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严贡生因立嗣兴讼,府、县都告输了,司里又不理,只得飞奔到京,想冒认周学台的亲戚,到部里告状。一直来到京师,周学道已升做国子监司业了。大著胆,竟写一个「眷姻晚生」的帖,门上去投。长班传进帖,周司业心里疑惑,并没有这个亲戚。正在沉吟,长班又送进一个手本,光头名字,没有称呼,上面写著「范进」。周司业知道是广东拔取的,如今中了,来京会试,更叫快请进来。范进进来,口称恩师,叩谢不已。周司业双手扶起,让他坐下,开口就问:「贤契同乡,有个甚么姓严的贡生么?他方才拿姻家帖子来拜学生,长班问他,说是广东人。学生却不曾有这门亲戚。」范进道:「方才门人见过,他是高要县人,同敝处周老先生是亲戚。只不知老师可是一家?」周司业道:「虽是同姓,却不曾序过。这等看起来,不相干了。」即传长班进来吩咐道:「你去向那严贡生说,衙门有公事,不便请见,尊帖也带了回去罢。」长班应诺回去了。
话说严贡生因为立继承人的事打官司,在府里和县里都告输了,按察司也不受理,只好急忙跑到京城,想冒充周学台的亲戚,到刑部去告状。他一路来到京城,这时周学道已经升任国子监司业了。他壮着胆子,竟写了一个写着“眷姻晚生”的帖子,到周府门口投递。看门的长班把帖子传进去,周司业心里疑惑,并没有这门亲戚。正在犹豫时,长班又送进一个手本,上面光秃秃地写着名字,没有称呼,只写着“范进”。周司业知道这是他在广东选拔录取的考生,如今中了举人,来京城参加会试,便连忙叫快请进来。范进进来后,口称恩师,不停地叩头感谢。周司业双手扶起他,让他坐下,开口就问:“贤契的同乡,有个姓严的贡生吗?他刚才拿着姻亲的帖子来拜访我,长班问他,他说是广东人。我却不曾有这门亲戚。”范进说:“刚才门生见过他,他是高要县人,和敝处的周老先生是亲戚。只是不知道老师是否与那位周老先生是一家?”周司业说:“虽然同姓,却不曾排过辈分。这样看来,没有关系。”随即传唤长班进来吩咐道:“你去对那个严贡生说,衙门里有公事,不方便接见,他的帖子也带回去吧。”长班答应着回去了。
周司业然后与范举人话旧道:「学生前科看广东榜,知道贤契高发,满望来京相晤,不想何以迟至今科?」范进把丁母忧的事说了一遍。周司业不胜叹息,说道:「贤契绩学有素,虽然耽迟几年,这次南宫一定入选。况学生已把你的大名常在当道大老面前荐扬,人人都欲致之门下。你只在寓静坐,揣摩精熟。若有些须缺少费用,学生这里还可相帮。」范进道:「门生终身皆顶戴老师高厚栽培。」又说了许多话,留著吃了饭,相别去了。
周司业然后和范举人叙旧说:“我上一科看广东的榜,知道贤契高中了,满心希望你来京城相见,没想到为什么一直拖到这一科?”范进把为母亲守孝的事说了一遍。周司业非常感叹,说:“贤契一向学问扎实,虽然耽误了几年,这次会试一定能够考中。况且我已经常把你的名字在当权的大官面前推荐赞扬,人人都想把你招揽到门下。你只管在寓所里静心揣摩,把学问做精熟。如果缺少一些费用,我这里还可以帮衬。”范进说:“门生终身都感激老师深厚的栽培之恩。”又说了许多话,周司业留他吃了饭,然后告别离去。
会试已毕,范进果然中了进士。授职部属,考选御史。数年之后,钦点山东学道,命下之日,范学道即来叩见周司业。周司业道:「山东虽是我故乡,我却也没有甚事相烦﹔只心里记得训蒙的时候,乡下有个学生,叫做荀玫,那时才得七岁,这又过了十多年,想也长成人了。他是个务农的人家,不知可读得成书,若是还在应考,贤契留意看看。果有一线之明,推情拔了他,也了我一番心愿。」范进听了,专记在心,去往山东到任。考事行了大半年,才按临兖州府,生童共是三棚,就把这件事忘断了。直到第二日要发童生案,头一晚才想起来,说道:「你看我办的是甚么事!老师托我汶上县荀玫,我怎么并不照应?大意极了!」慌忙先在生员等第卷子内一查,全然没有。随即在各幕客房里把童生落卷取来,对著名字、坐号,一个一个的细查。查遍了六百多卷子,并不见有个荀玫的卷子。学道心里烦闷道:「难道他不曾考?」又虑著:「若是有在里面,我查不到,将来怎样见老师?还要细查,就是明日不出案也罢。」一会同幕客们吃酒,心里只将这件事委决不下。众幕宾也替疑猜不定。
