更厉害。我仍然找到一艘小船，坐在里面，停泊在城南的吊桥下。那桥高两丈，桥下的水从西北的演武场流来，起初干涸没有水流，到这时忽然漫上岸，忽然漫过桥面，人人都有水淹灶台的忧虑。过了中午，船主来了，原来是都司催送表文的差役。又有本县的差役用四艘独木舟，系在船的两旁，前往郡城，是郡里征用来运盐的。船虽然小，有了这四艘船，就像添了两翼。下午开船，向东南行，不久转向西南，走了二十里，有座山突立在江边，是从西边的古东山越过鸡笼坳向东延伸到这里来的。又走了二十里到高街，有百来户人家住在江右岸。又走了五里，是芙蓉山横亘在东南，有百来户人家住在江左岸。又向西南走五里到和睦墟。又向西十里，经过舞阳江口。晚上停泊在沙弓，水已经漫到街道，完全失去了来时看到的沙碛和悬崖了。

昧爽放舟。一十五里，马头。五里，杨城，舟泊而待承差取供给于驿。其江之西北有崖濒江，盖东与马头对者也。抵午始放舟。五里，草墟，十五里，罗岩。村在江左，岩在江右。其岩层突沓斑驳，五色灿然。南崖稍低，有石芝偃峰顶，有洞匏剜崖半，当亦有胜可寻，而来时以暑雨掩篷，去复仅隔江遥睇，崖间猿鹤，能不笑人耶！又五里杨柳，又五里大堡，又十五里旧县，又五里古城，又五里白沙湾。江北有尖峰，两角分东西起，峭拔特甚，其南丛山即县治所倚也。江至白沙又曲而南，又十里，下午抵柳城县西门。龙江西至庆远来会。按《志》，县治西有穿山，而治西平临江渚，地且无山，安得有「穿」？又按，城北有笔架、文笔峰，而不得其据。遍询土人，有识者指城西南隔江峭峰丛立者为笔架、文笔，又言其巅有洞中透，穿山当亦即此。然方隅与《志》不合，而《志》既各标，兹何以并萃耶？承差复往驿中，余坐待甚久，泊多行少，不意顺流之疾，淹留乃尔！既暮，差至，促舟人夜行，遂得补日之不足焉。南二里，江之左为峦拦山，削崖截江，为县城南障；江之右即峭峰丛立，土人所指为笔架、穿山者，而透明之穴终无从瞩。棹月顺流，瞬息十五里，转而东北行。又五里，有山兀耸江东岸，排列而南，江亦随之南折，滩声轰轰，如殷雷不绝，是为倒催滩。岂山反插而水逆流，故谓之「倒」，而交并逼促，故谓之「催」耶？其时波光山影，月色滩声，为之掩映，所云挟飞仙者非欤！又南十五里为古陵，又二十里为皇泽墟，西与鹅山隔山相向矣。又东南三里抵柳州府，泊其南门，城鼓犹初下也。

天刚亮时开船。走了十五里，到马头。又五里，到杨城，船停泊下来，等待公差到驿站去取供给。这段江的西北岸有座山崖濒临江边，大概东边与马头相对。到中午才开船。走了五里，到草墟，又十五里，到罗岩。村庄在江左岸，山岩在江右岸。那山岩层层突起，色彩斑驳，五色灿烂。南面的山崖稍低，有石芝横卧在峰顶，有山洞像葫芦一样挖在山崖半腰，应当也有胜景可寻，但来时因暑雨遮蔽了船篷，离去时又仅隔江远望，山崖间的猿猴、仙鹤，怎能不嘲笑人呢！又行五里到杨柳，又五里到大堡，又十五里到旧县，又五里到古城，又五里到白沙湾。江北岸有座尖峰，两个山角分别从东西两边突起，特别峭拔，它南面的丛山就是县治所依靠的。江水到白沙又弯曲向南，又行十里，下午抵达柳城县的西门。龙江从西边的庆远流来汇合。按《志》书，县治西边有穿山，但县治西边平坦临近江边沙洲，地势且没有山，怎么会有“穿”呢？又按，城北有笔架峰、文笔峰，但找不到它们的依据。遍问当地人，有认识的人指着城西南隔江的峭峰丛立处说是笔架峰、文笔峰，又说那山顶有洞穿透，穿山应当也就是这里。但方位与《志》书不合，而《志》书既然分别标出，这里为何合并在一起呢？公差又去驿站，我坐着等了很久，停泊的时间多，航行的时间少，没想到顺流而下的速度这么快，却滞留成这样！天黑后，公差到了，催促船夫夜行，于是得以补足白天不足的路程。向南二里，江的左岸是峦拦山，陡峭的山崖截断江面，成为县城的南面屏障；江的右岸就是峭峰丛立，当地人指为笔架峰、穿山的地方，但透光的洞穴始终无法看到。在月光下划桨顺流而下，一瞬间行了十五里，转向东北行。又五里，有座山突兀耸立在江东岸，排列向南，江水也随之向南折，滩声轰轰，像连续的闷雷不绝，这是倒催滩。难道是山反向插入而水逆流，所以称为“倒”，而交并逼促，所以称为“催”吗？这时波光山影，月色滩声，互相掩映，所说的挟带飞仙不就是这样的吗！又向南十五里是古陵，又二十里是皇泽墟，西边与鹅山隔山相望。又向东南三里抵达柳州府，停泊在它的南门，城鼓才刚刚敲响第一遍。

十一日

早入西南门，抵朱寓，则静闻与顾仆病犹未瘥也。往返二十日，冀俱有起色，而顾仆削弱尤其，为之怅然。

早晨进入西南门，到达朱家寓所，静闻和顾仆的病还没有痊愈。往返二十天，希望他们都有好转，但顾仆身体尤其虚弱，为此感到惆怅。

十二日

出东门，投刺谒王翰简之子罗源公，以疾辞。还从北门入。下午出南门，沿江询往浔州舡，以中元节无有行者。

出了东门，递上名帖拜访王翰简的儿子罗源公，他因病推辞。返回时从北门进城。下午出南门，沿江询问前往浔州的船只，因为中元节没有开行的船。

十三日

早，从南门渡江，循马鞍山北麓西行，折而南，循其西麓，由西南坞中登山。石级草没，湿滑不能投足。附郭名岩，其荒芜乃尔，何怪深崖绝谷耶！仙奕岩在山半削崖下，其门西向，正与立鱼山对，〈〔只隔山下平壑中一潭〕〉其岩内逼如合掌，深止丈余，中坐仙像，两崖镌题满壁。岩外右有石端耸，其上迸裂成纹，参差不齐，虽可登憩，而以为黑肌赤脉，分十八道可弈，似未为确；左有崖上削，大篆「钓台」二字，江遥潭隘，何堪羡鱼。盖博不及魏叔卿之台，钓不及严子陵之矶，惟登憩崖右石端，平揖立鱼，岩中梵音磬响，飘然天钧，振溢山谷也。崖左有级东南上，又裂一岩，形与仙弈同，〈〔西南向〕〉。中砌石为座，后有穴下坠，颇深而隘。右有两圆穴，大仅如筒，而中外透漏，第隘不能入其下。东南抵坳中，又进一岩，亦浅隘不足观。盖仙弈三岩，齐列山半，俱相伯仲而已。既西下山麓还望，复得一岩，亦西向，正在中岩之下。其岩亦浅隘，中昔有碑，今止存其趺。岩上覆有三圆岩，若梅花之瓣，惜飘零其二，不成五。出岩前，有石平砥如枰，而赤纹纵横，亦未之有。岩右有石窟如峡，北透通明，其中开朗可憩。而有病夫卧其前，已蠕蠕不能屈伸。荒谷断崖，樵牧不至，而斯人托命于此，可哀亦可敬也！出岩，西盘一山嘴，转其东南，山半有洞西南向。乃践棘而登，洞门岈然，其中高穹而上，深坠而下，纵横成峡，层叠为楼，不甚宽宏，而以危峻逼裂见奇者也。入门，有石突门右，蹲踞若牛而青其色，其背复高突一石，圆若老人之首。先是，立鱼僧指其处有寿星岩，必即此矣。但所指尚在东南黄崖悬削处，盖黄崖西面与立鱼对，而此则侧隐于北，当时未见耳。由突石之左悬级下坠，西出突石之下，则下坠渊削，而上级虚悬，皆峭裂不通行。东入峡道中，湾环而进，忽得天光上映，仰睇若层楼空架，而两崖上覆下嵌，无由跖虚上跻。第遥见光映处，内门规列，高悬夹崖之端，外户楞分，另透前山之上，其顶平若覆帷，恨不能牵绡一登，怅怅而出。

早晨，从南门渡江，沿着马鞍山北麓西行，折向南，沿着它的西麓，从西南的山坞中登山。石阶被草淹没，湿滑得无法落脚。靠近城郭的名岩，荒芜到这种程度，又何必奇怪深崖绝谷呢！仙奕岩在半山的削崖下，它的洞口向西，正与立鱼山相对，〈〔只隔着山下平壑中的一个水潭〕〉洞内狭窄得像合掌，深仅一丈多，中间坐着仙像，两边崖壁上刻满了题字。洞外右边有石端耸立，上面迸裂成纹，参差不齐，虽然可以登上去休息，但认为它是黑肌赤脉，分成十八道可以下棋，似乎不确切；左边有崖壁陡削，大篆刻着“钓台”二字，江远潭窄，哪里值得羡慕钓鱼。大概下棋比不上魏叔卿的台，钓鱼比不上严子陵的矶，只有登到崖右的石端休息，与立鱼山平揖相对，洞中梵音磬响，飘然如天乐，振动充满山谷。崖左边有石阶向东南上，又裂开一个岩洞，形状与仙弈岩相同，〈〔朝向西南〕〉。中间砌石为座，后面有洞穴下坠，很深但狭窄。右边有两个圆穴，大小仅像竹筒，但内外透漏，只是狭窄不能进入下面。向东南抵达山坳中，又进入一个岩洞，也浅窄不值得看。大概仙弈三岩，齐列在半山，都差不多而已。向西下山到山麓回望，又发现一个岩洞，也向西，正在中岩下面。这个岩洞也浅窄，中间从前有碑，现在只存碑座。岩洞上面覆盖着三个圆岩，像梅花的花瓣，可惜飘零了两个，不成五瓣。出洞前，有块石头平坦如棋盘，而赤纹纵横，也是从未见过的。岩洞右边有石窟像峡谷，向北透出光亮，其中开阔明亮可以休息。但有个病人躺在前面，已经蠕动着不能屈伸。荒谷断崖，樵夫牧童都不来，而这个人托身于此，可哀也可敬！出洞，向西绕过一道山嘴，转到它的东南，半山有个洞朝向西南。于是踏着荆棘攀登，洞门幽深，里面高穹向上，深坠向下，纵横成峡，层叠如楼，不很宽宏，但以险峻逼裂见奇。进门，有块石头突在门右，蹲踞像牛而颜色发青，它的背上又高突一块石头，圆得像老人的头。先前，立鱼山的僧人指这个地方有寿星岩，一定就是这里了。但他所指的还在东南黄崖悬削处，大概黄崖西面与立鱼山相对，而这里则侧隐在北面，当时没看见罢了。由突石的左边悬着石阶下坠，向西出到突石下面，则下坠处深渊陡削，而上级虚悬，都是峭裂不通行的。向东进入峡道中，弯环而进，忽然看到天光上照，仰视像层楼空架，而两崖上覆下嵌，无法踏虚上登。只是远远看到光映处，内门规整排列，高悬在夹崖的顶端，外户棱角分明，另外透到前山之上，它的顶平得像覆盖的帷帐，遗憾不能牵着绡带一登，惆怅地出来。

更下山而东，仰见北山之半，复有一门南向，计其处当即前洞光映所通也。见其下俱回崖层亘，乃稍东，循崖端西北而上，逾下崖，抵中崖，而上崖悬绝不得上。复从前道下，更东循崖角西北登上崖。沿崖西陟，则洞前三面皆危壁倚空，惟此一线盘崖可通。前有平石如露台，内旋室万丈，四壁俱环柱骈枝，细若镂丝垂络，联布密嵌，而顶平如幕，下平如砥。西北内通一门，下临深峡，果即前所仰望透空处也。若断塞所登一线盘崖，从峡中设梯以上，此岩高朗如阁，正巢栖穴处之妙境矣。坐憩久之，仍循崖端东南下，其南复有山鹊起。从两山夹中取道而东，可出马鞍之东隅，而中塞无路；循南山西麓取道而南，可抵上龙潭，乃往来大道也。从西麓仰眺山半，悬崖穹拓，黄斑赭影，轰然西向，欲一登无路。循山南行，有微径从草中东上，顷即翳没。蝎蹷上登，得一门，外虽穹然，而内仅如合掌，无可深入。望黄赭轰削处，已在其北，而崖嘴间隔，不可盘陟。复下至山麓，再从莽中望崖而登，久之抵轰崖下。其崖危削数千尺，上覆下嵌，若垂空之云，亘接天半。每当平削处，时裂孔一方，〈〔中多纷纶奇诡，〕〉第琐碎不能深入。循崖下北行，上有飞突之崖，下有累架之石，升降石罅中，虽无窈窕之门，如度凌虚之榭，亦足奇也。

再下山向东，仰头看见北山半腰，又有一个门向南，估计那地方应当就是前洞光映所通之处。看到它下面都是回崖层叠，于是稍向东，沿着崖端向西北上，越过下崖，到达中崖，但上崖悬绝无法上去。再从前道下来，更向东沿着崖角向西北登上上崖。沿着崖壁向西攀登，则洞前三面都是危壁倚空，只有这一线盘崖可通。前面有平石像露台，里面旋转着万丈深室，四壁都是环柱骈枝，细得像镂丝垂络，联布密嵌，而顶平如幕，下平如砥。西北向内通一门，下临深峡，果然就是先前仰望的透空处。如果截断堵塞所登的一线盘崖，从峡中设梯而上，这个岩洞高朗如阁，正是巢栖穴处的妙境。坐着休息了很久，仍沿着崖端向东南下，它南面又有山鹊起。从两山夹中取道向东，可以出到马鞍山的东角，但中间堵塞无路；沿着南山西麓取道向南，可以到达上龙潭，是往来的大道。从西麓仰眺山半，悬崖穹拓，黄斑赭影，轰然向西，想一登却没有路。沿着山南行，有小径从草中向东上，不久就隐没。像蝎子一样爬着上登，发现一个门，外面虽然穹然，但里面仅像合掌，无法深入。望那黄赭轰削处，已在它的北面，但崖嘴间隔，无法盘旋攀登。再下到山麓，再从草丛中望着山崖攀登，很久才到达轰崖下。这崖危削数千尺，上覆下嵌，像垂空的云，横亘接天半。每当平削处，时常裂开一个方孔，〈〔其中多纷纶奇诡，〕〉只是琐碎不能深入。沿着崖下北行，上有飞突的崖壁，下有累叠的石头，在石缝中升降，虽然没有幽深的门，但像度过凌空的台榭，也足以称奇了。

时日已过午，下山欲南寻上龙潭，计无从得饭；而东向峡中，循马鞍东麓，即傍郭循江，即易得食，而又可窥屏风、登台，兼尽王氏山房诸胜，且取道两山间，更惬所愿也。乃披莽而东，见两崖石皆巉嵌，丛翠翳之，神愈飞动。既而得艺蔬之畦。又东一里，得北来大道。截大道横过，东去一里得聚落，则郡东门之对江渡也。于是濒江南岸倚屏风山北麓东行，其处村居连络。一里，抵登台山，居聚愈稠。江为山扼，转而北去，路从山南绕其东麓而北。闻其处有杨文广洞，甚深杳，从江底潜通府堂，今其洞已塞，土人莫能指导，仅人人言之而已。登台之北又一里，有山横列三峰，其阴即王氏山房所倚，余昔从洛容来，从其北麓渡江者也。兹从南至，望见南麓有洞骈列，路当出其东隅，而遥闻洞前人声沸然，乃迂而西北至其下，则村氓之群社于野庙者也。洞在庙北半里，南向岈然。其山倒石虚悬，内裂三峡，外通三门，宛转回合而不甚深扩，然石青润而穴旁通，亦不意中所难得者。出洞，望西峰之阳，复有一岩南向，乃涉洼从之。适有妇负刍自北坳来，问东西二洞何名，曰：「东洞名蛮王，西洞浅而无名，然中有蛇穴之。」问：「北坳可达王氏山房？」曰：「北坳樵径，无岐可通；大路从东麓而遥，小径缘西坡而近，然晚辄有虎，须急行。」余乃上西洞。洞门亦南向，而中果浅，皆赭赤之石，下无旁通之窍，何以穴蛇？内高五六尺，复有石板平庋，虚悬不能上。而石板中央有孔一圆，如井栏中剜，下适有突石，践石透孔，颈项恰出孔上，如罪人之囊三木者，然耸肩束臂，可自此上跃也。但其上亦不宽奥，不堪舒憩。遂下，从西坡小径下山，循西麓而北逾一冈，竹坞蓊丛。里余而得一茅舍，东倚山麓，西临江坡。坡上密箐蔽空，连麓交荫，道出其下，如行空翠穴中，不复知有西烁之日也。一里，北抵姚埠，即东门渡也。其上村居数十家。由村后南向登，上即王氏山房。时日已昃。余先每入一岩，辄以所携龙眼、饼饵箕踞啖之，故至此而后索餐，得粥四瓯，饭与茶兼利之矣，遂南入竹坞中，憺筜万个，森森俱碧玉翔烟，觉尘嚣之气俱尽。已而上山，石磴甚峻，西缘南折，穿榕树根中，透其跨下。已又东上，过一庋石片下，〈〔石去地五六尺，崖旁平庋出，薄齐架板，〕〉则山房在焉。小楼三楹横列洞前，北临绝壑，西瞻市堞纵横，北眺江流奔衍，东指马鹿、罗洞诸山，分行突翠，一览无遁形。楼后即洞，洞高不为楼掩，中置西方诸像，而僧则托栖楼中，若为洞门锁钥者。盖王氏昔读书于此，今则以为僧庐，而名东林洞焉。洞后西、东分两窍：西窍从南入，稍转而东，渐黑隘，不堪深入；东窍从南入，转而东忽透明焉。逾东阈而出，巨石迸裂成两罅：一罅北透则石丛，而平台中悬，可以远眺；一罅东下则崖削，而茅阁虚嵌，可以潜栖。四旁皆耸石云嘘，飞翠鸾舞，幽幻险烁，壶中之透别有天，世外之栖杳无地，非若他山透腹而出，一览即尽也。既而还至前洞，望渡舟甫去西岸。乃从洞东南跻岭上，石磴危峻，所望愈扩，遂南瞰登台焉。久之下山，则渡舟适至，遂由东门，共二里返寓。

当时时间已过中午，我下山想往南寻找上龙潭，但估计找不到吃饭的地方；而向东进入峡谷，沿着马鞍山的东麓走，靠近城郭沿着江边走，就容易找到食物，而且还能探访屏风山、登台山，同时尽览王氏山房等胜景，并且取道两山之间，更符合我的心愿。于是拨开草丛向东走，看见两岸的岩石都高耸嵌入，丛生的翠绿遮蔽着它们，我的精神更加飞扬。不久看到一片菜地。又向东走一里，遇到一条从北面来的大路。横穿大路过去，向东走一里到达一个村落，就是郡城东门对岸的渡口。于是沿着江南岸，靠着屏风山的北麓向东走，这里村庄接连不断。走了一里，到达登台山，居民更加稠密。江水被山阻挡，转向北流去，道路从山南绕过它的东麓向北延伸。听说那里有个杨文广洞，非常深邃，从江底潜行通往府衙大堂，如今这个洞已经堵塞，当地人无法指引，只是人人都这么说罢了。登台山北面又走一里，有座山横列着三座山峰，它的北面就是王氏山房所依靠的地方，我以前从洛容来，就是从它的北麓渡江的。现在从南面来，望见南麓有洞并列，道路应当经过它的东角，远远听到洞前人声嘈杂，于是绕道向西北走到洞下，原来是村民在野庙里举行社祭。洞在庙北半里处，朝南敞开着。这座山岩石倒挂悬空，里面裂开三道峡谷，外面通着三个洞口，曲折回环但不太深广，然而石头青翠润泽，洞穴旁通，也是意料中难得见到的。出洞后，望见西峰南面，又有一个岩洞朝南，于是涉过洼地前往。正好有个妇女背着柴草从北边山坳过来，问东西两个洞叫什么名字，她说：“东洞叫蛮王洞，西洞浅没有名字，但里面有蛇洞。”问：“北边山坳能通到王氏山房吗？”她说：“北边山坳是砍柴的小路，没有岔路可通；大路从东麓走很远，小路沿着西坡走近，但傍晚常有老虎，必须快走。”于是我上了西洞。洞门也朝南，里面果然很浅，都是赭红色的石头，下面没有旁通的孔洞，怎么能有蛇洞？里面高五六尺，又有石板平架着，悬空不能上去。石板中央有一个圆孔，像井栏中挖空一样，下面正好有突出的石头，踩着石头穿过圆孔，脖子刚好伸出孔上，像犯人戴着枷锁一样，但耸起肩膀、束起手臂，可以从这里向上跳。但上面也不宽敞深邃，不能舒展休息。于是下来，从西坡的小路下山，沿着西麓向北翻过一座山冈，竹林茂密丛生。走了一里多，遇到一间茅屋，东边靠着山麓，西边临着江坡。坡上密密的竹林遮蔽天空，连绵的山麓交相成荫，道路从下面经过，像走在空翠的洞穴中，不再知道有西边灼热的太阳。走了一里，向北到达姚埠，就是东门渡口。上面有几十户人家。从村后向南攀登，上去就是王氏山房。当时太阳已经偏西。我先前每次进入一个岩洞，总是带着龙眼、饼饵，随意坐着吃，所以到这里后才找饭吃，得到四碗粥，饭和茶都一并享用了，于是向南进入竹林中，竹子成千上万，森森然都像碧玉在烟雾中飞翔，觉得尘世的喧嚣之气都消失了。不久上山，石阶很陡，向西沿着山崖向南转，穿过榕树根中，从树根下钻过。然后又向东上，经过一块架着的石片下，〈〔石头离地五六尺，崖边平架出来，薄得像架板一样，〕〉就到了山房。三间小楼横列在洞前，北临深壑，西望城郭纵横，北眺江流奔涌，东指马鹿、罗洞等山，分列耸翠，一览无余。楼后就是洞，洞很高不被楼遮掩，里面放置着西方诸佛像，而僧人寄居在楼中，像是洞门的锁钥。原来王氏从前在这里读书，现在则成了僧人的住所，名叫东林洞。洞后西、东分成两个孔道：西边的孔道从南进入，稍微转向东，渐渐黑暗狭窄，不能深入；东边的孔道从南进入，转向东忽然明亮起来。跨过东边的门槛出去，巨石裂开成两条缝隙：一条缝隙向北通到石丛，中间有平台悬空，可以远眺；一条缝隙向东下去是陡峭的崖壁，有茅阁虚嵌其中，可以隐居。四周都是高耸的岩石如云气喷吐，飞翠如鸾鸟飞舞，幽深奇幻、险峻闪烁，壶中别有天地，世外隐居杳无去处，不像其他山从腹中穿出，一览无余。不久回到前洞，望见渡船刚离开西岸。于是从洞东南登上岭上，石阶险峻，视野更加开阔，于是向南俯瞰登台山。很久之后下山，渡船正好到来，于是由东门，共二里返回寓所。

十四日

在柳寓。

在柳州寓所。

十五日

在柳寓。

在柳州寓所。

十六日

作一书与王翰简之子罗源公。促静闻往天妃庙赎所当被，竟不得。

写了一封信给王翰简的儿子罗源公。催促静闻去天妃庙赎回被典当的被子，最终没有成功。

十七日

以书投王罗源，不俟其回书，即携行李下舟。过午，雨如注。既而复从南门入抵北门，市土药于朱医士，得山豆根、猪腰子、天竺黄、水萝葡、兔金藤诸药各少许，下舟已昏黑矣。

把信投给王罗源，不等他回信，就带着行李下船。过了中午，大雨如注。不久又从南门进城到达北门，在朱医士那里买土药，得到山豆根、猪腰子、天竺黄、水萝葡、兔金藤等药各少许，下船时已经天黑了。

