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九 汉纪十一 ◄
资治通鉴
卷二十 汉纪十二
起于癸亥年（公元前118年），止于辛未年（公元前110年），共九年。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下
元狩五年（癸亥年，公元前118年）
1 春季，三月，甲午日，丞相李蔡因盗用汉景帝陵园的空地，在其中埋葬家人，被交付司法官吏审讯，于是自杀。
2 罢三铢钱，更铸五铢钱。于是民多盗铸钱，楚地尤甚。
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乃召拜汲黯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诏数强予，然后奉诏。黯为上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用之。臣常有狗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
黯既辞行，过大行李息，曰：「黯弃逐居郡，不得与朝廷议矣。御史大夫汤，智足以拒谏，诈足以饰非，务巧佞之语，辩数之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内怀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与之俱受其戮矣。」息畏汤，终不敢言；及汤败，上抵息罪。
使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十岁而卒。
2 废除三铢钱，改铸五铢钱。于是百姓大量私自铸钱，楚地尤其严重。
皇上认为淮阳是楚地的交通要冲，于是召见并任命汲黯为淮阳太守。汲黯跪拜推辞，不肯接受印信，皇上下诏多次强行给予，他才接受诏命。汲黯对皇上哭泣说：「我以为自己会老死沟壑，再也见不到陛下，没想到陛下又收用我。我常有狗马之疾，体力不能胜任郡守事务。我希望担任中郎，出入宫禁，补救过失，这是我的愿望。」皇上说：「你看不起淮阳吗？我很快就会召你回来。只是淮阳的官吏和百姓关系不融洽，我只需借重你的威望，你可以躺着治理。」
汲黯辞行后，拜访大行李息，说：「我被抛弃到郡中，不能参与朝廷议事。御史大夫张汤，智谋足以拒绝劝谏，狡诈足以掩饰过错，专说巧言谄媚、诡辩之词，不肯公正地为天下说话，一味迎合主上心意。主上不想要的，他就诋毁；主上想要的，他就赞誉。他喜欢生事，玩弄法律条文，内心怀诈以控制主上之心，外挟酷吏以逞威权。您位列九卿，如果不早说，将和他一起受戮。」李息畏惧张汤，始终不敢说；等到张汤败亡，皇上追究李息的罪责。
让汲黯以诸侯国相的俸禄在淮阳任职，十年后去世。
3 诏徙奸猾吏民于边。
4 夏，四月，乙卯，以太子少傅武强侯庄青翟为丞相。
5 天子病鼎湖甚。巫医无所不致，不愈。游水发根言上郡有巫，病而鬼神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问神君，神君言曰：「天子无忧病；病少愈，强与我会甘泉。」于是病愈，遂起幸甘泉，病良已，置酒寿宫。神君非可得见，闻其言，言与人音等，时去时来，来则风肃然，居室帷中。神君所言，上使人受，书其言，命之曰「画法」。其所语，世俗之所知也，无绝殊者，而天子心独喜；其事秘，世莫知也。
时上卒起，幸甘泉，过右内史界中，道多不治，上怒曰：「义纵以我为不复行此道乎！」衔之。
3 下诏将奸猾的官吏和百姓迁徙到边境。
4 夏季，四月，乙卯日，任命太子少傅武强侯庄青翟为丞相。
5 天子在鼎湖病得很重。巫医无所不用，但病不见好。游水发根说上郡有个巫师，生病时鬼神附体。皇上召他来，在甘泉宫祭祀。等到病发时，派人问神君，神君说：「天子不必为病担忧；病稍好时，勉强来甘泉宫见我。」于是病愈，便起身前往甘泉宫，病完全好了，在寿宫设酒宴。神君不能见到，只能听到声音，和人说话一样，时去时来，来时风声肃然，住在帷帐中。神君说的话，皇上派人记下，称为「画法」。他说的都是世俗所知，没什么特别，但天子心中独喜；事情隐秘，世人不知。
当时皇上突然起身前往甘泉宫，经过右内史辖区，道路多未修整，皇上怒道：「义纵以为我不会再走这条路了吗！」心中怀恨。
元狩六年（甲子，公元前一一七年）
1 冬，十月，雨水，无冰。
2 上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于是杨可告缗钱纵矣。义纵以为此乱民，部吏捕其为可使者。天子以纵为废格沮事，弃纵市。
3 郎中令李敢，怨大将军之恨其父，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骠骑将军去病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为讳，云鹿触杀之。
4 夏，四月，乙巳，庙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初作诰策。
5 自造白金、五铢钱后，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者不可胜计，天下大抵无虑皆铸金钱矣。犯者众，吏不能尽诛。
6 六月，诏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六人分循郡国，举兼并之徒及守、相、为吏有罪者。
7 秋，九月，冠军景桓侯霍去病薨。天子甚悼之，为冢，像祁连山。
初，霍仲孺吏毕归家，娶妇，生子光。去病既壮大，乃自知父为霍仲孺。会为骠骑将军，击匈奴，道出河东，遣吏迎仲孺而见之，大为买田宅奴婢而去；及还，因将光西至长安，任以为郎，稍迁至奉车都尉、光禄大夫。
8 是岁，大农令颜异诛。
初，异以廉直，稍迁至九卿。上与张汤既造白鹿皮币，问异，异曰：「今王侯朝贺以苍璧，直数千，而以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说。张汤又与异有郤，及人有告异以它事，下张汤治异。异与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唇。汤奏当：「异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
元狩六年（甲子年，公元前117年）
1 冬季，十月，下雨，没有结冰。
2 皇上颁布缗钱令并尊崇卜式后，百姓始终不肯分财帮助官府，于是杨可告发隐瞒缗钱的事广泛展开。义纵认为这是扰乱百姓，派官吏逮捕那些告发的人。天子认为义纵废弃诏令、阻挠事务，将义纵处死弃市。
3 郎中令李敢怨恨大将军卫青对他父亲的仇恨，打伤了卫青，卫青隐瞒了此事。不久，李敢随皇上到雍地，到甘泉宫打猎，骠骑将军霍去病射杀了李敢。霍去病当时正受宠幸，皇上为他隐瞒，说李敢是被鹿撞死的。
4 夏季，四月，乙巳日，在宗庙中册立皇子刘闳为齐王，刘旦为燕王，刘胥为广陵王，首次制作诰策。
5 自从铸造白金和五铢钱后，官吏和百姓因盗铸金钱被处死的达数十万人，未被发现的不可胜数，天下大概都在铸钱。犯法的人太多，官吏不能全部诛杀。
6 六月，下诏派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六人分别巡视郡国，检举兼并之徒以及有罪的郡守、国相和官吏。
7 秋季，九月，冠军景桓侯霍去病去世。天子非常哀悼，为他修建坟墓，形状像祁连山。
起初，霍仲孺服役期满回家，娶妻，生下儿子霍光。霍去病长大后，才知道父亲是霍仲孺。恰逢他担任骠骑将军，攻打匈奴，路过河东，派官吏迎接霍仲孺相见，为他大量购买田宅奴婢后离去；返回时，便带霍光西行到长安，任命他为郎官，逐渐升迁至奉车都尉、光禄大夫。
8 这一年，大农令颜异被诛杀。
起初，颜异因廉洁正直，逐渐升迁至九卿。皇上与张汤制造白鹿皮币后，问颜异意见，颜异说：「如今王侯朝贺用苍璧，价值数千，而皮垫反而价值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高兴。张汤又与颜异有矛盾，等到有人告发颜异其他事，皇上将颜异交给张汤审理。颜异与客人谈论初令有不方便之处，颜异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撇嘴。张汤上奏判决：「颜异身为九卿，见到法令不便，不向朝廷进言而在心中诽谤，论罪当死。」从此以后，有了「腹诽」的判例，公卿大夫大多谄媚阿谀以求容身。
