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王观察穷途逢世好 娄公子故里遇贫交
第八回 王观察穷途逢世好 娄公子故里遇贫交
话说王员外才到京开假,早见长班领报录人进来叩喜。王员外问是何喜事。报录人叩过头,呈上报单。上写道:
话说王员外刚回到京城销假上班,就看见长班领着报喜的人进来叩头道喜。王员外问是什么喜事。报喜人叩过头,呈上喜报。上面写道:
「江抚王一本。为要地须才事:南昌知府员缺,此乃沿江重地,须才能干济之员﹔特本请旨,于部属内拣选一员。奉旨:南昌府知府员缺,著工部员外王惠补授。钦此!」
“江西巡抚王一本奏折。为重要地方需要人才事:南昌知府职位空缺,这是沿江重要地区,需要能干有才干的官员;特此上奏请旨,在部属内挑选一人。奉旨:南昌府知府空缺,命工部员外郎王惠补任。钦此!”
王员外赏了报喜人酒饭,谢恩过,整理行装,去江西到任。非止一日,到了江西省城。南昌府前任蘧太守,浙江嘉兴府人,由进士出身,年老告病,已经出了衙门,印务是通判署著。王太守到任,升了公座,各属都禀见过了,便是蘧太守来拜。王惠也回拜过了。为这交盘的事,彼此参差著,王太守不肯就接。
王员外赏了报喜人酒饭,谢过皇恩,整理好行装,前往江西上任。走了多日,到了江西省城。南昌府前任蘧太守,是浙江嘉兴府人,进士出身,因年老告病,已经离开衙门,官印由通判代理。王太守到任后,升堂就座,各下属都来拜见过了,接着蘧太守前来拜访。王惠也回拜了。因为交接事务,双方意见不合,王太守不肯立即接手。
一日,蘧太守差人来禀说:「太爷年老多病,耳朵听话又不甚明白。交盘的事,本该自己来领王太爷的教﹔因是如此,明日打发少爷过来,当面相恳,一切事都要仗托王太爷担代。」王惠应诺了,衙里整治酒饭,候蘧公子。直到早饭过后,一乘小轿,一副红全帖,上写「眷晚生蘧景玉拜」。王太守开了宅门,叫请少爷进来。王太守看那蘧公子翩然俊雅,举动不群。彼此施了礼,让位坐下。王太守道:「前晤尊公大人,幸瞻丰采。今日却闻得略有些贵恙?」蘧公子道:「家君年老,常患肺病,不耐劳烦,兼之两耳重听。多承老先生记念。」王太守道:「不敢。老世台今年多少尊庚了?」蘧公子道:「晚生三十七岁。」王太守道:「一向总随尊大人任所的?」蘧公子道:「家君做县令时,晚生尚幼,相随敝门伯范老先生在山东督学幕中读书,也帮他看看卷子。直到升任南昌,署内无人办事,这数年总在这里的。」王太守道:「尊大人精神正旺,何以就这般急流勇退了?」蘧公子道:「家君常说:『宦海风波,实难久恋。』况做秀才的时候,原有几亩薄产,可供𫗴粥﹔先人敝庐,可蔽风雨﹔就是琴、樽、罏、几,药栏、花榭,都也还有几处,可以消遣﹔所以在风尘劳攘的时候,每怀长林丰草之思。而今却可赋『遂初』了。」王太守道:「自古道:『休官莫问子。』看老世台这等襟怀高旷,尊大人所以得畅然挂冠。」笑著说道:「将来,不日高科鼎甲,老先生正好做封翁享福了。」蘧公子道:「老先生,人生贤不肖,倒也不在科名。晚生只愿家君早归田里,得以菽水承欢,这是人生至乐之事。」王太守道:「如此,更加可敬了。」
一天,蘧太守派人来禀报说:“太爷年老多病,耳朵听话又不清楚。交接的事,本该自己来领受王太爷的指教;因为这样,明天打发少爷过来,当面恳求,一切事情都要仰仗王太爷担待。”王惠答应了,在衙门里准备酒饭,等候蘧公子。直到早饭过后,一乘小轿,一副红色全帖,上面写着“眷晚生蘧景玉拜”。王太守打开宅门,叫请少爷进来。王太守看那蘧公子风度翩翩、俊秀文雅,举止不凡。彼此行了礼,让座坐下。王太守说:“前次见到令尊大人,有幸瞻仰风采。今天却听说他有些贵恙?”蘧公子说:“家父年老,常患肺病,不耐劳累,加上两耳重听。多承老先生挂念。”王太守说:“不敢。老世台今年多大年纪了?”蘧公子说:“晚生三十七岁。”王太守说:“一向总是跟随令尊大人在任所吗?”