十八日

晨餐后放舟。十里，石狗湾。有小山在江左，江稍曲而东北。小山之东为龙船山，又西南为夹道双山，此北门陆路所出也。由石狗湾五里，为油闸，江始转而东。又东北十里为罗沟。向正东行者五里，始转而南，十里为山门冲，即昔日洛容来渡江处也。江东为南寨山〈〔西麓，石崖回返，下嵌江流；〕〉江西岸为马鹿堡。又南十里为罗峒。前有山突兀，坪中有罅南裂，上连下透〈〔如石门〕〉。其巅又有一圆石突缀于上，若一僧倚崖南向，肩与崖齐，而上路其头颅，下透其腰背。余昔在罗山南已东望而见之，今复西眺，盖水陆兼收之矣。又南五里，诸峰森丛江右，石崖回亘，亦犹山门之列于江左者，而其上复有石森列，若立而伛偻，若坐而箕踞者。舟人谓此处有「八仙对奕」，岂即此耶？至此江稍转西南，其东岸有聚落日鸡腊，乃柳州东南陆路大道也。道侧有溪自西来人，于是舟转东行。五里，转而南，有崖悬突江左，层累叠嵌，〈〔光彩离奇。〕〉眺其东，有尖峰弯竖，形若牛角。既而东转五里，江北聚落出焉，名曰犁冲。盖山脉北自牛角尖直下，江流环其〈〔东、南、西〕〉三面，中成盘涯，若犁之尖，故名。忽转而北，又五里，直抵牛角山下。复转东去。北山松桧森然，名曰罗坟。遥闻滩声如雷，久之始至，则悬流回瀑，一泻数里，是曰横旋滩。自犁冲北转至此，破壁而出，建瓴而下，又共五里矣。东南下滩五里，山渐开伏，又十里，稍折而东北，又东十里，三江口。洛青〈〔江〕〉自东北来注，有聚落在柳江北、洛青西，昔有巡司并驿，今移𫕥江矣。时日已西衔山半，遂泊。

早餐后开船。行十里，到石狗湾。有座小山在江左，江流稍微弯曲向东北。小山的东面是龙船山，又西南是夹道双山，这是北门陆路所经之处。从石狗湾行五里，到油闸，江流开始转向东。又向东北行十里，到罗沟。向正东行五里，开始转向南，行十里到山门冲，就是从前从洛容来渡江的地方。江东是南寨山〈〔西麓，石崖回环，下嵌江流；〕〉江西岸是马鹿堡。又向南行十里，到罗峒。前面有座山突兀耸立，坪地中有裂缝向南裂开，上连下通〈〔像石门〕〉。山顶又有一个圆石突出缀在上面，像一个僧人倚崖朝南，肩膀与崖齐平，上面露出头颅，下面透出腰背。我以前在罗山南面已向东望见它，现在又向西眺望，大概是水陆两路都看到了。又向南行五里，众多山峰森然丛聚在江右，石崖回环绵亘，也像山门排列在江左一样，而上面又有石头森然排列，有的像站着弯腰，有的像坐着伸腿。船夫说这里有“八仙对弈”，难道就是这里吗？到这里江流稍微转向西南，东岸有个村落叫鸡腊，是柳州东南的陆路大道。道旁有溪水从西面流来汇入，于是船转向东行。行五里，转向南，有崖壁悬突在江左，层层叠叠嵌入，〈〔光彩离奇。〕〉眺望东面，有尖峰弯竖，形状像牛角。不久向东转五里，江北出现村落，名叫犁冲。原来山脉北自牛角尖直下，江流环绕它的东、南、西三面，中间形成盘曲的河岸，像犁的尖头，所以得名。忽然转向北，又行五里，直达牛角山下。又转向东去。北山松桧森然，名叫罗坟。远远听到滩声如雷，很久才到，只见悬流回瀑，一泻数里，这叫横旋滩。从犁冲北转到这里，破壁而出，如高屋建瓴而下，又共五里。向东南下滩五里，山势渐渐开阔低伏，又行十里，稍微折向东北，又向东行十里，到三江口。洛青江从东北流来汇入，有个聚落在柳江北、洛青西，从前有巡检司和驿站，如今已移到𫕥江。当时太阳已西衔山半，于是停泊。

十九日

舟人因蚊蚋甚多，乘月放舟中流，听其随波去。五鼓抵宾江，市聚在东岸，其上连室颇盛，其下复有滩。下滩，舟稍泊，既曙乃行。二十里，象州，在江东岩。自犁冲来，石山渐隐，土山渐开，唯宾江之下有崖特立江左，江转而西，山形下削上突，岂即《志》所谓「象台」耶？象州城在江东岸，濒江岸颇高，西门城垣因之，州即在其内。州廨内外，多茅舍萧条，其东即洼而下，居民之庐托焉。西门外隔江即为象山。山土而不高，土人曰：「春月有云气，望若象形，纷走其上，即之则散，故名。」其北岸有石蹲伏山头，谓「猫儿石」也，颇觉宛然。舟泊，市蔬米，濒午乃发。十里，转而西，有崖峙江左。又西十里，过大容堡，转而西南行，两岸始扩然无山。又五里，转而东南行。又十里，都泥江自西南来会，其水浑浊如黄河之流，既入而澄波为之改色。江东北岸有小山，北面分耸两岐，西突兀而东尖峭，正与都泥入江之口相对，若为建标以识者。又东南十五里，折而西北，旋转西南。又十里，乃东下大滩，一泻五里，曰菱角滩。下滩五里，日薄崦嵫，又十五里，泊于泷村。

船夫因为蚊虫很多，趁着月色把船放到江中，任它随波漂流。五更时到达宾江，集市在东岸，上面房屋相连很繁盛，下面又有滩。下滩后，船稍作停泊，天亮后才出发。行二十里，到象州，在江东岸。从犁冲来，石山渐渐隐没，土山渐渐开阔，只有宾江之下有崖壁独立在江左，江流转向西，山形下削上突，难道就是《志》中所说的“象台”吗？象州城在江东岸，濒江的岸很高，西门城墙依此而建，州城就在里面。州衙内外，多是茅舍，景象萧条，东面就是洼地向下，居民房屋依托在那里。西门外隔江就是象山。山是土山而不高，当地人说：“春天有云气，远望像象的形状，纷纷在上面奔走，靠近就散去，所以得名。”北岸有石头蹲伏在山头，叫“猫儿石”，觉得很逼真。船停泊后，买了蔬菜和米，将近中午才出发。行十里，转向西，有崖壁耸立在江左。又向西十里，过大容堡，转向西南行，两岸开始开阔没有山。又行五里，转向东南行。又行十里，都泥江从西南流来汇合，它的水浑浊如黄河之水，汇入后清澈的江水因此改变了颜色。江东北岸有座小山，北面分耸成两岔，西边突兀而东边尖峭，正好与都泥江入江口相对，像是树立标志来识别。又向东南行十五里，折向西北，又转向西南。又行十里，于是向东下大滩，一泻五里，叫菱角滩。下滩五里，太阳迫近西山，又行十五里，停泊在泷村。

都泥江者，乃北盘之水，发源曲靖东山之北，经七星关抵普安之盘山，由泗城而下迁江，历宾州、来宾而出于此。溯流之舟，抵迁江而止。盖上流即土司蛮峒，人不敢入；而水多悬流穿穴，不由地中，故人鲜谙其源流者。又按庆远忻城有乌泥江，由县西六里北合龙江。询之土人，咸谓忻城无与龙江北合水口，疑即都泥南下迁江者。盖迁江、忻城南北接壤，「乌泥」、「都泥」声音相合，恐非二水。若乌泥果北出龙江，必亦贵州之流，惜未至忻城一勘其迹耳。若此江，则的为北盘之委，《西事珥》指为乌泥，似以二水为混，未详核之也。

都泥江，是北盘江的水，发源于曲靖东山之北，经过七星关到达普安的盘山，由泗城而下到迁江，经过宾州、来宾而流出这里。逆流而上的船，到迁江为止。因为上游就是土司蛮峒，人们不敢进入；而且水流多悬流穿穴，不在地面流淌，所以很少有人熟悉它的源流。又据记载，庆远忻城有乌泥江，从县西六里向北汇合龙江。询问当地人，都说忻城没有与龙江北面汇合的水口，怀疑就是都泥江南下迁江的。因为迁江、忻城南北接壤，“乌泥”、“都泥”声音相近，恐怕不是两条水。如果乌泥果然北出龙江，必定也是贵州的水流，可惜没有到忻城去勘察一下它的踪迹。至于这条江，则确实是北盘江的下游，《西事珥》指为乌泥，似乎把两条水混淆了，没有详细核实。

二十日

昧爽放舟，五里下一滩，曰大鹭滩，江右石峰复骈列而出。又南五里，为武宣县西门。县城在江之左，亦犹象州之西临江渚也。但隔江西岸之山，卓立岐分，引队而南，〈〔岩皆奇诡，若垂首引项，伛偻比肩，种种怪异。《志》谓「县西有仙人山，南有仙岩山」，当即所望诸异峰也，〕〉不似象州西山以云气得名也。其附舟去五人，复更四人，舟人泊而待之，上午乃发。南五里，江折而东，又五里，乃东南折而去，〈〔两岸复扩然。〕〉又十五里，有溪自西来注。又东南十里，为勒马堡，堡江左，过此即为浔州之桂平界矣。又南十〈〔里，两岸山渐合，又〕〉五里为横石矶。有石自江右山麓横突江中，急流倒涌，遂极澒洞之势。盖两崖皆连山逼束，至此为入峡之始。又南五里，转而东南二十里，江左涯辟一坪，是为碧滩，设堡置戍，为峡中之界，名镇峡堡焉。又东南十里，两岸山势高耸，〈〔独冠诸峰，〕〉时有石峰悬峙。江至是转而东，其南回东转处，江左瞰流之石，有大书镌石者，土人指为韩都宪留题，然舟疾不能辨也。又东北二十里，有小溪自北破壁而出，其内深峻屈曲，如夹堵墙。又东为大藤峡，大江南北两崖，俱有石突江中。云昔有巨藤横驾江上，故南北两山之贼，此追彼窜，彼得籍为津梁，而我不能施其威武。自韩公雍破贼而断之，易名断藤峡。过断藤五里，下弩滩，遂南出峡口。有水自东来注，曰小江口。其水由武靖州来，至此，合并西南下，势甚涌急，盖出峡而恣其放逸也。北自横石矶入峡，南至弩滩而出，其中山势回逼，正如道州之泷江，严陵之七里泷。但此峡相去六、七十里，始入为东西峡，中转为南北峡，中无居庐，丛木亏蔽，两旁为瑶、僮窟宅，故易于为暴。使伐木开道，因泉置屯，则亦丹崖、钓台，胜概所丽矣。今碧滩之上置镇峡堡，声势甚孤，恐怠玩之后，不足以震慑戎心也。出峡，又西南循山下，十五里，抵浔州府，日已暮，泊于北门。大藤峡东抵府约三百余里，乃漓、柳二江之夹中也。两江瑶贼昔甚猖獗，屡征之后，今两江晏然。当其猖獗时，贼东西相结，盖其中有力山焉。东助府江，西援藤峡，互相窜伏，所谓狡兔之三窟也。王新建讨定之后，当有布置，俟考之。

天刚亮时开船，行五里下一处险滩，叫大鹭滩，江右岸的石峰又成排地出现。又向南五里，是武宣县的西门。县城在江的左岸，也像象州那样西边临着江边。只是隔江的西岸，山峰高耸挺立，分叉歧出，列队向南延伸，〈〔岩石都奇形怪状，像低头伸颈，弯腰并肩，种种怪异。《志》说“县西有仙人山，南有仙岩山”，应当就是望见的那些奇异山峰，〕〉不像象州的西山以云气得名。船上搭船离去的五人，又换了四人，船夫停船等待他们，上午才出发。向南五里，江折向东，又五里，才向东南折去，〈〔两岸又开阔了。〕〉又十五里，有条溪从西边流来注入。又向东南十里，是勒马堡，堡在江左，过了这里就是浔州的桂平地界了。又向南十〈〔里，两岸山渐渐合拢，又〕〉五里是横石矶。有岩石从江右岸的山麓横突到江中，急流倒涌，于是形成极其汹涌澎湃的气势。原来两岸都是连绵的山紧紧逼束，到这里是进入峡谷的开始。又向南五里，转向东南二十里，江左岸开辟出一片平地，这是碧滩，设有堡垒驻守，是峡谷中的分界，名叫镇峡堡。又向东南十里，两岸山势高耸，〈〔独自高出众峰，〕〉时常有石峰悬空耸立。江流到这里转向东，在它向南回转向东的地方，江左岸俯瞰江流的岩石上，有大字刻在石上，当地人指认是韩都宪的题字，但船行太快不能辨认。又向东北二十里，有条小溪从北边破壁而出，溪内深峻曲折，像夹着堵墙。又向东是大藤峡，大江南北两岸，都有岩石突入江中。据说过去有巨大的藤横架在江上，所以南北两山的贼寇，这边追捕他们就逃到那边，他们得以凭借它作为桥梁，而我方不能施展威力。自从韩公雍击败贼寇并砍断它后，改名为断藤峡。过断藤峡五里，下弩滩，于是向南出峡口。有条水从东边流来注入，叫小江口。这条水从武靖州流来，到这里，合并后向西南流下，水势很汹涌湍急，大概是出峡后放纵奔流了。北从横石矶进入峡谷，南到弩滩出来，其中山势回环逼仄，正像道州的泷江、严陵的七里泷。只是这个峡谷相距六七十里，刚进入时是东西向的峡谷，中间转为南北向的峡谷，中间没有居民房屋，丛生的树木遮蔽，两旁是瑶族、僮族的巢穴，所以容易作乱。如果砍伐树木开辟道路，利用泉水设置屯田，那么也会成为丹崖、钓台那样的美景胜地了。如今碧滩之上设置镇峡堡，声势很孤单，恐怕懈怠玩忽之后，不足以震慑贼寇的野心。出峡后，又向西南沿着山下行，十五里，抵达浔州府，天色已晚，停泊在北门。大藤峡东到府城约三百多里，是漓江、柳江两条江的夹缝地带。两江的瑶贼过去很猖獗，多次征讨之后，如今两江平静无事。当他们猖獗时，贼寇东西互相勾结，大概其中有力山。东边援助府江，西边支援藤峡，互相逃窜潜伏，所谓狡兔三窟。王新建讨伐平定之后，应当有所布置，等待考察。

二十一日

隔晚泊浔州大北门税厂下。夜半风雨大作，五更雨止，而风势震撼不休，晨餐后乃杀。乃登涯入大北门。南行半里，转而东一里，过府前，又半里，抵四牌坊。折而南半里，出大南门，则郁江自西南来，绕城而东北，至小北门与黔江合而东北去，下平南达梧州者。下定寓南门驿前。乃登小北门城埤，望二江交合处，有洲当其中，其江虽北去，旋转而东南下苍梧也。循埤西行，望西山屼嶋出云表，下瞰城隅，上有石纵横，土人指其处有寺，当即《志》所称三清岩也。其后山即大藤峡。时以舍馆未定，不遑命屐，姑下舟觅夫，担行囊置南门外逆旅。静闻从而后，遍觅不得，下午乃至。薄暮仍雨。

隔夜停泊在浔州大北门的税厂下。半夜风雨大作，五更雨停，但风势震撼不停，早餐后才减弱。于是上岸进入大北门。向南走半里，转向东一里，经过府衙前，又半里，到达四牌坊。折向南半里，出大南门，只见郁江从西南流来，绕城向东北，到小北门与黔江汇合后向东北流去，往下到平南、达梧州。下船后寓居在南门驿站前。于是登上小北门的城垛，眺望两江交汇处，有个沙洲挡在中间，那江水虽然向北流去，但旋转后向东南下苍梧。沿着城垛向西走，望见西山高耸出云表，下瞰城角，上面有岩石纵横，当地人指认那地方有寺庙，应当就是《志》中所说的三清岩。它后面的山就是大藤峡。当时因为住所未定，没空安排登山，暂且下船找挑夫，挑着行李放在南门外的旅店。静闻跟从在后面，到处找找不到，下午才到。傍晚仍然下雨。

二十二日

早，雨复淋漓不休。〈〔留静闻、顾仆寓浔之南门，〕〉觅担夫为勾漏、白石、都峡三山游。

早晨，雨又淋漓不止。〈〔留下静闻、顾仆寓居在浔州的南门，〕〉找挑夫准备去勾漏、白石、都峡三山游览。

晨餐后雨止，乃发，即从驿前南渡郁江。五里，滩头村。又三里为车路江，下有石梁。梁外水发，〈〔小水自东南西北入郁，〕〉舟得而至焉。南二里为石桥村。从此南望，白石山与独秀挺峙，若在三十里外，而土人云：「尚六十里而遥，竟日之力犹不能到。」盖山路迂隔也。由石桥村而南，苍莽中四高中洼，平地多伏莽突土之石，多分裂区汇之波。二里，得回石一壑，四面环丛，中潴清流，有渊坠成潭，有迸裂成隙，水石容与，亦荒野中异景也。更南，则汇潭更多。上有冈为横南墟，有一妇人结茅贯酒其上，去郡盖十五里矣。其东有山，自南而北垂抵此，从其西渐升而南，迸穴愈多，皆平地下陷，或长如峡，或圆如井中皆丛石，玲珑攒嵌，下则渊水澄澈。盖其地中二三丈之下，皆伏流潜通，其上皆石骨嘘结，偶骨裂土迸，则石出而穴陷焉。于是升涉沟垅，又三里，乃入山坞，则山皆纯土，无复嶙峋之石，而坞中皆禾田曲蟠四麓矣。又二里，上湖塘岭，坡陀相间，岭壑重叠。十里，抵容塘村，有潭汇水，数十家聚居山半。又南陟一岭，共二里，渡一溪桥，上岭为官坂墟。墟有一妇结茅贯酒，与横南同。郡中至此三十里，为白石山行之中道，乃餐粥茅店中。从岐东南逾岭，十里，为姚村。村亦百家之聚，依山汇水，真山中之乐墅也。渡一小溪，又南逾岭，五里，为木角村。村在白石山之北麓，去山尚十里，日有余照而山雨复来，谋止宿其处而村人无纳者。徘徊抵暮，坐舂舍间拟度其夜。既而一舂傍主人启扉纳焉，为之晚炊而宿。

早餐后雨停了，于是出发，就从驿站前向南渡过郁江。五里，到滩头村。又三里是车路江，下面有石桥。桥外水涨，〈〔小水从东南向西北流入郁江，〕〉船能到达那里。向南二里是石桥村。从这里向南望，白石山与独秀峰挺立对峙，好像在三十里外，但当地人说：“还有六十里远，一整天的力气还不能到。”大概是山路迂回阻隔。从石桥村向南，苍茫原野中四周高中间低，平地上多有伏在草丛中突出土面的岩石，多有分裂成区域汇聚的水波。二里，见到一处回环岩石的沟壑，四面环绕丛聚，中间蓄积清流，有深渊下坠成潭，有迸裂成缝隙，水石从容，也是荒野中的奇异景色。再向南，汇聚的水潭更多。上面有山冈是横南墟，有个妇人结茅屋卖酒在上面，离郡城大约十五里了。它东边有山，从南向北垂直到这里，从它西边逐渐升高向南，迸裂的洞穴更多，都是平地下陷，有的长如峡谷，有的圆如井，中间都是丛石，玲珑攒嵌，下面则是深渊水清澈。原来这地下二三丈以下，都有伏流暗中相通，上面都是石骨嘘气凝结，偶尔石骨裂开土迸出，就岩石露出而洞穴下陷了。于是上下沟垄，又三里，才进入山坞，则山都是纯土，不再有嶙峋的岩石，而坞中都是禾田曲折环绕四麓了。又二里，上湖塘岭，坡陀相间，岭壑重叠。十里，到达容塘村，有潭汇聚水，几十家聚居在半山。又向南登上一岭，共二里，渡过一座溪桥，上岭是官坂墟。墟上有个妇人结茅屋卖酒，与横南相同。郡城到这里三十里，是白石山行程的中途，于是在茅店中吃粥。从岔路向东南翻越山岭，十里，是姚村。村也是百家的聚落，依山汇水，真是山中的快乐别墅。渡过一条小溪，又向南翻越山岭，五里，是木角村。村在白石山的北麓，离山还有十里，太阳还有余晖但山雨又来了，打算在此住宿但村人没有接纳的。徘徊到傍晚，坐在舂米房打算过夜。不久一个舂米房旁边的主人开门接纳了，为他做晚饭并住宿。

二十三日

早饭，别木角主人，授火钱，固辞不纳。何前倨而后恭耶？由其东南越一岭，由岐径望白石而趋。其山峰攒崖绝，东北特耸一峰为独秀，峭拔弧悬，直上与白石齐顶，而下则若傍若离，直剖其根。崖石多赭赤之色，谓之「白石」，岂不以色起耶？五里，路渐没草间。渡一溪，岭半得一出家，傍舍植芭蕉甚盛。亟投问路，始知大道尚在西南，而此乃岐中之岐也。由其左登山，东向而上，望周塘村在路右坞中，相隔坑阪已两三重也。由土山之脊转而南，五里，度一山坳。稍东而南折，直抵山之北麓，则独秀已不可见，惟轰崖盘削，下多平突之石，石质虽不玲珑，而盘亘叠出，又作一态也。直上一里，抵崖石下。转而南，一里，为三清岩。其岩西向，横开大穴，阔十余丈，高不过二丈，深不过五丈，石俱平燥，惟左后深入而东，然低庳不逾尺，所云南通勾漏者即指此。余谓山脉自此与勾漏南接，若此洞高峙山半，而其山四面孤悬，谓穴道潜通，夫难入而谁试之耶？右壁尽处有穴大如管，泉自中滴下，悬四五尺，僧布竹承之，清冷异常。下丈余，汇为一潭，不甚深澈，指为「龙潭」云。岩内有一石如舡，卧可为榻，坐可为几。岩列三清像，故以「三清」为名，即白石之下洞矣。又南半里，为大寺。甚古，后倚崖壁，有观音堂甚敞。其左峭壁下有圆珠池，亦水自半崖滴下者，下甃圆潭承之，无他异也。按《志》，山北有漱玉泉，而《西事珥》与《百粤凤土记》俱谓其泉暮闻钟鼓则沸溢而起，止则寂然，诧以为异。余谓泉之沸寂，自有常度，乃僧之候泉而鸣钟鼓，非泉之闻声而为沸寂也。及抵白石，先询之三清观，再征之白石寺并漱玉之名，不知何指，而闻钟泉沸之说，山僧茫然。洵皆好事之言也。寺僧为瀹茗，余急于会仙之胜，即以行囊置僧舍，不候茗，由后寺南循崖壁行。已东转而上，入石峡中。其峡两峰中剖，上摩层霄，中裂骈隙，相距不及丈，而悬亘千余尺，俱不即不离，若引绳墨而裁削之者，即俗所夸为「一线天」，无以过也。磴悬其中，时有巨石当关，辄置梯以度，连跻六梯，始逾峡登坳。坳之南北，俱犹重崖摩夹。乃稍北转，循坳左行，则虬木盘云，丛篁荫日，身度霄汉之上，而不知午日之中，真异境也。至是东嶂稍开，始见独秀峰在东北，而东南坞中又起一峰，正与独秀对峙，而高杀其三之一，〈〔宛然莲蕊中擎，但四面为诸峰所掩，惟此得睹全体耳。〕〉又北攀悬崖而上，木根交络石间，为梯为𫄠，足蹑手缘，无非此矣。已转一壑，有涧自顶西向坠峡，累潭捣穴。由峡右复悬梯上登，宛转三梯，遂行平冈间。其外乃万丈下削之崖，其内即绝顶漱根之峡，内外皆乔松丛木，一道深碧，间有日影下坠，如筛金飏翠，闪映无定。出林则凿石成磴，又植竹回关，跻磴转关，而会仙之岩岈然南向矣。其岩皆黄赤之石，上下开窟，而内渐凑合，旁无氤氲之窍，上无滴沥九乳，与下岩同；而地位高迥，境路幽去。五里之云梯杳蔼，千秋之鹤影纵横，非有栖霞餐液之缘，谁得而至哉！时已过午，中有云寮，绾钥已久，灶无宿火，囊乏黄粱，无从扫叶煮泉，惟是倚笻卧石，随枕上之自寐自醒，看下界之云来云去。日既下舂，炎威少退，乃起，从岩右蹑削崖，凌绝顶。崖虽危峭而层遥，盘隔处中有子石，圆如鹅卵，嵌突齿齿，上露其半，藉为丽趾之级，援手之阶。不觉一里，已腾踊峰头，东向与独秀对揖矣。盖此峰正从浔州来，所望独秀峰西白石绝顶，而独秀四面耸削如无柱，非羽轮不能翔其上。此峰三面亦危崖特立，惟南面一罅，梯峡上跻，颇如太华三峰，上分仙掌，下悬尺峡，透险跖危。此真青柯嫡冢，他未见其比也。何者？桂、朔、柳、融诸峰非不亭亭如碧簪班笋，然石质青幻，片片如芙蓉攒合，窍受蹑，痕受攀，无难直跻；而此则赤肤赭影，一劈万仞，纵覆钟列柱，连轰骈峙，非披隙导窾，随其腠理，不能排空插翅也。〈〔独秀、莲蕊二峰，为此峰门户，其内环壑深堑，亏蔽日月，重冈间之，人无至者。〕〉坐眺久之，乃仍下会仙。别岩而下，历三梯，三里至峡坳上，见峡左一石，倚崖而起，上并崖端倚云，下有线罅透日。急贾勇穿其中，则其隙不即不离，仅容侧身而进，其上或连或缺。既而渐下，南转出罅，则飞石上下悬嵌，危不可跻矣。返出峡坳，见倚石之侧，复有一道上出石端，用悬殊甚，乃流沙滚溜而成者。心益不能已，复攀根引蔓而登。跻其端，诱入石阙中，则倚石西尽处也，与前崖夹而成阙。穿阙而南，则飞石南悬之上也，瞰前罅正在其下。遂攀登倚石之顶，则一台中悬，四崖环峙，见上又或连或缺，参错不齐。正凭眺间，闻雷声殷殷，仍下峡坳，历六梯，一里西出峡，又一里，北返大寺。亟问餐于僧，濯足于泉，而雷雨适至。先是，余下至上梯，遇寺中肄业诸生，见余登岩久不下，亦乘兴共登，至是未返，困于雨。而平南有乡贡梁凌霄者，开绎帷寺中，见余辄有倾盖之雅，为之挑灯夜谈。中夜雷雨大奋，卧室淋漓。

