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乡绅发病闹船家 寡妇含冤控大伯
第六回 乡绅发病闹船家 寡妇含冤控大伯
话说严监生临死之时,伸著两个指头,总不肯断气﹔几个姪儿和些家人都来讧乱著问,有说为两个人的,有说为两件事的,有说为两处田地的,纷纷不一﹔只管摇头不是。赵氏分开众人,走上前道:「爷,只有我能知道你的心事。你是为那灯盏里点的是两茎灯草,不放心,恐费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茎就是了。」说罢,忙走去挑掉一茎。众人看严监生时,点一点头,把手垂下,登时就没了气。合家大口号哭起来,准备入殓,将灵柩停在第三层中堂内。
话说严监生临死的时候,伸出两个手指头,总是不肯断气。几个侄子和一些家人都乱哄哄地来问,有的说是为了两个人,有的说是为了两件事,有的说是为了两处田地,说法不一。他只是摇头表示不对。赵氏分开众人,走上前说:“老爷,只有我能知道你的心事。你是为了那灯盏里点着两根灯草,不放心,怕浪费了油。我现在挑掉一根就是了。”说完,连忙走去挑掉一根。众人看严监生时,他点了点头,把手垂下来,立刻就断了气。全家大哭起来,准备入殓,将灵柩停放在第三层中堂内。
次早著几个家人小厮满城去报丧。族长严振先,领著合族一班人来吊孝,都留著吃酒饭,领了孝布回去。赵氏有个兄弟赵老二在米店里做生意,姪子赵老汉在银匠店扯银𬬻,这时也公备个祭礼来上门。僧道挂起长旛,念经追荐。赵氏领著小儿子,早晚在柩前举哀。伙计、仆从、丫鬟、养娘,人人挂孝,门口一片都是白。
第二天早上,派了几个家人和小厮满城去报丧。族长严振先,带着全族一班人来吊丧,都被留下吃酒饭,领了孝布回去。赵氏有个兄弟赵老二在米店里做生意,侄子赵老汉在银匠店拉银炉,这时也共同备了祭礼上门来。僧道挂起长幡,念经超度。赵氏领着小儿子,早晚在灵柩前哭丧。伙计、仆从、丫鬟、奶妈,人人都穿孝服,门口一片白色。
看看闹过头七,王德、王仁科举回来了,齐来吊孝,留著过了一日去。又过了三四日,严大老官也从省里科举了回来。几个儿子都在这边丧堂里。大老爹卸了行李,正和浑家坐著,打点拿水来洗脸﹔早见二房里一个奶妈,领著一个小厮,手里捧著端盒和一个毡包,走进来道:「二奶奶顶上大老爹,知道大老爹来家了,热孝在身,不好过来拜见。这两套衣服和这银子,是二爷临终时说下的,送与大老爹做个遗念。就请大老爹过去。
眼看闹过头七,王德、王仁科举回来了,一起来吊丧,被留过了一天。又过了三四天,严大老官也从省城科举回来了。几个儿子都在这边的丧堂里。大老爹卸下行李,正和妻子坐着,准备拿水来洗脸。早见二房的一个奶妈,领着一个仆人,手里捧着端盒和一个毡包,走进来说:“二奶奶向大老爹请安,知道大老爹回家了,因热孝在身,不好过来拜见。这两套衣服和这些银子,是二爷临终时交代的,送给大老爹做个遗念。就请大老爹过去。”
严贡生打开看了,簇新的两套缎子衣服,齐臻臻的二百两银子,满心欢喜,随向浑家封了八分银子赏封,递与奶妈,说道:「上覆二奶奶,多谢,我即刻就过来。」打发奶妈和小厮去了,将衣裳和银子收好,又细问浑家,知道和儿子们都得了他些别敬,这是单留与大老官的。问毕,换了孝巾,系了一条白布的腰绖。走过那边来。到柩前叫声「老二」干号了几声,下了两拜。赵氏穿著重孝,出来拜谢﹔又叫儿子磕伯伯的头,哭著说道:「我们苦命!他爷半路里丢了去了,全靠大爷替我们做主!」严贡生道:「二奶奶,人生各禀的寿数。我老二已是归天去了,你现今有恁个好儿子,慢慢的带著他过活,焦怎的?」赵氏又谢了,请在书房,摆饭请两位舅爷来陪。
严贡生打开一看,是簇新的两套缎子衣服,整整齐齐的二百两银子,满心欢喜,随即让妻子封了八分银子的赏钱,递给奶妈,说:“回复二奶奶,多谢,我即刻就过来。”打发奶妈和仆人走后,将衣裳和银子收好,又仔细问妻子,知道她和儿子们都得了些别的礼物,这是单独留给大老官的。问完后,换了孝巾,系了一条白布的腰绖,走到那边去。到灵柩前叫了一声“老二”,干号了几声,拜了两拜。赵氏穿着重孝,出来拜谢,又叫儿子给伯伯磕头,哭着说:“我们命苦!他爹半路丢下我们走了,全靠大爷替我们做主!”严贡生说:“二奶奶,人生各有寿数。我老二已经归天了,你现在有这样一个好儿子,慢慢带着他过日子,急什么呢?”赵氏又谢了,请他到书房,摆饭请两位舅爷来陪。