元鼎元年（乙丑，公元前一一六年）
1 夏，五月，赦天下。
2 济东王彭离骄悍，昏暮，与其奴、亡命少年数十人行剽杀人，取财物以为好，所杀发觉者百余人，坐废，徙上庸。
元鼎二年（丙寅，公元前一一五年）
1 冬，十一月，张汤有罪自杀。
初，御史中丞李文，与汤有郤。汤所厚吏鲁谒居阴使人上变告文奸事，事下汤治，论杀之。汤心知谒居为之，上问：「变事踪迹安起？」汤佯惊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谒居病，汤亲为之摩足。赵王素怨汤，上书告：「汤大臣，乃与吏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廷尉。谒居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导官，汤亦治他囚导官，见谒居弟，欲阴为之，而佯不省。谒居弟弗知，怨汤，使人上书，告汤与谒居谋共变告李文。事下减宣，宣尝与汤有郤，及得此事，穷竟其事，未奏也。会人有盗发孝文园瘗钱，丞相青翟朝，与汤约俱谢，至前，汤独不谢。上使御史案丞相，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丞相患之。丞相长史朱买臣、王朝、边通，皆故九卿、二千石，仕宦绝在汤前。汤数行丞相事，知三长史素贵，故陵折，丞史遇之，三长史皆怨恨，欲死之。乃与丞相谋，使吏捕案贾人田信等，曰：「汤且欲奏请，信辄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分之。」事辞颇闻，上问汤曰：「吾所为，贾人辄先知之，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汤不谢，又佯惊曰：「固宜有。」减宣亦奏谒居等事。天子以汤怀诈面欺，使赵禹切责汤，汤乃为书谢，因曰：「陷臣者，三长史也。」遂自杀。汤既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昆弟诸子欲厚葬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污恶言而死，何厚葬乎！」载以牛车，有棺无椁。天子闻之，乃尽按诛三长史。十二月，壬辰，丞相青翟下狱，自杀。
2 春，起柏梁台。作承露盘，高二十丈，大七围，以铜为之。上有仙人掌，以承露，和玉屑饮之，云可以长生。宫室之修，自此日盛。
3 二月，以太子太傅赵周为丞相。
4 三月，辛亥，以太子太傅石庆为御史大夫。
5 大雨雪。
6 夏，大水，关东饿死者以千数。
7 是岁，孔仅为大农令，而桑弘羊为大农中丞，稍置均输，以通货物。
8 白金稍贱，民不宝用，竟废之。于是悉禁郡、国无铸钱，专令上林三官铸钱，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而民之铸钱益少，计其费不能相当。惟真工、大奸乃盗为之。
9 浑邪王既降汉，汉兵击逐匈奴于幕北，自盐泽以东空无匈奴，西域道可通。于是张骞建言：「乌孙王昆莫本为匈奴臣，后兵稍强，不肯复朝事匈奴，匈奴攻不胜而远之。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故浑邪地空无人，蛮夷俗恋故地，又贪汉财物，今诚以此时厚币赂乌孙，招以益东，居故浑邪之地，与汉结昆弟，其势宜听，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继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便，遣之他旁国。
骞既至乌孙，昆莫见骞，礼节甚倨。骞谕指曰：「乌孙能东居故地，则汉遣公主为夫人，结为兄弟，共距匈奴，匈奴不足破也。」乌孙自以远汉，未知其大小；素服属匈奴日久，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匈奴，不欲移徙。骞留久之，不能得其要领，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及诸旁国，乌孙发译道送骞还，使数十人，马数十匹，随骞报谢，因令窥汉大小。是岁，骞还，到，拜为大行。后岁余，骞所遣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域始通于汉矣。
西域凡三十六国，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东西六千余里，南北千余里，东则接汉玉门、阳关，西则限以葱岭。河有两源，一出葱岭，一出于阗，合流东注盐泽。盐泽去玉门、阳关三百余里。自玉门、阳关出西域有两道：从鄯善傍南山北，循河西行至莎车，为南道；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月氏、安息。自车师前王廷随北山循河西行至疏勒，为北道；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宛、康居、奄蔡焉。故皆役属匈奴，匈奴西边日逐王，置僮仆都尉，使领西域，常居焉耆、危须、尉黎间，赋税诸国，取富给焉。
乌孙王既不肯东还，汉乃于浑邪王故地置酒泉郡，稍发徙民以充实之；后又分置武威郡，以绝匈奴与羌通之道。
元鼎元年（乙丑年，公元前116年）
1 夏季，五月，大赦天下。
2 济东王刘彭离骄横凶悍，黄昏时，与他的奴仆和几十个亡命少年一起抢劫杀人，夺取财物作为乐事，被发现的被杀者有一百多人，因此被废黜，流放到上庸。
元鼎二年（丙寅年，公元前115年）
1 冬季，十一月，张汤因有罪自杀。
起初，御史中丞李文与张汤有矛盾。张汤厚待的官吏鲁谒居暗中派人上书告发李文奸邪之事，案子交给张汤审理，判处李文死刑。张汤心里知道是鲁谒居干的，皇上问：「告发的事从何而起？」张汤假装惊讶说：「这大概是李文的旧友怨恨他。」鲁谒居生病，张汤亲自为他按摩脚。赵王一向怨恨张汤，上书告发：「张汤身为大臣，竟为小吏按摩脚，怀疑他们勾结做坏事。」案子交给廷尉。鲁谒居病死，事情牵连到他弟弟。他弟弟被关押在导官署，张汤也在导官署审理其他囚犯，见到鲁谒居的弟弟，想暗中帮他，却假装不认识。鲁谒居的弟弟不知情，怨恨张汤，派人上书，告发张汤与鲁谒居合谋告发李文。案子交给减宣，减宣曾与张汤有矛盾，得到此事后，彻底追查，尚未上奏。恰逢有人盗挖汉文帝陵园的殉葬钱，丞相庄青翟上朝，与张汤约定一起谢罪，到了皇上面前，张汤独自不谢罪。皇上派御史查办丞相，张汤想用「丞相知情不报」的条文定罪，丞相很忧虑。丞相长史朱买臣、王朝、边通，都是以前的九卿、二千石官，做官资历远在张汤之前。张汤多次代理丞相事务，知道三位长史一向尊贵，故意欺凌折辱他们，以丞史身份对待，三位长史都很怨恨，想置他于死地。于是与丞相谋划，派官吏逮捕审讯商人田信等人，说：「张汤将要奏请时，田信总能预先知道，囤积货物致富，与张汤分利。」事情传开，皇上问张汤：「我所做的事，商人总能预先知道，多囤货物，这像是有人把我的谋划告诉了他们。」张汤不谢罪，又假装惊讶说：「确实应该有。」减宣也上奏了鲁谒居等人的事。天子认为张汤心怀欺诈、当面欺骗，派赵禹严厉责备张汤，张汤于是写信谢罪，并说：「陷害我的是三位长史。」于是自杀。张汤死后，家产不过五百金。兄弟和儿子们想厚葬张汤，张汤的母亲说：「张汤身为天子大臣，被污言恶语中伤而死，何必厚葬！」用牛车拉棺材，有棺无椁。天子听说后，便全部查办并处死了三位长史。十二月，壬辰日，丞相庄青翟被关进监狱，自杀。
2 春季，修建柏梁台。制作承露盘，高二十丈，大七围，用铜制成。上有仙人掌，用来承接露水，和着玉屑饮用，据说可以长生。宫室的修建，从此日益兴盛。
3 二月，任命太子太傅赵周为丞相。
4 三月，辛亥日，任命太子太傅石庆为御史大夫。
5 下大雪。
6 夏季，发大水，关东饿死的人数以千计。
7 这一年，孔仅担任大农令，桑弘羊担任大农中丞，逐渐设置均输官，以流通货物。
8 白金逐渐贬值，百姓不珍视使用，最终被废除。于是全面禁止郡国铸钱，专门命令上林三官铸钱，下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流通。百姓铸钱越来越少，因为计算成本不合算。只有真正的工匠和大奸商才偷偷铸造。