早饭时，告别了木角的主人，我给他柴火钱，他坚决推辞不收。为何先前傲慢而后来恭敬呢？从他家东南方翻过一座岭，沿着岔路朝白石山方向赶路。那座山峰群峰攒聚、崖壁陡绝，东北方特别耸起一座独秀峰，峭拔孤悬，直上云霄与白石山顶齐平，而下部则似连似离，像直劈到山根。崖石多呈赭红色，称之为“白石”，难道不是因颜色而命名吗？走了五里，路渐渐隐没在草丛中。渡过一条溪流，在半山腰遇到一座出家寺院，旁边种着很茂盛的芭蕉。急忙前去问路，才知道大路还在西南方，而这里已是岔路中的岔路了。从寺左登山，向东上行，望见周塘村在路右的山坞中，相隔坑谷山坡已有两三重。沿着土山山脊转向南，五里，翻过一个山坳。稍向东再向南折，直达山的北麓，这时独秀峰已看不见，只有轰然作响的崖壁盘曲陡削，下面有许多平突的石头，石质虽不玲珑，但盘曲绵延、层层叠出，又呈现出另一种姿态。直上一里，抵达崖石下。转向南，一里，是三清岩。此岩向西，横开一个大洞穴，宽十余丈，高不过二丈，深不过五丈，石头都平坦干燥，只有左后方向深入向东，但低矮不超过一尺，所谓南边通勾漏山指的就是这里。我认为山脉从这里与勾漏山向南连接，但这个洞高踞山腰，而此山四面孤悬，说洞穴暗道潜通，既难进入又有谁去验证呢？右壁尽头有个像管子大小的洞穴，泉水从其中滴下，悬垂四五尺，僧人用竹管承接，泉水异常清冷。往下丈余，汇成一个水潭，不太深也不清澈，被称为“龙潭”。岩内有一块像船一样的石头，躺下可当床，坐下可当几案。岩中陈列着三清像，所以命名为“三清”，这就是白石山的下洞了。又向南半里，是大寺。非常古老，后靠崖壁，有观音堂很宽敞。其左峭壁下有圆珠池，也是水从半崖滴下，下面砌了圆潭承接，没有其他奇异之处。据《志》记载，山北有漱玉泉，而《西事珥》与《百粤凤土记》都说那泉水傍晚听到钟鼓声就会沸腾溢出，钟鼓声停止就寂静下来，人们惊诧以为奇异。我认为泉水的沸腾与寂静，自有其规律，是僧人观察泉水而敲钟鼓，并非泉水听到声音才沸腾或寂静。等到了白石山，先在三清观询问，又在白石寺求证漱玉泉的名称，不知指何处，而听到钟声泉水沸腾的说法，山僧也茫然不知。确实都是好事者之言。寺僧为我泡茶，我急于观赏会仙岩的胜景，就把行李放在僧舍，不等茶好，从后寺向南沿着崖壁走。不久向东转向上，进入石峡中。那峡谷两峰从中剖开，上摩层霄，中间裂开并列的缝隙，相距不到一丈，而悬亘千余尺，都若即若离，像用绳墨裁削而成，就是俗人夸赞的“一线天”，也比不上它。石磴悬在其中，时常有巨石挡路，就放置梯子通过，连续攀登六架梯子，才越过峡谷登上山坳。山坳的南北，都还是重崖相夹。于是稍向北转，沿着山坳左边走，只见虬曲的树木盘绕如云，丛生的竹子遮蔽日光，身体仿佛在霄汉之上，而不知午日当空，真是奇异之境。至此东边屏障稍开，才看见独秀峰在东北，而东南山坞中又耸起一峰，正与独秀峰对峙，但高度只有它的三分之二，〈〔宛如莲蕊中擎，只是四面被诸峰遮掩，只有这里能看到全貌。〕〉又向北攀悬崖而上，树根交错在石间，作为梯子和绳索，脚踩手攀，无非如此。不久转到一个壑谷，有涧水从山顶向西坠入峡谷，形成层层水潭冲击洞穴。从峡谷右边又悬梯上登，曲折三梯，就走在平冈上。其外是万丈下削的崖壁，其内是绝顶冲刷山根的峡谷，内外都是高大的松树和丛生的树木，一条深碧色的通道，间或有日影下坠，像筛金扬翠，闪烁不定。走出树林就见凿石而成的石磴，又栽竹回环成关，登上石磴转过关，会仙岩就豁然向南敞开了。那岩洞都是黄红色的石头，上下开窟，而内部渐渐凑合，旁边没有氤氲的孔窍，上面没有滴沥的钟乳，与下洞相同；但地势高远，路径幽深。五里的云梯杳渺，千秋的鹤影纵横，没有栖霞饮露的缘分，谁能到达这里呢！时间已过午，岩中有云寮，锁钥已久，灶无隔夜火，袋无黄粱米，无法扫叶煮泉，只能倚杖卧石，随枕上自寐自醒，看下界云来云去。太阳西下，炎威稍退，于是起身，从岩右踏上削崖，登上绝顶。崖壁虽然危峭但层层遥远，盘隔处有子石，圆如鹅卵，嵌突齿齿，上半露出，借为踏脚的台阶、攀手的阶梯。不知不觉一里，已腾跃峰头，向东与独秀峰相对作揖了。原来此峰正从浔州而来，所望见的是独秀峰西边的白石绝顶，而独秀峰四面耸削如无柱，非羽轮不能飞上其顶。此峰三面也是危崖特立，只有南面一条缝隙，梯峡上登，很像太华三峰，上分仙掌，下悬尺峡，穿越险境踏上危地。这真是青柯坪的嫡传，其他地方未见能比得上的。为什么呢？桂林、阳朔、柳州、融县诸峰不是不亭亭如碧簪班笋，但石质青幻，片片如芙蓉攒合，孔窍可踩，痕迹可攀，不难直登；而此峰则赤肤赭影，一劈万仞，纵使覆钟列柱，连轰骈峙，不披隙导窾，顺着纹理，不能排空插翅。〈〔独秀、莲蕊二峰，是此峰的门户，其内环壑深堑，遮蔽日月，重冈间隔，无人能到。〕〉坐着眺望许久，才仍下会仙岩。告别岩洞而下，经过三梯，三里到峡坳上，见峡左一石，倚崖而起，上并崖端倚云，下有线罅透日。急忙鼓足勇气穿过其中，那缝隙若即若离，仅容侧身而进，其上或连或缺。不久渐渐向下，南转出罅，则飞石上下悬嵌，危险不可攀登了。返回出峡坳，见倚石之侧，又有一条路向上通到石端，但悬殊很大，是流沙滚溜而成的。心中更不甘，又攀根引蔓而登。登上其端，被引入石阙中，那是倚石西边尽头处，与前崖相夹而成阙。穿阙向南，则是飞石南悬之上，俯瞰前罅正在其下。于是攀登倚石之顶，则一台中悬，四崖环峙，见上面又或连或缺，参差不齐。正凭眺间，闻雷声殷殷，仍下峡坳，经过六梯，一里西出峡，又一里，北返大寺。急忙向僧人要饭，在泉中洗脚，而雷雨恰好到来。先前，我下到上梯时，遇到寺中肄业的诸生，见我登岩久不下，也乘兴共登，至此未返，困于雨中。而平南有乡贡梁凌霄，在寺中开帐讲学，见我就有倾盖之交的雅意，为我挑灯夜谈。半夜雷雨大作，卧室漏水。

二十四日

作诗与梁君别，各慇懃执手，订后期焉。西向下山，望罗丛岩在三十里外，初欲从此而南趋郁林。及一里，抵山下，渡小蔂。又西二里，过周塘，则山谷回互，罗丛已不可见。问其道，多未谙者。云须南至麻洞墟，始有路西行。又南三里，路分为二，大道由东南上山，岐径由西南涉坞。余强从西南者，一里，逾一岭，渐不得道。二里，南行山莽间。又一里南下山，始有路自西北来，随之东南去，由坞塍出山夹中。二里，抵干冲，始值北来大道，山始开。有小溪自东而西，又有自南向入之者。涉涧，随南水而上，村落依焉。于是山分东西两界，中则平畴南衍，深溪北流。西南二里，过一独木桥。又南三里，山坡突处，麻洞墟在焉。是日墟期，时已过午，乃就罏而餐。其西有岐，西向逾山为高塘路，觅高塘趁墟者问之，言：「由此至罗丛岩尚五十里，高塘未得其中火，欲西北渡郁江乃至。」余闻之怅然，姑留为后游，遂南随散墟者循西界山而趋。五里，有村连聚于东界大山之下，犹麻洞之聚落也。又南，山坞稍转而西，仍南共五里，为石马村。村倚西麓，有石倚东麓，若马之突焉。西麓之后，其上石峰突兀，是为穿石寨。土人言其石中穿，可透出山后，余望而未之见也。又南五里为大冲，聚落环倚西麓。于是坞穷畴转，截山为池，回坡为田，遂复向山坳矣。由大冲上行，又五里，路出马头岭之南，过山脊。其水北流者，经干冲由车路江入浔；南流者，经都合入秀江，北转高塘、罗行而入郁。出坳，复东南得平畴，山仍两开。五里，宿于中都峡。

作诗与梁君告别，彼此殷勤执手，约定后会之期。向西下山，望罗丛岩在三十里外，起初想从这里向南往郁林。走了一里，到山下，渡过小蔂。又向西二里，过周塘，则山谷回互，罗丛岩已不可见。问其路，多不熟悉。说须南到麻洞墟，才有路西行。又向南三里，路分为两条，大路由东南上山，岔路由西南涉坞。我勉强从西南路走，一里，翻过一岭，渐渐找不到路。二里，南行在山莽间。又一里向南下山，才有路从西北来，跟着它向东南去，由坞塍出山夹中。二里，到干冲，才遇到北来的大道，山势才开阔。有小溪自东向西，又有从南流入的。涉过涧水，顺着南水而上，村落依傍着。于是山分东西两界，中间是平畴向南延伸，深溪北流。西南二里，过一座独木桥。又向南三里，山坡突出处，麻洞墟在那里。当天是墟期，时间已过午，就到炉前吃饭。其西有岔路，向西翻山为高塘路，找高塘赶墟的人问路，说：“从这里到罗丛岩还有五十里，高塘没有中途打火的地方，要西北渡郁江才能到。”我听了怅然，姑且留作后游，于是向南跟着散墟的人沿西界山赶路。五里，有村连聚在东界大山之下，仍是麻洞的聚落。又向南，山坞稍转向西，仍向南共五里，为石马村。村靠西麓，有石倚东麓，像马突出。西麓之后，其上石峰突兀，是穿石寨。土人说那石中穿，可透出山后，我望而未见到。又向南五里为大冲，聚落环靠西麓。于是坞尽畴转，截山为池，回坡为田，就又向山坳了。由大冲上行，又五里，路出马头岭之南，过山脊。其水北流的，经干冲由车路江入浔江；南流的，经都合入秀江，北转高塘、罗行而入郁江。出坳，又东南得平畴，山仍两开。五里，宿于中都峡。

二十五日

由都峡南行，二里，渡一桥，有岐从东南随水登坡，一里为回龙墟，墟犹未全集也。坡南水复西南去，渡板桥，更南三里，则坞穷而上岭。逾岭南下，一里出山，则山坞复开。南行三里，为罗播村。东渡一溪，逾小岭，又涉一溪，共一里，南向登山甚峻，曰大山坪，又曰六合岭。从其上北眺浔州西山，远在百里外，而东有大山屏列，西南亦有高峰，惟白石反为东北近山所掩不得见。平行其上二里，出南坳，岭头丛木蓊密。从其右行，又一里下山。又一里，山壑四交，中成奥谷，有小水自东而西。越其南，从中道复登岭，一里，逾而东，入山峡。峡北麓堰水满坞，潆浸山谷。乃循峡沿水东入南转，一里渐升，水亦渐涸。复逾山坳，路循岭右升分岭界。二里，复下渡山脊，路循岭左一里，下核桃岭，则有大溪自南而来，至此西折去。〈〔即浔郡西绣江上流也，发源自平山墟，乃大容山西北水。大容东西有两绣江：一南自广东高州，北至北流县，合大容东南水，经容县注于郁，此容县绣江也；一即此水，为浔上流之绣江。〕〉路循溪向东南逾二岭，共三里，涉流渡江。其水及腹，所谓横塘渡也，浔州南界止此，江南即郁林州属，为梧西北境焉。由江南岸复溯流逾岭，四里始有聚落，时已过午，遂就炊村庐。炊饭毕，山雨大作，坐待久之。逾小岭而南，村聚益连络，所谓白堤者是，亦深山之奥区也。过墟舍，取中道渡小桥，溯桥右南行八里，误从路旁小岐西入，得大寨村，遂投宿主人李翁家。翁具酒烹蛋，山家风味，与市邸迥别。

从都峡向南走二里，过一座桥，有岔路向东南沿着水边登坡，一里到回龙墟，墟市还没完全聚集。坡南的水又向西南流去，过板桥，再向南三里，山坞尽头就上岭。翻过岭向南下，一里出山，山坞又开阔了。向南走三里，到罗播村。向东过一条溪，翻过小岭，又涉过一条溪，共一里，向南登上一座很陡的山，叫大山坪，又叫六合岭。从山上向北眺望浔州西山，远在百里之外，东面有大山像屏风一样排列，西南也有高峰，只有白石山反而被东北的近山遮挡看不见。在山上平走二里，出南坳，岭头树木茂密。从右边走，又一里下山。再一里，山壑四面交汇，中间形成深谷，有小水从东向西流。越过南面，从中间路再登岭，一里，翻过岭向东，进入山峡。峡北麓拦水灌满山坞，水回旋浸漫山谷。于是沿着峡谷沿水向东进入再向南转，一里逐渐上升，水也逐渐干涸。再翻过山坳，路沿着岭右上升分界岭。二里，再下山过山脊，路沿着岭左一里，下核桃岭，就有大溪从南而来，到这里向西折去。（这就是浔州西绣江的上游，发源于平山墟，是大容山西北的水。大容山东西有两条绣江：一条南从广东高州，北到北流县，汇合大容山东南的水，经容县注入郁江，这是容县的绣江；一条就是这条水，是浔江上游的绣江。）路沿着溪向东南翻过两座岭，共三里，涉水过江。水到腹部，这就是横塘渡，浔州南界到此为止，江南就是郁林州属地，是梧州的西北境。从江南岸再溯流翻岭，四里才有村落，时间已过中午，就在村舍做饭。吃完饭，山雨大作，坐着等了很久。翻过小岭向南，村落更加连绵，就是所说的白堤，也是深山的奥区。过墟舍，走中路过小桥，沿桥右向南走八里，误从路旁小岔路向西进，到大寨村，就投宿在主人李翁家。翁备酒煮蛋，山家风味，与市镇旅店迥然不同。

大寨诸村，山回谷转，夹坞成塘，溪木连云，堤篁夹翠，鸡犬声皆碧映室庐，杳出人间，分墟隔陇，宛然避秦处也。

大寨各村，山回谷转，夹着山坞形成池塘，溪水树木连接云天，堤岸翠竹夹绿，鸡犬声都映衬着碧绿的房屋，仿佛远离人间，分墟隔陇，宛然是避秦的地方。

二十六日

主人以鲜鲫饷客，山中珍味，从新涨中所得也。及出山，复误而西。二里，复得倚云绕翠，修竹回塘之舍。问道于村妇，知误，东出。二里，抵大板桥，始循大溪西岸南行。三里，过马禄山，越通明桥，遂西南折入山峡。两山逼束，中惟一溪，无夹水之畦，俱潆路之草。五里，有巨木桥横架溪上，乃通东南山路之道。余从桥右过，不从桥渡。其桥巨木两接，江右有大树，自崖底斜偃江中，巨木两端俱横架其杪，为梁柱焉，是名横江桥。又西南五里，过箬帽山，山峡稍开，南见大容焉。又西南三里，涉溪而右，又涉溪而左，共二里，逾冈而上，是为平山村。由白堤至平山三十里，路隘草荒，隔绝人境，将出平山，则纷纷言前途多盗矣。由平山南行，路已开辟。过墟舍，越岭畔行，东望大容在三十里外，犹有层峰间之。五里，下入山峡，过黄草塘。西南二里，抵都长庙。其处两山开坞西去，而路横坞而南，越岭，所上无几，南下甚遥。共三里，峡转西出，是为勒菜口。于是山分两界，大容峙东北，寒山峙西南，排闼而东南去，中夹成大坞，溪流南注，则罗望江之源矣。于是循寒山北麓东南行，又三里，巨树下有卖浆者，以过午将撤去，乃留之就炊而饭。又五里，渡溪桥，是名崩江桥。桥南有庙，卖浆炊饭者群托焉。又东南二里，过冯罗庙。庙之南，山峡愈开，盖寒山南尽，大容东转，于是平畴扩然矣。〈〔予取郁林道。〕〉由畦塍中南行七里，复涉冈而南，见有鼓吹东去者，执途人问之，乃捕尉勒部过此也。又见有二骑甲胄而驰者，则州中探报之骑也。又三里，抵松城墟。墟舍旁有逆旅一家，时日色尚高，而道多虞警，遂停宿焉。二鼓，闻骑声骤而南，逆旅主人出视之，则麻兵已夜薄贼巢，斩一级，贼已连夜遁去。夜半，复有探者扣扉，入与主人宿，言麻兵者，即土司汛守之兵，夙皆与贼相熟，今奉调而至，辄先以二骑往探，私语之曰：「今大兵已至，汝早为计。」故群贼縻遵者，依从一人斩之，以首级畀麻兵为功，而贼俱夜走入山，遂以「荡平」入报。恐转眼之后，将。

主人用鲜鲫鱼款待客人，这是山中的珍味，从新涨的溪水中所得。等出山时，又误向西走。二里，又遇到倚云绕翠、修竹回塘的房舍。向村妇问路，知道走错了，向东出。二里，到大板桥，才开始沿大溪西岸向南走。三里，过马禄山，越通明桥，就向西南折入山峡。两山紧束，中间只有一条溪，没有夹水的田畦，都是环绕道路的草。五里，有巨木桥横架溪上，是通东南山路的道。我从桥右过，不从桥上渡。那桥用巨木两段相接，江右有大树，从崖底斜偃在江中，巨木两端都横架在树梢上，作为梁柱，这叫横江桥。又西南五里，过箬帽山，山峡稍开阔，南面能看见大容山。又西南三里，涉溪向右，又涉溪向左，共二里，翻过冈而上，这是平山村。从白堤到平山三十里，路窄草荒，隔绝人境，快出平山时，纷纷说前路多盗贼。从平山向南走，路已开辟。过墟舍，越岭边行，东望大容山在三十里外，还有层峰间隔。五里，下入山峡，过黄草塘。西南二里，到都长庙。那里两山开坞向西去，路横穿山坞向南，越岭，上坡不多，下坡很远。共三里，峡转向西出，这是勒菜口。于是山分两界，大容山峙立东北，寒山峙立西南，排闼向东南去，中间夹成大坞，溪流南注，是罗望江的源头。于是沿寒山北麓东南行，又三里，大树下有卖浆的，因过午将撤去，就留他做饭吃。又五里，过溪桥，这叫崩江桥。桥南有庙，卖浆做饭的人都依托在那里。又东南二里，过冯罗庙。庙南，山峡更开阔，大概寒山南尽，大容山东转，于是平畴开阔了。（我取郁林道。）由田塍中南行七里，再涉冈向南，见有鼓吹向东去的，拉住路人问，是捕尉领部属过此。又见有二骑甲胄奔驰的，是州中探报的骑兵。又三里，到松城墟。墟舍旁有旅店一家，时天色还高，但路上多警虞，就停宿。二更，听骑声骤向南，旅店主人出视，是麻兵已夜逼贼巢，斩一级，贼已连夜逃去。半夜，又有探者敲门，入与主人宿，说麻兵是土司汛守之兵，素与贼相熟，今奉调而至，就先以二骑往探，私语说：“今大兵已至，你早作打算。”所以群贼縻遵者，依从一人斩之，以首级给麻兵为功，而贼都夜走入山，就以“荡平”入报。恐怕转眼之后，将……

平山乃大容西来之脉，盖澜沧以东之山，南径交趾北境，东转过钦、廉、灵山，又东北至兴业，由平山东度，始突为大容，于是南北之流分焉。

平山是大容山西来的山脉，大概澜沧江以东的山，南经交趾北境，东转过钦州、廉州、灵山，又东北到兴业，由平山东度，才突起为大容山，于是南北的水流分开了。

寒山者，郁林西北之望也。诸山俱环伏于大容，而此独与之抗。盖其脉分自兴业，在罗望、定川二江之间。其脊至勒菜口而尽，故铮铮特起。《九域志》：越王陀遣人入山采橘，十日方回，问其故，曰：「山中大寨，不得归。」因名。

寒山，是郁林西北的望山。各山都环伏在大容山之下，而这座山独与之抗衡。大概它的山脉分自兴业，在罗望、定川两江之间。它的山脊到勒菜口而尽，所以铮铮特起。《九域志》记载：南越王赵佗派人入山采橘，十天才回，问原因，说：“山中有大寨，不得归。”因此得名。

陆马庙者，在大容南麓，乃土人以祀陆绩、马援者。流贼七八十人，夙往来劫掠村落，近与官兵遇，被杀者六人。旋南入陆川境，掠平乐墟，又杀数十人。还过北流，巢此庙中，縻诸妇女富人，刻期索赎，不至者辄杀之。

陆马庙，在大容山南麓，是当地人用来祭祀陆绩、马援的。流贼七八十人，向来往来劫掠村落，最近与官兵相遇，被杀六人。随即南入陆川境内，掠平乐墟，又杀数十人。回时过北流，巢居此庙中，拘禁妇女富人，限期索赎，不来的就杀。

二十七日

早自松城墟，不待饭而行。四里，过谷山村，复行田塍中。又五里，望见一石梁甚高整，跨罗望江上，所谓「北桥」也。三洞连穹，下叠石为堰。水漫堰而下，转西向行，由郁林城北转而西南，与定川南流合而南去，经廉州入海者也。石梁之西，又有架木为桥以渡下流者，行者就近不趋石梁而趋木桥焉。过桥，又南逾一岭，共一里，入郁林北门。北门外人居俱倚冈汇池，如村落然，既无街衢，不似城郭，然城垣高罄，粤西所仅见也。城中亦荒落。过郁林道而西，即为州治。乃炊饭旅肆，问此中兵道，已久驻苍梧矣。先是苍梧道顾东曙，余锡邑人也，其乃郎以家讯寄来，过衡阳，为盗劫去，余独行至此，即令其仍驻此地，亦将不及与通，况其远在苍梧耶！

早从松城墟，不等吃饭就走。四里，过谷山村，又行田塍中。又五里，望见一座石桥很高整，跨在罗望江上，就是所说的“北桥”。三洞连穹，下叠石为堰。水漫堰而下，转向西行，由郁林城北转向西南，与定川南流合而南去，经廉州入海。石桥西，又有架木为桥以渡下流的，行人就近不走石桥而走木桥。过桥，又南翻一岭，共一里，入郁林北门。北门外人家都倚冈汇池，像村落一样，既无街衢，不似城郭，但城墙高耸，是粤西仅见的。城中也很荒落。过郁林道向西，就是州治。于是在旅店做饭，问这里的兵道，已久驻苍梧了。先前苍梧道顾东曙，是我无锡同乡，他的儿子寄家信来，过衡阳时被盗劫去，我独行至此，即使他仍驻此地，也将不及与他通消息，何况他远在苍梧呢！