须臾,舅爷到了,作揖坐下。王德道:「令弟平日身体壮盛,怎么忽然一病就不能起?我们至亲的也不曾当面别一别,甚是惨然。」严贡生道:「岂但二位亲翁,就是我们弟兄一场,临危也不得见一面。但自古道:『公而忘私,国而忘家。』我们科场是朝廷大典,你我为朝廷办事,就是不顾私亲,也还觉得于心无愧。」王德道:「大先生在省,将有大半年了?」严贡生道:「正是。因前任学台周老师举了弟的优行,又替弟考出了贡。他有个本家在这省里住,是做过应天巢县的,所以到省去会会他。不想一见如故,就留著住了几个月,又要同我结亲,再三把他第二个令爱许与二小儿了。」王仁道:「在省就住在他家的么?」严贡生道:「住在张静斋家。他也是做过县令,是汤父母的世姪﹔因在汤父母衙门里同席吃酒认得,相与起来。周亲家家,就是静斋先生执柯作伐。」王仁道:「可是那年同一位姓范的孝廉同来的?」严贡生道:「正是。」王仁递个眼色与乃兄道:「大哥,可记得就是惹出回子那一番事来的了。」王德冷笑了一声。
不一会儿,舅爷到了,作揖坐下。王德说:“令弟平日身体强壮,怎么忽然一病就起不来了?我们至亲也没能当面告别,很是悲痛。”严贡生说:“岂止二位亲家,就是我们兄弟一场,临终也没能见一面。但自古道:‘公而忘私,国而忘家。’我们科场是朝廷大典,你我为朝廷办事,就是不顾私亲,也还觉得于心无愧。”王德说:“大先生在省城,有大半年了吧?”严贡生说:“正是。因为前任学台周老师举荐了我的优行,又替我考出了贡生。他有个本家在省城住,是做过应天巢县的,所以到省城去会会他。没想到一见如故,就留我住了几个月,又要和我结亲,再三把他第二个女儿许配给我的二儿子了。”王仁说:“在省城就住在他家吗?”严贡生说:“住在张静斋家。他也是做过县令的,是汤父母的世侄。因为在汤父母衙门里同席吃酒认识,交往起来。周亲家,就是静斋先生做的媒。”王仁说:“可是那年同一位姓范的孝廉一起来的?”严贡生说:“正是。”王仁递个眼色给他哥哥说:“大哥,可记得就是惹出回子那件事来的了。”王德冷笑了一声。
一会摆上酒来,吃著又谈。王德道:「今岁汤父母不曾入帘?」王仁道:「大哥,你不知道么?因汤父母前次入帘,都取中了些陈猫古老鼠的文章,不入时目,所以这次不曾来聘。今科十几位帘官,都是少年进士,专取有才气的文章。」严贡生道:「这倒不然。才气也须是有法则。假若不照题位,乱写些热闹话,难道也算有才气不成?就如我这周老师,极是法眼,取在一等前列,都是有法则的老手。今科少不得还在这几个人内中。」严贡生说此话,因他弟兄两个在周宗师手里都考的是二等。二人听这话,心里明白,不讲考校的事了。酒席将阑,又谈到前日这一场官事:「汤父母著实动怒,多亏令弟看的破,息下来了。」严贡生道:「这是亡弟不济。若是我在家,和汤父母说了,把王小二、黄梦统这两个奴才,腿也砍折了!一个乡绅人家,由得百姓如此放肆!」王仁道:「凡事这是厚道些好。」严贡生把脸红了一阵,又彼此劝了几杯酒。奶妈抱著哥子出来道:「奶奶叫问大老爹,二爷几时开丧?又不知今年山向可利,祖茔里可以葬得,还是要寻地?费大老爹的心,同二位舅爷商议。」严贡生道:「你向奶奶说,我在家不多时耽搁,就要同二相公到省里去周府招亲。你爷的事,托在二位舅爷就是。祖茔葬不得,要另寻地。等我回来斟酌。」说罢,叫了扰,起身过去。二位也散了。
不一会儿摆上酒来,边吃边谈。王德说:“今年汤父母没有入围担任考官吗?”王仁说:“大哥,你不知道吗?因为汤父母上次入围,录取的都是些陈腐老套的文章,不合时宜,所以这次没被聘请。今年这科的十几位考官,都是年轻的进士,专门录取有才气的文章。”严贡生说:“这倒不一定。才气也必须有章法。如果不按照题目要求,胡乱写些热闹话,难道也算有才气吗?就像我的这位周老师,眼光极其高明,录取在一等前列的,都是有章法的老手。今年这科少不了还是这几个人。”严贡生说这话,是因为他兄弟俩在周宗师手下都只考了二等。两人听了这话,心里明白,就不再谈论考试的事了。