9 浑邪王投降汉朝后，汉军将匈奴驱逐到漠北，自盐泽以东没有匈奴，西域道路可以通行。于是张骞建议：「乌孙王昆莫本是匈奴臣属，后来兵力渐强，不肯再朝拜匈奴，匈奴攻打不胜而远离他。如今单于刚被汉朝打败，而原浑邪王之地空无一人，蛮夷习俗留恋故地，又贪图汉朝财物，如果现在用厚礼贿赂乌孙，招引他们向东迁移，居住在原浑邪王之地，与汉朝结为兄弟，按形势他们会听从，这样就是斩断了匈奴的右臂。联合乌孙后，它西边的大夏等国都可以招来作为外臣。」天子认为对，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两匹马，牛羊数以万计，携带金币帛等价值数千巨万；还派了许多持节的副使，沿途方便时，派往其他邻国。
张骞到达乌孙后，昆莫接见张骞，礼节很傲慢。张骞传达旨意说：「乌孙如果能东迁到故地，汉朝就派公主做夫人，结为兄弟，共同抵抗匈奴，匈奴不难击败。」乌孙自认为离汉朝远，不知汉朝大小；一向臣服匈奴已久，且又靠近匈奴，大臣们都畏惧匈奴，不想迁移。张骞停留很久，得不到明确答复，便分派副使出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及附近各国，乌孙派翻译向导送张骞回国，并派数十人、数十匹马随张骞去汉朝答谢，趁机窥探汉朝大小。这一年，张骞返回，到达后，被任命为大行。一年多后，张骞所派出使大夏等国的使者，大多与当地人一同回来，于是西域开始与汉朝交往。
西域共有三十六国，南北有高山，中间有河流，东西六千余里，南北千余里，东边连接汉朝的玉门关、阳关，西边以葱岭为界。河有两个源头，一个出自葱岭，一个出自于阗，合流后向东注入盐泽。盐泽距离玉门关、阳关三百余里。从玉门关、阳关出西域有两条路：从鄯善沿南山北麓，循河西行至莎车，为南道；南道西越葱岭，则到大月氏、安息。从车师前王廷沿北山循河西行至疏勒，为北道；北道西越葱岭，则到大宛、康居、奄蔡。这些国家过去都受匈奴役使，匈奴西边的日逐王设置僮仆都尉，统领西域，常驻在焉耆、危须、尉黎之间，向各国征税，获取财富。
乌孙王不肯东迁，汉朝便在浑邪王故地设置酒泉郡，逐渐迁徙百姓以充实；后来又分设武威郡，以断绝匈奴与羌人的通道。
天子得宛汗血马，爱之，名曰「天马」。使者相望于道以求之。诸使外国，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余人，人所赍操大放博望侯时，其后益习而衰少焉。汉率一岁中使多者十余，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
汉武帝得到了大宛的汗血马，非常喜爱，给它取名为“天马”。派往大宛寻求汗血马的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那些出使外国的使者，每批多的有几百人，少的也有一百多人，他们所携带的物品大致与博望侯张骞出使时相同。后来随着对出使事务越来越熟悉，使团的人数也逐渐减少了。汉朝大约一年中派出的使者，多的有十多批，少的有五六批；路途远的要八九年才能回来，近的也要几年才返回。
元鼎三年（丁卯，公元前一一四年）
1 冬，徙函谷关于新安。
2 春，正月，戊子，阳陵园火。
3 夏，四月，雨雹。
4 关东郡、国十余饥，人相食。
5 常山宪王舜薨，子勃嗣，坐宪王病不侍疾，及居丧无礼废，徙房陵。后月余，天子更封宪王子平为真定王，以常山为郡，于是五岳皆在天子之邦矣。
6 徙代王义为清河王。
7 是岁，匈奴伊稚斜单于死，子乌维单于立。
元鼎三年（丁卯，公元前一一四年）
1 冬季，将函谷关迁移到新安。
2 春季，正月，戊子日，汉景帝的阳陵陵园发生火灾。
3 夏季，四月，天降冰雹。
4 函谷关以东的十多个郡和诸侯国发生饥荒，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
5 常山宪王刘舜去世，他的儿子刘勃继位。刘勃因在宪王生病时不侍奉汤药，以及服丧期间行为无礼而被废黜，流放到房陵。一个多月后，天子改封宪王的另一个儿子刘平为真定王，将常山改为郡。至此，五岳（泰山、华山、衡山、恒山、嵩山）都位于天子的直辖郡县之内了。
6 改封代王刘义为清河王。
7 这一年，匈奴伊稚斜单于去世，他的儿子乌维单于继位。
元鼎四年（戊辰，公元前一一三年）
1 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畤。诏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无祀，则礼不答也，其令有司议。」立后土祠于泽中圜丘。上遂自夏阳东幸汾阴。是时，天子始巡郡、国。河东守不意行至，不办，自杀。十一月，甲子，立后土祠于汾阴脽上，上亲望拜，如上帝礼，礼毕，行幸荥阳，还，至洛阳，封周后姬嘉为周子南君。
元鼎四年（戊辰，公元前一一三年）
1 冬季，十月，汉武帝巡行到雍地，祭祀五帝。下诏说：“如今上帝我已亲自郊祭，但后土神却没有祭祀，这样礼数就不周全了，命令有关部门商议此事。”于是在湖泽中的圆丘上修建了后土祠。皇上于是从夏阳向东巡行到汾阴。这时，天子开始巡视各郡和诸侯国。河东太守没想到皇上会突然到来，来不及准备供应，畏罪自杀。十一月，甲子日，在汾阴的高丘上建起了后土祠，皇上亲自遥拜祭祀，礼仪与祭祀上帝相同。祭祀完毕后，巡行到荥阳，然后返回，到达洛阳，封周朝的后裔姬嘉为周子南君。
2 春，二月，中山靖王胜薨。
3 乐成侯丁义荐方士栾大，云与文成将军同师。上方悔诛文成，得栾大，大说。大先事胶东康王，为人长美言，多方略，而敢为大言，处之不疑。大言曰：「臣常往来海中，见安期、羡门之属，顾以臣为贱，不信臣；又以为康王诸侯耳，不足与方。臣之师曰：『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则方士皆掩口，恶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马肝死耳。子诚能修其方，我何爱乎！」大曰：「臣师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则贵其使者，令为亲属，以客礼待之，乃可使通言于神人。」于是上使验小方，斗旗，旗自相触击。是时，上方忧河决而黄金不就，乃拜大为五利将军，又拜为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夏，四月，乙巳，封大为乐通侯，食邑二千户，赐甲第，僮千人，乘舆斥车马、帷帐、器物以充其家，又以卫长公主妻之，赍金十万斤，天子亲如五利之第，使者存问共给，相属于道。自太主、将、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献遗之。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将军」，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将军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示不臣。大见数月，佩六印，贵震天下。于是海上燕、齐之间，莫不扼腕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2 春季，二月，中山靖王刘胜去世。
