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相篇第五 ◄
非十二子篇第六
《非相篇》第五 ◄
《非十二子篇》第六
假今之世,〈假如今之世也。或曰:假,借也。今之世,谓战国昏乱之句。治世则奸言无所容,故十二子借乱世以惑众也。〉饰邪说,文奸言,以枭乱天下,〈枭与浇同。〉矞宇嵬琐,〈矞与谲同,诡诈也,又余律反。宇未详。或曰︰宇,大也,放荡恢大也。嵬,谓为狂险之行者也。琐者,谓为奸细之行者也。《说文》云︰「嵬,高不平也。」今此言嵬者,其行狂险,亦犹山之高不平也。《周礼‧大司乐》云「大傀烖则去乐」,郑云︰「傀,犹怪也。」《晏子春秋》曰︰「不以上为本,不以民为忧,内不恤其家,外不顾其游九,夸言傀行,自勤于饥寒,命之曰狂辟之民,明王之所禁也。」嵬,当与傀义同,音五每反,又牛彼反。〉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乱之所在者有人矣。〈混然,无分别之貌。存,在也。〉
借着当今这个时代(指战国混乱时期),粉饰邪说,美化奸言,用来扰乱天下,用诡诈、夸大、狂妄、琐碎的手段,使天下人混混沌沌不知道是非和治乱所在的人,确实是有的。
纵情性,安恣睢,禽兽行,〈恣睢,矜放之貌。言任情性所为而不知礼义,则与禽兽无异,故曰「禽兽行」。睢,许季反。〉不足以合文通治;〈不足合于古之文义,通于治道。〉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妄称古之人亦有如此者,故曰「持之有故」。又其言论能成文理,故曰「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人众人」矣。〉是它嚻、魏牟也。〈它嚻,未详何代人。《世本》楚平王孙有田公它成,岂同族乎?《韩诗外传》。牟,魏公子,封于中山。《汉书‧蓺文志》道家有《公子牟》四篇。班固曰︰「先庄子,庄子称之。」今《庄子》有公子牟称庄子之言以折公孙龙,据即与庄子同时也。又,《列子》称公子牟解公孙龙之言。公孙龙,平原君之客,而张湛以为文侯子,据年代,非也。《说苑》曰︰「公子牟东行,穰侯送之。」未知何者为定也。〉
放纵情欲,安于恣肆放荡,行为如同禽兽,不能符合礼义、通达治道;然而他们的主张有依据,言论有道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民众。这些人就是它嚻和魏牟。
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信可信者,疑可疑者,意虽不同,皆归于信也。〉贵贤,仁也;贱不肖,亦仁也。言而当,知也;默而当,亦知也。故知默犹知言也。〈《论语》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当,丁浪反。〉故多言而类,圣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言虽多而不流湎,皆类于礼义,是圣人制作者也。少言而法,谓不敢自造言说,所言皆守典法也。〉多言无法而流湎然,虽辩,小人也。〈湎,沈也。流者不复返,沈者不复出。〉故劳力而不当民务谓之奸事,〈民务,四民之务。〉劳知而不律先王谓之奸心,〈律,法。〉辩说譬谕、齐给便利而不顺礼义谓之奸说。〈齐,疾也。给,急也。便利,亦谓言辞敏捷也。〉此三奸者,圣王之所禁也。知而险,贼而神,〈用智于险,又贼害不测如神也。〉为诈而巧,〈巧于为诈。〉言无用而辩,〈言辩而无用也。〉辩不惠而察,〈惠,顺也。辞辩不顺,道理不听聪察也。〉