流较罗望为大。涯下泊舟鳞次，涯上有堤，内环为塘，堤上石碑骈立，堤下卧石片片，横列涯间。余视之有异，亟就碑读之，则紫泉也。泉隙在涯堤之半〈〔石片中，石南北夹成横罅，横三尺，阔二尺，东回环而西，缺其南，水从底上溢潴其中，停泓者三尺，上从南缺处流泻去，时见珠泡浮出水面。〕〉堤内塘水高丈余，涯下江流低亦丈余，水澄碧异常，其曰变「紫」者，乃宋淳熙间异兆，非泉之常也。泉上旧有濯缨亭，今已成乌有。泉之西有石梁曰南桥，亦三蛩，高跨南流江上。桥北有文昌阁，当江流环转之中，高架三层，虚敞可眺，为此中胜览。桥南为廉州大道；桥南由岐溯江岸东行，则水月岩道也。溯江半里，江自东北来，路向东南去，乃舍江从路，始由田塍行，其路犹大，乃陆川、平乐墟道也。八里，陟冈，有村焉。由村左岐东北行，又二里，从岐而北，路益没。又二里，北过一塘堤，始得西来路。循之东二里，经一村，复上一岭，路仍没。乃逾山而东，从莽中踯躅东向，一里抵东山下，得南来之路。遂循之而北，二里，仍东转入山坞。一里，渡一小石桥，又循东山而北，过一村，复东转入山坞。其坞甚深，东入二里，路渐芜没。又望坳东登，一里至岭，始得西来大道，则亦南向平乐墟路也。越岭而东，仍舍南行大道，岐而东下山，径坞中共一里，逾山峡东下，则峡东石峰森森，自北而南，如列旗整队，别成一界矣。出峡，循西山东麓而北，一村倚山东向，前有大塘，余以为龙塘村矣，问之，则龙塘犹在北也。又北一里余，转而东，得龙塘村。村踞冈脊之中，〈〔其南水南流东去，其北水北入水月洞。〕〉由其东又北一里余，直东抵石山中峰。渡石桥而北，则上岩西向，高穹峰半矣。

水流比罗望江大。涯下泊船鳞次栉比，涯上有堤，内环成塘，堤上石碑并列，堤下卧石片片，横列涯间。我看有异，急忙到碑前读，是紫泉。泉隙在涯堤的一半（石片中，石南北夹成横罅，横三尺，阔二尺，东回环向西，缺其南，水从底上溢潴其中，停泓三尺，上从南缺处流泻去，时见珠泡浮出水面）。堤内塘水高一丈多，涯下江流低也一丈多，水澄碧异常，它叫变“紫”，是宋淳熙间的异兆，不是泉的常态。泉上旧有濯缨亭，今已无存。泉西有石桥叫南桥，也是三孔，高跨南流江上。桥北有文昌阁，正当江流环转之中，高架三层，虚敞可眺，是此中胜览。桥南是廉州大道；桥南由岔路溯江岸东行，是水月岩道。溯江半里，江自东北来，路向东南去，于是舍江从路，开始由田塍行，路还大，是陆川、平乐墟道。八里，登冈，有村。由村左岔路东北行，又二里，从岔路向北，路更没。又二里，北过一塘堤，才得西来路。沿它向东二里，经一村，再上一岭，路仍没。于是翻山向东，从莽中踯躅东向，一里到东山下，得南来之路。于是沿它向北，二里，仍东转入山坞。一里，过一小石桥，又沿东山向北，过一村，再东转入山坞。那坞很深，东入二里，路渐芜没。又望坳东登，一里到岭，才得西来大道，也是南向平乐墟路。越岭向东，仍舍南行大道，岔向东下山，径坞中共一里，翻山峡东下，则峡东石峰森森，自北向南，如列旗整队，别成一界。出峡，沿西山东麓向北，一村倚山东向，前有大塘，我以为龙塘村了，问之，则龙塘还在北。又北一里多，转向东，得龙塘村。村踞冈脊之中（其南水南流东去，其北水北入水月洞）。由村东又北一里多，直东抵石山中峰。过石桥向北，则上岩西向，高穹峰半了。

上岩者，水月洞南倚山凭虚之窍也；石山自东北来，南引而下，支分队耸，而一支中出者。西瞰平芜，削崖悬窦，层级皆不甚深，而此层最下，亦最扩。环峰石皆青润，独裂岩处色变赭赤，然其质犹极灵幻，寻丈之间，层庋缕挂，窦穿盖偃，无所不备，亦无所不奇。岩前架庐当门，而敞其上，庐可以栖，而上不掩胜，结构亦自不恶。由岩右腋穿窍而上，窍仅如管，历级宛转，复透一层，若偏阁焉。云由岩右腋穿窍而上，窍仅如管，历级宛转，复透一层，若偏阁焉。云牖腾空，星楞透影坐憩其内，又别一「小西天」矣。由岩左腋环柱而出，柱如龙旗下垂，从其侧缘崖上跻，转出岩端，复得一层。其岩亦西向，自分左右两重，〈〔左重在下，垂柱裂窍，仰睇上即右重也，然历磴无阶。由外北跻，始入右重。阁缀绝壁，与左层翼对增妍，皆岩之中层也。〕〉其上削崖之顶，尚有一层虚悬，而跻之无级，〈〔惟供矫首耳。〕〉

上岩，是水月洞南边靠着山体凌空的一个洞穴；石山从东北方向延伸而来，向南引伸而下，支脉分列耸起，其中有一支从中间突出。向西俯瞰平坦的原野，陡峭的崖壁上悬挂着洞穴，层层都不很深，而这一层在最下面，也最开阔。环绕的山峰岩石都是青润的，唯独裂开的岩壁处颜色变成赭红色，但它的质地仍然极其灵幻，在几丈之间，层层叠叠、缕缕悬挂，洞穴穿透、顶盖倾斜，无所不有，也无所不奇。岩洞前架设房屋当门，并且敞开其上，房屋可以居住，而上面不遮挡胜景，结构也自不差。从岩洞右腋穿过小孔向上，小孔仅如管子，沿着台阶曲折而上，又透出一层，像偏阁一样。云窗腾空，星棱透影，在里面坐下休息，又别有一番“小西天”的景致。从岩洞左腋环绕石柱而出，石柱像龙旗一样下垂，从它的旁边沿着崖壁向上攀登，转出岩端，又得到一层。这个岩洞也向西，自然分为左右两重，〈〔左重在下面，垂挂着石柱，裂开洞穴，仰头看上面就是右重，然而没有石阶可登。从外面向北攀登，才进入右重。楼阁点缀在绝壁上，与左层像翅膀一样相对，增添秀美，都是岩洞的中层。〕〉它上面陡峭崖壁的顶部，还有一层虚悬着，但攀登没有阶梯，〈〔只能抬头仰望罢了。〕〉

水月洞尚在其北而稍下。龙塘之水，经山前石桥而北，过上岩之前，乃东向捣入洞中。洞门亦西向，路由其南，水由其北，相沿而入，透北而出。前后两门，一望通明，是为明洞。水贯其中，石蹲其旁，夹流突兀，俱作狮象形。〈〔洞顶垂石夭矫，交龙舞螭，缤纷不一。〕〉其水平流洞中，无融州真仙岩之大，而两崖亦无其深峭，可褰裳而涉溪。崖之右，又有一小水，南自支洞出，是为阴洞。〈〔左则沿溪笋乳回夹，上亦裂门缀穴。层阁之上，又汇水一池为奇。此明洞以内胜也。后门崖口，列大柱数条，自门顶合并倒悬，洞内望之，蜿蜒浮动。此明洞以外胜也。〕〉

水月洞还在它的北边稍低处。龙塘的水，经过山前的石桥向北流，流过上岩的前面，然后向东冲入洞中。洞门也向西，路从它的南边，水从它的北边，沿着一起进入，穿过北边而出。前后两个门，一眼望去通明透亮，这就是明洞。水贯穿其中，石头蹲在它的旁边，夹着水流突兀而起，都像狮象的形状。〈〔洞顶垂下的石头矫健多姿，交错如龙舞螭，缤纷不一。〕〕水在洞中平缓流动，没有融州真仙岩那么大，而两边的崖壁也没有那么深峭，可以提起衣裳涉水过溪。崖壁的右边，又有一条小水，从南边的支洞流出，这就是阴洞。〈〔左边则沿着溪流，石笋石乳回环夹峙，上面也裂开洞门点缀洞穴。层阁之上，又汇水成一池，很是奇特。这是明洞以内的胜景。后门的崖口，排列着几条大柱，从门顶合并倒悬，从洞内望去，蜿蜒浮动。这是明洞以外的胜景。〕〉

阴洞乃明洞旁穴，其中又分水陆。〈〔流不甚大，东南自牛陇又开一门，穿山腹至此合明洞。溯流南入半里，洞渐沉黑，崖益陡，水益深，结筏积炬，曲屈约二里，出牛陇。此阴洞水中胜也。从阴洞溯流，始崖左嵌石下，窦甚隘，匍匐下穿，引炬而前，忽岿然上穹，上下垂耸盘柱，诡状百出，升降其中，恫心骇目，邃曲莫尽。

阴洞是明洞旁边的洞穴，其中又分为水路和陆路。〈〔水流不太大，东南从牛陇又开了一个门，穿过山腹到这里汇合明洞。逆流向南进入半里，洞渐渐沉黑，崖壁更加陡峭，水更加深，扎筏积炬，曲折约二里，从牛陇出来。这是阴洞水中的胜景。从阴洞逆流而上，开始在崖壁左边嵌石下，洞穴很狭窄，匍匐着向下穿过，举着火把前行，忽然高耸向上穹顶，上下垂挂着盘曲的石柱，怪状百出，在其中升降，惊心动魄，深邃曲折没有尽头。

此阴洞陆中胜也。〕〉余欲为水月游，时已过午，尚未饭，抵上岩，道者方扃，关户而出，余坐崖下荔阴间。久之，道者罢钓归，启扉具炊，余促其束炬游水月。既入明洞，篝火入阴洞，道人不随支流入，由其侧伏洼穿隙，遍观阴洞陆崖之胜，其中崇宏幽奥，森罗诸诡，五易炬而后出。欲溯流穷水崖，道者以水深辞：「请别由侧道以探其后崖，不必从中出也。」乃复出明洞，涉水穷左崖之胜，遂出后洞，仰睇垂虬舞龙之石。还饭于上岩，已日衔西山矣。

这是阴洞陆中的胜景。〕〉我想去游览水月洞，当时已过中午，还没吃饭，到达上岩，道士正锁门外出，我坐在崖下的荔枝树荫间。过了很久，道士钓鱼归来，开门准备做饭，我催促他扎火把去游水月洞。进入明洞后，点着火把进入阴洞，道士不跟着支流走，从它的旁边伏身穿过洼地和缝隙，遍观阴洞陆崖的胜景，其中高大幽深，森然罗列各种奇观，换了五次火把才出来。想逆流穷尽水崖，道士以水深推辞说：“请另外从侧道去探其后崖，不必从中间出来。”于是又出明洞，涉水穷尽左崖的胜景，然后出后洞，仰头观看垂虬舞龙般的石头。回到上岩吃饭，太阳已经衔着西山了。

二十八日

早坐上岩中。道者出龙塘为予买米。余曳杖穷其最上层，已下，憩石窍偏阁中。盖是岩西向，下午则返照逼人，余故以上午憩，而拟以下午搜近山诸洞。既午，道人以米至，午炊甫毕，遂循山而南，至昨来所渡石桥，由桥侧东折入环峡中。〈〔是山石峰三支，俱锋棱巉削，由东北走西南。中支为水月岩所托，是峡则中支、南支相夹者。南支多削崖裂窍，予来时循其西麓，〕〉以为水月在其下。询之土人，皆曰：「中不甚深，下无蹊径。」从峡转北，得中央平洼一围，牛千百为群，散处其内，名为牛陇。穷其西北，〈〔水汇成潭，〕〉遂入阴洞后门，〈〔即东南临潭上，四旁皆陡石，无路人，必涉潭乃登。〕〉洞甚虚敞，分之则二，合之则一。〈〔随水西入，渐北转，石崖成峡，水亦渐深昧，与水月阴洞所见等。虽未出其中，两端源流悉见，可无烦暗中摸索也。洞门〕〉右崖，石痕丛沓，俱作马蹄形，《西事珥》所谓「天马」，意即此矣。

早上坐在上岩中。道士去龙塘为我买米。我拄着手杖穷尽最上层，下来后，在石窍偏阁中休息。因为这个岩洞向西，下午则返照逼人，所以我上午休息，打算下午搜寻附近山中的各个洞穴。到了中午，道士带着米回来，午饭刚吃完，就沿着山向南走，到昨天来时渡过的石桥，从桥侧向东折入环峡中。〈〔这座山的石峰有三支，都锋棱巉削，从东北走向西南。中支是水月岩所依托的，这个峡则是中支和南支相夹而成。南支多陡崖裂窍，我来时沿着它的西麓，〕〉以为水月洞在它下面。询问当地人，都说：“中间不太深，下面没有路径。”从峡谷转向北，得到中央一片平洼地，千百头牛成群散处其中，名为牛陇。穷尽它的西北，〈〔水汇成潭，〕〉于是进入阴洞后门，〈〔即东南临潭上，四周都是陡石，没有路可入，必须涉潭才能登。〕〉洞很虚敞，分开则成两个，合起来则成一个。〈〔随水向西进入，渐渐向北转，石崖成峡，水也渐渐深暗，与水月阴洞所见相同。虽然没有从其中出来，但两端源流都见到了，可以不必在暗中摸索了。洞门〕〉右崖上，石痕丛杂，都呈马蹄形，《西事珥》所说的“天马”，意思就是指这个了。

出洞，益遵峡而北，仰瞩东西两界，峰翔石耸，队合层分。〈〔二支北尽处，北支又兀突起，与中支北麓对峙成峡。〕〉遥望其下，有三洞南向，其上轰霞流电，闪烁有异，亟历莽趋之。其左畔二门骈列，崖下虽悬乳缤纷，而内俱不深；其右畔一门，孤悬峰半，虽洞门嵌空，而中忽渊坠，其深数十丈，宛转内透，极杳邈之势。而两崖峭削，无级下跻。踞崖端望之，其中飞鼠千百成群，见人蓬蓬内窜，其声甚遥，闻此中有蝙蝠洞，岂即此耶？出洞下山，望西北山嘴颇近，以为由此奔水月后洞而入，抵上岩甚便。竭蹷一里趋之，其下既洼，乃攀陟山冈，则巨石飞耸，中俱蔓络，下嵌澄渊，路断径绝。〈〔遥探洞外诸奇石，杳不可见，即溪流破壑出者，亦尽没其迹。〕〉乃循北麓，仍东趋一里，南向前来之峡。又经牛陇而南，共三里，返上岩之前。见日有余照，仍入水月，徜徉明洞之内。复随流出洞后，睇望所涉路断处，犹隔一峰嘴，始知此中山形横侧倏变，不可以意拟如此。是夕仍宿上岩。

出洞后，更加沿着峡谷向北走，仰望东西两界，峰峦飞翔，石崖耸立，队伍合拢又层层分开。〈〔两支北尽处，北支又兀然突起，与中支北麓对峙成峡。〕〉遥望其下，有三个洞向南，其上轰霞流电，闪烁异常，急忙穿过草丛赶去。左边两个门并列，崖下虽然悬挂着缤纷的石乳，但里面都不深；右边一个门，孤悬在半峰，虽然洞门嵌空，但中间忽然深渊下坠，深达数十丈，曲折内透，极其深远。而两崖峭削，没有阶梯可下。踞在崖端望去，其中飞鼠千百成群，见人蓬蓬向内窜，声音很遥远，听说这里有蝙蝠洞，难道就是这里吗？出洞下山，望西北山嘴很近，以为从这里奔水月后洞而入，到上岩很方便。竭蹶一里赶去，其下已是洼地，于是攀登山冈，则巨石飞耸，中间都蔓络缠绕，下嵌澄渊，路断径绝。〈〔遥探洞外各种奇石，杳不可见，即使溪流破壑而出，也尽没其迹。〕〉于是沿着北麓，仍向东赶一里，向南走向来时的峡谷。又经过牛陇向南，共三里，返回上岩前。见日有余光，仍进入水月洞，徜徉在明洞之内。又随水流到洞后，眺望所涉路断处，还隔着一座峰嘴，才知道此山地形横侧倏变，不可以意想如此。当晚仍宿在上岩。

二十九日

由上岩转入东北峡，过牛陇，共三里出峡，有岐焉。一直北循北支东麓者，为北流大道；一转东向逾岭者，为北流间道。乃东过田塍，更逾土岭而东。又二里，过一村，又东抵小石峰下，是为塘岸墟。时山雨自东北来，弥漫山谷，墟无集者。〈〔墟为陆川北境，〕〉从此转而北，冒雨循山，荒冈漫衍，已为北流境矣。十里为果子山，有数家倚冈而居。过坳，雨渐止。又十里为横林，有聚落在路右坞，数日前盗劫平乐墟，还宿于此，去北流只十里也。其北有石山一支，自北而南，丛尖簇翠。余初望之，以为勾漏在是，渐近而路出其东南，西望而行，秀色飞映。盖此山在北流西十里，而勾漏尚在北流东十里也。由横林东北五里，逾一土岭，下行田塍中，有石桥跨小溪，溪流西北去。又东行平冈上，五里，抵北流西门。西门闭不启，以西当贼冲，故戒严也。循城由南门人，经县前，出东门，则街市颇盛。一街循城而北者，为街墟；一街随江而东者，为沙街。街墟由城北隅东转，有溪自城北来，石桥跨之，曰登龙桥。其溪为大容东流之水，由桥下而南注绣江者也。沙街由城南转东，绣江南自粤东高州来，至此已胜巨舟，故阛阓依之，宋人名驿为朝宗者，指此江而言也。沙街东北过广济桥，则北溪之水至此入绣。渡桥而与登龙之路合，路乃北出隘门，江乃东流而去。余于是饭于沙街。出隘门，抵北山下，循其南麓东行，五里，渡一小溪桥，遂入石山夹中。〈〔南为望夫石，即黄婆岩西垂山也。北则石峰逶迤，愈东石骨益瘦，疑即独秀岩所托，今已失其迹。峰东崖大书「勾漏洞」三字。此南北二石峰，俱东拱宝圭洞。〕〉又东五里，石山回合处，中复突一峰，则宝圭洞在其西隅，而勾漏庵在其南麓。时殷雷轰轰，先投庵中。庵颇整洁，乃万历间有司重构者。内堂三楹，中列金仙，东则关圣，西则葛令。而葛令之像，纶巾朱履，飘然如生。后轩则准堤大士在其中，西置炊而东设坐焉。前庭佛桑扶桑盛开，红粉簇映；后庭粉墙中护，篁桂森绕其中，寂然无人。有老道之妻掩关于后，询「游洞何自？」对以「俟道者晚归。」乃停囊轩中，令从去，就炊于中。既而雨止，时已暮，道入始归。乃县令摄以当道，欲索洞中遗丹及仙人米，故勾摄而去。然葛令欲就丹砂，乃其一时乘兴之言，其后蝉脱罗浮，实未至此，此中久已无丹砂，安得有遗丹仙粒耶道者忧形于色，余姑畀钱，令多觅竹束炬，为明晨游具。道者领命，愿前驰焉。

从上岩转入东北峡，过牛陇，共三里出峡，有岔路。一条一直向北沿北支东麓的，是去北流的大道；一条转向东越岭的，是去北流的小路。于是向东过田埂，再越土岭向东。又二里，过一村，又向东到小石峰下，这是塘岸墟。这时山雨从东北来，弥漫山谷，墟市没有赶集的人。〈〔墟市在陆川北境，〕〉从这里转向北，冒雨沿山而行，荒冈漫延，已是北流境内了。十里到果子山，有几户人家倚冈而居。过坳，雨渐停。又十里到横林，有聚落在路右的山坞中，几天前盗贼抢劫平乐墟，回来宿在这里，离北流只有十里。其北有石山一支，自北而南，丛尖簇翠。我初望见，以为勾漏在这里，渐近而路出其东南，向西望而行，秀色飞映。这座山在北流西十里，而勾漏还在北流东十里。从横林东北五里，越一土岭，下行田塍中，有石桥跨小溪，溪流向西北去。又东行平冈上，五里，到北流西门。西门关闭不开，因为西边正当贼冲，所以戒严。沿城从南门入，经过县衙前，出东门，则街市颇盛。一条街沿城向北的，是街墟；一条街随江向东的，是沙街。街墟从城北隅东转，有溪从城北来，石桥跨之，叫登龙桥。这条溪是大容山东流之水，从桥下向南注入绣江。沙街从城南转东，绣江南从粤东高州来，到这里已能承载大船，所以市廛依之，宋人叫驿为朝宗的，就是指这条江。沙街东北过广济桥，则北溪之水到这里入绣江。过桥与登龙之路会合，路向北出隘门，江向东流去。我于是在沙街吃饭。出隘门，到北山下，沿其南麓东行，五里，渡一小溪桥，于是进入石山夹中。〈〔南为望夫石，即黄婆岩西垂山。北则石峰逶迤，愈东石骨愈瘦，疑即独秀岩所托，今已失其迹。峰东崖大书“勾漏洞”三字。这南北二石峰，都向东拱卫宝圭洞。〕〉又东五里，石山回合处，中又突一峰，则宝圭洞在其西隅，而勾漏庵在其南麓。这时殷雷轰轰，先投庵中。庵很整洁，是万历年间官府重建的。内堂三楹，中列金仙，东有关圣，西有葛令。而葛令的像，纶巾朱履，飘然如生。后轩则准堤大士在其中，西置炊而东设坐。前庭佛桑扶桑盛开，红粉簇映；后庭粉墙中护，篁桂森绕其中，寂然无人。有老道之妻掩关在后，问“游洞从何入？”回答“等道士晚归。”于是停囊轩中，令从者去，就炊于中。不久雨止，时已暮，道士才归。原来是县令被当道所迫，想索洞中遗丹及仙人米，所以被勾摄而去。但葛令欲就丹砂，乃其一时乘兴之言，其后蝉脱罗浮，实未至此，此中久已无丹砂，安得有遗丹仙粒呢？道士忧形于色，我姑且给钱，令多觅竹束炬，为明晨游具。道士领命，愿前驰焉。

北流县当大容南面之中，其脉由大容南下，曰绿蓝山。水分东西流：东流者即北溪，循城东下，登龙桥而入绣江者也；西流者为南流江之源，西南合水月洞之水，经郁林南门而西合罗望、定川诸水，南下廉州入海。是北流〈〔县〕〉实南流之源，其曰「北流」者，以绣江南来，至此始大，〈〔东过容县界，合洛桑渡水，经容邑南门，下藤县，北入郁江去，〕〉非北流源此也。

北流县正当大容山南面的中部，其山脉由大容山南下，叫绿蓝山。水分东西流：东流的就是北溪，沿城东下，经登龙桥而入绣江；西流的是南流江之源，西南汇合水月洞之水，经郁林南门而西合罗望、定川诸水，南下廉州入海。所以北流县实际上是南流江之源，它叫“北流”，是因为绣江南来，到这里才变大，〈〔东过容县界，合洛桑渡水，经容邑南门，下藤县，北入郁江去，〕〉并非北流源出这里。

旧有北流、南流二县，南流即今之郁林州，皆当南北二水胜舟之会，东西相距四十里焉。

旧时有北流、南流二县，南流就是现在的郁林州，都正当南北二水能行大船的交汇处，东西相距四十里。

北流山脉中脊，由县而西南趋水月，南抵高州，散为诸山。而北流之东十里，为勾漏洞；北流之西十里，为鬼门关。二石山分支耸秀，东西对列，虽一为洞天，一为鬼窟，然而若排衙拥戟以卫县城者，二山实相伯仲也。

北流山脉的中脊，从县向西南趋向水月，南到高州，散为诸山。而北流之东十里，是勾漏洞；北流之西十里，是鬼门关。两座石山分支耸秀，东西对列，虽然一个是洞天，一个是鬼窟，但如同排衙拥戟以护卫县城，两山实在不相上下。

鬼门关在北流西十里，颠崖邃谷，两峰相对，路经其中，谚所谓：「鬼门关，十人去，九不还。」言多瘴也。《舆地纪胜》以为桂门关之讹，宣德中改为天门关，粤西关隘所首称者。

鬼门关在北流县西边十里处，悬崖深谷，两座山峰相对，道路从中间经过，谚语所说的：“鬼门关，十人去，九不还。”是说这里瘴气多。《舆地纪胜》认为这是“桂门关”的误传，宣德年间改名为天门关，是粤西关隘中最著名的。