会试结束后,范进果然中了进士。被授予部属官职,又考选为御史。几年之后,被钦点为山东学道,任命下达的那天,范学道就来叩见周司业。周司业说:“山东虽然是我的故乡,我也没有什么事要麻烦你;只是心里记得我当初教书的时候,乡下有个学生叫荀玫,那时他才七岁,这又过了十多年,想必也长大成人了。他家是务农的,不知道书读得怎么样,如果还在应考,贤契留意看看。果真有一点可造就之处,就酌情提拔他,也了却我的一桩心愿。”范进听了,牢牢记住,前往山东上任。考试事务进行了大半年,才巡视到兖州府,生员和童生共分三场考试,就把这件事忘记了。直到第二天要发童生的案卷,头天晚上才想起来,说:“你看我办的什么事!老师托付我汶上县的荀玫,我怎么一点都没关照?太粗心了!”慌忙先在生员的等级卷子里查了一遍,完全没有。随即到各个幕客的房间里把童生落选的卷子取来,对着名字和座位号,一个一个仔细查看。查遍了六百多份卷子,并不见有荀玫的卷子。学道心里烦闷,说:“难道他没有来考?”又担心:“如果卷子在里面,我没查到,将来怎么见老师?还要仔细查,就是明天不发榜也行。”一会儿和幕客们一起喝酒,心里还是对这件事犹豫不决。众幕宾也替他猜疑不定。
内中一个少年幕客蘧景玉说道:「老先生,这件事倒合了一件故事。数年前,有一位老先生点了四川学差,在何景明先生寓处吃酒。景明先生醉后大声道:『四川如苏轼的文章,是该考六等的了。』这位老先生记在心里,到后典了三年学差回来,再会见何老先生,说:『学生在四川三年,到处细查,并不见苏轼来考。想是临场规避了。』」说罢,将袖子掩了口笑﹔又道:「不知这荀玫是贵老师怎么样向老先生说的?」范学道是个老实人,也不晓得他说的是笑话,只愁著眉道:「苏轼既文章不好,查不著也罢了,这荀玫是老师要提拔的人,查不著,不好意思的。」一个年老的幕客牛布衣道:「是汶上县?何不在已取中入学的十几卷内查一查?或者文字好,前日已取了,也不可知。」学道道:「有理,有理。」忙把已取的十几卷取了对一对号簿,头一卷就是荀玫。学道看罢,不觉喜逐颜开,一天愁都没有了。
其中一位年轻的幕客蘧景玉说:“老先生,这件事倒正合了一个故事。几年前,有一位老先生被任命为四川学政,在何景明先生的寓所喝酒。何景明先生醉后大声说:‘四川像苏轼这样的文章,应该评为六等了。’这位老先生记在心里,后来主持了三年学政回来,再见到何老先生,说:‘学生在四川三年,到处仔细查访,并不见苏轼来考试。想必是临场回避了。’”说完,用袖子掩着嘴笑;又说:“不知道这荀玫是您的老师怎么跟老先生说的?”范学道是个老实人,也不明白他说的是笑话,只皱着眉头说:“苏轼既然文章不好,查不到也就算了,这荀玫是老师要提拔的人,查不到,不好意思。”一位年老的幕客牛布衣说:“是汶上县吗?何不在已经录取入学的十几份卷子里查一查?也许文章好,前几天已经录取了,也说不定。”学道说:“有理,有理。”连忙把已经录取的十几份卷子取来,对着号簿一对,头一卷就是荀玫。学道看完,不觉喜笑颜开,一天的愁绪都没有了。
次早发出案来,传齐生童发落。先是生员。一等、二等、三等都发落过了,传进四等来。汶上县学四等第一名上来是梅玖,跪著阅过卷。学道作色道:「做秀才的人,文章是本业,怎么荒谬到这样地步!平日不守本分,多事可知!本该考居极等,姑且从宽,取过戒饬来,照例责罚!」梅玖告道:「生员那一日有病,故此文字糊涂。求大老爷格外开恩!」学道道:「朝廷功令,本道也做不得主。左右!将他扯上凳去,照例责罚!」说著,学里面一个门斗已将他拖在凳上。梅玖急了,哀告道:「大老爷!看生员的先生面上开恩罢!」学道道:「你先生是那一个?」梅玖道:「现任国子监司业周蒉轩先生,讳进的,便是生员的业师。」范学道道:「你原来是我周老师的门生﹔也罢,权且免打。」门斗把他放起来,上来跪下。学道吩咐道:「你既出周老师门下,更该用心读书。像你做出这样文章,岂不有玷门墙桃李!此后须要洗心改过。本道来科考时,访知你若再如此,断不能恕了!」喝声:「赶将出去!」