酒席快结束时,又谈到前些天那场官司:“汤父母确实很生气,多亏你弟弟看得透彻,才平息下来。”严贡生说:“这是我死去的弟弟不中用。如果我在家,跟汤父母说了,把王小二、黄梦统这两个奴才的腿都砍断!一个乡绅人家,怎么能让百姓如此放肆!”王仁说:“凡事还是厚道些好。”严贡生脸红了一阵,又互相劝了几杯酒。奶妈抱着孩子出来说:“奶奶让我问大老爹,二爷什么时候开丧?又不知道今年风水是否吉利,祖坟里能不能安葬,还是要另外找地?麻烦大老爹费心,和两位舅爷商议。”严贡生说:“你告诉奶奶,我在家待不了多长时间,就要带二相公到省里去周府招亲。你爷的事,就托付给两位舅爷了。祖坟不能葬,要另外找地。等我回来再斟酌。”说完,道了打扰,起身走了。两位舅爷也散了。
过了几日,大老爷果然带著第二个儿子往省里去了。赵氏在家掌管家务,真个是钱过北斗,米烂成仓,僮仆成群,牛马成行,享福度日。不想皇天无眼,不祐善人,那小孩子出起天花来,发了一天热,医生来看,说是个险症,药里用了犀角、黄连、人牙,不能灌浆,把赵氏急的到处求神许愿,都是无益。到七日上,把个白白胖胖的孩子跑掉了。赵氏此番的哭泣,不但比不得哭大娘,并且比不得哭二爷,直哭得眼泪都哭不出来。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打发孩子出去。叫家人请了两位舅爷来商量,要立大房里第五个姪子承嗣。二位舅爷踌躇道:「这件事,我们做不得主。况且大先生又不在家,儿子是他的,须是要他自己情愿,我们如何硬做主?」赵氏道:「哥哥,你妹夫有这几两银子的家私,如今把个正经主儿去了,这些家人小厮都没个投奔,这立嗣的事是缓不得的。知道他伯伯几时回来?间壁第五个姪子才十一二岁,立过来,还怕我不会疼热他,教导他?他伯娘听见这个话,恨不得双手送过来。就是他伯伯回来,也没得说。你做舅舅的人,怎的做不得主?」王德道:「也罢,我们过去替他说一说罢。」王仁道:「大哥,这是那里话?宗嗣大事,我们外姓如何做得主?如今姑奶奶若是急的很,只好我弟兄两人公写一字,他这里叫一个家人连夜到省里请了大先生回来商议。」王德道:「这话最好,料想大先生回来也没得说。」王仁摇著头笑道:「大哥,这话也且再看。但是不得不如此做。」赵氏听了这话,摸头不著,只得依著言语,写了一封字,遣家人来富连夜赴省接大老爹。
过了几天,大老爷果然带着第二个儿子往省城去了。赵氏在家掌管家务,真是钱多得像北斗星,米多得烂在仓库里,僮仆成群,牛马成行,享福度日。没想到老天无眼,不保佑好人,那小孩子出起天花来,发了一天高烧,医生来看,说是个危险的病症,药里用了犀角、黄连、人牙,但无法灌浆,把赵氏急得到处求神许愿,都没有用。到了第七天,那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就死了。赵氏这次的哭泣,不但比不上哭大娘,甚至比不上哭二爷,直哭得眼泪都流不出来了。整整哭了三天三夜,才把孩子安葬。她叫家人请了两位舅爷来商量,要立大房里第五个侄子继承香火。两位舅爷犹豫说:“这件事,我们做不了主。况且大先生又不在家,儿子是他的,必须他自己愿意,我们怎么能硬做主?”赵氏说:“哥哥,你妹夫有这几两银子的家产,如今正经主人没了,这些家人小厮都没了依靠,这立嗣的事不能拖延。谁知道他伯伯什么时候回来?隔壁第五个侄子才十一二岁,立过来,还怕我不会疼爱他、教导他吗?他伯娘听到这个消息,恨不得双手送过来。就算他伯伯回来,也没话说。你作为舅舅,怎么不能做主?”王德说:“也罢,我们过去替她说一说吧。”王仁说:“大哥,这是什么话?宗嗣大事,我们外姓人怎么能做主?如今姑奶奶如果很着急,只好我们兄弟俩共同写一封信,她这里派一个家人连夜到省里请大先生回来商议。”王德说:“这话最好,料想大先生回来也没话说。”王仁摇着头笑道:“大哥,这话也再看看。但不得不这样做。”赵氏听了这话,摸不着头脑,只得依言写了一封信,派家人来富连夜赶赴省城接大老爹。