八月初一日

晨餐毕，余先作宝圭行，约道者肩矩篝火后至。洞在庵北半里，庵后先有一岩南向，一岩西向，望之俱浅，而宝圭更在其北。先有漫流自西北来，东向直漱山麓，涉其北登山，则洞门在矣。其门西向，左开岩而右深入。开岩处甃以列碑轩敞，平临西峰；右洼嵌而下，有石柱当门，其端有石斜飞磴。道由其侧下至洞底，交辟为四岐：一由东入，一由南进，二岐俱深黑；一向西豁，一向北透，二岐俱虚明。东岐之南，顶侧忽倒垂一叶，平庋半空，外与当门之柱相对，〈〔上下凭虚，各数十丈，卷舒悬缀，薄齐蝉翅，〕〉叶间复有圆窍曲窦，透漏异常。由左崖攀级而上，抵平庋处，盘旋其间，踞叶而坐，真云𫐌霞驭，不复人间也。坐久之，复盘叶而下，向北透之岐。岐中倒垂一乳，长数丈，其端空悬，水由端涓涓下。更北入峡中，其右则洼而北出，为下门，其左则高而北渡，为上叠，〈〔叠成上阁，阁前平临西北，亦有乳柱界其中。〕〉此明洞之西北二岐也。探历久之，道者负炬至，又携伴持筐。余询其故，道者曰：「县以司道命，取砂米二丹，适有痒士已为我觅仙米，而砂从洞穴中可探而得，将携筐就炬以览之。」始知所为砂者，非丹砂，乃砂粒如丹，其色以白为上，而黄次之，故其北洞以白砂命名；所谓米者，乃山洼中菰米，土人加以「仙人」之名耳。乃𦶟炬先入南穴，两旁壁起如峡，高而不广。入半里，左壁有痕横亘，曰仙床，悬地丈许。其侧垂柱裂窍，皆短而隘。窍腹宕如臼，以手探之，中有磊磊之粒，方圆不计，姑扫置筐中。连探三四穴，不及升许，计出而淘濯其污，简取其圆洁成粒者，又不及十之一也。然此亦砂粒之常，岂真九转之余哉？又少进，峡忽下坠成渊，由洞抵水，其深二丈，而水之深，更不知其几也。两崖俱危峭无可著足，南眺其内，窅黑无尽。始促道者涉渊，言：「水深，从无能徒涉者。」再促道者觅筏，言：「隘逼，曾无以筏进者。」「然则何如可入？」曰：「冬月水涸，始可坠崖而涉。」「入当何如？」曰：「其内甚深，能见明而不能升也。」余闻之，为之怅怅。扪石投水中，渊渊不遽及底。旁瞩久之，仰见左壁之上，有隙旁通，亟入焉。隙柱透漏，渐入渐束，亦无余窍。乃下，返而仍出四达之中，更𦶟炬而入东穴。初，两旁亦成峡壁，而其下渐高，既而中辟如堂皇，旁折如圭窦，皆暗窟也。稍北而东，其径遂穷，比之南窍，虽有穴宛转，而深不及其半。彼有穴而水阻，此无水而穴阻，转觉东穴之无涯涘矣。

早餐吃完后，我先去宝圭洞，约定道士挑着火炬和灯笼随后到。洞在庵北半里处，庵后先有一个朝南的岩洞，一个朝西的岩洞，看上去都很浅，而宝圭洞更在它们北边。先有漫流从西北流来，向东直冲山麓，涉过溪流北岸登山，洞门就在那里了。洞门朝西，左边是开阔的岩壁而右边深入。开阔处砌有碑石，轩敞开阔，平视西峰；右边洼陷嵌入而下，有石柱挡在门口，柱端有斜飞的石阶。道士从旁边下到洞底，交叉分出四条岔路：一条向东入，一条向南进，两条都深黑；一条向西敞开，一条向北穿透，两条都空明。东岔的南边，洞顶侧面忽然倒垂一片石叶，平架在半空，外面与当门的石柱相对，〈〔上下悬空，各有几十丈，卷曲舒展悬挂点缀，薄如蝉翅，〕〉石叶间还有圆孔曲洞，透漏异常。从左崖攀着石阶而上，到达平架处，在其中盘旋，坐在石叶上，真是云车霞驾，不再像人间了。坐了很久，又攀着石叶下来，走向向北穿透的岔路。岔路中倒垂一个石乳，长几丈，顶端空悬，水从顶端涓涓流下。再向北进入峡谷中，右边洼陷向北伸出，是下门，左边高起向北渡过，是上叠，〈〔叠成上阁，阁前平临西北，也有乳柱分隔其中。〕〉这是明洞的西北两条岔路。探访了很久，道士背着火炬来了，还带着同伴提着筐子。我问原因，道士说：“县里奉司道之命，取砂米二丹，恰好有痒士已经为我找到了仙米，而砂可以从洞穴中探得，将带筐子就火炬去取。”这才知道所谓的砂，不是丹砂，而是像丹砂的砂粒，颜色以白为上，黄色次之，所以北洞以白砂命名；所谓的米，是山洼中的菰米，当地人加上“仙人”之名罢了。于是点燃火炬先进入南穴，两旁石壁如峡谷，高而不宽。进入半里，左壁有横亘的痕迹，叫仙床，离地一丈多。旁边垂下的石柱和裂开的孔洞，都短而窄。孔洞腹中空如臼，用手探摸，里面有磊磊的颗粒，方圆不计，姑且扫进筐中。连续探了三四穴，不到一升，打算出去淘洗污垢，挑选圆洁成粒的，又不到十分之一。但这也就是砂粒的常态，哪里真是九转丹的余渣呢？再稍进，峡谷忽然下坠成深渊，从洞到水，深二丈，而水的深度更不知多少。两岸都陡峭无立足处，向南眺望其内，幽黑无尽。开始催促道士涉渊，他说：“水深，从来没人能徒涉。”再催道士找筏子，他说：“狭窄逼仄，从未有筏子能进。” “那怎么才能进去？” 答：“冬天水干，才能坠崖涉水。” “进去会怎样？” 答：“里面很深，能看见光明却不能上去。” 我听了，为之怅然。摸石投水中，深沉不即到底。旁视很久，仰见左壁之上，有缝隙旁通，急忙进去。缝隙中石柱透漏，渐入渐窄，也没有别的孔洞。于是下来，返回仍出到四通之处，再点燃火炬进入东穴。起初，两旁也成峡壁，而下面渐高，继而中间开阔如厅堂，旁折如圭形小洞，都是暗窟。稍北向东，路就穷尽了，比之南穴，虽有洞穴曲折，但深度不及一半。那里有洞穴却被水阻，这里无水却被洞穴阻，反而觉得东穴无边无际了。

复出至四达处，谋为白砂洞游。按《志》，白砂在勾漏北，勾漏甲天下，而此洞复甲勾漏。如玉虚、玉田诸洞，普照、独秀诸岩，道者俱不言，而独津津言此洞。余急趣其前，道者复肩炬束火携筐帚以导。从北透偏门之下层出，乃循其西北麓而行，始见其山前后两峰，骈立而中连，峰之西南突者，为宝圭所倚，峰之东北峙者，为白砂所伏。白砂前后亦有两门：前门北向而高敞，分为三门，两旁悬峻，而中可俯级而入；后门南向，而高隘仅通一孔，前对宝圭之背，其左即中连之脊也。先过后门山坳，草没无路，道者不入而北去。共一里，转而东，绕山北麓而南跻前门。入门即洼下，数十级及底。仰视门左右，各有隙高悬旁启，即所谓左、右门也。倒光流影，余照四达，然虚嵌莫攀焉。从洞中右转，颇崇宏，而渐暗渐穷。余先遍探而四觅之，无深入路。出，促炬命导，仍由之入抵其中，以火四烛，旁无路也。道者忽从右壁下，投炬蛇伏而入，窦高不逾尺，而广亦如之。既入，忽廓然盘空，众象罗列，如阊阖下启，天地复通。方瞻顾不遑，而崇宏四际，复旁无余隙。忽得窦如前，透而东，转而南，倏开倏合，凡经四窦，皆隘若束管，〈〔薄仅透屏，故极隘忘窘，屡经不厌其烦也。〕〉既而见左崖之上，大书「丹砂」二字。其下有一龛，道者曰：「此丹穴也。」复伏而扫砂盈掬焉。其南稍有一岐，入之不深。出向西转，再折南行，则天光炯然，若明星内射，后洞门在望矣。是洞内洼而中甚平，惟壁窦合辟，无沟陀升降，前后两门，俱高悬于上。道者欲仍从前门返，余欲逾后窦出。道者曰：「后门隘不可跻，而外复草深莫从。」余曰：「前暗中之隘，尚不惮其烦，况此空明，正可宛转，草之深浅，余所不顾也。」遂穿窦出，则午日方中，始见宝圭后峰，君树塞门焉。乃披茅践棘，西南出山拗，仍过宝圭透北偏门，共二里，将及庵后，命夫同道者还炊于庵，余挟寄宿庵中者东探清泉焉，〈〔即前所经南向岩也。〕〉洞不深而明洁可栖。洞前有宋碑，大书「清泉岩」三字。洞左右无泉，而独得此名，无从征其故实。还饭于庵。

又出来到四通之处，计划游白砂洞。按《志》记载，白砂在勾漏北，勾漏甲天下，而这个洞又甲于勾漏。如玉虚、玉田等洞，普照、独秀等岩，道士都不提，却独独津津乐道此洞。我急忙赶到前面，道士又挑着火炬、捆着柴火、带着筐子和扫帚引路。从北透偏门的下层出来，于是沿着山的西北麓走，才见那山前后两峰，并立而中间相连，峰西南突出的，是宝圭所倚靠的，峰东北耸立的，是白砂所隐藏的。白砂前后也有两门：前门朝北而高敞，分为三门，两旁悬峻，而中间可俯视石阶进入；后门朝南，而高窄仅通一孔，前对宝圭的背面，其左就是中间相连的山脊。先经过后门山坳，草没无路，道士不入而向北去。共一里，转向东，绕山北麓而南登前门。入门即洼下，几十级到底。仰视门左右，各有缝隙高悬旁开，就是所谓的左、右门。倒光流影，余照四达，但虚嵌不可攀。从洞中右转，颇为高大，但渐暗渐尽。我先遍探而四处寻找，没有深入的路。出来，催促火炬命向导，仍由原路入到其中，用火四照，旁边无路。道士忽然从右壁下，投火炬蛇伏而入，洞高不过一尺，宽也如此。进去后，忽然开阔盘旋，众象罗列，如天门下启，天地复通。正瞻顾不暇，而高大四际，又旁无余隙。忽然又得洞如之前，透而向东，转而向南，忽开忽合，共经四洞，都窄如束管，〈〔薄仅透屏，所以极窄忘窘，屡经不厌其烦。〕〉继而见左崖之上，大书“丹砂”二字。其下有一龛，道士说：“这是丹穴。”又伏地扫砂满捧。其南稍有一岔路，进去不深。出来向西转，再折向南行，则天光炯然，如明星内射，后洞门在望了。这个洞内洼而中间很平，只有壁洞开合，无沟坡升降，前后两门，都高悬于上。道士想仍从前门返回，我想越过后洞出去。道士说：“后门窄不可登，而外面草深难行。”我说：“前面暗中的窄洞，尚且不厌其烦，何况这空明之处，正可曲折，草深草浅，我不顾了。”于是穿洞而出，则午日正当中，才见宝圭后峰，君树塞门。于是披茅践棘，西南出山坳，仍过宝圭透北偏门，共二里，将到庵后，命夫同道者回庵做饭，我带着寄宿庵中的人向东探清泉岩，〈〔就是先前经过的南向岩。〕〉洞不深而明洁可居。洞前有宋碑，大书“清泉岩”三字。洞左右无泉，而独得此名，无从考证其故实。回庵吃饭。

下午，挟夫与寄宿庵中人探近山诸岩，乃西南入黄婆岩焉。黄婆岩者，宝圭西南诸峰所裂之岩也。其山西自望夫石攒沓而东，岩当其东北隅，与宝圭东西相对，而兹稍南逊。岩门甚高，中有黄崖叠缀。岩外石峰之顶，分岐耸异，有欹若妇人之首，鬃髻盘空，作回睇顾影之态。其北面亦有石峰丛突，南与此山并夹，东与宝圭对峙。东南石壁上，大书「勾漏山」三字，大与山齐，土人指为仙迹。此其下必昔时宫观所托，而今不可征矣。徘徊其下。又西抵望夫山西麓，眺望山崖，别无岩洞。惟见东南一面，峦岫攒簇，疑即所云巫山寨者，而渺漠无征，惟与山灵互相盼睐左右顾盼而已。已乃循黄婆岩东麓，且盼且行，〈〔南抵东南隅，石崿悬峭，片片飞云缀空。自外崖攀峭石上，历竖隙，屡出层空，达峰顶，遂尽发其危嵌态。下山，〕〉转循南麓，见峭崖穹然，〈〔石色雄赭。〕下虽有门，内入不深，无从穿扉透室。

下午，带着夫役和寄宿庵中的人探访近山各岩，于是向西南进入黄婆岩。黄婆岩，是宝圭西南诸峰裂开的岩洞。那山从西边望夫石攒聚向东，岩洞在其东北角，与宝圭东西相对，而这里稍偏南。岩门很高，中有黄崖叠缀。岩外石峰之顶，分岔耸异，有倾斜如妇人头，发髻盘空，作回眸顾影之态。其北面也有石峰丛突，南与此山并夹，东与宝圭对峙。东南石壁上，大书“勾漏山”三字，大与山齐，当地人指为仙迹。这下面必是昔日宫观所在，而今不可考证了。徘徊其下。又向西到望夫山西麓，眺望山崖，别无岩洞。只见东南一面，峦岫攒簇，怀疑就是所说的巫山寨，而渺茫无征，只与山灵互相盼睐左右顾盼而已。然后沿着黄婆岩东麓，且盼且行，〈〔南到东南角，石崖悬峭，片片飞云缀空。从外崖攀峭石上，历竖隙，屡出层空，达峰顶，于是尽显其险嵌之态。下山，〕〉转而沿着南麓，见峭崖穹然，〈〔石色雄赭。〕〉下面虽有门，内入不深，无从穿门透室。

乃东由营房横过勾漏庵，抵后峰东南角，（盖宝圭所托之峰，南面骈立而中连，西立一峰，即庵后清泉岩所倚，东立者与之比肩南向，循峰东麓北行，路左得一东向岩，内颇深，渐缩如牛角。出洞又北，〕〉有清流一方，淙淙自乱石中流出，其上则草石蒙茸，其下则西南成小溪去，行道者俱从此渡崖，庵与营俱从此取汲，而无问其所从来者。

于是向东从营房横穿过勾漏庵，到达后峰的东南角。（原来宝圭洞所依托的山峰，南面并立而中间相连，西边立着一座山峰，就是庵后清泉岩所依靠的，东边立着的山峰与它并肩朝南，沿着山峰东麓向北走，路左边发现一个朝东的岩洞，里面相当深，逐渐收缩像牛角一样。出洞后又向北走，）有一片清澈的水流，淙淙地从乱石中流出，水流上面是杂草和石头蒙茸覆盖，下面则向西南形成小溪流去，行路的人都从这里渡过山崖，庵和营房都从这里取水，却没有人问这水的来源。

余正欲求其源委，忽一少年至，见之，语从夫曰：「汝辈欲寻洞乎？此其上有二洞，相距数十丈，路为草翳，可探而入也。」又一人曰：「昨未晚，有二人携犬自东来者，虎自崖上跃下攫犬去。虎穴宾客不可往。」余不顾，亟挟夫与寄宿者攀棘践刺上跻，觅之深蔓中，则洞门果穹然东向，但外为蔓拥石蔽，无从即见耳。

我正想探求这水的源头和去向，忽然一个少年到来，看见这情景，对随从说：“你们想找洞吗？这上面有两个洞，相距几十丈，路被草遮蔽了，可以探路进去。”另一个人说：“昨天傍晚前，有两个人带着狗从东边来，老虎从崖上跳下来抓走了狗。虎穴所在，客人不能去。”我不理会，急忙拉着随从和寄宿的人攀爬荆棘、踩着刺丛向上攀登，在深密的蔓草中寻找，果然洞门穹然朝东，只是外面被蔓草拥簇、石头遮蔽，无法立刻看见罢了。

人洞门，即𬯎然下坠。俯瞰之，则有溪〈〔自北而南〕〉贯其底，水声潺渓，崖势峻削，非攀缘可下，四瞩其上，南崖有坠而未尽者，片石悬空，若栈道架壁，阔不盈咫，而长竟坠处直达西崖，但栈中有二柱骈立，若树栅断路者。而外一柱已为人截去，止下存尺余，可跨而过。但其处益狭，以双手握内柱，而盘越外柱，临深越险，莫此为甚。过栈达西崖，已与洞门隔溪相向。

进入洞门，就陡然向下坠落。俯瞰下面，有一条溪流（自北向南）贯穿洞底，水声潺潺，崖壁陡峭，无法攀缘下去。环顾上方，南崖有崩塌未尽的岩石，一片石头悬空，像栈道架在崖壁上，宽度不足八寸，但长度一直延伸到崩塌处直达西崖，只是栈道中有两根柱子并立，像树立栅栏阻断道路。而外面一根柱子已被人截去，只留下尺余长的根部，可以跨过去。但那里更加狭窄，用双手握住内侧的柱子，盘绕越过外侧的柱子，面临深渊、跨越险境，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了。过了栈道到达西崖，已经与洞门隔着溪流相对。

乃明炬四烛：崖之下，深坠与外崖同，崖之上，内入则垂乳列柱，回错开合合，〈〔疏櫺窈窕，〕〉忽环而为璇室，忽透而为曲榭，中藏之秘，难以言罄。乃出崖临溪，从深坠处溜险投空而下，遂抵溪中。〈〔仰视洞顶高穹，延照内映，侧栈凌虚，尤增飘渺。〕〉水深不及膝，南从崖下涌来，北从崖下坠去。〈〔即由此东出，为乱石泉源也。〕〉

于是点燃火炬四处照亮：崖壁下面，深陷坠落与外崖相同；崖壁上面，向内进入则有垂下的钟乳石和排列的石柱，回环交错、开合变化，（疏朗的窗格幽深曲折，）忽然环绕成一座璇室，忽然通透成一座曲榭，其中隐藏的奥秘，难以用言语说尽。于是走出崖壁面临溪流，从深陷坠落处滑下险境、凌空而下，终于到达溪中。（仰视洞顶高耸穹隆，光线延照内映，侧面的栈道凌空，更增添缥缈之感。）水深不到膝盖，南边从崖下涌来，北边从崖下坠落而去。（就是从这里向东流出，成为乱石泉水的源头。）

余于是从南崖下溯流入。其穴甚低，垂覆水面，相距止尺。从夫暨寄宿者恐炬为水湿，内深莫辨，共阻莫入。余贾勇溯流，冲沫过颡。南入数丈，望前有流光熠熠，余喜，更透一洞，益高声呼二从人，虽伏水碍石，匍匐垂首，而瞻前顾后，火光与天光交通旁映，益前入不停。

我于是从南崖下逆流进入。那洞穴非常低矮，下垂覆盖在水面上，相距只有一尺。随从和寄宿的人担心火炬被水浸湿，里面深暗无法辨认，都阻止我进去。我鼓足勇气逆流而上，冲开泡沫，水没过额头。向南进入几丈，望见前面有流光闪烁，我很高兴，又穿过一个洞，更加高声呼喊两个随从，虽然伏在水中、被石头阻碍，匍匐低头，但瞻前顾后，火光与天光交相映照，更加向前进入不停。

又南数丈，有洞穹然东西横贯，其上东辟而为外门，其内西入而成巨壑，〈〔门高耸与前所入门等势。〕〉时二人已至，乃令其以炬更前。于是西向溯流，洞愈崇宏，流愈深阔。又数丈，有石砥中流。登石内望，洞辟如广厦，渊水四际其下，以杖测水，不竟其底，以炬烛洞，洞甚深黑，〈〔不知更几转，得抵宝圭南穴前所望深坠处也。〕〉乃自砥石返步随流；仍抵东辟外门之下。

又向南几丈，有一个洞穹然东西横贯，它的东边开辟成外门，它的内部向西进入形成巨大的沟壑，（门高耸，与先前进入的门气势相同。）这时两人已到，便让他们拿着火炬继续前进。于是向西逆流而上，洞更加高大宏伟，水流更加深阔。又几丈，有石柱矗立中流。登上石柱向内望，洞开阔得像广厦，深渊的水环绕在下面，用杖测量水，探不到底，用火炬照亮洞，洞非常深黑，（不知还要转几个弯，才能到达宝圭南穴前所望见的深陷坠落处。）于是从石柱返回，顺流而下；仍然到达东边开辟的外门之下。

二从者将垂首横炬，匍匐向低穴北入。余止之曰：「此门虽峻，与〈〔先〕〉所入者无异。若伛偻下涉而就所入之门，不若攀空跻危，竟登此门为便。」二从者曰：「门外不通，奈何？」余曰：「门以外总不出此山，即所入之门，其外岂坦途哉？」遂攀崖先登，二人亦弃炬从之，乃出洞口。〈〔门亦东向，与所入门比肩，特翳于突石连曼，遂相顾不见。〕〉循左崖平行，还眺门上，又上辟一层，若悬阁当空，然无级以登。〈〔盖北洞奥室内罗，此洞外缀层楼，所异者此耳。〕〉于是北转一曲，至前汲泉之穴，从容濯足，候从者至，〈〔遂一以北洞上登法而下。崖半石隙蔓影中，仿佛并北洞见之，迨极下仰眺，仍茫然失所睹矣。〕〉

两个随从将要低头横拿着火炬，匍匐着向低矮的洞穴向北进入。我阻止他们说：“这个门虽然险峻，但与（先前）进入的门没有区别。如果弯腰下涉而走向所进入的门，不如攀爬凌空、登上险境，直接登上这个门更方便。”两个随从说：“门外不通，怎么办？”我说：“门以外总不出这座山，就是所进入的门，它的外面难道是平坦的路吗？”于是攀崖先登，两人也扔掉火炬跟从，于是出了洞口。（门也朝东，与所进入的门并肩，只是被突起的石头和连绵的蔓草遮蔽，于是互相看不见。）沿着左崖平行，回望门上，又向上开辟一层，像悬阁当空，但没有台阶可登。（原来北洞内室罗列，此洞外面缀着层楼，所不同的只是这一点。）于是向北转一个弯，到达先前取水的洞穴，从容地洗脚，等待随从到来，（于是都按北洞上登的方法下来。崖半石缝蔓影中，仿佛与北洞一起看见它，等到最下面仰眺，仍然茫然看不见了。）

亟自东南山角转过营房，共一里，入勾漏庵，大雨如注。是日，先西觅玉虚、玉田诸洞而不得，既而东得此二洞，尤为奇绝。然此洞非异人忽指，则跬步之间，亦交臂而过，安知西峰大字岩之侧无棘霾蔓锁者？安得峰峰手摩足抉，如黄婆岩东南诸峭石也耶！

急忙从东南山角转过营房，共一里，进入勾漏庵，大雨如注。这一天，先向西寻找玉虚、玉田等洞而没有找到，随后向东找到这两个洞，尤其奇绝。但此洞如果不是奇异之人忽然指点，那么就在咫尺之间，也会交臂错过，怎知西峰大字岩旁边没有荆棘雾霾蔓草封锁的呢？怎能做到每座山峰都用手摩、用脚抉，像黄婆岩东南那些峭石一样呢！

初二日

晨餐后，令从夫随道者西向北流市蔬米于城，余独憩庵中。先是，寄宿者夜避蚊不知何往，至是至，曰：「已询得独胜岩在县北。」余知在县北者或新开他岩，必非独胜，而庵中无人，不能与即去，姑辞明日，而此人遂去不复来。既午，从夫以蔬米返，余急令其具餐，将携砚载笔往录宝圭洞中遗诗。忽道者驰至，曰：「兵道将至，恐治餐庵中。」欲携余囊暂入所栖处。余不顾，竟趋宝圭。甫出庵，而使者旗旄至矣，非所辖郁林道，乃廉州海北道也。余隐墙西，俟其入庵，即趋录洞诗。录未半而彼已至洞，余趋避于北岐叠阁之上。回忆《梧志》所纪西小室，洞朗外瞩，自然石榻，平辅叠架，可眠可踞，与东洞对，正如两掖，其景宛然。彼入南穴，亦抵水而返；余石卧片时，听洞中人倏寂倏喧，亦一异趣。张出南穴，亦北趋偏门下，终不能攀上层而登，与县官啧啧称奇指盼，而不知有人卧其中也。俟其去，仍出录诸诗。诗俱代，只有一宋碑而不佳，盖为兵燹荡净也。录甫毕，日衔西山，乃返于庵。