3 乐成侯丁义推荐方士栾大，说栾大与文成将军少翁师出同门。皇上正后悔杀了文成将军，得到栾大后非常高兴。栾大原先侍奉胶东康王刘寄，他身材高大，善于言辞，足智多谋，敢于说大话，而且说起来毫不迟疑。栾大对皇上说：“我常常往来于海中，见过安期生、羡门高这些仙人。但他们认为我身份低贱，不相信我；又认为康王只是个诸侯，不值得传授仙方。我的老师说：‘黄金可以炼成，黄河决口可以堵塞，长生不老的仙药可以得到，仙人也可以请来。’但我担心重蹈文成将军的覆辙，那样的话，方士们都会闭上嘴，谁还敢谈论方术呢！”皇上说：“文成将军是吃马肝中毒死的。你如果真的能修炼出他的方术，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呢！”栾大说：“我的老师并不有求于人，而是别人去求他。陛下如果一定要请来神仙，就应该尊崇您的使者，让他成为您的亲属，以客礼对待他，这样他才能替您向神仙传话。”于是皇上让栾大试验一个小方术，栾大让旗帜相斗，旗帜果然互相撞击。当时，皇上正为黄河决口和炼金不成而忧虑，于是封栾大为五利将军，又封他为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夏季，四月，乙巳日，封栾大为乐通侯，食邑二千户，赐给上等宅第和奴仆一千人，并把皇帝用不着的车马、帷帐、器物等拿来充实他的家，又把卫长公主嫁给他，陪嫁黄金十万斤。天子亲自到五利将军的府邸，派去问候和供应物品的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从窦太主（武帝姑姑）到将相以下，都在他家设酒宴，赠送礼物。天子又刻了一枚玉印，上面写着“天道将军”，派使者穿着羽衣，在夜晚站在白茅上；五利将军也穿着羽衣，站在白茅上接受玉印，表示他不是皇帝的臣子。栾大被接见几个月，就佩带了六枚官印，其尊贵震动了天下。于是沿海燕、齐一带的人，都激动地握着手腕，自称有秘方、能招来神仙了。
4 六月，汾阴巫锦得大鼎于魏脽后土营旁，河东太守以闻。天子使验问，巫得鼎无奸诈，乃以礼祠，迎鼎至甘泉，从上行，荐之宗庙及上帝，藏于甘泉宫，群臣皆上寿贺。
5 秋，立常山宪王子商为泗水王。
6 初，条侯周亚夫为丞相，赵禹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廉平，然亚夫弗任，曰：「极知禹无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及禹为少府，比九卿为酷急；至晚节，吏务为严峻，而禹更名宽平。
中尉尹齐素以敢斩伐著名，及为中尉，吏民益凋敝。是岁，齐坐不胜任抵罪。上乃复以王温舒为中尉，赵禹为廷尉。后四年，禹以老，贬为燕相。
是时吏治以惨刻相尚，独左内史儿宽，劝农业，缓刑罚，理狱讼，务在得人心；择用仁厚士，推情与下，不求名声，吏民大信爱之；收租税时，裁阔狭，与民相假贷，以故租多不入。后有军发，左内史以负租课殿，当免；民闻当免，皆恐失之，大家牛车、小家担负输租，𫄶属不绝，课更以最。上由此愈奇宽。
4 六月，汾阴的巫师锦在魏脽后土祠旁边挖得一个大鼎，河东太守上报了此事。天子派人查验，确认巫师得鼎没有欺诈行为，于是按照礼仪祭祀，将鼎迎接到甘泉宫，跟随皇上出行，进献给宗庙和上帝，收藏在甘泉宫中。群臣都向皇上祝寿庆贺。
5 秋季，立常山宪王的儿子刘商为泗水王。
6 当初，条侯周亚夫任丞相时，赵禹担任丞相史，丞相府中的人都称赞他廉洁公平，但周亚夫却不重用他，说：“我非常清楚赵禹才能出众，没有害处，但他用法苛刻深险，不适合在大官府任职。”等到赵禹担任少府，与其他九卿相比，显得格外严酷急躁；到了晚年，官吏们更加追求严酷，而赵禹却反而以宽厚公平闻名。
中尉尹齐一向以敢于斩杀闻名，等到他担任中尉，官吏和百姓更加困苦凋敝。这一年，尹齐因不能胜任而获罪。皇上于是重新任命王温舒为中尉，赵禹为廷尉。四年后，赵禹因年老，被贬为燕国丞相。
当时，官场风气崇尚残酷苛刻，只有左内史儿宽，鼓励农业生产，放宽刑罚，审理案件，致力于赢得人心；他选用仁厚之士，推心置腹地对待下属，不追求名声，官吏和百姓都非常信任爱戴他。征收租税时，他根据情况放宽或收紧尺度，允许百姓借贷，因此租税常常收不上来。后来有军事征发，左内史因租税征收成绩最差，应当被免职。百姓听说他要被免职，都害怕失去他，于是大户人家用牛车，小户人家用肩挑背负，纷纷前来缴纳租税，络绎不绝，他的考核成绩反而变成了最好。皇上从此更加认为儿宽是个奇才。
7 初，南越文王遣其子婴齐入宿卫，在长安取邯郸樛氏女，生子兴。文王薨，婴齐立，乃藏其先武帝玺，上书请立樛氏女为后，兴为嗣。汉数使使者风谕婴齐入朝。婴齐尚乐擅杀生自恣，惧入见要，用汉法比内诸侯，固称病，遂不入见。婴齐薨，谥曰明王。太子兴代立，其母为太后。
太后自未为婴齐姬时，尝与霸陵人安国少季通。是岁，上使安国少季往谕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内诸侯，令辩士谏大夫终军等宣其辞，勇士魏臣等辅其决，卫尉路博德将兵屯桂阳待使者。南越王年少，太后中国人；安国少季往，复与私通，国人颇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乱起，亦欲倚汉威，数劝王及群臣求内属；即因使者上书，请比内诸侯，三岁一朝，除边关。于是天子许之，赐其丞相吕嘉银印及内史、中尉、太傅印，余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汉法，比内诸侯。使者皆留，填抚之。
7 当初，南越文王赵胡派他的儿子赵婴齐到汉朝做侍卫，赵婴齐在长安娶了邯郸樛家的女儿，生下儿子赵兴。文王去世后，赵婴齐继位，他藏起了他父亲南越武帝赵佗的印玺，上书汉朝请求立樛氏女为王后，赵兴为太子。汉朝多次派使者委婉劝说赵婴齐入朝朝见。赵婴齐喜欢独揽生杀大权，为所欲为，害怕入朝后会被约束，要像内地诸侯一样遵守汉朝法律，所以坚决称病，不肯入朝。赵婴齐去世，谥号为明王。太子赵兴继位，他的母亲成为王太后。
太后在还没成为赵婴齐姬妾的时候，曾与霸陵人安国少季私通。这一年，皇上派安国少季去南越，劝说南越王和王太后入朝，与内地诸侯一样，并派能言善辩的谏大夫终军等人宣读诏令，勇士魏臣等人协助他们决断，卫尉路博德率兵驻扎在桂阳以接应使者。南越王年纪小，太后是中原人；安国少季到了南越后，又与太后私通，南越国人大多知道这件事，很多人不归附太后。太后害怕发生动乱，也想依靠汉朝的威势，多次劝说南越王和群臣请求归附汉朝。于是通过使者上书，请求与内地诸侯一样，三年朝见一次，废除边境关卡。于是天子答应了，赐给南越丞相吕嘉银印，以及内史、中尉、太傅的官印，其余官员由南越自己任命；废除南越原有的黥刑、劓刑，改用汉朝法律，与内地诸侯一样。使者们都留在南越，安抚当地民众。
8 上行幸雍，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亲郊。」上疑未定。齐人公孙卿曰：「今年得宝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等。」卿有札书曰：「黄帝得宝鼎，是岁己酉朔旦冬至，凡三百八十年，黄帝仙登于天。」因嬖人奏之。上大悦，召问，卿对曰：「受此书申公，申公曰：『汉兴复当黄帝之时，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且曾孙也。宝鼎出而与神通，黄帝接万灵明庭，明庭者甘泉也。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龙，与群臣后宫七十余人俱登天。』」于是天子曰：「嗟乎！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屣耳！」拜卿为郎，使东候神于太室。
8 皇上巡行到雍地，将要举行郊祭。有人说：“五帝是泰一的辅佐。应该设立泰一神位，由皇上亲自郊祭。”皇上犹豫不决。齐人公孙卿说：“今年得到了宝鼎，今年冬季辛巳日是朔日，早晨交冬至，这个日子与黄帝时代相同。”公孙卿有一本简册说：“黄帝得到宝鼎，那一年是己酉朔日早晨交冬至，总共过了三百八十年，黄帝成仙升天。”公孙卿通过宠臣将这本书奏报给皇上。皇上非常高兴，召见公孙卿询问，公孙卿回答说：“这本书是申公传授给我的，申公说：‘汉朝兴盛又将赶上黄帝的时代，汉朝的圣明君主出现在高祖的孙子或曾孙中。宝鼎出现就能与神沟通，黄帝在明庭接待万神，明庭就是甘泉宫。黄帝开采首山的铜，在荆山下铸鼎，鼎铸成后，有一条龙垂下胡须来迎接黄帝，黄帝骑上龙背，与群臣和后宫七十多人一起升天。’”于是天子说：“哎呀！如果真能像黄帝那样，我看抛弃妻子就像脱掉鞋子一样容易！”于是任命公孙卿为郎官，派他东去太室山等候神仙。
元鼎五年（己巳，公元前一一二年）
1 冬，十月，上祠五畤于雍，遂逾陇，西登崆峒。陇西守以行往卒，天子从官不得食，惶恐，自杀。于是上北出萧关，从数万骑猎新秦中，以勒边兵而归。新秦中或千里无亭徼，于是诛北地太守以下。上又幸甘泉，立泰一祠坛，所用祠具如雍一畤而有加焉。五帝坛环居其下四方地，为醊食群神从者及北斗云。十一月，辛巳朔，冬至，昧爽，天子始郊拜泰一，朝朝日，夕夕月则揖。其祠，列火满坛，坛旁亨炊具。有司云：「祠上有光。」又云：「昼有黄气上属天。」太史令谈、祠官宽舒等请三岁天子一郊见，诏从之。