治之大殃也。行辟而坚,〈辟,读为僻。〉饰非而好,〈好饰非也。〉玩奸而泽,〈玩与玩同。习奸而使有润泽也。〉言辩而逆,古之大禁也。〈逆者,乖于堂理。〉知而无法,〈骋其异见也。知,如字。〉勇而无惮,〈轻死。〉察辩而操僻淫,〈为察察之辩,而操持僻淫之事。操,七刀反。〉大而用之,〈以前数事为大而用之。〉好奸而与众,〈好奸而与众人共之,谓使人同之也。〉利足而迷,〈苟求利足而迷惑不顾祸患也。〉负石而坠,〈谓申徒狄负石投河。言好名以至此也,亦利足而迷者之类也。〉是天下之所弃也。
相信值得相信的,这是诚信;怀疑值得怀疑的,这也是诚信。尊重贤人,这是仁爱;鄙视不贤的人,这也是仁爱。说话恰当,这是智慧;沉默恰当,这也是智慧。所以懂得沉默就如同懂得说话一样。因此,话说得多而合乎礼义法度,这是圣人;话说得少而合乎法则,这是君子;话说得多却不合法度而且沉溺其中,即使能言善辩,也是小人。所以,耗费体力却不合民众的事务,叫做奸邪之事;耗费心智却不效法先王,叫做奸邪之心;辩说比喻、敏捷利口却不顺从礼义,叫做奸邪之说。这三种奸邪,是圣王所禁止的。智慧而阴险,狠毒而神妙,做欺诈之事而巧妙,言论无用却善辩,辩说不顺理却明察,这是治理国家的大祸害。行为邪僻而固执,掩饰过错而巧妙,玩弄奸邪而使之润泽,言论诡辩而悖理,这是古代的大禁忌。有智慧却不守法度,有勇气却无所畏惧,明察善辩却操持邪僻淫乱之事,把这些当作大事来运用,喜好奸邪并拉帮结派,贪图眼前利益而迷失方向,就像背着石头而坠落深渊,这些都是天下人所唾弃的。
兼服天下之心:高上尊贵不以骄人,〈在贵位不骄人。〉聪明圣知不以穷人,齐给速通不争先人,刚毅勇敢不以伤人;不知则问,不能则学,虽能必让,然后为德。〈然后为圣贤之德也。〉遇君则修臣下之义,遇乡则修长幼之义,〈在乡党之中也。〉遇长则修子弟之义,遇友则修礼节辞让之义,遇贱而少者则修告导宽容之义。无不爱也,无不敬也,无与人争也,恢然如天地之苞万物,如是则贤者贵之,不肖者亲之。如是而不服者,则可谓𫍚怪狡猾之人矣,〈𫍚与妖同。〉虽则子弟之中,刑及之而宜。〈妖怪狡猾之人,虽在家人子弟之中,亦宜刑戮及之,况公法乎。〉《诗》云:「匪上帝不时,殷不用旧。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此之谓也。〈《诗》,《大雅‧荡》之篇。郑云︰「老成人,伊尹、伊陟、臣扈之属也。典刑,当事、故法也。」〉
要使天下人心悦诚服:身处高位尊贵,不因此对人傲慢;聪明圣智,不因此使人困窘;敏捷迅速,不因此抢先于人;刚毅勇敢,不因此伤害他人;不知道就请教,不会就学习,即使有能力也一定谦让,这样之后才成为德行。遇到君主就修养臣下的道义,遇到乡邻就修养长幼的道义,遇到长辈就修养子弟的道义,遇到朋友就修养礼节辞让的道义,遇到地位低而年纪小的人就修养教导宽容的道义。没有不爱护的,没有不尊敬的,不与人争斗,胸怀宽广如同天地包容万物。这样,贤人就会尊重他,不贤的人就会亲近他。如果这样还不顺服的人,就可以称为妖异狡猾的人了,即使是在自家子弟之中,刑罚加在他身上也是应该的。《诗经》说:“不是上帝不好,而是殷商不用旧章。虽然没有老成之人,但还有典章法度。竟然不听这些,所以大命才倾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古之所谓仕士者,厚敦者也,合群者也,〈士仕,谓士之入仕。合,谓和合群众也。〉乐富贵者也,〈乐其道也。〉乐分施者也,〈施,或所宜反。〉远罪过者也,〈远,于愿反。〉务事理者也,〈务使事有条理。〉羞独富者也。〈使家给人足也。〉今之所谓仕士者,污漫者也,贼乱者也,〈污漫,已解在上《荣辱篇》。〉