来富来到省城,问著大老爹的下处在高底街。到了寓处门口,只见四个戴红黑帽子的,手里拿著鞭子,站在门口﹔吓了一跳,不敢进去。站了一会,看见跟大老爹的四斗子出来,才叫他领了他进去。看见敞厅上,中间摆著一乘彩轿,彩轿傍边竖著一把遮阳,遮阳上帖著「即补县正堂」。四斗子进去请了大老爹出来,头戴纱帽,身穿圆领补服,脚下粉底皂靴。来富上前磕了头,递上书信。大老爹接著看了,道:「我知道了。我家二相公恭喜,你且在这里伺候。」来富下来,到厨房里,看见厨子在那里办席。新人房在楼上,张见摆的红红绿绿的,来富不敢上去。直到日头平西,不见一个吹手来。二相公戴著新方巾,披著红,簪著花,前前后后走著著急,问吹手怎的不来。大老爹在厅上嚷成一片声,叫四斗子快传吹打的!四斗子道:「今日是个好日子,八钱银子一班叫吹手还叫不动。老爹给了他二钱四分低银子,又还扣了他二分戥头,又叫张府里押著他来﹔他不知今日应承了几家,他这个时候怎得来?」大老爹发怒道:「放狗屁!快替我去!来迟了,连你一顿嘴巴!」四斗子骨都著嘴,一路絮聒了出去,说道:「从早上到此刻,一碗饭也不给人吃,偏生有这些臭排场!」说罢,去了。
来富来到省城,打听到大老爹的住处在高底街。到了寓所门口,只见四个戴红黑帽子的人,手里拿着鞭子,站在门口;他吓了一跳,不敢进去。站了一会儿,看见跟大老爹的四斗子出来,才叫他领自己进去。看见敞厅上,中间摆着一乘彩轿,彩轿旁边竖着一把遮阳伞,伞上贴着“即补县正堂”的条子。四斗子进去请了大老爹出来,只见他头戴纱帽,身穿圆领补服,脚穿粉底皂靴。来富上前磕了头,递上书信。大老爹接过来看了,说:“我知道了。我家二相公恭喜了,你暂且在这里伺候。”来富退下来,到厨房里,看见厨子正在准备酒席。新房在楼上,远远看见摆得红红绿绿的,来富不敢上去。直到太阳偏西,也不见一个吹鼓手来。二相公戴着新方巾,披着红绸,簪着花,前前后后地走着,很着急,问吹鼓手怎么还不来。大老爹在厅上大声嚷嚷,叫四斗子快去传吹打的!四斗子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八钱银子一班叫吹鼓手还叫不动。老爹给了他二钱四分低成色的银子,还扣了他二分戥子头,又叫张府里押着他来;他不知今天应承了几家,他这个时候怎么能来?”大老爹发怒道:“放狗屁!快替我去!来迟了,连你一起打嘴巴!”四斗子嘟着嘴,一路唠叨着出去了,说:“从早上到现在,一碗饭也不给人吃,偏偏有这些臭排场!”说完,走了。
直到上灯时候,连四斗子也不见回来。抬新人的轿夫和那些戴红黑帽子的又催的狠。厅上的客说道:「也不必等吹手,吉时已到,且去迎亲罢。」将掌扇掮起来,四个戴红黑帽子的开道,来富跟著轿,一直来到周家。那周家敞厅甚大,虽然点著几盏灯烛,天井里却是不亮。这里又没有个吹打的,只得四个戴红黑帽子的,一递一声,在黑天井里喝道,喝个不了。来富看见,不好意思,叫他不要喝了。周家里面有人吩咐道:「拜上严老爷,有吹打的就发轿,没吹打的不发轿。」正吵闹著,四斗子领了两个吹手赶来,一个吹箫,一个打鼓,在厅上滴滴打打的,总不成个腔调。两边听的人笑个不住。周家闹了一会,没奈何,只得把新人轿发来了。新人进门,不必细说。
直到上灯时分,连四斗子也不见回来。抬新人的轿夫和那些戴红黑帽子的人又催得很紧。厅上的客人说:“也不必等吹鼓手了,吉时已到,先去迎亲吧。”于是把掌扇扛起来,四个戴红黑帽子的人开道,来富跟着轿子,一直来到周家。那周家的敞厅很大,虽然点着几盏灯烛,天井里却不太亮。这里又没有吹打的,只有四个戴红黑帽子的人,一声接一声,在黑天井里吆喝,吆喝个不停。来富看见,觉得不好意思,叫他们不要吆喝了。周家里面有人吩咐说:“拜上严老爷,有吹打的就发轿,没吹打的不发轿。”正在吵闹时,四斗子领了两个吹鼓手赶来,一个吹箫,一个打鼓,在厅上滴滴答答地吹打,总不成个调子。两边听的人笑个不停。周家闹了一阵,没办法,只得把新人轿子发来了。新人进门,不必细说。
过了十朝,叫来富同四斗子去写了两只高要船。那船家就是高要县的人。两只大船,银十二两,立契到高要付银。一只装的新郎、新娘,一只严贡生自坐。择了吉日,辞别亲家,借了一副「巢县正堂」的金字牌,一副「肃静」、「回避」的白粉牌,四根门鎗,插在船上﹔又叫了一班吹手,开锣掌伞,吹打上船。船家十分畏惧,小心伏侍。一路无话。