第二天早上公布了案卷,召集所有生员和童生进行发落。先处理生员。一等、二等、三等都发落完了,传四等的进来。汶上县学四等第一名上来的是梅玖,他跪着看完卷子。学道变了脸色说:“做秀才的人,文章是根本,怎么荒谬到这种地步!平时不守本分,多管闲事可想而知!本应考最差的等级,暂且从宽处理,拿戒尺来,按规定责罚!”梅玖哀求道:“生员那天有病,所以文字糊涂。求大老爷格外开恩!”学道说:“朝廷的规矩,本道也做不了主。左右!把他拉到凳子上,按规定责罚!”说着,学里一个门斗已经把他拖到凳子上。梅玖急了,哀告道:“大老爷!看在我老师的面上开恩吧!”学道问:“你老师是谁?”梅玖说:“现任国子监司业周蒉轩先生,名进,就是生员的业师。”范学道说:“你原来是我周老师的门生;也罢,暂且免打。”门斗把他扶起来,他上前跪下。学道吩咐道:“你既然是周老师门下,更该用心读书。像你做出这样的文章,岂不是玷污了师门!今后必须洗心革面。本道下次科考时,如果查知你再这样,绝不能饶恕!”喝道:“赶出去!”
传进新进儒童来。到汶上县,头一名点著荀玫,人丛里一个清秀少年上来接卷,学道问道:「你和方才这梅玖是同门么?」荀玫不懂这句话,答应不出来。学道又道:「你可是周蒉轩老师的门生?」苟玫道:「这是童生开蒙的师父。」学道道:「是了,本道也在周老师门下。因出京之时,老师吩咐来查你卷子,不想暗中摸索,你已经取在第一。似这少年才俊,不枉了老师一番栽培。此后用心读书,颇可上进。」荀玫跪下谢了。候众人阅过卷,鼓吹送了出去,学道退堂掩门。
接着传新进的儒童进来。轮到汶上县,头一名点的是荀玫,人群中一个清秀少年上前接卷子。学道问道:“你和刚才那个梅玖是同门吗?”荀玫不懂这句话,答不上来。学道又问:“你可是周蒉轩老师的门生?”荀玫说:“这是我开蒙的师父。”学道说:“对了,本道也在周老师门下。因为出京时,老师吩咐我来查你的卷子,没想到暗中摸索,你已经取了第一名。像你这样少年才俊,不辜负老师一番栽培。今后用心读书,很有前途。”荀玫跪下谢恩。等众人阅完卷,吹吹打打送了出去,学道退堂关门。
荀玫才走出来,恰好遇著梅玖还站在辕门外,荀玫忍不住问道:「梅先生,你几时从过我们周先生读书?」梅玖道:「你后生家那里知道?想著我从先生时,你还不曾出世!先生那日在城里教书,教的都是县门口房科家的馆。后来下乡来,你们上学,我已是进过了,所以你不晓得。先生最喜欢我的,说是我的文章有才气,就是有些不合规矩。方才学台批我的卷子上也是这话,可见会看文章的都是这个讲究,一丝也不得差。你可知道,学台何难把俺考在三等中间,只是不得发落,不能见面了﹔特地把我考在这名次,以便当堂发落,说出周先生的话,明卖个情。所以把你进个案首,也是为此。俺们做文章的人,凡事要看出人的细心,不可忽略过了。」两人说著闲话,到了下处。次日送过宗师,雇牲口,一同回汶上县薛家集。
荀玫刚走出来,恰好遇见梅玖还站在辕门外。荀玫忍不住问道:“梅先生,你什么时候跟过我们周先生读书?”梅玖说:“你这年轻人哪里知道?想我跟先生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先生那时在城里教书,教的都是县衙门房科家的馆。后来下乡来,你们上学时,我已经进学了,所以你不知道。先生最喜欢我,说我的文章有才气,就是有些不合规矩。刚才学台批我的卷子上也是这话,可见会看文章的人都讲究这个,一丝一毫都不差。你可知道,学台何尝不能把我考在三等中间,只是那样就不能发落,见不到面了;特地把我考在这个名次,以便当堂发落,说出周先生的话,明摆着卖个人情。所以把你进为案首,也是为此。我们做文章的人,凡事要看出别人的细心,不可忽略过去。”两人说着闲话,到了住处。第二天送过宗师,雇了牲口,一同回汶上县薛家集。