恣睢者也,〈恣睢,已解于上。〉贪利者也,触抵者也,〈持权埶而忤人。〉无礼义而唯权埶之嗜者也。古之所谓处士者,德盛者也,能静者也,〈处士,不仕者也。《易》曰︰「或出或处。」能静,谓安时处顺也。〉修正者也,知命者也,著是者也。〈明著其时是之事,不使人疑其奸诈也。〉今之所谓处士者,无能而云能者也,〈云能,自言其能也。《慎子》曰︰「劲而害能,则乱也;云能而害无能,则乱也。」葢战国时以「言能」为「云能」,当时之语也。〉无知而云知者也,利心无足而佯无欲者也,〈好利不知足而诈为无欲者也。〉行伪险秽而彊高言谨悫者也,以不俗为俗,〈以不合俗人自为其俗也。〉离纵而跂訾者也。〈訾,读为恣。离纵,谓离于俗而放纵,跂恣,谓跂足违俗而恣其志意,皆违俗自高之貌。或曰︰「纵」当为「𫄳」,传写误耳。𫄳与𫄥同,步也。离𫄳,谓离于俗而步去;跂訾,亦谓跂足自高而訾毁于人。离,力智反。跂,丘氏反。𫄳,所绮反。〉
古代所说的做官的人,是忠厚朴实的人,是能团结群众的人,是乐于富贵(指乐于行道)的人,是乐于施舍的人,是远离罪过的人,是致力于事理的人,是以独自富裕为羞耻的人。现在所说的做官的人,是污秽卑鄙的人,是残害作乱的人,是放纵凶暴的人,是贪图私利的人,是触犯他人的人,是没有礼义而只嗜好权势的人。古代所说的隐士,是德行隆盛的人,是能安于静处的人,是修身正道的人,是知晓天命的人,是彰明正确道理的人。现在所说的隐士,是没有才能却自称有才能的人,是没有智慧却自称有智慧的人,是利欲之心永不满足却假装没有欲望的人,是行为虚伪险恶肮脏却硬要说自己谨慎诚实的人,是把不合世俗当作自己的世俗,是脱离世俗而放纵、踮起脚跟自高自大的人。
士君子之所能不能为:君子能为可贵,而不能使人必贵己;〈可贵,谓道德也。〉能为可信,而不能使人必信己;能为可用,而不能使人必用己。〈可用,谓才能也。〉故君子耻不修,不耻见污;〈见污,为人所污秽也。〉耻不信,不耻不见信;耻不能,不耻不见用。是以不诱于誉,不恐于诽,〈虚誉不能诱,毁谤不能动。〉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为物倾侧,夫是之谓诚君子。〈诚,实也,谓无虚伪也。〉《诗》云:「温温恭人,维德之基。」此之谓也。〈已解在《不苟篇》。〉
士君子所能做到和不能做到的事:君子能做到值得被人尊重,但不能使人一定尊重自己;能做到值得被人信任,但不能使人一定信任自己;能做到值得被任用,但不能使人一定任用自己。所以君子以自己不修养为耻,不以被人污蔑为耻;以自己不诚信为耻,不以不被信任为耻;以自己没有才能为耻,不以不被任用为耻。因此,不被虚誉所诱惑,不被诽谤所恐吓,遵循道义行事,端正自身,不为外物所动摇,这才叫做真正的君子。《诗经》说:“温和恭敬的人,是道德的基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士君子之容:其冠进,其衣逢,其容良,〈进,谓冠在前也。逢,大也,谓逢掖也。良,谓乐易也。〉俨然,壮然,祺然,蕼然,恢恢然,广广然,昭昭然,荡荡然,是父兄之容也。〈俨然,矜庄之貌。壮然,不可犯之貌,或当为「庄」。褀然蕼然,未详。或曰︰祺,祥也,吉也,谓安泰不忧惧之貌。「蕼」,当为「肆」,谓宽舒之貌。恢恢、广广,皆容众之貌。昭昭,明显之貌。荡荡,恢夷之貌。〉其冠进,其衣逢,其容悫,〈谨敬。〉俭然,恀然,辅然,端然,訾然,洞然,缀缀然,瞀瞀然,是子弟之容也。〈俭然,自卑谦之貌。恀然,恃尊畏之貌。《尔雅》曰︰「恀,恃也。」郭云︰「江东呼母为恀,音纸。」辅然,相亲附之貌。端然,不倾倚之貌。訾然,未详。或曰:与孳同,柔弱之貌。