过了十天,他叫来富和四斗子去雇了两只去高要的船。那船家就是高要县的人。两只大船,船费十二两银子,立下契约到高要再付钱。一只船装新郎新娘,一只船严贡生自己坐。选了个吉日,辞别亲家,借了一副“巢县正堂”的金字牌,一副“肃静”、“回避”的白粉牌,四根门枪,插在船上;又叫了一班吹鼓手,敲锣打伞,吹吹打打上了船。船家十分害怕,小心伺候。一路无事。
那日将到高要县,不过二三十里路了,严贡生坐在船上,忽然一时头晕上来,两眼昏花,口里作恶心,哕出许多清痰来。来富同四斗子,一边一个,架著膊子,只是要跌。严贡生口里叫道:「不好!不好!」。叫四斗子快丢了去烧起一壶开水来。四斗子把他放了睡下,一声不倒一声的哼。四斗子慌忙同船家烧了开水,拿进舱来。严贡生将钥匙开了箱子,取出一方云片糕来,约有十多片,一片一片,剥著吃了几片,将肚子揉著,放了两个大屁,登时好了。剩下几片云片糕,阁在后鹅口板上,半日也不来查点。那掌舵驾长害馋痨,左手扶著舵,右手拈来,一片片的送在嘴里了。严贡生只作不看见。
那天快到高要县,离城不过二三十里路了,严贡生坐在船上,忽然一时头晕上来,两眼昏花,嘴里恶心,吐出了许多清痰。来富和四斗子一边一个架着他的胳膊,他直要跌倒。严贡生嘴里叫道:“不好!不好!”叫四斗子快丢开他去烧一壶开水来。四斗子把他放躺下,他一声接一声地哼。四斗子慌忙和船家烧了开水,拿进船舱来。严贡生用钥匙开了箱子,取出一方云片糕来,大约有十多片,一片一片剥着吃了几片,揉着肚子,放了两个大屁,顿时好了。剩下几片云片糕,搁在后舱口的板上,半天也不来查看。那掌舵的舵工犯了馋痨,左手扶着舵,右手拈起来,一片片送进嘴里。严贡生只装作没看见。
少刻,船拢了马头。严贡生叫来富速叫他两乘轿子来,摆齐执事,将二相公同新娘先送了家里去﹔又叫些马头上人来把箱笼都搬了上岸,把自己的行李也搬上了岸。船家、水手都来讨喜钱。严贡生转身走进舱来,眼张失落的,四面看了一遭,问四斗子道:「我的药往那里去了?」四斗子道:「何曾有甚药?」严贡生道:「方才我吃的不是药?分明放在船板上的!」那掌舵的道:「想是刚才船板上几片云片糕?那是老爷剩下不要的,小的大胆就吃了。」严贡生道:「吃了好贱的云片糕!你晓得我这里头是些甚么东西?」掌舵的道:「云片糕无过是些瓜仁、核桃、洋糖、面粉做成的了,有甚么东西?」严贡生发怒道:「放你的狗屁!我因素日有个晕病,费了几百两银子合了这一料药,是省里张老爷在上党做官带了来的人参,周老爷在四川做官带了来的黄连!你这奴才!『猪八戒吃人参果,全不知滋味』!说的好容易!是云片糕!方才这几片,不要说值几十两银子,『半夜里不见了鎗头子,攮到贼肚里』﹔只是我将来再发了晕病,却拿甚么药来医?你这奴才,害我不浅!」叫四斗子开拜匣,写帖子:「送这奴才到汤老爷衙里去,先打他几十板子再讲!」掌舵的吓了,陪著笑脸道:「小的刚才吃的甜甜的,不知道是药,只说是云片糕。」严贡生道:「还说是云片糕!再说云片糕,先打你几个嘴巴!」
不一会儿,船靠了码头。严贡生叫来富快去叫两乘轿子来,摆齐仪仗,把二相公和新娘先送回家去;又叫些码头上的人把箱笼都搬上岸,把自己的行李也搬上了岸。船家、水手都来讨喜钱。严贡生转身走进船舱,眼神恍惚,四面看了一圈,问四斗子道:“我的药哪里去了?”四斗子说:“哪有什么药?”严贡生说:“刚才我吃的不是药?明明放在船板上的!”那掌舵的说:“大概是刚才船板上那几片云片糕?那是老爷剩下不要的,小人斗胆就吃了。”严贡生说:“吃了好贱的云片糕!你知道我这里头是什么东西?”掌舵的说:“云片糕不过是些瓜子仁、核桃、洋糖、面粉做成的,有什么东西?”严贡生发怒道:“放你的狗屁!我平时有头晕病,花了几百两银子配了这一料药,是省里张老爷在上党做官带来的人参,周老爷在四川做官带来的黄连!你这奴才!‘猪八戒吃人参果,全不知滋味’!说得倒容易!是云片糕!刚才这几片,别说值几十两银子,‘半夜里不见了枪头子,攮到贼肚里’;只是我将来再犯头晕病,拿什么药来治?你这奴才,害我不浅!”叫四斗子打开拜匣,写帖子:“送这奴才到汤老爷衙门里去,先打他几十板子再说!”掌舵的吓坏了,陪着笑脸说:“小人刚才吃得甜甜的,不知道是药,只以为是云片糕。”严贡生说:“还说是云片糕!再说云片糕,先打你几个嘴巴!”