元鼎五年（己巳，公元前一一二年）
1 冬季，十月，皇上在雍地祭祀五帝，然后越过陇山，向西登上崆峒山。陇西太守因皇上出行突然，天子的随从官员没有食物供应，非常恐惧，便自杀了。于是皇上向北出萧关，率领数万骑兵在新秦中打猎，以此检阅边防部队，然后返回。新秦中有些地方千里之内没有瞭望亭和边境哨所，于是皇上诛杀了北地太守及其以下官员。皇上又巡幸甘泉，修建了泰一祭坛，所用的祭祀器具比雍地的一个五帝坛还要多。五帝坛环绕在泰一坛的下方四周，还设置了祭祀群神随从和北斗星的祭坛。十一月，辛巳朔日，冬至，天刚亮，天子开始郊祭泰一神，早晨朝拜太阳，傍晚朝拜月亮，行拱手礼。祭祀时，坛上点满了火炬，坛旁放置了烹煮祭品的器具。主管官员说：“祭祀时坛上有光。”又说：“白天有黄气升腾，直连天空。”太史令司马谈、祠官宽舒等人请求天子每三年举行一次郊祭，皇上下诏同意了。
2 南越王、王太后饬治行装，重赍为入朝具。其相吕嘉，年长矣，相三王，宗旅仕宦为长吏者七十余人，男尽尚王女，女尽嫁王子弟、宗室，及苍梧秦王有连，其居国中甚重，得众心愈于王。王之上书，数谏止王，王弗听；有畔心，数称病，不见汉使者。使者皆注意嘉，势未能诛。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发，欲介汉使者权，谋诛嘉等，乃置酒请使者，大臣皆侍坐饮。嘉弟为将，将卒居宫外。酒行，太后谓嘉曰：「南越内属，国之利也；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莫敢发。嘉见耳目非是，即起而出。太后怒，欲𫓩嘉以矛，王止太后。嘉遂出，介其弟兵就舍，称病，不肯见王及使者，阴与大臣谋作乱。王素无意诛嘉，嘉知之，以故数月不发。
2 南越王赵兴和王太后整理行装，准备了丰厚的礼物，做好了入朝的准备。南越丞相吕嘉，年纪很大，先后辅佐了三代南越王，他的宗族中担任重要官职的有七十多人，他的儿子都娶了王女，女儿都嫁给了王子兄弟或宗室，还与苍梧秦王有联姻关系。吕嘉在南越国中权势很重，得民心超过了南越王。南越王上书请求内属，吕嘉多次劝阻，南越王不听。吕嘉便有了反叛之心，多次称病，不肯会见汉朝使者。汉朝使者都注意到了吕嘉的异常，但形势所迫，未能诛杀他。南越王和王太后也担心吕嘉等人会先发难，想借助汉朝使者的权力，谋划杀掉吕嘉等人。于是设酒宴请汉朝使者，大臣们都陪坐饮酒。吕嘉的弟弟是将军，率兵驻扎在宫外。酒过数巡，太后对吕嘉说：“南越归附汉朝，是国家的大利；而丞相您却认为不便，这是为什么？”想以此激怒汉朝使者。使者们犹豫不决，互相观望，最终没人敢动手。吕嘉看到气氛不对，立即起身离席。太后大怒，想用矛刺吕嘉，南越王阻止了太后。吕嘉于是出去，依靠他弟弟的兵力回到府中，称病，不肯见南越王和汉朝使者，暗中与大臣谋划作乱。南越王一向没有杀吕嘉的意思，吕嘉知道这一点，所以几个月都没有发动叛乱。
天子闻嘉不听命，王、王太后孤弱不能制，使者怯无决；又以为王、王太后已附汉，独吕嘉为乱，不足以兴兵，欲使庄参以二千人往使。参曰：「以好往，数人足矣；以武往，二千人无足以为也。」辞不可，天子罢参。郏壮士故济北相韩千秋奋曰：「以区区之越，又有王、王太后应，独相吕嘉为害，愿得勇士三百人，必斩嘉以报。」于是天子遣千秋与王太后弟樛乐将二千人往，入越境。吕嘉等乃遂反，下令国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国人也，又与使者乱，专欲内属，尽持先王宝器入献天子以自媚；多从人行，至长安，虏卖以为僮仆；取自脱一时之利，无顾赵氏社稷、为万世虑计之意。」乃与其弟将卒攻杀王、王太后及汉使者，遣人告苍梧秦王及其诸郡县，立明王长男越妻子术阳侯建德为王。而韩千秋兵入，破数小邑。其后越开直道给食，未至番禺四十里，越以兵击千秋等，遂灭之；使人函封汉使者节置塞上，好为谩辞谢罪，发兵守要害处。
天子听说吕嘉不听命令，南越王和王太后孤立弱小不能控制，使者们又胆怯犹豫不决；又认为南越王和王太后已经归附汉朝，只有吕嘉作乱，不值得兴兵讨伐，想派庄参率领二千人出使南越。庄参说：“如果是友好出使，几个人就够了；如果是武力前往，二千人也无济于事。”推辞不去，天子便罢免了庄参。郏县的壮士、原济北相韩千秋奋然说：“以一个小小的南越，又有南越王和王太后做内应，只有丞相吕嘉为害，我愿率领三百名勇士，一定斩下吕嘉的头来回报。”于是天子派韩千秋和王太后的弟弟樛乐率领二千人前往，进入南越境内。吕嘉等人于是造反，在南越国中下令说：“国王年纪小。太后是中原人，又与汉朝使者淫乱，一心只想归附汉朝，把先王的所有宝器都拿去献给天子以讨好自己；她带了很多随从，到了长安，就把他们掳掠出卖做奴仆；她只求自己一时之利，根本不考虑赵氏的社稷和万世大计。”于是吕嘉和他弟弟率兵攻杀了南越王、王太后和汉朝使者，派人通知苍梧秦王以及南越各郡县，立明王赵婴齐的长子、与越地妻子所生的术阳侯赵建德为南越王。而韩千秋的军队进入南越后，攻破了几座小城。之后，南越人让开直道，供给粮食，在距离番禺四十里的地方，南越派兵攻击韩千秋等人，将他们全部消灭。南越人把汉朝使者的符节用盒子封装好，放在边塞上，假意说了些好话谢罪，同时派兵把守要害之处。
春，三月，壬午，天子闻南越反，曰：「韩千秋虽无功，亦军锋之冠，封其子延年为成安侯；樛乐姊为王太后，首愿属汉，封其子广德为龙亢侯。」
3 夏，四月，赦天下。
4 丁丑晦，日有食之。
春季，三月，壬午日，天子听说南越反叛，说：“韩千秋虽然没有成功，但也是军队先锋中的佼佼者，封他的儿子韩延年为成安侯；樛乐的姐姐是南越王太后，首先愿意归附汉朝，封她的儿子樛广德为龙亢侯。”
3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4 丁丑日，是月底，发生日食。
5 秋，遣伏波将军路博德出桂阳，下湟水；楼船将军杨仆出豫章，下浈水；归义越侯严为戈船将军，出零陵，下离水；甲为下濑将军，下苍梧；皆将罪人，江、淮以南楼船十万人。越驰义侯遗别将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牂柯江，咸会番禺。
5 秋季，汉武帝派遣伏波将军路博德从桂阳出发，沿湟水而下；楼船将军杨仆从豫章出发，沿浈水而下；归义越侯严担任戈船将军，从零陵出发，沿离水而下；甲担任下濑将军，直下苍梧。他们都率领着罪犯，以及长江、淮河以南的楼船水军共十万人。越地驰义侯遗则另外率领巴、蜀两地的罪犯，并征发夜郎的军队，沿牂柯江而下，各路大军在番禺会合。
齐相卜式上书，请父子与齐习船者往死南越。天子下诏褒美式，赐爵关内侯，金六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天下莫应。是时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击越。会九月尝酎，祭宗庙，列侯以令献金助祭。少府省金，金有轻及色恶者，上皆令劾以不敬，夺爵者百六人。辛巳，丞相赵周坐知列侯酎金轻，下狱，自杀。
齐国的相国卜式上书，请求让他父子二人以及齐国熟悉船只的人前往南越效死。汉武帝下诏褒奖卜式，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六十斤黄金、十顷田地，并通告天下；但天下人却没有响应。当时列侯数以百计，都没有人请求从军攻打南越。正赶上九月祭祀宗庙，列侯按规定要进献黄金助祭。少府检查这些黄金，发现有的分量不足或成色不好，汉武帝便下令弹劾他们犯下“不敬”之罪，因此被剥夺爵位的有一百零六人。辛巳日，丞相赵周因明知列侯进献的酎金分量不足而获罪，被关进监狱，后自杀。
6 丙申日，汉武帝任命御史大夫石庆为丞相，封为牧丘侯。当时国家事务繁多，桑弘羊等人致力于聚敛财富，王温舒这类人推行严酷法令，而儿宽等人则推崇文学，他们都位列九卿，轮流执掌朝政。政事不再由丞相裁决，丞相石庆只是为人淳厚谨慎罢了。
7 五利将军装治行，东入海求其师。既而不敢入海，之太山祠。上使人随验，实无所见。五利妄言见其师，其方尽多不售，坐诬罔，腰斩；乐成侯亦弃市。
7 五利将军整理行装，向东入海去寻找他的师傅。但不久他不敢入海，便前往泰山祭祀。汉武帝派人跟随并查验，结果什么也没看到。五利将军谎称见到了他的师傅，他的方术大多不灵验，因此被指控犯有“诬罔”之罪，处以腰斩；乐成侯也被处死，弃尸街头。
8 西羌众十万人反，与匈奴通使，攻故安，围抱罕。匈奴入五原，杀太守。