此时荀老爹已经没了,只有母亲在堂。荀玫拜见母亲,母亲欢喜道:「自你爹去世,年岁不好,家里田地,渐渐也花费了﹔而今得你进个学,将来可以教书过日子。」申祥甫也老了,拄著拐杖来贺喜,就同梅三相商议,集上约会分子,替荀玫贺学,凑了二三十吊钱。荀家管待众人,就借这观音庵里摆酒。
这时荀老爹已经去世了,只有母亲在世。荀玫拜见母亲,母亲高兴地说:“自从你爹去世,年景不好,家里的田地渐渐也花光了;如今你进了学,将来可以教书过日子。”申祥甫也老了,拄着拐杖来贺喜,就和梅三相商议,在集上约人凑份子,替荀玫庆贺进学,凑了二三十吊钱。荀家招待众人,就借这观音庵里摆酒。
那日早晨,梅玖、荀玫先到,和尚接著。两人先拜了佛,同和尚施礼。和尚道:「恭喜荀小相公,而今挣了这一顶头巾,不枉了荀老爹一生忠厚,做多少佛面上的事,广积阴功。那咱你在这里上学时还小哩,头上扎著抓角儿。」又指与二位道:「这里不是周大老爷的长生牌?」二人看时,一张供桌、香罏、烛台,供著个金字牌位,上写道:「赐进上士出身,广东提学御史,今升国子监司业周大老爷长生禄位」。左边一行小字,写:「公讳进,字蒉轩,邑人」﹔右边一行小字:「薛家集里人,观音庵僧人,同供奉」。两人见是老师的位,恭恭敬敬,同拜了几拜。又同和尚走到后边屋里,周先生当年设帐的所在,见两扇门开著,临了水次,那对过河滩塌了几尺,这边长出些来。看那三间屋,用芦席隔著,而今不做学堂了。左边一间,住著一个江西先生,门口贴著「江右陈和甫仙乩神数」。那江西先生不在家,房门关著。只有堂屋中间墙上还是周先生写的联对,红纸都久已贴白了,上面十个字是:「正身以俟时﹔守己而律物。」梅玖指著向和尚道:「还是周大老爷的亲笔,你不该贴在这里,拿些水喷了,揭下来裱一裱,收著才是。」和尚应诺,连忙用水揭下。弄了一会,申祥甫领著众人到齐了。吃了一日酒才散。
那天早晨,梅玖、荀玫先到,和尚迎接。两人先拜了佛,和和尚行礼。和尚说:“恭喜荀小相公,如今挣了这一顶头巾,不枉了荀老爹一生忠厚,做了多少佛面上的事,广积阴德。那时你在这里上学时还小呢,头上扎着抓角儿。”又指着对二人说:“这不是周大老爷的长生牌吗?”二人看时,一张供桌、香炉、烛台,供着一个金字牌位,上面写着:“赐进士出身,广东提学御史,今升国子监司业周大老爷长生禄位”。左边一行小字,写:“公讳进,字蒉轩,邑人”;右边一行小字:“薛家集里人,观音庵僧人,同供奉”。两人见是老师的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几拜。又和和尚走到后边屋里,周先生当年设馆教书的地方,见两扇门开着,临着水边,那对岸河滩塌了几尺,这边长出一些来。看那三间屋,用芦席隔着,如今不做学堂了。左边一间,住着一个江西先生,门口贴着“江右陈和甫仙乩神数”。那江西先生不在家,房门关着。只有堂屋中间墙上还是周先生写的对联,红纸都早已贴白了,上面十个字是:“正身以俟时;守己而律物。”梅玖指着对和尚说:“还是周大老爷的亲笔,你不该贴在这里,拿些水喷了,揭下来裱一裱,收着才是。”和尚答应,连忙用水揭下来。弄了一会儿,申祥甫领着众人到齐了。喝了一天的酒才散。