说著,已把帖子写了,递给四斗子。四斗子慌忙走上岸去。那些搬行李的人帮船家拦著。两只船上船家都慌了,一齐道:「严老爷,而今是他不是,不该错吃了严老爷的药﹔但他是个穷人,就是连船都卖了,也不能赔老爷这几十两银子。若是送到县里,他那里耽得住?如今只是求严老爷开恩,高抬贵手,恕过他罢。」严贡生越发恼得暴躁如雷。搬行李的脚子走过几个到船上来道:「这事原是你船上人不是。方才若不如是著紧的问严老爷要喜钱、酒钱,严老爷已经上轿去了。都是你们拦住那严老爷,才查到这个药。如今自知理亏,还不过来向严老爷跟前磕头讨饶!难道你们不赔严老爷的药,严老爷还有些贴与你不成?」众人一齐捺著掌舵的磕了几个头。严贡生转湾道:「既然你众人说,我又喜事匆匆,且放著这奴才,再和他慢慢算帐!不怕他飞上天去!」骂毕,扬长上了轿,行李和小厮跟著,一哄去了。船家眼睁睁看著他走去了
说着,已经把帖子写好,递给四斗子。四斗子慌忙上岸去。那些搬行李的人帮着船家拦住他。两只船上的船家都慌了,一齐说:“严老爷,现在是他不对,不该错吃了严老爷的药;但他是个穷人,就是连船都卖了,也赔不起老爷这几十两银子。要是送到县里,他哪里受得了?如今只求严老爷开恩,高抬贵手,饶过他吧。”严贡生越发恼得暴躁如雷。搬行李的脚夫走过几个到船上来,说:“这事原本是你们船上人不对。刚才要不是这么急着向严老爷要喜钱、酒钱,严老爷已经上轿走了。都是你们拦住严老爷,才查到这个药。现在自知理亏,还不过来向严老爷跟前磕头讨饶!难道你们不赔严老爷的药,严老爷还会贴补你们不成?”众人一起按着掌舵的磕了几个头。严贡生转弯说:“既然你们众人说了,我又喜事匆忙,暂且放过这奴才,再和他慢慢算账!不怕他飞上天去!”骂完,扬长上了轿,行李和小厮跟着,一哄而去。船家眼睁睁看着他走了。
严贡生回家,忙领了儿子和媳妇拜家堂﹔又忙的请奶奶来一同受拜。他浑家正在房里抬东抬西,闹得乱哄哄的。严贡生走来道:「你忙甚么?」他浑家道:「你难道不知道家里房子窄鳖鳖?统共祇得这一间上房,媳妇新新的,又是大家子姑娘,你不挪与她住?」严贡生道:「呸!我早已打算定了,要你瞎忙!二房里高房大厦的,不好住?」他浑家道:「他有房子,为甚的与你的儿子住?」严贡生道:「他二房无子,不要立嗣的?」浑家道:「这不成,他要继我们第五个哩。」严贡生道:「这都由他么?他算是个甚么东西!我替二房立嗣,与他甚么相干?」他浑家听了这话,正摸不著头脑。只见赵氏著人来说:「二奶奶听见大老爷回家,叫请大老爷说话。我们二位舅老爷,也在那边。」严贡生便走过来,见了王德、王仁,之乎也者了一顿,便叫过几个管事家人来吩咐:「将正宅打扫出来,明日二相公同二娘来住。」赵氏听得,还认他把第二个儿子来过继,便请舅爷,说道:「哥哥,大爷方才怎样说?媳妇过来,自然在后一层﹔我照常住在前面,才好早晚照顾。怎倒叫我搬到那边去?媳妇住著正屋,婆婆倒住著厢房,天地世间,也没有这个道理!」王仁道:「你且不要慌,随他说著,自然有个商议。」说罢,走出去了。彼此谈了两句淡话,又吃了一杯茶。王家小厮走来说:「同学朋友候著作文会。」二位作别去了。
严贡生回家,忙着领了儿子和媳妇拜家堂;又忙着请奶奶来一同受拜。他妻子正在房里搬东搬西,闹得乱哄哄的。严贡生走过来问:“你忙什么?”他妻子说:“你难道不知道家里房子窄巴巴的?总共只有这一间上房,媳妇新来的,又是大家闺秀,你不挪给她住?”严贡生说:“呸!我早已打算好了,要你瞎忙!二房那边高房大屋的,不好住?”他妻子说:“他有房子,为什么给你儿子住?”严贡生说:“他二房没有儿子,不要立嗣吗?”妻子说:“这不行,他要过继我们第五个呢。”严贡生说:“这都由他吗?他算个什么东西!我替二房立嗣,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妻子听了这话,正摸不着头脑。只见赵氏派人来说:“二奶奶听说大老爷回家,请大老爷过去说话。我们两位舅老爷也在那边。”严贡生便走过去,见了王德、王仁,之乎者也说了一通,就叫过几个管事家人来吩咐:“把正宅打扫出来,明天二相公和二娘来住。”赵氏听了,还以为他把第二个儿子来过继,便请舅爷,说:“哥哥,大爷刚才怎么说?媳妇过来,自然住后一层;我照常住在前面,才好早晚照顾。怎么倒叫我搬到那边去?媳妇住正屋,婆婆倒住厢房,天地世间,也没有这个道理!”王仁说:“你先别慌,随他说着,自然有个商量。”说完,走了出去。彼此谈了几句闲话,又喝了一杯茶。王家小厮来说:“同学朋友等着作文会。”二位告别走了。