8 西羌部族十万人造反，与匈奴互通使者，攻打故安，包围了抱罕。匈奴侵入五原，杀死了太守。
元鼎六年（庚午，公元前一一一年）
元鼎六年（庚午年，公元前111年）
1 冬，发卒十万人，遣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征西羌，平之。
1 冬季，征发士兵十万人，派遣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征讨西羌，平定了叛乱。
2 楼船将军杨仆入越地，先陷寻峡，破石门，挫越锋，以数万人待伏波将军路博德至俱进，楼船居前，至番禺。南越王建德、相吕嘉城守。楼船居东南面，伏波居西北面。会暮，楼船攻败越人，纵火烧城。伏波为营，遣使者招降者，赐印绶，复纵令相招。楼船力攻烧敌，驱而入伏波营中。黎旦，城中皆降。建德、嘉已夜亡入海，伏波遣人追之。校尉司马苏弘得建德，越郎都稽得嘉。戈船、下濑将军兵及驰义侯所发夜郎兵未下，南越已平矣。遂以其地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崖、儋耳九郡。师还，上益封伏波；封楼船为将梁侯，苏弘为海常侯，都稽为临蔡侯，及越降将苍梧王赵光等四人皆为侯。
2 楼船将军杨仆进入越地，首先攻陷寻峡，攻破石门，挫败了南越军队的锋芒，率领数万人等待伏波将军路博德到来后一同前进，楼船将军的军队在前，到达番禺。南越王赵建德、丞相吕嘉据城防守。楼船将军的军队驻扎在东南面，伏波将军的军队驻扎在西北面。恰逢黄昏，楼船将军击败了越人，放火烧城。伏波将军则安营扎寨，派遣使者招降，并赐给降者印绶，又让他们再去招降其他人。楼船将军奋力进攻并火烧敌军，将敌人驱赶进伏波将军的营中。黎明时分，城中全部投降。赵建德、吕嘉已在夜间逃入海中，伏波将军派人追击。校尉司马苏弘抓获了赵建德，越郎都稽抓获了吕嘉。戈船、下濑将军的军队以及驰义侯所征发的夜郎军队还未到达，南越就已经被平定了。于是将南越故地设置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崖、儋耳九个郡。军队返回后，汉武帝增加伏波将军的封地；封楼船将军为将梁侯，苏弘为海常侯，都稽为临蔡侯，以及南越降将苍梧王赵光等四人也都被封为侯。
3 公孙卿候神河南，言见仙人迹缑氏城上。春，天子亲幸缑氏城视迹，问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宽假，神不来。言神事如迂诞，积以岁月，乃可致也。」上信之。于是郡、国各除道，缮治宫观、名山、神祠以望幸焉。
3 公孙卿在河南等候神仙，声称在缑氏城上看到了仙人的足迹。春季，汉武帝亲自驾临缑氏城察看足迹，问公孙卿：“你该不会效仿文成、五利吧？”公孙卿说：“神仙并非有求于人主，而是人主去求他。求仙之道如果不放宽时间，神仙是不会来的。谈论神仙之事看似迂阔荒诞，但积累年月，就可以招致。”汉武帝相信了他。于是各郡、各诸侯国都修整道路，修缮宫观、名山、神祠，以期望皇帝驾临。
4 赛南越，祠泰一、后土，始用乐舞。
4 为酬谢平定南越而举行祭祀，祭祀泰一神和后土神，开始使用乐舞。
5 驰义侯发南夷兵，欲以击南越。且兰君恐远行旁国，虏其老弱，乃与其众反，杀使者及犍为太守。汉乃发巴、蜀罪人当击南越者八校尉，遣中郎将郭昌、卫广将而击之，诛且兰及邛君、莋侯，遂平南夷为牂柯郡。夜郎侯始倚南越，南越已灭，夜郎遂入朝，上以为夜郎王。冉駹皆振恐，清臣置吏，乃以邛都为越巂郡，莋都为沈黎郡，冉駹为汶山郡，广汉西白马为武都郡。
5 驰义侯征发南夷的军队，想要用来攻打南越。且兰国的君主担心军队远行后邻国会掳掠其老弱，于是率领部众造反，杀死了汉朝使者和犍为太守。汉朝于是征发原本要攻打南越的巴、蜀罪犯，由八校尉率领，并派遣中郎将郭昌、卫广统领他们去攻打且兰，诛杀了且兰君主以及邛君、莋侯，于是平定了南夷，设置为牂柯郡。夜郎侯起初依附南越，南越灭亡后，夜郎便入朝进贡，汉武帝封他为夜郎王。冉駹等国都感到震惊恐惧，请求臣服并设置官吏，于是将邛都设置为越巂郡，莋都设置为沈黎郡，冉駹设置为汶山郡，广汉西部的白马地区设置为武都郡。
6 初，东越王余善上书，请以卒八千人从楼船击吕嘉；兵至揭扬，以海风波为解，不行，持两端，阴使南越。及汉破番禺，不至。杨仆上书愿便引兵击东越；上以士卒劳倦，不许，令诸校屯豫章、梅岭以待命。余善闻楼船请诛之，汉兵临境，乃遂反，发兵距汉道，号将军驺力等为吞汉将军，入白沙、武林、梅岭，杀汉三校尉。是时，汉使大农张成、故山州侯齿将屯，弗敢击，却就便处，皆坐畏懦诛。余善自称武帝。
6 起初，东越王余善上书，请求率领八千士兵跟随楼船将军攻打吕嘉；军队到达揭扬后，他以海上风浪为借口，停止不前，首鼠两端，暗中又派人与南越联络。等到汉军攻破番禺，他的军队也没有到达。杨仆上书请求顺势引兵攻打东越；汉武帝认为士兵疲劳，没有批准，命令各校尉驻扎在豫章、梅岭等待命令。余善听说楼船将军请求诛灭他，汉军又已逼近边境，于是造反，发兵抵抗汉军，封将军驺力等人为“吞汉将军”，攻入白沙、武林、梅岭，杀死了汉朝三名校尉。这时，汉朝派大农令张成、原山州侯刘齿率军驻扎，他们不敢进攻，反而退守有利地形，都因畏敌怯懦被处死。余善自称武帝。
上欲复使杨仆将，为其伐前劳，以书敕责之曰：「将军之功独有先破石门、寻陿，非有斩将搴旗之实也，乌足以骄人哉！前破番禺，捕降者以为虏，掘死人以为获，是一过也；使建德、吕嘉得以东越为援，是二过也；士卒暴露连岁，将军不念其勤劳，而请乘传行塞，因用归家，怀银、黄，垂三组，夸乡里，是三过也；失期内顾，以道恶为解，是四过也；问君蜀刀价而阳不知，挟伪干君，是五过也。受诏不至兰池，明日又不对。假令将军之吏，问之不对，令之不从，其罪何如？推此心在外，江海之间可得信乎？今东越深入，将军能率众以掩过不？」仆惶恐对曰：「愿尽死赎罪！」上乃遣横海将军韩说出句章，浮海从东方往；楼船将军杨仆出武林，中尉王温舒出梅岭，以越侯为戈船、下濑将军，出若邪、白沙，以击东越。
汉武帝想再次让杨仆担任将领，但为了挫其锐气，下诏书责备他说：“将军的功劳不过是先攻破石门、寻峡，并没有斩将夺旗的实际战功，哪里值得骄傲呢！先前攻破番禺，你把投降的人当作俘虏，挖掘死尸当作战利品，这是第一个过错；让赵建德、吕嘉得以依靠东越作为后援，这是第二个过错；士兵连年暴露在外，将军不体恤他们的辛劳，却请求乘坐驿车巡视边塞，趁机回家，怀揣银印、金印，身佩三条绶带，在乡里夸耀，这是第三个过错；延误军期而顾念私事，以道路难行为借口，这是第四个过错；问你蜀地刀剑的价格却假装不知道，用虚伪的手段冒犯君主，这是第五个过错。接受诏命却不到兰池宫，第二天又不来回答。假使将军的部下，问话不答，命令不从，那该当何罪？推想这种心思在外，在江海之间能让人信任吗？如今东越军队深入内地，将军能率领部众来弥补过失吗？”杨仆惶恐地回答说：“愿拼死赎罪！”汉武帝于是派遣横海将军韩说从句章出发，渡海从东方进军；楼船将军杨仆从武林出发，中尉王温舒从梅岭出发，并任命越侯为戈船、下濑将军，从若邪、白沙出发，共同攻打东越。
7 博望侯既以通西域尊贵，其吏士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往，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毋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毋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辄复按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其使皆贫人子，私县官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绝，积怨至相攻击。而楼兰、车师，小国当空道，攻汉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又时遮击之。使者争言西域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遣浮沮将军公孙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余里，至浮沮井而还；匈河将军赵破奴将万余骑出令居数千里，至匈河水而还；以斥逐匈奴，不使遮汉使，皆不见匈奴一人。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张掖、敦煌郡，徙民以实之。