荀家把这几十吊钱赎了几票当,买了几石米﹔剩下的,留与荀玫做乡试盘费。次年录科,又取了第一。果然英雄出于少年,到省试,高高中了。忙到布政司衙门里领了杯、盘、衣帽、旗匾、盘程,匆匆进京会试,又中了第三名进士。明朝的体统:举人报中了进士,即刻在下处摆起公座来升座,长班参堂磕头。这日正磕著头,外边传呼接帖,说:「同年同乡王老爷来拜。」荀进士叫长班抬开公座,自己迎了出去。只见王惠须发皓白,走进门,一把拉著手,说道:「年长兄,我同你是『天作之合』,不比寻常同年弟兄。」两人平磕了头,坐著,就说起昔年这一梦:「可见你我都是天榜有名。将来同寅协恭,多少事业都要同做。」荀玫自小也依稀记得听见过这句话,只是记不清了,今日听他说来,方才明白﹔ 因说道:「小弟年幼,叨幸年老先生榜末,又是同乡,诸事全望指教。」王进士道:「这下处是年长兄自己赁的?」荀进士道:「正是。」王进士道:「这甚窄,况且离朝纲又远,这里住著不便。不瞒年长兄说,弟还有一碗饭吃,京里房子也是我自己买的。年长兄竟搬到我那里去住﹔将来殿试,一切事都便宜些。」说罢,又坐了一会,去了。次日,竟叫人来把荀进士的行李搬在江米巷自己下处同住。传胪那日,荀玫殿在二甲,王惠殿在三甲,都授了工部主事。俸满,一齐转了员外。
荀家把这几十吊钱赎了几张当票上的东西,买了几石米;剩下的,留给荀玫做乡试的路费。第二年录科考试,他又考了第一。果然英雄出少年,到省城考试,高高地中了举人。他急忙到布政司衙门领了杯、盘、衣帽、旗匾和路费,匆匆进京参加会试,又中了第三名进士。明朝的规矩是:举人报中进士后,立刻在住处摆起公座升座,长班参堂磕头。这天正磕着头,外面传呼接帖,说:“同年同乡王老爷来拜访。”荀进士叫长班抬开公座,自己迎了出去。只见王惠须发雪白,走进门,一把拉住手,说道:“年长兄,我同你是‘天作之合’,不比寻常同年弟兄。”两人平磕了头,坐下,就说起当年那个梦:“可见你我都是天榜上有名的人。将来同僚共事,多少事业都要一起做。”荀玫从小也依稀记得听说过这句话,只是记不清了,今天听他说来,才明白;于是说道:“小弟年幼,侥幸忝列年老先生榜末,又是同乡,诸事全望指教。”王进士说:“这住处是年长兄自己租的?”荀进士说:“正是。”王进士说:“这地方很窄,况且离朝廷又远,住在这里不方便。不瞒年长兄说,弟还有一碗饭吃,京里的房子也是我自己买的。年长兄干脆搬到我那里去住;将来殿试,一切事都方便些。”说完,又坐了一会儿,走了。第二天,竟然派人把荀进士的行李搬到江米巷自己的住处同住。传胪那天,荀玫殿试在二甲,王惠殿试在三甲,都授了工部主事。任期满了,一起转任员外郎。
一日,两位正在寓处闲坐,只见长班传进一个红全帖来,上写「晚生陈礼顿首拜」。全帖里面夹著一个单帖,上写著:「江西南昌县陈礼,字和甫,素善乩仙神数,曾在汶上县薛家集观音庵内行道」。王员外道:「长兄,这人你认得么?」荀员外道:「是有这个人。他请仙判的最妙,何不唤他进来请仙,问问功名的事?」忙叫:「请。」只见那陈和甫走了进来,头戴瓦楞帽,身穿茧䌷直裰,腰系丝绦﹔花白胡须,约有五十多岁光景。见了二位,躬身唱诺,说:「请二位老先生台座,好让山人拜见。」二人再三谦让,同他行了礼,让他首位坐下。荀员外道:「向日道兄在敝乡观音庵时,弟却无缘,不曾会见。」陈礼躬身道:「那日晚生晓得老先生到庵﹔因前三日,纯阳老祖师降坛,乩上写著这日午时三刻有一位贵人来到。那时老先生尚不曾高发,天机不可泄漏,所以晚生就预先回避了。」王员外道:「道兄请仙之法,是何人传授?还是耑专请纯阳祖师,还是各位仙人都可启请?」陈礼道:「各位仙人都可请。就是帝王、师相、圣贤、豪杰,都可启请。不瞒二位老先生说,晚生数十年以来,并不在江湖上行道,总在王爷府里和诸部院大老爷衙门交往。切记先帝宏治十三年,晚生在工部大堂刘大老爷家扶乩,刘大老爷因李梦阳老爷参张国舅的事下狱,请仙问其吉凶。那知乩上就降下周公老祖来,批了『七日来复』四个大字。到七日上,李老爷果然奉旨出狱,只罚了三个月的俸。后来李老爷又约晚生去扶乩,那乩半日也不得动。后来忽然大动起来,写了一首诗,后来两句说道:『梦到江南省宗庙,不知谁是旧京人?』那些看的老爷都不知道是谁,只有李老爷懂得诗词,连忙焚了香,伏在地下,敬问是那一位君王。那乩又如飞的写了几个字道:『朕乃建文皇帝是也。』众位都吓的跪在地下朝拜了。所以晚生说是帝王、圣贤都是请得来的。」王员外道:「道兄如此高明,不知我们终身官爵的事可断得出来?」陈礼道:「怎么断不出来?凡人富贵、穷通、贫贱、寿夭,都从乩上判下来,无不奇验。」两位见他说得热闹,便道:「我两人要请教,问一问升迁的事。」那陈礼道:「老爷请焚起香来。」二位道:「且慢,侯吃过便饭。」