早餐后，让随从跟着道士向西到北流市去买蔬菜和米，我独自在庵中休息。先前，寄宿的人夜里躲避蚊子不知去了哪里，到这时才来，说：“已经打听到独胜岩在县北。”我知道在县北的或许是新开的其他岩洞，一定不是独胜岩，但庵中无人，不能与他立即前去，姑且推辞到明天，而这个人就离去不再回来。到了中午，随从带着蔬菜和米返回，我急忙让他准备饭食，将要带着砚台和笔去抄录宝圭洞中的遗诗。忽然道士骑马赶到，说：“兵道将要到来，恐怕会在庵中准备饭食。”想让我把行李暂时拿到他住的地方。我不理会，径直赶往宝圭洞。刚出庵，使者的旗帜仪仗就到了，不是所管辖的郁林道，而是廉州海北道。我隐藏在墙西，等他们进入庵中，就赶去抄录洞中的诗。抄录不到一半，而他们已经来到洞中，我赶紧躲避到北边岔路的叠阁之上。回忆《梧志》所记载的西小室，洞中明亮可向外看，天然的石榻，平铺叠架，可躺可坐，与东洞相对，正如两腋，那景象宛然在目。他们进入南穴，也到了水边就返回；我在石上躺了一会儿，听洞中人忽而寂静忽而喧闹，也是一种奇异的趣味。张兵道出了南穴，也向北赶到偏门下，终究不能攀上上层而登，与县官啧啧称奇、指点盼望，却不知有人躺在其中。等他们离去，我仍然出来抄录那些诗。诗都是后代所作，只有一块宋碑且不好，大概是被战火荡涤干净了。抄录刚完毕，太阳衔着西山，于是返回庵中。

初三日

饭勾漏，即东北行。由营房转山之东南角，过透石东出之泉，迳草坡而行。五里，越一坡，有塘衍水环浸山谷。渡桥，又二里，堰塘愈大，石峰至此东尽，其北有尖峰兀立若独秀焉。山北隙中露大容，蜿蜒若列屏。又东十里，有水自西北容山来，东南入绣江，为容、郁分界，名洛桑渡。其水颇急，以藤跨水横系两涯之上，而系舟于藤，令渡者缘藤引舟，不用篙楫。桃叶渡江，不若藤枝更妙矣。又东五里为西山墟，有公馆，客之所庭也。东南由岭上行，已下渡小桥，共五里矣。又东出山十里，有荒铺，有板桥。又东五里为清景新桥，则大容东峰，巍然北临〈〔若负扆〕〉。又东五里，入容县西外门。又一里，入城西门，经县治前，即南转出城南门。门外江水自西而东，即绣江。自高州北经北流，又东合洛桑、渭龙二水，绕城南而东北，由藤县入大江者也。〈〔渭龙源出天塘山，北向石寨村，始入绣江。〕〉渡江而南，炊于肆。又南二里，逾冈坂，误入东麓。二里，仍转西向，又二里而得大道。西南行，又五里，宿于古楼村。一村皆李姓。

在勾漏吃过饭，就向东北行。由营房转到山的东南角，经过透石东出的泉水，径直穿过草坡而行。五里，越过一个坡，有池塘水波荡漾环绕浸没山谷。过桥，又二里，堰塘更大，石峰到这里向东尽头，其北有尖峰兀立像独秀峰一样。山北的缝隙中露出大容山，蜿蜒像排列的屏风。又东十里，有水流从西北的容山来，向东南流入绣江，是容县和郁林的分界，名叫洛桑渡。那水流很急，用藤条跨水横系在两岸之上，而把船系在藤条上，让渡河的人沿着藤条拉船，不用篙和桨。桃叶渡江，不如藤枝更妙了。又东五里是西山墟，有公馆，是客人的庭堂。东南从岭上走，然后下坡过小桥，共五里了。又向东出山十里，有荒铺，有板桥。又东五里是清景新桥，则大容山东峰，巍然北临（像背靠屏风）。又东五里，进入容县西外门。又一里，进入城西门，经过县衙前，就向南转出城南门。门外江水自西向东，就是绣江。从高州北经北流，又东汇合洛桑、渭龙二水，绕城南而东北，由藤县流入大江。（渭龙源出天塘山，北向石寨村，才流入绣江。）渡江向南，在店铺做饭。又南二里，越过冈坡，误入东麓。二里，仍转向西，又二里才找到大路。西南行，又五里，住宿在古楼村。全村都姓李。

初四日

饭于古楼村。仍西南随大路盘都峤而过。先是，余按《志》言：「都峤在城南二十里。」自城问之，皆曰：「南山去城七八里。」故余喜其近，出南门渡江，即望山而趋，而不意其误也。盖都峤即南山，其北俱削崖悬亘，无级可阶，必绕出其南，始可北向而登。其曰七八里，乃北面抵山之数，而二十里者，并从南陟山而言也。共五里，过石寨村。又一里，抵石嘴铺。〈〔辅东南八里有黄土岩，不及登。〕〉东渡一桥，始从岐北向上山。登山东转，遂由山峡北向五里，抵南山寺，古所称灵景寺也。大岩倚东崖，其门西向，中无覆架，而外有高垣，设莲座于中，明敞平豁，虽云「寺」，实岩也。盖都峤之形，其峰北穹高顶，南分两腋，如垂臂直下，下兜成坞，而清塘一方当其中焉。两腋石崖，皆重叠回亘，上飞下嵌，若张吻裂唇。一岩甫断，复开一岩，层穴之巅，复环层穴，外有多门，中无旁窦，求如白石下岩所云「潜通勾漏」者，无可托矣，总而披之，灵景为东腋之首，岩最高而大，〈〔高三丈五尺，深五丈，横阔十余丈，两端稍低，中弯如半月。〕〉其北有三岩，皆西向而差小，亦有环堵为门者，皆读书者所托，而今无人焉。三清当分腋之兜，岩最正而洁，〈〔高深横阔同灵景。〕〉其东有二室，皆南向，亦有环堵倚之，与西向三岩易隅而齐列。其西有飞崖，则南转东向，为西腋之户。高穹虚敞，第内不甚深，然迤逦而南，与灵景分门对峙，若两庑焉。此下层也。三清之上，又列重门为中层，〈〔无缘陟道。〕〉其上又启一岩为上层，是名宝盖。〈〔高十五尺，深二丈，阔五六丈，后倚峰顶，地愈高上，独当中干，平临两腋巅。再上，即中盘顶。〕〉盖是岩不以灵巧见奇，而以回叠取胜，故舍其北峭，就其南嵔山，信列仙望衡对宇之区矣。〈〔上午，先抵灵景，门外竹光旁映，岩中霞幄高张。心乐其幽旷。〕〉时日已中，灵景僧留饭，见佛座下唐碑一通、宋幢一柱，刻镌甚古，就僧觅纸，僧仅以黄色者应。遂磨墨沛于石，取拓月于抽，以钟敲为锤，以裹足为毡，洗碑而敲拓之。各完两通，而日色已暮。问三清观，道者他出，空寂无人，竟止岩中。

在古楼村吃过饭。仍然向西南顺着大路绕过都峤山而行。先前，我按《志》书所说：“都峤在城南二十里。”在城里询问，都说：“南山离城七八里。”所以我高兴它近，出南门渡江，就望着山赶去，不料却错了。原来都峤就是南山，它的北面都是削崖悬亘，没有台阶可登，必须绕到它的南面，才能向北攀登。所说的七八里，是从北面到达山脚的距离，而二十里，是从南面登山而言。共五里，经过石寨村。又一里，到达石嘴铺。（铺东南八里有黄土岩，来不及登。）向东过一座桥，才从岔路向北上山。登山后向东转，于是由山峡向北五里，到达南山寺，就是古时所说的灵景寺。大岩倚靠东崖，门向西，中间没有覆盖的架子，而外面有高墙，中间设有莲座，明亮宽敞平坦开阔，虽说叫“寺”，其实是岩洞。都峤山的形状，其峰北面穹隆高顶，南面分成两腋，像垂下的手臂直下，下面兜成山坞，而一方清塘正当其中。两腋的石崖，都重叠回环，上飞下嵌，像张开的口裂开的唇。一个岩洞刚断，又开一个岩洞，层穴的顶上，又环绕层穴，外面有很多门，中间没有旁洞，想找像白石下岩所说的“潜通勾漏”那样的，没有可依托的了。总括来看，灵景是东腋的首位，岩最高最大，（高三丈五尺，深五丈，横阔十余丈，两端稍低，中间弯如半月。）它的北面有三个岩，都向西而稍小，也有环墙为门的，都是读书人所依托，但现在无人了。三清正当分腋的兜处，岩最正而洁，（高深横阔与灵景相同。）它的东面有二室，都向南，也有环墙倚靠，与向西的三岩换角而齐列。它的西面有飞崖，则向南转东向，是西腋的门户。高穹虚敞，只是内部不太深，然而迤逦向南，与灵景分门对峙，像两廊一样。这是下层。三清之上，又列重门为中层，（没有路可登。）其上又开一岩为上层，名叫宝盖。（高十五尺，深二丈，阔五六丈，后倚峰顶，地势愈高上，独当中干，平临两腋之巅。再上，就是中盘顶。）这个岩不以灵巧见奇，而以回叠取胜，所以舍弃其北面的峭壁，就着其南面的嵔山，确实是列仙望衡对宇的区域了。（上午，先到灵景，门外竹光旁映，岩中霞幄高张。心里喜欢它的幽静空旷。）这时日已中午，灵景的僧人留我吃饭，见佛座下有一通唐碑、一柱宋幢，雕刻很古，向僧人找纸，僧人只用黄色的纸答应。于是磨墨在石上，取拓月于袖中，用钟敲作锤，用裹脚布作毡，洗碑而敲拓。各完成两通，而天色已晚。问三清观，道士外出，空寂无人，最终宿在岩中。

初五日

早饭于灵景。由岩右北行，历西向三岩，又盘磴而上，入南向二岩，共里许，然后抵三清岩。岩空境寂，〈〔树拂空明，〕〉甚堪憩足。又西历东向虚岩，乃仍从来路一里，返三岩之间，取道之上，下视中岩嵌入足底，而下岩三清，树杪衍翠铺云，若浮空而载之者。由岩左循崖跻石，其上层石回亘，如盘髻上突，而俱不中空，邑峭削无容足之级，而崖端子石嵌突，与白石之顶同一升法。约一里，遂凌峰顶。其间横突之崖，旁插之峰，与夫环涧之田，傍溪之室，遐览近观，俱无非异境。〈〔乃知是山东西骈列，惟三峰最高，皆北耸南俯，此其最西者也。回睇最东，层叠更多，但不及此峻耳。北又横突一峰，为此峰北护，即县南望之趋者。其北面峭削特甚，西则旁插一峰，颇尖锐，为此峰附。西北两附间，下开一门，内环为峡，乃北护山与西高峰夹而成者。峰中又突嶂中盘，为当门屏。由屏东进峡南转，则东西二高峰交夹隙也，回合甚深曲。〕〉久之，乃从旧道下，三里，村。东望峡门深窈，冀一入探，而从夫阻梗不前；眺峡右有岩岈然，强其姑往探，此夫倔强如故。有土人见而问之，余以情告。土人曰：「此岩甚浅，不足入其内。山半有竹简岩，山北之岩，惟此可入而游也。」夫乃俯首从命。遂东向峡门入，过峡北，岩果浅，而中北不堪置足。一里，西抵一高峰东麓，见危崖独展，内环成峡。〈〔抵当门屏下，其南面裂垂罅，削为三崖；西则下属北护峰，与之并起；东面危崖独展，与西高峰麓相对成峡。〕〉峡南堰水成塘，〈〔环汇南罅三崖下，西附小峰，即椎立于南。〕〉塘上一家结茅而居，环户以竹，甚有幽致。由此渡峡，转上西峰北麓。又一里，越岭稍下，其处又成峡焉。细流南向。〈〔直坠椎立小峰腋。〕〉余乃溯流北入，涧壁阴森，藤竹交荫，涧石磊落，菖蒲茸之，嵌水践绿，足之所履，知菖蒲不知其为石也。缘涧东上，复东南跻岭，共一里，有飞石二丈当道，缘梯而上，则竹简岩在其左夹。两岩并列，门俱西北向，虽不甚深，高爽殊甚，南有飞泉外坠，北则燥洁中虚，有僧新结庐其间，故其道开辟。〈〔岩下崖直达涧底。计岩后即西高峰绝顶，当与三清岩胸背值，若由此置磴，可先登峰顶，次第下诸岩也。〕〉既而下二里，仍至环塘结茅处，〈〔探南面裂罅。罅相距五尺，两罅并起，界崖为三，但危悬绝峭。〕见东麓有径北倚危崖，款茅而问罅并起，界崖为三，俱危悬绝峭。〕〉见东麓有径北倚危崖，款茅而问之，其人方牧，指曰：「此石背村路也。」先是，偕从夫循危崖北行，夹径藤树密荫，深绿空蒙，径东涧声唧唧，如寒蛩私语；径西飞崖千尺，轰影流空，隔绝天地。若不有此行，只谓都峤南魁北峭，一览可尽，而谁觉其幽悄至此哉！时已下午，从夫顿捐倔强之色，并忘跋履之劳。二里，危崖北穷，与坞西转，〈〔即当门屏北麓也，较南麓三裂崖稍逊其峻，亦环亘成坞焉。〕〉路乃东向，截坞登岭。〈〔岭乃西高东北支，北走属北护峰者。〕〉逾岭，其坞自北而南。〔复开南北坞。坞东乃中高盘亘，上亦有岩悬缀。下与西高夹为此坞，北更有重崖间之，南则湾环以出，不知所极。既而南）见两三家倚西峰北麓而居，亟趋而问之，即石背村也。余既得石背，因忆宝盖道者所云：「山北有岩与之相近。」更详询其所在。村人曰：「此处东有婆婆岩，岩高路绝，可望而不可到；西有新岩，其岩新辟，有径可别下石寨。」乃引余从屋右小径，指而望之，即竹简岩也。盖北山之洞即为竹简。此中岩名、村界，询之则彼此多错，陟之则脉络递现，山灵与杖屦辐辏，其无幽不抉如此！时日已下迫，问抵县城尚二十里，亟逾岭，循危崖而行。三里，未至石寨，见有路北去，遂随之。盘一岭，路渐微，问之樵者，曰：「误矣！」指从苍莽中横去，曰「从此西南，可得大道。」从之，路益荒棘。久之，得微径向西南，约共误三四里，仍出石寨傍南来大道，日已逼虞渊矣。始北转向大道行，五里，过古楼村西，已昏黑。念前所投宿处，酬钱不受，难再入，入他家又昏暮不便，从暗中历大道北向而驰。四里，越一隘，又二里，转一岣，复下一坡，渡一涧，共二里而抵绣江，则街鼓既动，宿肆俱寂。乃叩南涯之肆，入炊而宿焉。即昨来炊饭家，故闻声而即启也。

在灵景寺吃早饭。从岩洞右边向北走，经过三个朝西的岩洞，又沿着石阶盘旋而上，进入两个朝南的岩洞，共走了一里左右，然后抵达三清岩。岩洞空旷寂静，树木拂拭着明亮的天空，非常适合休息。又向西经过一个朝东的虚岩，于是仍从原路走一里，返回到三个岩洞之间，取道向上攀登，向下看中岩嵌入脚底，而下岩的三清岩，树梢上铺展着翠色和云彩，仿佛漂浮在空中承载着它。从岩洞左边沿着崖壁攀爬石头，上层岩石环绕横亘，像盘起的发髻向上突起，但都不中空，山崖陡峭没有立足的台阶，而崖端有石头嵌突，与白石山顶的攀登方法相同。约一里，就登上了峰顶。其间横突的山崖、旁插的山峰，以及环绕山涧的田地、依傍溪流的房屋，远观近看，无不是奇异之境。于是知道这座山东西并列，只有三座山峰最高，都北面高耸南面俯伏，这是最西边的一座。回头看最东边，层叠更多，但不及这座险峻。北面又横突一座山峰，作为这座峰的北护峰，就是县城南面望去所趋向的那座。它的北面特别陡峭，西面则旁插一座山峰，颇为尖锐，作为这座峰的附属。西北两座附属峰之间，下面开了一个门，里面环绕成峡谷，是北护山和西高峰夹峙而成的。峰中又突起一座嶂峦盘踞在中间，作为当门的屏风。从屏风东面进入峡谷向南转，就是东西两座高峰交夹的缝隙，回环曲折很深。过了很久，才从原路下山，走了三里，到达村庄。向东望见峡谷门深邃幽远，想进去探访，但随从的仆人阻拦不前；眺望峡谷右边有岩洞高耸，强迫他姑且去探访，这个仆人仍然倔强如故。有个当地人看见后询问，我把情况告诉他。当地人说：「这个岩洞很浅，不值得进去。山腰有个竹简岩，山北的岩洞，只有这个可以进去游玩。」仆人才低头听从命令。于是向东朝峡谷门进去，经过峡谷北面，岩洞果然很浅，而且中间北面不能立足。走了一里，向西抵达一座高峰的东麓，看见危崖独自展开，向内环绕成峡谷。抵达当门屏风下，它的南面裂开垂下的缝隙，削成三面崖壁；西面则向下连接北护峰，与它并起；东面危崖独自展开，与西高峰的山麓相对成峡。峡谷南面筑坝蓄水成塘，环绕汇聚在南面缝隙的三面崖壁下，西面依附着小峰，就像椎子一样竖立在南面。塘上有一户人家结茅而居，用竹子环绕门户，很有幽雅的景致。从这里渡过峡谷，转而上到西峰北麓。又走一里，翻过山岭稍微向下，那里又形成峡谷。细流向南流去，直坠入椎立小峰的山腋。我于是逆流北入，涧壁阴森，藤竹交相遮蔽，涧石磊落，菖蒲丛生其上，嵌入水中，踩着绿意，脚下所踩的，只知道是菖蒲而不知道是石头。沿着涧水东上，又向东南攀登山岭，共一里，有飞石二丈挡在路上，沿着梯子上去，竹简岩就在左边的夹缝中。两个岩洞并列，门都朝向西北，虽然不很深，但非常高大爽朗，南面有飞泉向外坠落，北面则干燥洁净而中空，有僧人新近在其中结庐，所以道路被开辟出来。岩下的崖壁直达涧底。估计岩后就是西高峰的绝顶，应当与三清岩前后相对，如果从这里设置石阶，可以先登上峰顶，再依次下到各个岩洞。随后下山二里，仍回到环塘结茅处，探访南面的裂缝。裂缝相距五尺，两条裂缝并起，把崖壁界分成三部分，但都高悬陡峭。看见东麓有小路向北倚靠危崖，敲开茅屋询问，那人正在放牧，指着说：「这是石背村的路。」先前，我偕同仆人沿着危崖北行，夹路藤树密荫，深绿空濛，路东涧水声唧唧，像寒秋的蟋蟀私语；路西飞崖千尺，轰然的身影流荡在空中，隔绝天地。如果没有这次行走，只以为都峤山南面魁伟北面陡峭，一览无余，谁能觉察到它幽静悄怆到这种地步！这时已是下午，仆人顿时收敛了倔强的神色，并忘记了跋涉的劳累。走了二里，危崖北面尽头，与山坞向西转，就是当门屏风的北麓，比南麓的三裂崖稍逊险峻，也环绕横亘成山坞。路于是向东，横穿山坞登岭。岭是西高山的东北支脉，向北走连接北护峰。翻过岭，山坞从北向南延伸，又开成南北向的山坞。坞东是中山盘亘，上面也有岩洞悬缀。下面与西高山夹成这个山坞，北面更有重崖间隔，南面则弯环而出，不知尽头。不久向南，看见两三户人家倚靠西峰北麓居住，急忙赶去询问，就是石背村。我找到石背后，于是想起宝盖道人所说：「山北有岩洞与它相近。」更详细询问它的所在。村人说：「这里东面有婆婆岩，岩高路绝，可望而不可即；西面有新岩，这个岩洞新开辟，有小路可以另外下到石寨。」于是引我从屋右小径，指着望去，就是竹简岩。原来北山的洞就是竹简。这里的岩名、村界，询问时彼此多有错乱，攀登时脉络则依次显现，山灵与我的杖屦辐辏，它无幽不抉到这种地步！这时太阳已迫近下山，问离县城还有二十里，急忙翻岭，沿着危崖行走。走了三里，未到石寨，看见有路向北去，就跟着走。盘绕一座岭，路渐渐变小，问樵夫，说：「错了！」指着从苍莽中横穿过去，说「从这里向西南，可以找到大路。」跟着走，路更加荒芜荆棘。过了很久，找到一条小径向西南，大约共走错三四里，仍从石寨旁出来到南来的大路上，太阳已逼近虞渊了。才向北转上大路走，走了五里，经过古楼村西面，天已昏黑。想到先前投宿的地方，酬钱不收，难以再进去，进别人家又因天黑不便，从黑暗中沿大路向北奔驰。走了四里，越过一个隘口，又二里，转一个山坳，再下一个坡，渡一条涧，共二里而抵达绣江，这时街鼓已动，宿店都寂静了。于是敲南岸的店，进去做饭住宿。就是昨天来做饭的那家，所以听到声音就开门了。

初六日

早，北渡江入南门，出西门，饭于肆，即从外垣内北向行。经演武场，有大塘潴水甚富，堤行其间。堤北出古城门，此古州北城遗址也。有碑言：「天顺间郑果、嘉靖间吴显宗二寇为乱，皆因改州为县，城失其险。故崇祯初复门旧基为外护」云。余疑改州为县，因人散城缩，非改县而后失险也。出〈〔容县北〕〉门即西行，已而北转，循大容东麓十里，有水自西北来，〈〔东入绣。〕〉乃连渡其右，复渡其左，三渡遂循溪溯流而上，行夹谷间五里，为石头铺。于是复乱流涉水，水势愈缩，山势愈夹。西折入山峡行，透峡共五里，山势复开，是为李村。已渡一桥，复渐入幽阻，盘旋山峡同，见溪流壑底，树蔓空中，〈〔藤篝沉翳，举首不见天日。〕〉五里，跻岭，复盘旋其上峡。又五里，忽山回谷转，潴水满陂，环浸山麓，开处如湖，夹处如涧，皆平溢不流，左右回错，上下幌漾，真深山中异境也。已而路向南山，水连东坞，乃筑堤界其间，以通行者。再南山峡，水遂西流，是为水源，盖大容北下之脉所盘夹而成者。于是水分东西，夹路随水西北出山。二里为同山墟，山乃大开，原田每每，村落高下。转而西行，仍南见大容西峰巍然颖出也。五里，有大溪自南，小溪自西，二溪会而东来之溪相并北去。乃涉南溪，溯西溪，北循岭过鸡黍山，有村落在路左。越溪而北，日有余照，途中人言，从此将北入深峡中，无居人，遂止于秦窑。秦窑者，鸡黍山北坞中悬小阜也。左右俱有峡，通狭径，两三家当阜而居，径分其前，溪合其下。主人方裂竹为构屋具，迎客有山家风味，不若他方避客如虎也。

早晨，向北渡过江进入南门，出西门，在店铺吃饭，随即从外城墙内向北行。经过演武场，有一个大塘蓄水很丰富，在堤上行走其间。堤北出古城门，这是古州北城的遗址。有碑文说：「天顺年间郑果、嘉靖年间吴显宗两个贼寇作乱，都是因为改州为县，城失去了险要。所以崇祯初年恢复城门旧基作为外护」等等。我怀疑改州为县，是因为人口散失城池缩小，并非改县后才失去险要。出容县北门就向西行，不久北转，沿着大容山东麓走十里，有水流从西北来，向东流入绣江。于是接连渡到它的右边，又渡到它的左边，三次渡水后便沿着溪流溯流而上，行走在夹谷间五里，到达石头铺。于是又乱流涉水，水势越来越小，山势越来越夹。向西折入山峡行走，穿过峡谷共五里，山势又开阔，这是李村。不久渡过一座桥，又渐渐进入幽深阻隔之处，盘旋在山峡间，看见溪流在壑底，树蔓在空中，藤竹沉翳，抬头不见天日。五里，攀登山岭，又盘旋在上面的峡谷。又五里，忽然山回谷转，蓄水满陂，环绕浸没山麓，开阔处像湖，狭窄处像涧，都平溢不流，左右回环交错，上下荡漾，真是深山中的奇异景象。不久路向南延伸，水连接东坞，于是筑堤作为界限其间，以通行人。再向南出山峡，水于是西流，这是水源，大概是大容山北下的山脉所盘夹而成。于是水分东西，夹路随水向西北出山。二里到达同山墟，山势大开，原野田地肥沃，村落高低错落。转而西行，仍向南看见大容山西峰巍然突出。五里，有大溪从南来，小溪从西来，二溪会合后与东来的溪流相并北去。于是涉过南溪，逆西溪而上，向北沿着山岭经过鸡黍山，有村落在路左。越过溪流向北，太阳还有余晖，途中人说，从这里将向北进入深峡中，没有居民，于是停在秦窑。秦窑，是鸡黍山北坞中悬起的小山阜。左右都有峡谷，通着狭窄的小路，两三户人家对着山阜居住，小路分在它的前面，溪水合在它的下面。主人正在劈竹作为建屋的材料，迎接客人有山家风味，不像其他地方避客如虎。