7 博望侯张骞因出使西域而获得尊贵地位后，他的下属官吏和士兵都争相上书，谈论外国的奇异事物、利害关系，请求出使。汉武帝认为这些地方极其遥远，不是人们乐意去的，就听从他们的请求，授予符节，招募官吏和百姓，不问其出身来历，为他们配备人员后派遣出去，以扩大通往西域的道路。这些人出使归来，难免会侵吞盗窃朝廷的财物，或者违背使臣的职责，汉武帝因为他们熟悉西域情况，就常常将他们判以重罪，激怒他们，让他们用赎罪的方式再次请求出使，这样出使的缘由便层出不穷，而这些人也轻易犯法。那些吏卒也总是极力夸大外国的物产，说得夸张的就授予正使符节，说得一般的就任命为副使，所以那些胡说八道、品行不端的人都争相效仿。这些使者大多是穷人家的子弟，他们私下占有官府赠送的礼物，想低价卖出以谋取私利。外国也厌恶汉朝使者，人人都说他们言过其实，估计汉朝军队遥远无法到达，便断绝食物供应来刁难汉使。汉使陷入困境，积怨之下甚至互相攻击。而楼兰、车师这些小国正处在交通要道上，攻击汉使王恢等人尤其厉害，匈奴的奇兵也时常拦截袭击他们。使者们争相进言说西域各国都有城邑，兵力弱小容易攻击。于是汉武帝派遣浮沮将军公孙贺率领一万五千骑兵，从九原出发，深入两千多里，到达浮沮井后返回；匈河将军赵破奴率领一万多骑兵，从令居出发，深入数千里，到达匈河水后返回；目的是驱逐匈奴，不让他们拦截汉使，但都没有见到一个匈奴人。于是分割武威、酒泉的土地，设置张掖、敦煌郡，迁徙百姓来充实这些地方。
8 是岁，齐相卜式为御史大夫。式既在位，乃言：「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器，苦恶价贵，或强令民买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贵。」上由是不悦卜式。
8 这一年，齐国的相国卜式被任命为御史大夫。卜式上任后，便进言说：“各郡、各诸侯国大多认为官府制作的盐铁器具有诸多不便，质量粗劣、价格昂贵，有时还强迫百姓购买；而船只也要征税，导致商人减少，物价上涨。”汉武帝因此对卜式感到不悦。
9 初，司马相如病且死，有遗书，颂功德，言符瑞，劝上封泰山。上感其言，会得宝鼎，上乃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而诸方士又言：「封禅者合不死之名也，黄帝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无风雨，遂上封矣。」上于是乃令诸儒采《尚书》、《周官》、《王制》之文，草封禅仪，数年不成。上以问左内史儿宽，宽曰：「封泰山，禅梁父，昭姓考瑞，帝王之盛节也；然享荐之义，不著于《经》。臣以为封禅告成，合祛于天地神衹，唯圣主所由，制定其当，非群臣之所能列。今将举大事，优游数年，使群臣得人人自尽，终莫能成。唯天子建中和之极，兼总条贯，金声而玉振之，以顺成天庆，垂万世之基。」上乃自制仪，颇采儒术以文之。上为封禅祠器，以示群儒，或曰「不与古同」，于是尽罢诸儒不用。上又以古者先振兵释旅，然后封禅。
9 当初，司马相如病重将死时，留下遗书，歌颂汉武帝的功德，谈论祥瑞征兆，劝汉武帝去泰山封禅。汉武帝被他的话所感动，恰逢得到了宝鼎，于是便与公卿和儒生们商议封禅之事。封禅的礼仪已经很久没有举行过，无人知晓其具体仪式，而各方术士又说：“封禅是追求长生不死的名义。黄帝以上，封禅都能招致奇异之物，与神灵相通，秦始皇没能登上泰山之巅进行封禅。陛下如果一定要上去，稍微登高一些就会没有风雨，然后就可以上去封禅了。”汉武帝于是命令儒生们采集《尚书》、《周官》、《王制》等典籍中的文字，草拟封禅礼仪，但几年都没有完成。汉武帝询问左内史儿宽，儿宽说：“在泰山封禅，在梁父山祭祀地神，彰显姓氏、考察祥瑞，这是帝王的盛大典礼；然而祭祀的意义，在经典中并没有明确记载。我认为封禅是宣告成功，与天地神灵沟通，只有圣明的君主才能制定出恰当的礼仪，这不是群臣所能列举的。如今将要举行大事，却拖延数年，让群臣各自尽力，最终也无法完成。唯有天子确立中和的最高准则，总揽条理，像金声玉振那样完美，以顺应上天的福庆，奠定万世的基础。”汉武帝于是亲自制定礼仪，并大量采用儒家学说来加以文饰。汉武帝制作了封禅用的祭祀器具，拿给儒生们看，有人说“与古制不同”，于是汉武帝将儒生们全部罢免不用。汉武帝又认为古代要先整顿军队、解散军队，然后才能封禅。
元封元年（辛未，公元前一一零年）
元封元年（辛未年，公元前110年）
1 冬，十月，下诏曰：「南越、东瓯，咸伏其辜；西蛮、北夷，颇未辑睦；朕将巡边垂，躬秉武节，置十二部将军，亲帅师焉。」乃行，自云阳北历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北登单于台，至朔方，临北河，遣使者郭吉告单于曰：「南越王头已县于汉北阙。今单于能战，天子自将待边；不能，即南面而臣于汉，何徒远走亡匿于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毋为也。」
1 冬季，十月，汉武帝下诏说：“南越、东瓯，都已伏法受诛；西蛮、北夷，尚未完全和睦。朕将巡视边疆，亲自执掌武事，设置十二部将军，亲率大军。”于是出发，从云阳向北，经过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向北登上单于台，到达朔方，亲临北河，派遣使者郭吉告诉匈奴单于说：“南越王的头颅已经悬挂在汉朝皇宫的北门。如今单于如果能战，天子亲自率军在边境等待；如果不能，就应面向南方臣服于汉朝，何必远远地逃跑到漠北寒冷贫苦、没有水草的地方去呢！不要这样做了。”
语卒而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而留郭吉，迁之北海上。然匈奴亦詟，终不敢出。上乃还，祭黄帝冢桥山，释兵须如。上曰：「吾闻黄帝不死，今有冢，何也？」公孙卿曰：「黄帝已仙上天，群臣思慕，葬其衣冠。」上叹曰：「吾后升天，群臣亦当葬吾衣冠于东陵乎？」乃还甘泉，类祠太一。
话刚说完，单于大怒，立即斩杀了负责接待的官员，并扣留了郭吉，将他流放到北海边。然而匈奴也感到恐惧，始终不敢出战。汉武帝于是返回，在桥山祭祀黄帝冢，在须如解散军队。汉武帝说：“我听说黄帝没有死，现在却有他的坟墓，这是为什么？”公孙卿说：“黄帝已经成仙升天，群臣思念仰慕，所以埋葬了他的衣冠。”汉武帝感叹道：“我以后升天，群臣也应当把我的衣冠埋葬在东陵吧？”于是返回甘泉宫，祭祀太一神。
2 上以卜式不习文章，贬秩为太子太傅，以儿宽代为御史大夫。
2 汉武帝认为卜式不熟悉文章学术，将他降职为太子太傅，任命儿宽接替他担任御史大夫。
3 汉兵入东越境，东越素发兵距险，使徇北将军守武林。楼船将军卒钱塘辕终古斩徇北将军。故越衍侯吴阳以其邑七百人反攻越军于汉阳。越建成侯敖与繇王居股杀余善，以其众降。上封终古为御儿侯，阳为卯石侯，居股为东成侯，敖为开陵侯；又封横海将军说为按道侯，横海校尉福为缭嫈侯，东越降将多军为无锡侯。上以闽地险阻，数反复，终为后世患，乃诏诸将悉徙其民于江、淮之间，遂虚其地。
3 汉军进入东越境内，东越早已发兵据守险要，派徇北将军守卫武林。楼船将军的部下、钱塘人辕终古斩杀了徇北将军。原越衍侯吴阳率领他封邑的七百人在汉阳反攻越军。越建成侯敖与繇王居股杀死了余善，率领部众投降。汉武帝封辕终古为御儿侯，吴阳为卯石侯，居股为东成侯，敖为开陵侯；又封横海将军韩说为按道侯，横海校尉福为缭嫈侯，东越降将多军为无锡侯。汉武帝认为闽地地势险阻，当地人屡次反叛，终究会成为后世的祸患，于是下诏命令诸将将当地百姓全部迁徙到长江、淮河之间，使闽地变得空旷无人。
4 春，正月，上行幸缑氏，礼祭中岳太室，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岁」者三。诏祠官加增太室祠，禁无伐其草木，以山下户三百为之奉邑。
4 春季，正月，汉武帝巡行至缑氏，祭祀中岳太室山，随从官员在山下听到好像有人喊了三声“万岁”。汉武帝下诏命令祠官增加对太室山的祭祀，禁止砍伐山上的草木，并将山下的三百户人家划为祭祀的奉邑。