蘧公子说:“家父做县令时,晚生还小,跟随敝门伯范老先生在山东督学幕府中读书,也帮他看看卷子。直到升任南昌,署内无人办事,这几年总在这里。”王太守说:“令尊大人精神正旺,为什么就这样急流勇退了呢?”蘧公子说:“家父常说:‘官场风波,实在难以久留。’况且做秀才的时候,原有几亩薄田,可供粥饭;祖先的旧屋,可遮风雨;就是琴、酒樽、香炉、几案,药栏、花榭,也还有几处,可以消遣;所以在风尘劳碌的时候,常怀隐居山林之思。如今却可以赋诗归隐了。”王太守说:“自古道:‘休官莫问子。’看老世台这样襟怀高旷,令尊大人才能畅然辞官。”笑着说:“将来,不久高科中举,老先生正好做封翁享福了。”蘧公子说:“老先生,人生贤与不贤,倒也不在科名。晚生只愿家父早日归田,得以粗茶淡饭承欢膝下,这是人生最大的快乐。”王太守说:“如此,更加可敬了。”
说著,换了三遍茶,宽去大衣服,坐下。说到交代一事,王太守著实作难。蘧公子道:「老先生不必过费清心。家君在此数年,布衣蔬食,不过仍旧是儒生行径,历年所积俸余,约有二千余金。如此地仓谷、马匹、杂项之类,有甚么缺少不敷处,悉将此项送与老先生任意填补。家君知道老先生数任京官,官囊清苦,决不有累。」王太守见他说得大方、爽快,满心欢喜。
说着,换了三次茶,脱去大衣服,坐下。说到交接一事,王太守着实为难。蘧公子说:“老先生不必过分费心。家父在此数年,布衣蔬食,不过仍是儒生本色,历年所积俸禄余钱,约有二千多两银子。像这里的仓谷、马匹、杂项之类,有什么缺少不够的地方,全将这笔钱送给老先生任意填补。家父知道老先生历任京官,官囊清苦,决不会连累你。”王太守见他说得大方、爽快,满心欢喜。
须臾,摆上酒来,奉席坐下。王太守慢慢问道:「地方人情,可还有甚么出产?词讼里可也略有些甚么通融?」蘧公子道:「南昌人情,鄙野有余,巧诈不足。若说地方出产及词讼之事,家君在此,准的词讼甚少﹔若非纲常伦纪大事,其余户婚田土,都批到县里去,务在安辑,与民休息。至于处处利薮,也绝不耐烦去搜剔他﹔或者有,也不可知!但只问著晚生,便是『问道于盲』了。」王太守笑道:「可见『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话,而今也不甚确了。」当下酒过数巡,蘧公子见他问的都是些鄙陋不过的话,因又说起:「家君在这里无他好处,只落得个讼简刑清﹔所以这些幕宾先生,在衙门里,都也吟啸自若。还记得前任臬司向家君说道:『闻得贵府衙门里有三样声息。』」王太守道:「是那三样?」蘧公子道:「是吟诗声,下碁声,唱曲声。」王太守大笑道:「这三样声息却也有趣的紧。」蘧公子道:「将来老先生一番振作,只怕要换三样声息。」王太守道:「是那三样?」蘧公子道:「是戥子声,算盘声,板子声。」王太守并不知这话是讥诮他,正容答道:「而今你我替朝廷办事,只怕也不得不如此认真。」蘧公子十分大酒量,王太守也最好饮,彼此传杯换盏,直吃到日西时分﹔将交代的事当面言明,王太守许定出结,作别去了。过了几日,蘧太守果然送了一项银子,王太守替他出了结。蘧太守带著公子家眷,装著半船书画,回嘉兴去了。
不一会儿,摆上酒来,入席坐下。王太守慢慢问道:“地方人情,可还有什么出产?诉讼里可也略有些什么通融?”蘧公子说:“南昌人情,粗鄙有余,巧诈不足。若说地方出产及诉讼之事,家父在此,准的诉讼很少;除非是纲常伦理大事,其余户口婚姻田土,都批到县里去,务在安抚,与民休息。至于处处有利可图的地方,也绝不耐烦去搜刮;或者有,也不可知!但只问晚生,便是‘问道于盲’了。”王太守笑道:“可见‘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话,如今也不甚准确了。”当下酒过数巡,蘧公子见他问的都是些鄙陋不过的话,于是又说起:“家父在这里没有别的长处,只落得个诉讼少、刑罚清;所以这些幕宾先生,在衙门里,也都吟诗自若。