洞然,恭敬之貌。《礼记》曰︰「洞洞乎其敬也。」缀缀然,不乖离之貌,谓相连缀也。瞀瞀然,不敢正视之貌。〉吾语汝学者之嵬容:〈说学者为嵬行之形状。嵬,已解于上。〉其冠絻,其缨禁缓,其容简连;〈「絻」,当为「俛」,谓太向前而低俯也。缨,冠之系也。禁缓,未详。或曰︰读为𫄛,𫄛,带也。言其缨大如带而缓也。简连,傲慢不前之貌。𫄛,其禁反。连,读如「往蹇来连」之连。〉填填然,狄狄然,莫莫然,瞡瞡然,瞿瞿然,尽尽然,盱盱然,〈填填然,满足之貌。狄,读为趯,跳跃之貌。莫,读为貊,貊,静也,不吉之貌。尽尽,极视规尽物之貌。盱盱,张目之貌。皆谓视瞻不平,或大察也。盱,许于反。〉酒食声色之中则瞒瞒然,瞑瞑然;〈瞒瞒,闭目之貌。瞑瞑,视不审之貌。谓好悦之甚,佯若不视也。瞒,莫干反。瞑,母丁反。〉礼节之中则疾疾然,訾訾然;〈谓憎疾毁訾也。〉劳苦事业之中则儢儢然,离离然,偷儒而罔,无廉耻而忍𧫟訽:是学者之嵬也。〈事业,谓作业也。儢儢,不勉彊之貌。离离,不亲事之貌。陆法言云︰「儢,心不力也,音吕。」偷儒,谓苟避事之劳苦也。罔,谓罔冒不畏人之言也。𧫟訽,詈辱也。此一章,皆明视其状貌而辨善恶也。今之所解,或取声韵假借,或推传写错误,因随所见而通之也。〉
士君子的仪容:他们的帽子向前倾,衣服宽大,面容和善,庄重严肃,威武雄壮,安泰祥和,宽舒自在,气度恢弘,心胸宽广,光明磊落,坦荡开阔,这是父兄辈的仪容。他们的帽子向前倾,衣服宽大,面容谨慎,谦卑自抑,敬畏尊长,亲近依附,端正不倚,柔弱顺从,恭敬诚恳,连续不断,不敢正视,这是子弟辈的仪容。我告诉你们那些学者的怪异模样:他们的帽子低俯,帽带松弛宽缓,面容傲慢不前;满足自得的样子,跳跃不定的样子,静默不祥的样子,目光短浅的样子,惊视的样子,极目穷尽的样子,张目直视的样子;在酒食声色之中,就闭目装瞎、视而不见的样子;在礼节场合中,就憎恶诋毁的样子;在劳苦工作中,就懈怠无力、疏远不做的样子,苟且偷安、逃避劳苦、罔顾他人言论,没有廉耻之心而忍受辱骂:这就是学者的怪异模样。
弟佗其冠,衶禫其辞,〈弟佗其冠,未详。「祌禫」,当为「冲澹」,谓其言淡薄也。〉禹行而舜趋,是子张氏之贱儒也。〈但宗圣人之威仪而已矣。〉正其衣冠,齐其颜色,嗛然而终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贱儒也。〈嗛与慊同,快也,谓得之貌。终日不言,谓务于沉默。《史记》乐毅与燕惠王书曰︰「先王以为嗛于志」也。〉偷儒惮事,无廉耻而耆饮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贱儒也。〈偷儒,已解上。耆与嗜同。此皆言先儒性有所偏,愚者效而慕之,故有此蔽也。〉彼君子则不然。佚而不惰,劳而不僈,〈虽逸而不懈惰,虽劳而不弛慢。〉宗原应变,曲得其宜,如是,然后圣人也。〈宗原,根本也。言根本及应变皆曲得其宜也。〉
帽子戴得歪斜,言辞淡薄空洞,模仿禹和舜的走路姿态,这是子张氏一派的贱儒。端正衣冠,严肃表情,终日沉默不语,这是子夏氏一派的贱儒。苟且偷安、害怕做事,没有廉耻却贪图饮食,一定要说“君子本来就不该用力”,这是子游氏一派的贱儒。那些真正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安逸却不懈怠,劳累却不怠慢,遵循根本原则来应对变化,各方面都处理得恰到好处,这样之后,才能成为圣人。
非相篇第五
(此处为篇名标记,无独立译文,按原文保留)
仲尼篇第七
(此处为篇名标记,无独立译文,按原文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