一天,两位正在住处闲坐,只见长班传进一个红全帖来,上面写着“晚生陈礼顿首拜”。全帖里面夹着一个单帖,上面写着:“江西南昌县陈礼,字和甫,素来擅长扶乩占卜,曾在汶上县薛家集观音庵内行道。”王员外说:“长兄,这人你认得吗?”荀员外说:“是有这个人。他请仙判事最妙,何不叫他进来请仙,问问功名的事?”忙叫:“请。”只见那陈和甫走了进来,头戴瓦楞帽,身穿茧绸直裰,腰系丝绦;花白胡须,大约五十多岁的样子。见了二位,躬身作揖,说:“请二位老先生就座,好让山人拜见。”二人再三谦让,同他行了礼,让他坐首位。荀员外说:“往日道兄在敝乡观音庵时,弟却无缘,不曾会见。”陈礼躬身说:“那日晚生知道老先生到庵;因为前三天,纯阳老祖师降坛,乩上写着这日午时三刻有一位贵人来到。那时老先生还不曾高升,天机不可泄漏,所以晚生就预先回避了。”王员外说:“道兄请仙的方法,是何人传授?还是专请纯阳祖师,还是各位仙人都可启请?”陈礼说:“各位仙人都可请。就是帝王、师相、圣贤、豪杰,都可启请。不瞒二位老先生说,晚生数十年以来,并不在江湖上行道,总在王爷府里和诸部院大老爷衙门交往。记得先帝弘治十三年,晚生在工部大堂刘大老爷家扶乩,刘大老爷因李梦阳老爷参奏张国舅的事下狱,请仙问其吉凶。哪知乩上就降下周公老祖来,批了‘七日来复’四个大字。到第七天,李老爷果然奉旨出狱,只罚了三个月的俸禄。后来李老爷又约晚生去扶乩,那乩半日也不得动。后来忽然大动起来,写了一首诗,后两句说:‘梦到江南省宗庙,不知谁是旧京人?’那些看的老爷都不知道是谁,只有李老爷懂得诗词,连忙焚了香,伏在地上,敬问是哪一位君王。那乩又如飞地写了几个字道:‘朕乃建文皇帝是也。’众位都吓得跪在地上朝拜了。所以晚生说帝王、圣贤都是请得来的。”王员外说:“道兄如此高明,不知我们终身官爵的事可断得出来?”陈礼说:“怎么断不出来?凡人的富贵、穷通、贫贱、寿夭,都从乩上判下来,无不奇验。”两位见他说得热闹,便说:“我两人要请教,问一问升迁的事。”那陈礼说:“老爷请焚起香来。”二位说:“且慢,等吃过便饭。”
当下留著吃了饭,叫长班到他下处把沙盘、乩笔,都取了来摆下。陈礼道:「二位老爷自己默祝。」二位祝罢,将乩笔安好。陈礼又自己拜了,烧了一道降坛的符,便请二位老爷两边扶著乩笔﹔又念了一遍咒语,烧了一道启请的符,只见那乩渐渐动起来了。那陈礼叫长班斟了一杯茶,双手捧著,跪献上去。那乩笔先画了几个圈子,便不动了。陈礼又焚了一道符,叫众人都息静。长班、家人站在外边去了。
当下留着他吃了饭,叫长班到他住处把沙盘、乩笔都取了来摆下。陈礼说:“二位老爷自己默祝。”二位祝告完毕,将乩笔安好。陈礼又自己拜了,烧了一道降坛的符,便请二位老爷两边扶着乩笔;又念了一遍咒语,烧了一道启请的符,只见那乩渐渐动起来了。那陈礼叫长班斟了一杯茶,双手捧着,跪献上去。那乩笔先画了几个圈子,便不动了。陈礼又焚了一道符,叫众人都安静。长班、家人站在外边去了。
又过了一顿饭时,那乩扶得动了,写出四个大字:「王公听判。」王员外慌忙丢了乩笔,下来拜了四拜,问道:「不知大仙尊姓大名?」问罢,又去扶乩。那乩旋转如飞,写下一行道:「吾乃伏魔大帝关圣帝君是也。」陈礼吓得在下面磕头如捣蒜,说道:「今日二位老爷心诚,请得夫子降坛,这是轻易不得的事!总是二位老爷大福。须要十分诚敬,若有些须怠慢,山人就担戴不起!」二位也觉悚然,毛发皆竖﹔丢著乩笔,下来又拜了四拜,再上去扶。陈礼道:「且住﹔沙盘小,恐怕夫子指示言语多,写不下,且拿一副纸笔来,待山人在旁记下同看。」于是拿了一副纸笔,递与陈礼在傍钞写,两位仍旧扶著。那乩运笔如飞,写道:
又过了一顿饭的功夫,那乩扶得动了,写出四个大字:“王公听判。”王员外慌忙丢了乩笔,下来拜了四拜,问道:“不知大仙尊姓大名?”问罢,又去扶乩。那乩旋转如飞,写下一行字:“吾乃伏魔大帝关圣帝君是也。”陈礼吓得在下面磕头如捣蒜,说道:“今日二位老爷心诚,请得夫子降坛,这是轻易不得的事!总是二位老爷大福。须要十分诚敬,若有些许怠慢,山人就担待不起!”二位也觉悚然,毛发都竖了起来;丢下乩笔,下来又拜了四拜,再上去扶。陈礼说:“且住;沙盘小,恐怕夫子指示言语多,写不下,且拿一副纸笔来,待山人在旁记下同看。”于是拿了一副纸笔,递给陈礼在旁抄写,两位仍旧扶着。那乩运笔如飞,写道:
「羡尔功名夏后,一枝高折鲜红。
“羡慕你的功名如夏后氏,一枝高折鲜红。
大江烟浪杳无踪,两日黄堂坐拥。
大江烟浪杳无踪迹,两日黄堂坐拥。
只道骅骝开道,原来天府夔龙。
只道是骅骝开道,原来是天府夔龙。
琴瑟琵琶路上逢,一盏醇醪心痛!」
琴瑟琵琶路上相逢,一盏醇酒心痛!”
写毕,又判出五个大字:「调寄《西江月》。」三个人都不解其意。王员外道:「只有头一句明白。『功名夏后』是『夏后氏五十而贡』﹔我恰是五十岁登科的,这句验了。此下的话,全然不解。」陈礼道:「夫子是从不误人的,老爷收著,后日必有神验。况这诗上说『天府夔龙』,想是老爷升任直到宰相之职。」王员外被他说破,也觉得心里欢喜。说罢,荀员外下来拜了,求夫子判断。那乩笔半日不动,求的急了,运笔判下一个「服」字。陈礼把沙摊平了求判,又判了一个「服」字。一连平了三回沙,判了三个「服」字,再不动了。陈礼道:「想是夫子龙驾已经回天,不可再亵读了。」又焚了一道退送的符,将乩笔、香炉、沙盘撤去,重新坐下。二位官府封了五钱银子,又写了一封荐书,荐在那新升通政司范大人家。陈山人拜谢去了。
写完后,又判出五个大字:“调寄《西江月》。”三个人都不明白其中的意思。王员外说:“只有头一句明白。‘功名夏后’是‘夏后氏五十而贡’;我正好是五十岁考中科举的,这句应验了。下面的话,完全不懂。”陈礼说:“夫子是从不误人的,老爷您收着,日后必定有神奇的应验。况且这诗上说‘天府夔龙’,想必是老爷升官直到宰相的职位。”王员外被他说中了心事,也觉得心里欢喜。说完,荀员外下来拜了,求夫子判断。那乩笔半天不动,求急了,运笔判下一个“服”字。陈礼把沙摊平了求判,又判了一个“服”字。一连平了三回沙,判了三个“服”字,再不动了。陈礼说:“想必是夫子龙驾已经回天,不可再亵渎了。”又烧了一道退送的符,将乩笔、香炉、沙盘撤去,重新坐下。两位官员封了五钱银子,又写了一封推荐信,推荐到那新升任通政司的范大人家。陈山人拜谢离开了。
到晚,长班进来说:「荀老爷家有人到。」只见荀家家人挂著一身的孝,飞跑进来磕了头,跪著禀道:「家里老太太已于前月二十一日归天。」荀员外听了这话,哭倒在地。王员外扶了半日,救醒转来﹔就要到堂上递呈丁忧。王员外道:「年长兄,这事且再商议。现今考选科道在即,你我的资格,都是有指望的。若是报明了丁忧家去,再迟三年,如何了得?不如且将这事瞒下,候考选过了再处。」荀员外道:「年老先生极是相爱之意,但这件事恐瞒不下。」王员外道:「快吩咐来的家人把孝服作速换了,这事不许通知外面人知道,明早我自有道理。」一宿无话。