初七日

晨餐毕，从秦窑北行。透峡二里，山复环而成坞，有聚落焉，是为卢绿塘。从此循壑西北行，山谷愈幽，径路愈塞，山俱丛茅荒棘，求如水源一带高树深林，无复可得。况草茅高者没顶，不辨其上之或东或西，短者翳胸，不见其下之为平为坎。如是者三里，过大虫塘。又二里逾长岭顶，始北望白石山在重峰之外。于是西北从岭头下二里，又从坑中下一里，为石潭村。村北逾小桥，从东岐行五里，山坞大开，有江自南而东北注，是为西罗江，乃发源大容西北，〈〔至此始胜舟，〕〉而东至头家寨入绣江者。其流颇大，绝流而渡，没股焉。北岸为平地墟，有舟下达绣江。由其埠西上岭，二里，人一坞，为板洞，聚落亦盛。由洞后西上岭，平行岭半二里，转而北，复平行岭半二里，乃下。旋东北上跻，遂逾岭头，南望大容东西诸峰无不毕献，惟北瞻白石，为北峰所掩。复平行岭上，一里而下岭北，其水犹东行。度峡西，稍逾一坳，水始分东西焉：东水俱入西罗江，属梧；西水俱入大水河，属浔，是为分界。一里出坞，为上周冲，山始开。五里抵罗秀，山乃大开。饭于肆。由罗秀北行三里，为卢塘。四山开绕，千室鳞次，倚山为塘，堤分坡叠，亦山居之再盛者也。罗秀、卢塘之中，道旁有空树一圆，出地尺五，围大五尺，中贮水一泓，水面上〈〔不〕〉盈树围者五六寸，下浮出地面者几及尺焉。深碧澄莹，以杖底之，深不可测，而珠炮亹亹上溢。空树虽高于地，若树中之水，止可与地相平，乃地之左右俱有溪流就下，而水贮树中者较地独高，不溢不臧，此孰为之斟酌其间耶？卢塘北五里，过卢忘村，登一岭夹。下而复上，又二里，循山半行，始望白石双尖如觌面。其岭东西两界夹持，而北下成深坑，布禾满底坑。一里，辄有过脊横断两崖间，凡渡三脊，约循崖上者共六里焉。俯瞰坑中，或旁通，或中岐，所谓「十二岔塘」者是矣。渡脊后，遂西北逾岭，一里稍下，复东度一脊，乃北向大路，直望白石山麓。北下一里，又随夹西转一里，下至坑底，即逾小岭。一里西下，则大水河从南北注。随之北下，又一里，水转东折，又有一小水北自白石来，合并东向。乃既渡其大，复渡其小，上东北涯，已暮色逼人，投宿于岭上之陈村。大水河者，自同冲、罗秀北流过此，下流至武林入浔江。

早餐结束后，从秦窑向北走。穿过峡谷二里，山又环绕形成山坞，有一个村落，叫卢绿塘。从这里沿着山谷向西北走，山谷越来越幽深，道路越来越堵塞，山上全是丛生的茅草和荆棘，想找到像水源一带那样的高树深林，再也得不到了。况且茅草高的没过头顶，分辨不清上面是东还是西；矮的遮蔽到胸口，看不见下面是平地还是坑坎。这样走了三里，经过大虫塘。又二里翻过长岭顶，才向北望见白石山在重重山峰之外。于是从岭头向西北下走二里，又从坑中下走一里，到达石潭村。村北过小桥，从东边岔路走五里，山坞大大开阔，有一条江从南向东北流，这是西罗江，发源于大容山西北，到这里才开始能行船，向东到头家寨流入绣江。江流相当大，横渡过去，水深没过大腿。北岸是平地墟，有船可下行到绣江。从码头向西上岭，二里，进入一个山坞，叫板洞，村落也很兴盛。从板洞后向西上岭，在岭的半山腰平行二里，转向北，又在岭半腰平行二里，然后下山。随即向东北上登，于是翻过岭头，向南望大容山东西各峰无不呈现，只有向北看白石山，被北边的山峰遮挡。又在岭上平行，一里后下到岭北，水流还是向东。穿过峡谷向西，稍微翻过一个山坳，水才开始分为东西：东边的水都流入西罗江，属梧州；西边的水都流入大水河，属浔州，这里是分界处。一里走出山坞，是上周冲，山势才开阔。五里到达罗秀，山势大大开阔。在店铺吃饭。从罗秀向北走三里，是卢塘。四面山势开阔环绕，上千户人家鳞次栉比，靠着山筑成池塘，堤坝分隔山坡层层叠叠，也是山居的又一繁盛之处。罗秀和卢塘之间，路旁有一棵中空的树，高出地面一尺五，周长五尺，里面贮着一汪水，水面不超出树围五六寸，下面浮出地面将近一尺。水色深碧澄澈，用拐杖探底，深不可测，而且水泡像珠子一样不断上涌。空树虽然高于地面，但树中的水，只与地面相平，而地面左右都有溪流向下流，树中贮存的水却比地面高，不溢出也不减少，这是谁在中间调节呢？卢塘北边五里，经过卢忘村，登上一道山岭夹谷。下岭后又上岭，又二里，沿着山腰走，才望见白石山的双尖峰像在眼前。这岭东西两界夹峙，北边下成深坑，坑底布满庄稼。一里，就有过脊横断在两崖之间，一共过了三道脊，大约沿着崖上走了共六里。俯瞰坑中，有的旁通，有的中分，就是所谓的“十二岔塘”。过了脊后，就向西北翻过岭，一里稍微下走，又向东过一道脊，才走上向北的大路，直望白石山麓。向北下一里，又顺着夹谷向西转一里，下到坑底，就翻过小岭。一里向西下，大水河从南向北流。顺着它向北下，又一里，水转向东折，又有一条小水从北边白石山来，合流向东。于是既渡过大水河，又渡过小水，上到东北岸，暮色已逼人，投宿在岭上的陈村。大水河，从同冲、罗秀向北流经这里，下游到武林流入浔江。

初八日

自大水河登后山入浔，路当从山左循小水北行，余误从山右大水北去。一里，大水折而东，余乃西逾岭。三里出罗捷，仍与北来小水遇，溯之行，始得大道。又二里，复逾水上岭，从岭上行二里，西瞻独秀而行。下山二里，为陈冲，已出独秀东北，复见白石矣。自陈冲循坞中小水东北行，至是又以潘观山为西瞻矣。潘观山与东界山排闼而北。十里，复西北陟冈，盘西界中垂之嘴，于是复循冈陇行。共十里，逾一岭而下，是为油麻墟。时值墟期，饭而后行。十里，连渡二桥，桥北为周村，水北绕而去，路陟西岭。五里；过上合村。又十里，抵陈坊，陈坊之南，自周村来，山不甚高，水不成溪，然犹冈岭间叠，陂陀盘绕；陈坊之北，则平野旷然，西山在望，聚落成市，始不作空山寂寞观矣。

从大水河登后山进入浔州，路应该从山左边沿着小水向北走，我错误地从山右边顺着大水向北去。一里，大水折向东，我就向西翻过岭。三里走出罗捷，又遇到北来的小水，逆流而上走，才走上大路。又二里，再涉水过岭，在岭上走二里，向西望着独秀山前行。下山二里，是陈冲，已走出独秀山东北，又见到白石山了。从陈冲沿着山坞中的小水向东北走，到这里又把潘观山作为西望的目标。潘观山与东界山排列着向北。十里，又向西北登冈，绕过西界中间下垂的山嘴，于是又沿着冈陇走。共十里，翻过一道岭下山，这里是油麻墟。正逢墟期，吃饭后才走。十里，连续过两座桥，桥北是周村，水向北绕去，路登上西岭。五里，经过上合村。又十里，到达陈坊。陈坊以南，从周村过来，山不算高，水不成溪，但仍有冈岭间杂重叠，坡陀盘绕；陈坊以北，则平野开阔，西山在望，村落成市，才不再有深山寂寞的景象了。

初九日

自陈坊墟西行荒野之中，中洼如岩，岩中突石，盘错蹲踞，但下无深坠之隙，中无渊涵之水，与前所过石桥村南洼陂突石无以异也。西行十里，直逼思灵山下，则郁江自西南环城东北，而隔江山光雉堞，恍然在望矣。渡江，抵城东南隅，往南门，至驿前，〈〔返浔郡寓中，〕〉则二病者比前少有起色。询横州渡舡，以明晨早发，遂携囊下舟以俟焉。是行也，为日十有六，所历四县、一州之境，得名岩四，而三为洞天：白石名秀乐长真第二十一洞天，勾漏名玉阙宝圭第二十二洞天，都峤名大上宝玄第二十洞天。惟水月洞不在洞天之列，而实容山之正脉。盖余所历，俱四面环容山之麓。盖大脊西南自钦州、灵山，东北经兴业，由平山墟度脉而东，即高峙为大容。其北出之支，发为白石，而山脉尽焉；其南出之支，经北流县东分为勾漏，而山脉亦尽，南行正脉，自鬼门关又南为水月洞，又南经高州、西宁之境，散为粤东南界之脉，而北转者始自罗面而北，结为都峤。是白石、勾漏、水月皆容山嫡冢，而都峤则云礽之后矣。世谓容州三洞天俱潜穴相通，非也。白石之通于勾漏者，直指其山脉联属，而何必窍穴之相彻；都峤之通于勾漏者，第泥其地界之接轸，而岂知脉络之已分。故余于都峤而知迹之易混，于水月而知近之易遗也。

从陈坊墟向西走在荒野中，中间低洼像岩洞，岩中突出的石头，盘错蹲踞，但下面没有深坠的缝隙，中间没有渊深的水，与之前经过的石桥村南洼陂突石没有什么不同。向西走十里，直逼思灵山下，郁江从西南环绕城东北，隔江的山光和城堞，恍然在望了。渡江，到达城东南角，前往南门，到驿站前，返回浔郡寓所中，那两个病号比之前稍有起色。询问去横州的渡船，明天早晨早发，于是携带行李下船等待。这次出行，共十六天，经历四县一州的地界，得到名岩四个，其中三个是洞天：白石山叫秀乐长真第二十一洞天，勾漏山叫玉阙宝圭第二十二洞天，都峤山叫大上宝玄第二十洞天。只有水月洞不在洞天之列，但实际上是容山的正脉。大概我所经历的，都在四面环绕容山的山麓。大脊西南从钦州、灵山，东北经兴业，由平山墟过脉向东，就高耸为大容山。它北出的分支，发为白石山，山脉就尽了；它南出的分支，经北流县东分为勾漏山，山脉也尽了；南行的正脉，从鬼门关又南为水月洞，又南经高州、西宁境内，散为粤东南界的山脉，而北转的从罗面开始向北，结为都峤山。所以白石、勾漏、水月都是容山的嫡系，而都峤则是远孙之后了。世人说容州三洞天都暗穴相通，不对。白石与勾漏相通，只是指它们的山脉相连，何必需要洞穴相通；都峤与勾漏相通，只是拘泥于地界相接，岂知脉络已经分开。所以我在都峤知道痕迹容易混淆，在水月知道近处容易遗漏。

鬼门关在北流西十里，当横林之北，望之石峰排列，东与勾漏并矣。北流而县中峙，乃东者名仙区，西者称鬼域，何耶？余初是横林北望，心异山境，及抵北流而后知其为「鬼门」，悔不能行其中，一破仙、鬼之关也。

鬼门关在北流西边十里，在横林之北，望去石峰排列，东边与勾漏山并列。北流县在中间耸峙，东边叫仙区，西边称鬼域，为什么呢？我当初在横林北望，心中觉得山景奇异，等到了北流才知道那是“鬼门”，后悔不能走进去，一举打破仙、鬼的界限。

初十日

未明发舟，晓霞映江，从篷底窥之，如行紫丝步帐中，彩色缤纷，又是江行一异景也。随西山南向溯流十里，外转而东北行，迂曲者又十里，始转而南又十里，望白石山亭峙东南，甚近。于是转而西北，是为大湾。又西十里过牛栏村。转而南，复转而西，又十五里而暮。又乘月行五里，宿于镇门。是夕月明如昼，共行六十里。

天未亮开船，朝霞映在江上，从篷底窥看，像行走在紫丝步帐中，彩色缤纷，又是江行的一处奇异景色。顺着西山向南逆流十里，向外转东北行，迂曲又十里，才转向南又十里，望见白石山亭亭耸立东南，很近。于是转向西北，这是大湾。又向西十里经过牛栏村。转向南，又转向西，又十五里而天黑。又乘月色行五里，宿在镇门。这晚月明如昼，共行六十里。

十一日

未曙而行。二十里，白沙，又五里登涯。由小路北行，一里得大路，稍折而东，渡雷冲桥。从桥东小岐北望石峰而行，涉一溪，行苍莽中。四里抵小石峰下，复透一峰峡，又三里抵罗丛岩，岩门南向。既至，日犹未午，一面索炬同道者游，一面令具餐焉。盖兹岩前有东西两门，内有东西两洞。西洞之内，倏夹倏开，倏穹而高盘，倏垂而下覆，顶平若幕，裂隙成纹；至石形之异，有叠莲盘空，挺笋森立者，亦随处点缀，不颛以乳柱见奇也。西洞既穷，道者复携炬游东洞。〈〔计里许，北过一隘，西转有峡，北透天光。〕〉其内夹而不宽，高而无岐，石纹水涌，流石形如劈翅，而莲柱乳笋，亦复不泛。〈〔时数炬更尽，不复能由内洞返。北跻后洞出，穴北向，仅中匍匐出洞。已下北麓，循麓东行，过东北隅，道者指其上列窦曰：「此东洞后穴也。」予即欲从之人。道者曰：「无炬。须仍由前洞携炬出。」从之，环其东麓。麓东一峰圆峙，高逾此山，窍穴离披。道者谓都无深入窦。然其北有石一枝离立起，不由此不得睹也。复入东前洞，缚炬内游。乳石奇变，与西内洞等，而深止得半，不若西屡转愈扩也。东崖上穴骈迸，亟跻上，则有门三穴，联翩北向，而下无阶级。道者谓：「从其内西向跻暗夹中，有道可出，然愈上愈隘，不若仍出前洞也。」〕〉游毕，下洞底，循故道出。

天未亮就出发。二十里，到白沙，又五里登岸。由小路北行，一里走上大路，稍微折向东，过雷冲桥。从桥东小岔路向北望着石峰走，涉过一条溪，走在苍茫荒野中。四里到达小石峰下，又穿过一个峰峡，又三里到达罗丛岩，岩门朝南。到了之后，时间还没到中午，一面找火把和同行的道士游览，一面让人准备饭食。这岩前有东西两门，内有东西两洞。西洞之内，忽而狭窄忽而开阔，忽而高穹盘绕，忽而垂下覆盖，顶部平如幕布，裂缝成纹；至于石形的奇异，有叠莲盘空、挺笋森立的，也随处点缀，不专门以乳柱见奇。西洞走完后，道士又带着火把游东洞。大约一里许，向北过一隘口，西转有峡，北透天光。其内狭窄而不宽，高而无岔路，石纹如水涌，流石形状如劈开的翅膀，而莲柱乳笋，也颇不少。当时几支火把更替燃尽，不能再从内洞返回。向北登后洞出来，穴口朝北，只能中间匍匐出洞。已下到北麓，沿着麓向东走，经过东北角，道士指着上面排列的洞穴说：“这是东洞的后穴。”我就要跟从进去。道士说：“没有火把。必须仍从前洞带火把出来。”听从了他，绕其东麓。麓东一峰圆耸，高过此山，洞穴散乱。道士说都没有可深入的洞穴。但它的北边有一根石柱独立耸起，不从这里看不到。再进入东前洞，捆扎火把向内游。乳石奇变，与西内洞相同，但深度只有一半，不如西洞越转越开阔。东崖上洞穴并列迸出，急忙登上，有三个门穴，联翩朝北，但下面没有台阶。道士说：“从里面向西登暗夹中，有路可出，但越上越窄，不如仍出前洞。”游完后，下到洞底，沿原路出来。

饭于道者，复束炬为水洞、龙洞游。水洞在山西南隅，其门南向，中宽数亩，潭水四际，潴而不流，其深不测，而渊碧如黛；其外浅处，紫碧浮映，想为日光所烁也。洞左右俱有重崖回环潭上，可循行以入。及抵潭际，则崖插底而路旁绝，〈〔上无岐穴，不识水洞何所止。〕〉出洞，循西麓北转而东，又得龙洞。洞在山西北隅，其门北向，中有水夹，其上片石东西交叠，成天生桥焉。〈〔五丈以内，又度一梁，篝火入，西穿石柱，夹渐大。〕〉南入约半里，〈〔路穷下黑，乃多燃火炬照耀之。〕〉亦有深潭一泓，潴水莫测，大更逾于水洞，〈〔投石沉沉，亦止而不流，〕〉洵神龙之渊宅也。〈〔已而熄炬消燄，南望隔深，深处杳杳，光浮水面，道人神以为怪光使然。予谓穴影旁透。道人曰：「昔村人结筏穷之，至其处，辄不得穴，安所得倒影？」予曰：「此地深伏，虽去洞顶甚遥，然由门南出，计去水洞不远，或水洞之光，由水中深映，浮筏者但从上瞩，不及悟光从水出耳。若系灵怪，岂有自古不一息者哉？」乃复明炬〕〉出龙洞。

在道士处吃饭，又捆扎火把为水洞、龙洞之游。水洞在山西南角，门朝南，中间宽数亩，潭水四面环绕，蓄积而不流动，其深不可测，而渊碧如黛；外面浅处，紫碧浮映，想来是日光所照。洞左右都有重崖回环在潭上，可循行而入。等到了潭边，则崖插入底而路旁断绝，上面没有岔穴，不知水洞何处是尽头。出洞，沿西麓北转再向东，又找到龙洞。洞在山西北角，门朝北，中间有水夹，上面片石东西交叠，形成天生桥。五丈以内，又过一梁，点着火把进入，向西穿过石柱，夹谷渐大。向南入约半里，路尽下黑，于是多燃火炬照耀。也有一深潭，蓄水莫测，大小更超过水洞，投石沉沉，也静止不流，真是神龙的渊宅。不久熄灭火炬，南望隔深，深处杳杳，光浮水面，道人神异以为是怪光使然。我说是穴影旁透。道人说：“从前村人结筏穷探，到那处，总找不到洞穴，哪里来的倒影？”我说：“此地深伏，虽离洞顶很远，但从门南出，估计离水洞不远，或许是水洞的光，从水中深映，浮筏者只从上观看，来不及悟到光从水出。如果是灵怪，岂有自古不息的呢？”于是再点燃火炬，出龙洞。

〈〔别道人，〕〉即西逾石梁，西南望山坳行。皆土山漫衍，三里，辄不得路。乃漫向西南升陟垄坂，五里始得路。乃随向西南一里，度一石梁，又一里得村聚，是为厚禄，有公馆焉。厚禄西南，乃往贵县大道；厚禄之北为安禄营，乃浔州所从来者，余从间道出厚禄后山，已过安禄，而南欲趋平碣，尚三十里，中无人烟可以托宿。土人劝余返安禄宿铺中，时日才下舂，余不能违也。

告别了道人，立即向西越过石桥，朝西南方向望着山坳行进。一路上都是连绵起伏的土山，走了三里，就找不到路了。于是漫无方向地向西南攀登土坡，走了五里才找到路。接着顺着路向西南走了一里，过了一座石桥，又走了一里见到一个村落，这就是厚禄，设有公馆。厚禄西南是通往贵县的大路；厚禄北面是安禄营，是从浔州来的方向。我从小路绕到厚禄的后山，已经过了安禄，再向南想去平碣，还有三十里，途中没有人家可以投宿。当地人劝我返回安禄的店铺中住宿，当时才下午三四点钟，我无法违背他们的好意。

罗丛岩西北有崇山横亘，东北自浔之西山，西南自贵之北山，二山两角高张，东西相距百四十里，中间峰峦横亘，翠环云绕，颇似大容。盖大容为郁江南条之山，界于绣、郁两江之间；而此山为郁江北条之山，界于黔、郁两江之间。贵县之倚北山，犹郁林之于大容西岭；浔州之倚西山，犹容县之于大容东峰：皆东西突耸两角，而中则横亘焉。第大容〈〔东西八十里，〕〉较近，而中有北流县界其间；兹山较远，而别无县治，惟安禄营为中界。安禄东有土山，脉由大山东北分支南下。第大山自西南趋东北，土山自东北转西南，其中夹成大坞，映带甚遥，平畴广溪，迤逦西南矣。

罗丛岩西北有座高山横亘着，东北从浔州的西山起，西南到贵县的北山止，这两座山像两只角高高张开，东西相距一百四十里，中间峰峦横贯，翠色环绕、云气缭绕，很像大容山。大容山是郁江南岸的山脉，介于绣江和郁江之间；而这座山是郁江北岸的山脉，介于黔江和郁江之间。贵县倚靠北山，就像郁林倚靠大容山的西岭；浔州倚靠西山，就像容县倚靠大容山的东峰：都是东西两侧突出两角，中间横亘着山体。只是大容山东西宽八十里，距离较近，中间有北流县界分隔；这座山较远，而且没有别的县治，只有安禄营作为中间分界。安禄东面有土山，山脉从大山的东北分支南下。大山从西南向东北延伸，土山从东北转向西南，中间夹成一个大山坞，映带得很远，平坦的田野和宽阔的溪流，蜿蜒地向西南延伸。

十二日

平明，自安禄西南行田塍间。四里，南越山冈，西下二里为飘村，聚落不及厚禄三之一，而西望大山之下，则村落累累焉。又西南四里，过一小桥，于是皆沮洳之境，两旁茅草弥望，不复黍苗芃芃矣。又一里，过临征桥，乃南逾冈陇。又西南三里，有碑大书为「贵县东界」。又西南渐向冈陇，而草蔂一望如故。又八里，直抵石山下，是为平碣营。先是，由飘村南望，右大山，左土岭，两界夹持，遥遥西南去，大山长后西突而起，土山短渐南杀焉。而两界之中，有石山点点，青若缀螺，至是而道出其间。平碣亦在冈阜上，有营兵数家，墟舍一环。就饭于卖浆者，恐前路无人烟也。平碣之东，石峰峭方，曰大岩山，有岩甚巨，中容数千人。其南又突小山，低而长，上有横架之石，若平桥高悬，其下透明。小山之西，平碣之南，为马鞍山，亦峭耸而起，此皆平碣之近山也。南望有骈若笔架、锐若卓锥者，在数里之外。望之而趋，三里，度石梁，为石弄桥。又南十余里，直抵南望诸峰之麓，有一第舍在路右突阜上，曰劈竹铺。眺路左诸峰，分岐竞异，执途人而问之，始知即贵县之东山也。其西北大山尽处高峙而起者，即贵县之北山也。按《志》，贵县有东、西、南、北四山，而东山在县东二十里，为二何隐处，明秀挺拔。盖四山惟北为崇峦峻脊，而东、西、南三山俱石峰森立。东山亚于南而轶于西。西北一峰如妇人搭帔簪花，俗呼为新妇岩。中峰石顶分裂，如仙掌舒空，又如二人并立，今人即指为二何化名。然兹山耸拨自奇，何必摹形新妇，托迹化人也！其南支渐石化为土，峰化为冈，逶迤西南。循其右行，共九里，为黄岭。其南面土冈尽处，始见村聚倚冈，室庐高列。其北隅平洼中，复立一小石峰，东望如屋脊横列，两端独耸；西眺则擎芝偃盖，怪状纷错。又西南一里。路右复突一石峰，高耸当关，如欲俯瞰行人者。从此东北，石峰遂尽，遥望南山数点，又青青前列矣。又二里，度一石梁，其水势石状与劈竹同。又五里，则路两旁皆巨塘潴水，漾山潆郭。又一里，过接龙桥。叠石塘中，以通南北，乃堤而非桥也。于是居聚连络。又西一里，由贵县东门抵南门，则大江在其下矣。〈〔静闻与顾仆所附舟，已先泊南门久。〕〉下午下舡，蒲暮放舟，乘月西行，十五里而泊。