还记得前任按察使向家父说:‘听说贵府衙门里有三种声音。’”王太守问:“是哪三种?”蘧公子说:“是吟诗声,下棋声,唱曲声。”王太守大笑道:“这三种声音倒也有趣得很。”蘧公子说:“将来老先生一番振作,只怕要换成三种声音。”王太守问:“是哪三种?”蘧公子说:“是戥子声,算盘声,板子声。”王太守并不知这话是讥讽他,正色答道:“如今你我替朝廷办事,只怕也不得不如此认真。”蘧公子酒量很大,王太守也最爱饮酒,彼此传杯换盏,直喝到日落时分;将交接的事当面说明,王太守答应出具结状,作别去了。过了几天,蘧太守果然送来一笔银子,王太守替他出了结状。蘧太守带着公子家眷,装了半船书画,回嘉兴去了。
王太守送到城外回来,果然听了蘧公子的话,钉了一把头号的库戥,把六房书办都传进来,问明了各项内的余利,不许欺隐,都派入官,三日五日一比。用的是头号板子。把两根板子拿到内衙上秤,较了一轻一重,都写了暗号在上面。出来坐堂之时,吩咐叫用大板,皂隶若取那轻的,就知他得了钱了,就取那重板子打皂隶。这些衙役百姓,一个个被他打得魂飞魄散。全城的人,无一个不知道太爷的利害,睡梦里也是怕的。因此,各上司访闻,都道是江西第一个能员。做到两年多些,各处荐了。适值江西宁王反乱,各路戒严,朝廷就把他推升了南赣道,催趱军需。王太守接了羽檄文书,星速赴南赣到任。到任未久,出门查看台站,大车驷马,在路晓行夜宿。那日到了一个地方,落在公馆。公馆是个旧人家一所大房子。走进去举头一看,正厅上悬著一块匾,匾上贴著红纸,上面四个大字是「骅骝开道」。王道台看见,吃了一惊。到厅升座,属员衙役参见过了,掩门用饭。忽见一阵大风,把那片红纸吹在地下,里面现出绿底金字,四个大字是「天府夔龙」。王道台心里不胜骇异,才晓得关圣帝君判断的话,直到今日才验。那所判「两日黄堂」,便是南昌府的个「昌」字。可见万事分定。一宿无话,查毕公事回衙。
王太守送蘧公子到城外回来,果然听了蘧公子的话,打造了一把最大的库戥,把六房的书办都叫进来,问明了各项税收的余利,不许隐瞒,全部归入官府,每三天五天考核一次。用的是最重的板子。他把两根板子拿到内衙过秤,比较出一轻一重,都在上面做了暗号。出来坐堂时,吩咐要用大板,衙役如果拿那根轻的,就知道他收了贿赂,便拿那根重板子打衙役。这些衙役和百姓,一个个被他打得魂飞魄散。全城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太守的厉害,连睡梦里都害怕。因此,各位上司访查听闻,都说他是江西第一能干的官员。做了两年多,各地都推荐他。恰逢江西宁王造反,各路戒严,朝廷就把他提升为南赣道,催促军需。王太守接到紧急文书,星夜赶往南赣上任。上任不久,出门查看驿站,坐着大车驷马,在路上晓行夜宿。那天到了一个地方,住在公馆里。公馆是一户旧人家的大房子。走进去抬头一看,正厅上挂着一块匾,匾上贴着红纸,上面四个大字是“骅骝开道”。王道台看见,吃了一惊。到厅上坐定,属员衙役参见完毕,关门吃饭。忽然一阵大风,把那张红纸吹落在地,里面露出绿底金字,四个大字是“天府夔龙”。王道台心里非常惊异,才明白关圣帝君判断的话,直到今天才应验。那所判的“两日黄堂”,就是南昌府的“昌”字。可见万事都是命中注定。一夜无话,查完公事回衙。
次年,宁王统兵破了南赣官军,百姓开了城门,抱头鼠窜,四散乱走。王道台也抵当不住,叫了一只小船,黑夜逃走。走到大江中,遇著宁王百十只艨艟战船,明盔亮甲。船上有千万火把,照见小船,叫一声:「拿!」几十个兵卒跳上船来,走进中舱,把王道台反剪了手,捉上大船。那些从人、船家,杀的杀了,还有怕杀的,跳在水里死了。王道台吓得撒抖抖的颤,灯烛影里,望见宁王坐在上面;不敢抬头。宁王见了,慌走下来,亲手替他解了缚,叫取衣裳穿了,说道:「孤家是奉太后密旨,起兵诛君侧之奸。你既是江西的能员,降顺了孤家,少不得升授你的官爵。」王道台颤抖抖的叩头道:「情愿降顺。」宁王道:「既然愿降,待孤家亲赐一杯酒。」此时王道台被缚得心口十分疼痛,跪著接酒在手,一饮而尽,心便不疼了,又磕头谢了。王爷即赏与江西按察司之职,自此随在宁王军中。听见左右的人说,宁王在玉牒中是第八个王子,方才悟了关圣帝君所判「琴瑟琵琶」,头上是八个「王」字,到此无一句不验了。