到了晚上,长班进来说:“荀老爷家有人到了。”只见荀家的家人穿着一身孝服,飞跑进来磕了头,跪着禀告说:“家里老太太已于前月二十一日去世。”荀员外听了这话,哭倒在地。王员外扶了半天,救醒过来;就要到堂上递呈子请求丁忧守孝。王员外说:“年长兄,这事暂且再商议。现在考选科道官员就在眼前,你我的资格,都是有希望的。如果报明了丁忧回家,再等三年,怎么得了?不如暂且将这事瞒下,等考选过了再处理。”荀员外说:“年老先生您真是爱护我的意思,但这件事恐怕瞒不住。”王员外说:“快吩咐来的家人把孝服赶快换了,这事不许通知外面人知道,明早我自有办法。”一夜无话。
次日清早,请了吏部掌案的金东崖来商议。金东崖道:「做官的人,匿丧的事是行不得的,只可说是能员,要留部在任守制,这个不妨。但须是大人们保举,我们无从用力。若是发来部议,我自然效劳,是不消说了。」两位重托了金东崖去。到晚,荀员外自换了青衣小帽,悄悄去求周司业、范通政两位老师,求个保举。两位都说:「可以酌量而行。」
第二天清早,请了吏部掌案的金东崖来商议。金东崖说:“做官的人,隐瞒丧事是行不通的,只可说是能干的官员,要留在部里在任守制,这个不妨。但必须是大人们保举,我们无从用力。如果发到部里来议,我自然效劳,是不用说的了。”两位重托了金东崖去。到了晚上,荀员外自己换了青衣小帽,悄悄去求周司业、范通政两位老师,求个保举。两位都说:“可以酌情办理。”
又过了两三日,都回复了来说:「官小,与夺情之例不合。这夺情,须是宰辅或九卿班上的官﹔倒是外官在边疆重地的亦可。若工部员外,是个闲曹,不便保举夺情。」荀员外只得递呈丁忧。王员外道:「年长兄,你此番丧葬需费。你又是个寒士,如何支持得来?况我看见你不喜理这烦剧的事,怎生是好?如今也罢,我也告一个假,同你回去,丧葬之费数百金,也在我家里替你应用,这事才好。」荀员外道:「我是该的了,为何因我又误了年老先生的考选?」王员外道:「考选还在明年。你要等除服,所以担误。我这告假,多则半年,少只三个月,还赶的著。」
又过了两三天,都回复了来说:“官小,与夺情的规矩不合。这夺情,必须是宰辅或九卿班上的官;倒是外官在边疆重地的也可以。如果工部员外郎,是个闲散职位,不便保举夺情。”荀员外只得递呈子请求丁忧。王员外说:“年长兄,你这次丧葬需要费用。你又是个寒士,如何支持得来?况且我看你不喜欢处理这些烦杂的事,怎么办才好?如今也罢,我也告一个假,同你回去,丧葬的费用几百两银子,也在我家里替你使用,这事才好。”荀员外说:“我是该当的,为何因为我又耽误了年老先生的考选?”王员外说:“考选还在明年。你要等除去丧服,所以耽误。我这告假,多则半年,少只三个月,还赶得上。”
当下荀员外拗不过,只得听他告了假,一同来家,替太夫人治丧。一连开了七日吊,司、道、府、县,都来吊纸。此时哄动薛家集。百十里路外的人,男男女女、都来看荀老爷家的丧事。集上申祥甫已是死了,他儿子申文卿袭了丈人夏总甲的缺,拿手本来磕头,看门效力。整正闹了两个月,丧事已毕。王员外共借了上千两的银子与荀家,作辞回京。荀员外送出境外,谢了又谢。王员外一路无话,到京才开了假,早见长班领著一个报录的人进来叩喜。不因这一报,有分教:贞臣良佐,忽为悖逆之人﹔郡守部曹,竟作逋逃之客。未知所报王员外是何喜事,且听下回分解。
当下荀员外拗不过,只得听从他告了假,一同回家,替太夫人办理丧事。一连开了七天吊唁,司、道、府、县,都来吊丧。这时轰动了薛家集。百十里路外的人,男男女女,都来看荀老爷家的丧事。集上的申祥甫已经死了,他儿子申文卿继承了丈人夏总甲的职位,拿着手本来磕头,看门效力。整整闹了两个月,丧事完毕。王员外共借了上千两银子给荀家,告辞回京。荀员外送出境外,谢了又谢。王员外一路无话,到京才销假,早见长班领着一个报录的人进来叩喜。不因这一报,有分教:忠贞的臣子良善的辅佐,忽然变成悖逆之人;郡守和部曹,竟然成了逃亡之客。未知所报王员外是何喜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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