上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齐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数，乃益发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神人。公孙卿持节常先行，候名山，至东莱，言：「夜见大人，长数丈，就之则不见，其迹甚大，类禽兽云。」群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言『吾欲见巨公』，已忽不见。」上既见大迹，未信，及群臣又言老父，则大以为仙人也，宿留海上；与方士传车及间使求神仙，人以千数。
皇上于是向东巡视，来到海边，举行祭祀礼拜八位神祇。齐地之人呈上奏疏谈论神怪、奇异方术的数以万计，于是增派船只，命令那些声称知道海中神山的人，带领数千人前去寻找蓬莱的神仙。公孙卿手持符节常常先行，探访名山，到达东莱，说：“夜里看见一个巨人，身高数丈，靠近他就不见了，他的脚印非常大，类似禽兽的足迹。”群臣中有人说：“看见一位老人牵着狗，说‘我想见巨公’，说完忽然不见了。”皇上看到巨大的脚印后，起初并不相信，等到群臣又说起老人的事，就深信是神仙了，于是留宿在海边；给方士们配备驿车，并秘密派遣使者去寻求神仙，人数以千计。
夏，四月，还，至奉高，礼祠地主于梁父。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搢绅，射牛行事，封泰山下东方，如郊祠泰一之礼。封广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书秘。礼毕，天子独与侍中、奉车都尉霍子侯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阴道。丙辰，禅泰山下阯东北肃然山，如祭后土礼，天子皆亲拜见，衣上黄，而尽用乐焉。江、淮间茅三脊为神藉，五色土益杂封。其封禅祠，夜若有光，昼有白云出封中。天子从禅还，坐明堂，群臣更上寿颂功德。诏曰：「朕以眇身承至尊，兢兢焉惟德菲薄，不明于礼乐，故用事八神，遭天地况施，著见景象，屑然如有闻，震于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于梁父，然后升坛肃然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其以十月为元封元年。行所巡至，博、奉高、蛇丘、历城、梁父，民田租逋赋，皆贷除之，无出今年算。赐天下民爵一级。」又以五载一巡狩，用事泰山，令诸侯各治邸泰山下。
夏季，四月，皇上返回，到达奉高，在梁父祭祀地神。乙卯日，命令侍中儒者戴上皮弁冠、插上笏板，举行射牛仪式，在泰山下东方筑坛祭祀，如同郊祭泰一的礼仪。祭坛宽一丈二尺，高九尺，下面放置玉牒书，内容保密。礼仪结束后，天子独自与侍中、奉车都尉霍子侯登上泰山，也举行了封祭，这些事都秘而不宣。第二天，从山北的道路下山。丙辰日，在泰山脚下东北方的肃然山举行禅祭，如同祭祀后土的礼仪，天子都亲自跪拜行礼，穿着黄色衣服，并全部使用音乐。用江淮一带的三脊茅草作为神灵的垫席，用五色土混合封筑祭坛。封禅祭祀时，夜里仿佛有光，白天有白云从封坛中升起。天子从禅祭地返回，坐在明堂上，群臣轮流祝寿颂扬功德。下诏说：“朕以渺小之身继承至尊之位，兢兢业业唯恐德行浅薄，不明礼乐，因此祭祀八神，承蒙天地降福，显现祥瑞景象，隐约仿佛有所听闻，被这些奇异现象所震动，想停止又不敢，于是登上泰山封祭，到达梁父，然后登上肃然山祭坛自新，欣喜地与士大夫们共同开创一个新局面，就以十月为元封元年。巡行所到之处：博、奉高、蛇丘、历城、梁父，这些地方百姓的田租和欠缴赋税，都予以借贷免除，不用缴纳今年的算赋。赐给天下百姓爵位一级。”又规定每五年巡狩一次，在泰山举行祭祀，命令诸侯各自在泰山下修建府邸。
天子既已封泰山，无风雨，而方士更言蓬莱诸神若将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几遇之，复东至海上望焉。上欲自浮海求蓬莱，群臣谏，莫能止。东方朔曰：「夫仙者，得之自然，不必躁求。若其有道，不忧不得；若其无道，虽至蓬莱见仙人，亦无益也。臣愿陛下第还宫静处以须之，仙人将自至。」上乃止。会奉车霍子侯暴病，一日死。子侯，去病子也，上甚悼之；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巡自辽西，历北边，至九原。五月，乃至甘泉。凡周行万八千里云。
天子在泰山封祭后，没有遇到风雨，方士们又说蓬莱的各种神仙似乎可以找到，于是皇上欣然期望能遇到他们，再次东行到海边眺望。皇上想亲自乘船出海寻找蓬莱，群臣劝谏，没人能阻止。东方朔说：“神仙这东西，要自然得到，不必急躁追求。如果真有道术，不愁得不到；如果没有道术，即使到了蓬莱见到仙人，也没有益处。臣希望陛下只管回宫静心等待，仙人会自己来的。”皇上这才作罢。恰逢奉车都尉霍子侯突然得病，一天就死了。霍子侯是霍去病的儿子，皇上非常哀悼他；于是离去，沿着海边北上，到达碣石，从辽西开始巡视，经过北部边境，到达九原。五月，才回到甘泉宫。总共行程一万八千里。
先是，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管天下盐铁。弘羊作平准之法，令远方各以其物如异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而相灌输。置平准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大农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即卖之，贱则买之，欲使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而万物不得腾踊。至是，天子巡狩郡县，所过赏赐，用帛百余万匹，钱金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弘羊又请令吏得入粟补官及罪人赎罪。山东漕粟益岁六百万石，一岁之中，太仓、甘泉仓满，边余谷，诸物均输，帛五百万匹，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于是弘羊赐爵左庶长，黄金再百斤焉。
在此之前，桑弘羊担任治粟都尉，兼管大农令，全面掌管天下的盐铁事务。桑弘羊制定了平准法，命令远方各地把各自的特产，按照以往商贾转贩的方式作为赋税，互相调剂运输。在京师设置平准机构，统一接收天下运来的货物。大农所属的各个官员，全部掌握天下的货物，贵了就卖出，贱了就买进，目的是让富商大贾无法牟取暴利，而各种物价不会飞涨。到这时，天子巡视郡县，所过之处赏赐物品，用掉帛一百多万匹，钱和黄金以巨万计算，都从大农那里支取充足。桑弘羊又请求允许官吏缴纳粮食来补授官职，以及让罪人用粮食赎罪。山东地区通过漕运运来的粮食每年增加到六百万石，一年之中，太仓和甘泉仓都装满了，边境也有余粮，各种物资通过均输法调配，帛达到五百万匹，百姓没有增加赋税而天下财用充足。于是桑弘羊被赐爵左庶长，赏赐黄金二百斤。
是时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贩物求利。烹弘羊，天乃雨。」
这时发生小旱，皇上命令官员求雨。卜式进言说：“朝廷官员应当靠租税吃饭穿衣罢了，如今桑弘羊让官吏坐在市场店铺里，贩卖货物牟利。把桑弘羊烹杀了，天才会下雨。”
5 秋，有星孛于东井，后十余日，有星孛于三台。望气王朔言：「候独见填星出如瓜，食顷，复入。」有司皆曰：「陛下建汉家封禅，天其报德星云。」
秋季，有彗星出现在东井星宿，过了十多天，又有彗星出现在三台星宿。望气者王朔说：“观测时独自看到填星出现，形状像瓜，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又隐没了。”主管官员都说：“陛下建立了汉朝的封禅大典，上天大概是用德星来回报吧。”
6 齐怀王闳薨，无子，国除。
齐怀王刘闳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卷十九 汉纪十一
卷二十一 汉纪十三
卷十九 汉纪十一
卷二十一 汉纪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