严贡生送了回来,拉一把椅子坐下,将十几个管事的家人都叫了来吩咐道:「我家二相公,明日过来承继了,是你们的新主人,须要小心伺候。赵新娘是没有儿女的,二相公只认得他是父妾,他也没有还占著正屋的。吩咐你们媳妇子把群屋打扫两间,替他搬过东西去﹔腾出正屋来,好让二相公歇宿。彼此也要避个嫌疑:二相公称呼他『新娘』,他叫二相公、二娘是『二爷』、『二奶奶』。再过几日,二娘来了,是赵新娘先过来拜见,然后二相公过去作揖。我们乡绅人家,这些大礼,都是差错不得的。你们各人管的田房、利息账目,都连夜攒造清完,先送与我逐细看过,好交与二相公查点。比不得二老爹在日,小老婆当家,凭著你们这些奴才朦胧作弊!此后若有一点欺隐,我把你这些奴才,三十板一个,还要送到汤老爷衙门里追工本饭米哩!」众人应诺下去,大老爹过那边去了。
严贡生送完客人回来,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把十几个管事的家人都叫来吩咐道:“我家二相公明天过来继承家业,就是你们的新主人,你们要小心伺候。赵新娘没有儿女,二相公只认她是父亲的妾室,她也不能再占着正屋。吩咐你们的媳妇把偏房打扫两间,帮她把东西搬过去,腾出正屋来让二相公歇宿。彼此也要避嫌:二相公称呼她‘新娘’,她叫二相公和二娘是‘二爷’、‘二奶奶’。再过几天,二娘来了,赵新娘要先过来拜见,然后二相公过去作揖。我们乡绅人家,这些大礼都错不得。你们各自管的田地、房产和利息账目,都连夜整理清楚,先送给我仔细看过,再交给二相公查点。不像二老爹在世时,小老婆当家,任凭你们这些奴才糊弄作弊!以后若有一点欺瞒,我把你们这些奴才每人打三十大板,还要送到汤老爷衙门里追讨工本饭钱!”众人答应着退下,大老爹到那边去了。
这些家人、媳妇,领了大老爹的言语,来催赵氏搬房﹔被赵氏一顿臭骂,又不敢就搬。平日嫌赵氏装尊作威作福,这时偏要领了一班人来房里说:「大老爹吩咐的话,我们怎敢违拗?他到底是个正经主子。他若认真动了气,我们怎样了得?」赵氏号天大哭,哭了又骂,骂了又哭,足足闹了一夜。次日,一乘轿子,抬到县门口,正值汤知县坐早堂,就喊了冤。知县叫补进词来,次日发出「仰族亲处覆。」
这些家人和媳妇领了大老爹的话,来催赵氏搬家,被赵氏一顿臭骂,又不敢硬搬。他们平时嫌赵氏摆架子作威作福,这时偏要领着一班人到她房里说:“大老爹吩咐的话,我们怎么敢违抗?他到底是个正经主子。他若真动了气,我们怎么担待得起?”赵氏嚎啕大哭,哭了又骂,骂了又哭,足足闹了一夜。第二天,一乘轿子抬到县衙门口,正赶上汤知县坐早堂,她就喊了冤。知县让她补交状纸,第二天发下批文:“仰族亲处覆。”
赵氏备了几席酒,请来家里。族长严振先,乃城中十二都的乡约,平日最怕的是严大老官,今虽坐在这里,只说道:「我虽是族长,但这事以亲房为主。老爷批处,我也只好拿这话回老爷。」那两位舅爷,王德、王仁,坐著就像泥塑木雕的一般,总不置一个可否。那开米店的赵老二、扯银𬬻的赵老汉,本来上不得台盘﹔才要开口说话,被严贡生睁开眼睛,喝了一声,又不敢言语了。两个人自心里也裁划道:「姑奶奶平日只敬重的王家哥儿两个,把我们不偢不倸﹔我们没来由,今日为他得罪严老大,『老虎头上扑苍蝇』怎的?落得做好好先生。」把个赵氏在屏风后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一般﹔见众人都不说话,自己隔著屏风请教大爷,数说这些从前已往的话。数了又哭,哭了又数﹔捶胸趺脚,号做一片。严贡生听著,不耐烦道:「像这泼妇,真是小家子出身!我们乡绅人家,那有这样规矩!不要恼犯了我的性子,揪著头发,臭打一顿,登时叫媒人来领出发嫁!」赵氏越发哭喊起来,喊的半天云里都听见,要奔出来揪他,撕他,是几个家人媳妇劝住了。众人见不是事,也把严贡生扯了回去。当下各自散了。