天刚亮，从安禄向西南走在田埂间。走了四里，向南翻过山冈，向西下坡二里是飘村，村落规模不到厚禄的三分之一，但向西望去，大山脚下村落一个接一个。又向西南走四里，过了一座小桥，从此都是低湿地带，两旁茅草一望无际，不再有茂盛的禾苗了。又走一里，过了临征桥，然后向南翻过山冈。又向西南走三里，有块碑上大书“贵县东界”。又向西南逐渐走向山冈，而茅草一望如故。又走八里，直达石山下，这里是平碣营。此前，从飘村向南望，右边是大山，左边是土岭，两山夹持，遥遥向西南延伸，大山较长，后面向西突起，土山较短，逐渐向南收束。而两山之间，有石山点点，青翠如螺蛳点缀，到这里道路就从其间穿出。平碣也在山冈上，有几家营兵，一圈墟舍。我在卖浆的人家吃了饭，担心前面路上没有人家。平碣东面，有座石峰峭立方正，叫大岩山，有个巨大的岩洞，里面可容纳几千人。它南面又突起一座小山，低矮而长，上面有横架着的石头，像平桥高悬，下面透光。小山西面，平碣南面，是马鞍山，也陡峭耸立，这些都是平碣附近的山。向南望去，有并列如笔架、尖锐如立锥的山峰，在几里之外。望着它们赶路，走了三里，过了一座石桥，叫石弄桥。又向南十多里，直达南望诸峰的山麓，路右边突起的土阜上有一所房屋，叫劈竹铺。眺望路左边的群峰，分支竞异，拉住路人询问，才知道这就是贵县的东山。它西北大山尽头高耸而起的，就是贵县的北山。据《志》记载，贵县有东、西、南、北四座山，东山在县城东二十里，是二何隐居的地方，明秀挺拔。四山中只有北山是崇山峻岭，而东、西、南三山都是石峰森然矗立。东山次于南山而胜过西山。西北一座山峰像妇人披着披肩、插着花，俗称新妇岩。中间山峰的石顶裂开，像仙人手掌伸向天空，又像两人并立，现在的人就指为二何的化身。但这山耸立奇特，何必模仿新妇的形状，假托为化人呢！它的南支逐渐由石山变为土山，山峰变为山冈，蜿蜒向西南。沿着它的右侧走，共九里，到黄岭。它南面土冈尽头，才见到村落倚靠山冈，房屋高列。在北角平坦的洼地中，又立着一座小石峰，向东望像屋脊横列，两端独耸；向西看则像擎着灵芝、伞盖倒覆，怪状纷杂。又向西南走一里。路右边又突起一座石峰，高耸当关，像要俯视行人。从这里往东北，石峰就消失了，遥望南山几点，又青青地排列在前。又走二里，过了一座石桥，水势和石状与劈竹铺相同。又走五里，路两旁都是大塘蓄水，水波荡漾映着山色环绕城郭。又走一里，过了接龙桥。这是用石头垒在塘中，以通南北，是堤坝而不是桥。从这里开始居民连接不断。又向西一里，从贵县东门到南门，大江就在下面了。静闻和顾仆所搭的船，已经先停泊在南门很久了。下午下船，傍晚开船，乘着月色向西行，走了十五里停泊。

十三日

未明而发。十里，西抵西山之南，转向南行。五里，转向东行，十里，是为宋村。由贵县南至南山十里，由南山至宋村十里，而舟行屈曲，水路倍之。先，余拟一至贵县，即往宿南山，留顾仆待舟，令其俟明晨发。及余至；而舟且泊南门久矣。余别欲觅舟南渡。舟人云：「舟且连夜发。」阻余毋往。余谓：「舟行屈曲，当由南山间道相待于前，不知何地为便？」舟人复辞不知，盖恐迟速难期，先后有误耳。及发舟，不过十余里而泊。今过宋村，时犹上午，何不往宿南山，至此登舟也？至是，舟转西南，挂帆十里，转东南，仍纤十五里，复南挂帆行，五里，西转，是为瓦亭堡。其北涯有石突江若蹲虎，其南涯之内，有山横列焉。又十五里，则夹江两山并起，舟溯之人。又五里而暮，乘月行十里，泊于香江驿。

天没亮就出发。走了十里，向西到达西山南面，转向南行。走了五里，转向东行，十里，这里是宋村。从贵县南到南山十里，从南山到宋村十里，而船行曲折，水路多一倍。先前，我打算一到贵县，就去南山住宿，留下顾仆等船，让他等第二天早晨出发。等我到了，船却已停泊在南门很久了。我另外想找船南渡。船夫说：“船要连夜出发。”阻止我去。我说：“船行曲折，我应当从南山小路在前头等船，不知哪里方便？”船夫又推说不知道，大概是怕快慢难料，先后有误。等到开船，不过十多里就停泊了。现在过了宋村，时间还是上午，为什么不先去南山住宿，到这里再上船呢？到这里，船转向西南，张帆走了十里，转向东南，仍拉纤十五里，又向南张帆行，五里，向西转，这里是瓦亭堡。它北岸有石头突入江中像蹲虎，南岸里面，有山横列。又十五里，两岸两山并起，船逆流而入。又五里天黑了，乘月行十里，停泊在香江驿。

十四日

五鼓挂帆行，晨过乌司堡，已一十里矣，是为横州界。东风甚利，午过龙山滩，又四十里矣。滩上即乌蛮滩，有马伏波庙。滩高溜急，石坝横截，其上甚艰。既上，舟人献神庙下，少泊后行。西北五里，为乌蛮驿。又南十里，则石山峥嵘立江右，为凤凰山。自过贵县西山，山俱变土，至是石峰复突而出。其双崖壁立、南嵌江中者，即凤凰岩也。又南二里为麻埠，日已西昃。余欲留宿其处为凤凰游，而村氓皆不肯停客，徘徊久之而去。又西十里，其处有山高突江左，其上有洞曰道君岩，下有村曰谢村。日色已暮，而其山去江尚远，亦不及停。又南五里，曰白沙堡，又乘月行五里而泊，是夜月明如昼。

五更张帆出发，早晨经过乌司堡，已经十里了，这里是横州界。东风很顺，中午过了龙山滩，又四十里了。滩上就是乌蛮滩，有马伏波庙。滩高水急，石坝横截，上滩很艰难。上滩后，船夫在神庙下献祭，稍停后继续前行。西北五里，是乌蛮驿。又向南十里，石山峥嵘地立在江右，是凤凰山。自从过了贵县西山，山都变成土山，到这里石峰又突现出来。那两崖壁立、向南嵌入江中的，就是凤凰岩。又向南二里是麻埠，太阳已经西斜。我想留宿在那里游览凤凰山，但村民都不肯留客，徘徊很久才离开。又向西十里，那里有座山高突在江左，山上有洞叫道君岩，山下有村叫谢村。天色已晚，但山离江还远，也来不及停留。又向南五里，叫白沙堡，又乘月行五里停泊，这夜月明如昼。

乌蛮滩在横州东六十里，上有乌蛮山、马伏波庙。《志》谓：「昔有乌蛮人居此，故名。」余按：乌浒蛮在贵县北，与此不相及。而庙前有碑，乃嘉靖二十九年知南宁郡王贞吉所立。谓：「乌蛮非可以渎前古名贤之祠，易名起敬滩。」大碑深刻，禁人旧称，而呼者如故。余遍观庙中碑甚多，皆近时诸宦其地者；即王文成《上滩诗》亦不在。而庙外露立一碑，为宋庆历丙戌知横州任粹所撰，张居正所书。碑古字遒。碑言：「粹初授官时，奉常二卿刘公以诗见送，有『乌岩积翠贯州图』之句。抵任即觅之，不得也。遍询之父老，知者曰：「今乌蛮山即乌岩山也，昔伪刘擅广以讳易其称，至今不改。『夫蛮乃一方丑彝，讳亦一时僭窃，遂令名贤千古庙貌，讹袭此名，亟宜改仍其旧。闻者皆曰：「诺。『遂为之修庙建碑，以正其讹。」其意与王南宁同。而王之易为起敬，不若仍其旧更妙。

乌蛮滩在横州东六十里，上有乌蛮山、马伏波庙。《志》说：“从前有乌蛮人居住在这里，所以得名。”我考证：乌浒蛮在贵县北，与此地不相干。而庙前有块碑，是嘉靖二十九年南宁知府王贞吉所立。碑文说：“乌蛮这个名称不可以亵渎前代名贤的祠庙，改名为起敬滩。”大碑深刻，禁止人们用旧称，但人们还是照旧称呼。我遍观庙中碑很多，都是近代在此地做官的人所立；就连王文成的《上滩诗》也不在其中。而庙外露天立着一块碑，是宋代庆历丙戌年横州知州任粹所撰，张居正所书。碑文古朴，字体遒劲。碑文说：“任粹刚授官时，奉常二卿刘公以诗相送，有‘乌岩积翠贯州图’的句子。到任后就寻找此景，没找到。遍问父老，知道的人说：‘现在的乌蛮山就是乌岩山，从前伪刘据有广州时因避讳改了名称，至今不改。’蛮是一方丑恶的部族，避讳也是一时僭越，竟使名贤千古庙貌，错误地沿袭此名，亟应改回原名。听到的人都说：‘好。’于是为他修庙立碑，以纠正这个错误。”他的意思与王南宁相同。但王改为起敬，不如仍用旧名更妙。

十五日

五鼓挂帆，十五里，清江。有江自江左入大江。又二十里，抵横州南门，犹上午也。横州城在大江东北岸，大江自西来，抵城而东南去，横城临其左。其濒江二门，虽南面瞰之，而实西南向也。近城有南、北两界山：北七里为古钵，在城西北隅；南十五里曰宝华，在城东南隅。二山皆土山逶迤，而宝华最高，所谓「秀出城南」是也。时州守为吾郡诸楚余，有寄书者，与郁林道顾东曙家书俱置箧中，过衡州时为盗劫去。故前在郁，今过横，俱得掉头而去。若造物者故借手此盗，以全余始终不见之义，非敢窃效殷洪乔也。

五更张帆，十五里，到清江。有条江从江左汇入大江。又二十里，抵达横州南门，还是上午。横州城在大江东北岸，大江从西来，到城边向东南流去，横州城临江在左岸。它濒江的两个城门，虽然南面俯瞰，但实际是西南向。靠近城有南、北两界山：北面七里是古钵山，在城西北角；南面十五里叫宝华山，在城东南角。两山都是土山蜿蜒，而宝华山最高，所谓“秀出城南”就是指此。当时州守是我同郡的诸楚余，有寄信的人，与郁林道顾东曙的家信都放在箱子里，经过衡州时被盗贼劫去。所以先前在郁林，现在过横州，都得以掉头而去。好像造物主故意借这个盗贼之手，以成全我始终不见的本意，并非敢私下效仿殷洪乔呢。

是日为中秋节。余以行李及二病人入南宁舟。余入城，饭于市，乃循城傍江而东，二里，抵下渡。渡南岸，〈〔为宝华山道，〕〉遂登山坡而入。其道甚大，共二里，透入岭半，其内山环成峒。由峒东北行，有小径，二十里可抵凤凰山。已而复随峡南行，共五里，乃由右岐南复登岭。一里南下，又一里过蒙氏山庄，又一里，乃东向入山。又二里，过山下村居，予以为即宝华寺也。披丛入之，而后知寺尚在山半。渡涧拾级，又半里，得寺。日才下午，而寺僧闭门，扣久之，乃得入。其寺西向，寺门颇整，题额曰「万山第一」。字甚古劲，初望之，余忆为建文君旧题，及趋视之，乃万历末年里人施怡所立。盖施恰建门而新其额，第书己名而并设建文之迹；后询之僧，而知果建文手迹也。余谓宜表章之。僧唯唯。寺中无他遗迹，惟一僧守户，而钟磬无声。问所谓山后瀑布，僧云：「坠自后岭，其高百丈。而峡为丛木所翳，行之无蹊，望之不见，惟从岭而上，可闻其声耳。」余乃令僧炊于寺，而独曳杖上岭，直造其顶。而风声瀑声，交吼不止，瀑终不见。〈〔岭南下五十里，即灵山县矣。〕〉乃下返寺。寺后冈上，见积砖累累。还问之，僧曰：「此里人杨姓者，将建建文帝庙，故庀材以待耳。」吁！施怡最新而掩其迹，此人追远而创其祠，里阈之间，智愚之相去何霄壤哉！既而日落西陲，风吼不息，浮云开合无定。顷之而云痕忽破，皓魄当空。参一出所储酝醉客，佐以黄蕉丹柚。空山寂静，玉宇无尘，一客一僧，漫然相对，洵可称群玉山头，无负我一笻秋色矣。

这天是中秋节。我把行李和两个病人送上了去南宁的船。我进城在集市上吃了饭，然后沿着城墙和江边向东走了二里，到达下渡。渡过南岸，〈〔是去宝华山的道路，〕〉就登山坡进去。这条路很宽，共走了二里，深入到山岭半腰，里面山环抱成峒。从峒向东北走，有条小路，二十里可以到达凤凰山。不久又顺着峡谷向南走，共五里，然后从右边岔路向南再登岭。一里后向南下，又一里经过蒙氏山庄，再一里，就向东进山。又走二里，经过山下的村庄，我以为就是宝华寺了。拨开草丛进去，才知道寺庙还在山半腰。渡过山涧，沿着石阶上，又走了半里，到了寺庙。时间才下午，但寺僧关了门，敲了很久，才得以进去。寺庙朝西，寺门很整齐，匾额上题着“万山第一”。字迹很古朴刚劲，初看时，我回忆是建文君旧题，等走近看，却是万历末年本地人施怡所立。大概是施怡建了门并换了新匾，只写了自己的名字而掩盖了建文的笔迹；后来询问僧人，才知道果然是建文的手迹。我说应该表彰它。僧人唯唯答应。寺中没有其他遗迹，只有一个僧人守门，钟磬无声。问起所谓的山后瀑布，僧人说：“从后岭落下，高百丈。但峡谷被丛木遮蔽，走起来没有路，望也望不见，只有从岭上上去，能听到它的声音罢了。”我就让僧人在寺里做饭，独自拄着杖上岭，直登到山顶。风声和瀑布声交相吼叫不停，瀑布始终没见到。〈〔岭向南下五十里，就是灵山县了。〕〉于是下山返回寺庙。寺后冈上，看到堆积的砖头很多。回来问僧人，僧人说：“这是本地一个姓杨的人，要建建文帝庙，所以备料等待。”唉！施怡最新却掩盖他的遗迹，这人追远却创建他的祠庙，乡里之间，智者和愚者的差距真是天壤之别啊！不久太阳落在西边，风吼不停，浮云开合不定。一会儿云痕忽然破开，皓月当空。参一拿出所储存的酒来醉客，佐以黄蕉和丹柚。空山寂静，玉宇无尘，一客一僧，悠然相对，真可称是群玉山头，不辜负我这一根竹杖和秋色了。

十六日

早饭于宝华。下山五里，出大路，又五里，出峒前岭。望东北凤凰诸石峰在三十里外，令人神飞。而屡询路远，不及往返，南宁舟定于明日早发，遂下山。西五里抵州门，由上渡渡江入舟。

在宝华寺吃早饭。下山五里，走上大路，又五里，出了峒前岭。望见东北凤凰等石峰在三十里外，令人神往。但多次询问路途遥远，来不及往返，南宁的船定于明天一早出发，于是下山。向西五里到达州门，从上渡渡江上船。

十七日

平明发舟，雨色凄凄，风时顺时逆。舟西南行三十里，江口有小水自江南岸入，江名南江。舟转北行，又十里抵陈步江，〈〔钦州盐俱从此出。〕〉泊于北岸。是日共行四十里。

天亮时开船，天色凄凄有雨，风时顺时逆。船向西南行三十里，江口有条小河从江南岸流入，江名南江。船转向北行，又十里到达陈步江，〈〔钦州的盐都从这里运出。〕〉停泊在北岸。这天共行四十里。

十八日

晨餐始发舟。初犹雨色霏霏，上午乃霁。舟至是多西北行，而风亦转逆。山至是皆土山缭绕，无复石峰嶙峋矣。〈〔盖自入郁江，惟凤凰山石崖骈立瞰江，余皆壤阜耳。〕〉二十里，飞龙堡，又十里，东陇堡，又五里，泊于江之左岸。其处在火烟驿下流五里土山之上，有盘石平亘，若悬台中天，擎是向空，亦一奇也。是日行三十五里。

早餐后才开船。起初还有细雨霏霏，上午才放晴。船到这里多是西北行，风也转为逆风。山到这里都是土山缭绕，不再有石峰嶙峋了。〈〔大概自从进入郁江，只有凤凰山石崖并立俯瞰江面，其余都是土山罢了。〕〉二十里，飞龙堡，又十里，东陇堡，又五里，停泊在江的左岸。这地方在火烟驿下游五里的土山上，有盘石平直横亘，像悬台在天中，擎着向天空，也是一奇。这天行三十五里。

十九日

平明行。五里过火烟驿，是为永淳县界。于是舟转北行，历十二矶焉。矶在江右涯，盘石斜叠，横突江畔。盖自横以来，山石色皆赭黯，形俱盘突，无复玲珑透削之状矣。共十五里，绿村。舟转东北，又十里，三洲头。又五里，高村，转而东南，乃挂帆焉。三里，复转东北，又五里，转而东。又二里，抵永淳之南门而泊。是日行四十五里。

天亮时行船。五里经过火烟驿，这里是永淳县界。于是船转向北行，经过十二矶。矶在江的右岸，盘石斜叠，横突江畔。大概从横州以来，山石颜色都是赭暗，形状都盘曲突出，不再有玲珑透削的样子了。共十五里，绿村。船转向东北，又十里，三洲头。又五里，高村，转向东南，于是挂帆。三里，又转向东北，又五里，转向东。又二里，到达永淳的南门停泊。这天行四十五里。

永淳踞挂榜山而城。郁江自西北来，直抵山下，始东折而南，仍环南门西去。当城之西，只一脊过脉，脊北则来江，脊环则去江，相距甚近。脊之东北，石崖圆亘，峙为挂榜山，而城冒其上，江流四面环之，旁无余地。

永淳城踞在挂榜山上。郁江从西北来，直抵山下，开始向东折向南，又环绕南门向西流去。在城的西面，只有一条山脊过脉，山脊北是来江，山脊环抱处是去江，相距很近。山脊的东北，石崖圆直横亘，耸立为挂榜山，城覆盖在上面，江流四面环绕，旁边没有余地。

二十日

舟泊而候人，上午始行。乃北绕永淳之东，旋西绕其北，几环城之四隅，始西北行。十五里，鹿颈堡，已过午，始转而西，乃挂帆焉。于是两岸土山复出，江中有当流之石。五里，西南行。又十五里，伶俐水，有埠在江北岸，舟人泊而市薪。风雨骤至，迨暮而止。复行五里而泊。是日行四十里。

船停泊等人，上午才出发。于是向北绕永淳的东面，随即向西绕其北面，几乎环绕城的四角，才开始向西北行。十五里，鹿颈堡，已过午，开始转向西，于是挂帆。这时两岸土山又出现，江中有挡流的石头。五里，向西南行。又十五里，伶俐水，有码头在江北岸，船夫停泊买柴。风雨骤至，到傍晚才停。又行五里停泊。这天行四十里。

二十一日

鸡再鸣即行，五里而曙。西南二十里，过大虫港，有港口在江北岸。转而南五里，又西五里，午过留人峒，有石耸立江右，宛若妇人招手留房者。石当山回水曲处，故曰峒，又北曲而西，五里，过蓑衣滩，又十里，转而北行，则八尺江自西来人。〈〔江发源自钦州，通舟可抵上思州。〕〉八尺之北，大江之西，巡司名八尺，驿又名黄范。宿于左峰。

鸡叫两遍就出发，五里后天亮。向西南二十里，过大虫港，有港口在江北岸。转向南五里，又向西五里，午时过留人峒，有石耸立在江右，像妇人招手留客的样子。石在山回水曲处，所以叫峒，又向北曲向西，五里，过蓑衣滩，又十里，转向北行，则八尺江从西来汇入。〈〔江发源于钦州，通船可到上思州。〕〉八尺江之北，大江之西，巡检司叫八尺，驿站又叫黄范。宿于左峰。

二十二日

平明，由黄范北行五里，上乌洴滩。江流至滩分一支西出八尺。舟上滩，始转而西，渐复西南。二十里，有土山兀出北岸，是为清秀山，上有浮屠五级出青松间，乃南宁东南水口也：又西五里，为私盐渡。又西五里，上一滩，颇长，有石突江西岸小山之上，下有尖座，上戴一顶如帽，是为豹子石。舟至是转而北，又十里过白湾，山开天阔，夹江多聚落，始不似遐荒矣。转而南三里，为坪南，江南岸村聚甚盛。又西三里，泊于亭子渡。

天亮，从黄范北行五里，上乌洴滩。江流到滩分一支向西出八尺江。船上滩后，开始转向西，渐渐又向西南。二十里，有土山兀出北岸，这是清秀山，上有五级佛塔出现在青松间，是南宁东南的水口：又西五里，是私盐渡。又西五里，上一滩，很长，有石突出在江西岸的小山上，下有尖座，上戴一顶像帽子，这是豹子石。船到这里转向北，又十里过白湾，山开天阔，沿江多村落，才不像偏远荒凉之地了。转向南三里，是坪南，江南岸村庄很繁盛。又西三里，停泊在亭子渡。

二十三日

昧爽行，五里，抵南宁之西南城下。

黎明出发，五里，到达南宁的西南城下。

九月初九日

西过镇北桥关帝庙，西行三里，抵横塘，东望望仙坡东西相距，于是西折行五里，望罗秀已在东北，路渐微。稍前始得一溪，溪水小于武江，而急流过之。渡溪始北行，二里，西去为申墟道，北去为罗赖村，已直逼西山东麓矣。返转东北又二里，过赤土村之西，有小水自西而东潆山麓，绕赤土下中墟。越涧登山，越小山一重，内成田峒。又越峒过小桥而上，其路复大。路左有寺，殿阁两重甚整，望之无人，遂贾余勇先直北跻岭。岭西有涧，重山自西高峰来，即马退山夹而成者。一里，登越山坳，盖大山西北自思恩来，东西环绕如城，迤逦自西南走东北，而西南最高者为马退。又东，骈峰杂突，皆无与为并。而罗秀在其东，联络若一山，而峰岫错落，路亦因之。路抵中峰，忽分为二：左向西北者，为武缘道；右走直北者，为下山间道。二道界一峰于中，则罗秀绝顶也。时余未识二道所从，坐松阴待行人，过下午而无一至者。以右道幽地，从之北出拗，而见其下岭，乃谋返辕，念峰顶不可不一登，即从其处南向上。其顶西接马退，东由黄范北走宾州。盖其脉自曲靖东山而来，经永宁、泅城、思恩至此，东至于宾，乃南峙为贵县北山，又东峙为浔州西山，而始尽焉，南宁之脉，自罗秀东分支南下，冈陀蜿蜒数里，结为望仙坡，郡城倚之。又东分支南下，结为青山，为一郡水口。青山与马退东西对峙，后环为大围，中得平壤，相距三十里，边境开洋，曾无此空阔者。从顶四望，惟北面重峰丛突，万瓣并簇，直连武缘，然皆土山杂沓，无一石峰界其间，故青山豹子遂为此巨擘。从顶西下武缘道，坳间北望，寥寂皆无可停宿处。乃还从岐约一里下，从路旁人罗秀寺，空无人，为之登眺徘徊。又一里，下至前田峒，由其左循大道，共二里，抵赤土村，宿于陆氏。

向西经过镇北桥关帝庙，西行三里，到达横塘，东望望仙坡东西相距，于是向西折行五里，望见罗秀已在东北，路渐渐变小。稍前才遇到一条溪，溪水比武江小，但水流湍急。渡过溪开始北行，二里，向西去是申墟道，向北去是罗赖村，已直逼西山东麓了。返回转向东北又二里，经过赤土村西，有小水从西向东绕山麓，绕过赤土下中墟。越涧登山，翻过一座小山，里面成田峒。又越峒过小桥而上，路又变大。路左有寺，殿阁两重很整齐，望进去无人，于是鼓足余勇先直向北登岭。岭西有涧，重山从西高峰来，是马退山夹成。一里，登越山坳，大概大山西北从思恩来，东西环绕如城，蜿蜒从西南走向东北，而西南最高的是马退。又东，并峰杂突，都没有与它并列的。而罗秀在其东，联络像一山，但峰岫错落，路也因之。路到中峰，忽然分为二：左向西北的，是武缘道；右走直北的，是下山间道。两道中间隔一峰，就是罗秀绝顶。当时我不认识两条路所向，坐在松阴下等行人，过下午没有一个来。因为右道幽僻，从它北出山坳，见它下岭，就打算返回，心想峰顶不可不登，就从那里向南上。其顶西接马退，东由黄范北走宾州。大概山脉从曲靖东山来，经永宁、泗城、思恩到这里，东到宾州，就南峙为贵县北山，又东峙为浔州西山，才结束。南宁的山脉，从罗秀东分支南下，冈陀蜿蜒数里，结为望仙坡，郡城依它。又东分支南下，结为青山，为一郡水口。青山与马退东西对峙，后环为大围，中间得平壤，相距三十里，边境开阔，从没有这样空阔的。从顶四望，只有北面重峰丛突，万瓣并簇，直连武缘，但都是土山杂沓，没有一石峰界其间，所以青山豹子就成为此中巨擘。从顶西下武缘道，坳间北望，寥寂都没有可停宿处。于是返回从岔路约一里下，从路旁入罗秀寺，空无一人，为之登眺徘徊。又一里，下到前田峒，由其左沿大道，共二里，到达赤土村，宿于陆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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