赵氏备了几桌酒席,请众人到家里来。族长严振先是城中十二都的乡约,平时最怕严大老官,虽然坐在这里,只说:“我虽是族长,但这事以亲房为主。老爷批下来处理,我也只能拿这话回老爷。”那两位舅爷王德、王仁坐着像泥塑木雕一样,始终不置可否。那开米店的赵老二和拉银炉的赵老汉,本来上不了台面,刚要开口说话,被严贡生瞪眼喝了一声,又不敢言语了。两人心里也盘算:“姑奶奶平时只敬重王家哥俩,对我们不理不睬,我们何必今天为她得罪严老大,‘老虎头上扑苍蝇’干什么?不如做个好好先生。”把赵氏在屏风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众人都不说话,自己隔着屏风向大爷请教,数说这些从前的事。数了又哭,哭了又数,捶胸顿足,哭成一片。严贡生听着不耐烦道:“像这泼妇,真是小家子出身!我们乡绅人家哪有这种规矩!别惹恼了我的性子,揪着头发臭打一顿,立刻叫媒人来领出去嫁人!”赵氏越发哭喊起来,喊得半天云里都听见,要奔出来揪他撕他,被几个家人媳妇劝住了。众人见不是事,也把严贡生拉了回去。当下各自散了。
次日,商议写复呈。王德、王仁说:「身在黉宫,片纸不入公门。」不肯列名。严振先只得混帐覆了几句话,说:「赵氏本是妾扶正,也是有的﹔据严贡生说与律例不合,不肯叫儿子认做母亲,也是有的。总候大老爷天断。」那汤知县也是妾生的儿子,见了复呈道:「『律设大法,理顺人情』,这贡生也忒多事了!」就批了个极长的批语,说:「赵氏既扶过正,不应只管说是妾。如严贡生不愿将儿子承继,听赵氏自行拣择,立贤立爱可也。」严贡生看了这批,那头上的火直冒了有十几丈,随即写呈到府里去告。府尊也是有妾的,看著觉得多事,仰高要县查案。知县查上案去,批了个「如详缴」。严贡生更急了,到省赴按察司一状。司批:「细故赴府县控理。」严贡生没法了,回不得头。想道:「周学道是亲家一族,赶到京里,求了周学道在部里告下状来,务必要正名分!」只因这一去,有分教:多年名宿,今番又掇高科﹔英俊少年,一举便登上第。不知严贡生告状得准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天,商议写回复呈文。王德、王仁说:“我们身在学宫,片纸不入公门。”不肯列名。严振先只得胡乱回复了几句话,说:“赵氏本是妾室扶正,这也是有的;据严贡生说与律例不合,不肯让儿子认她做母亲,这也是有的。总之等候大老爷裁决。”那汤知县也是妾生的儿子,见了回复呈文说:“‘律设大法,理顺人情’,这贡生也太爱多事了!”就批了个极长的批语,说:“赵氏既然已经扶正,不应再只管说是妾。如果严贡生不愿将儿子过继,听凭赵氏自行选择,立贤立爱都可以。”严贡生看了这个批语,头上的火直冒了十几丈高,随即写状子到府里去告。府尊也是有妾的,看着觉得多事,批令高要县查案。知县查了原案,批了个“如详缴”。严贡生更急了,到省里按察司递了一状。按察司批:“细故赴府县控理。”严贡生没办法了,回不了头。心想:“周学道是亲家一族,赶到京城里,求了周学道在部里告下状来,务必要正名分!”只因这一去,有分教:多年名宿,今番又掇高科;英俊少年,一举便登上第。不知严贡生告状能否获准,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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