第二年,宁王统兵打败了南赣的官军,百姓打开城门,抱头鼠窜,四散奔逃。王道台也抵挡不住,叫了一只小船,趁黑夜逃走。走到大江中,遇到宁王上百只艨艟战船,明盔亮甲。船上有千万支火把,照见小船,喊了一声:“拿!”几十个兵卒跳上船来,走进中舱,把王道台反绑了手,捉上大船。那些随从、船家,被杀的杀了,还有怕杀的,跳进水里死了。王道台吓得浑身发抖,在灯烛影里,望见宁王坐在上面,不敢抬头。宁王看见,慌忙走下来,亲手替他解了绑,叫人取来衣裳给他穿上,说道:“孤家是奉太后密旨,起兵诛杀君主身边的奸臣。你既然是江西的能员,归顺了孤家,少不了升授你的官爵。”王道台颤抖着叩头说:“情愿归顺。”宁王说:“既然愿意归顺,待孤家亲自赐你一杯酒。”这时王道台被绑得心口十分疼痛,跪着接酒在手,一饮而尽,心就不疼了,又磕头谢恩。王爷当即赏给他江西按察司的官职,从此跟随在宁王军中。听身边的人说,宁王在玉牒中是第八个王子,才明白关圣帝君所判的“琴瑟琵琶”,上面是八个“王”字,到这里没有一句不应验了。
宁王闹了两年,不想被新建伯王守仁一阵杀败,束手就擒。那些伪官,杀的杀,逃的逃了。王道台在衙门并不曾收拾得一件东西,只取了一个枕箱,里面几本残书和几两银子,换了青衣小帽,黑夜逃走。真乃是慌不择路,赶了几日旱路,又搭船走。昏天黑地,一直走到了浙江乌镇地方。
宁王闹了两年,没想到被新建伯王守仁一阵杀败,束手就擒。那些伪官,被杀的杀了,逃走的逃走了。王道台在衙门里没来得及收拾一件东西,只拿了一个枕箱,里面有几本残书和几两银子,换了青衣小帽,趁黑夜逃走。真是慌不择路,赶了几天旱路,又搭船走。昏天黑地,一直走到了浙江乌镇这个地方。
那日住了船,客人都上去吃点心。王惠也拿了几个钱上岸。那点心店里都坐满了,只有一个少年独自据了一桌。王惠见那少年彷佛有些认得,却想不起。开店的道:「客人,你来同这位客人一席坐罢。」王惠便去坐在对席。少年立起身来同他坐下。王惠忍不住问道:「请教客人贵处?」那少年道:「嘉兴。」王惠道:「尊姓?」那少年道:「姓蘧。」王惠道:「向日有位蘧老先生,曾做过南昌太守,可与足下一家?」那少年惊道:「便是家祖。老客何以见问?」王惠道:「原来是蘧老先生的令公孙,失敬了。」那少年道:「却是不曾拜问贵姓仙乡。」王惠道:「这里不是说话处,宝舟在那边?」蘧公孙道:「就在岸边。」当下会了帐,两人相携著下了船坐下。王惠道:「当日在南昌相会的少爷,台讳是景玉,想是令叔?」蘧公孙道:「这便是先君。」王惠惊道:「原来便是尊翁,怪道面貌相似。却如何这般称呼?难道已仙游了么?」蘧公孙道:「家祖那年南昌解组,次年即不幸先君见背。」
那天船停了,客人都上岸去吃点心。王惠也拿了几文钱上岸。那点心店里都坐满了,只有一个少年独自占了一桌。王惠见那少年仿佛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开店的说:“客人,你来和这位客人同桌坐吧。”王惠便去坐在对面。少年站起身来和他一起坐下。王惠忍不住问道:“请教客人贵处?”那少年说:“嘉兴。”王惠说:“尊姓?”那少年说:“姓蘧。”王惠说:“从前有位蘧老先生,曾做过南昌太守,和足下是一家吗?”那少年惊讶道:“那就是家祖。老客为何问起?”王惠说:“原来是蘧老先生的令孙,失敬了。”那少年说:“却还不曾请教贵姓仙乡。”王惠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宝船在那边?”蘧公孙说:“就在岸边。”当下结了账,两人互相搀扶着下了船坐下。王惠说:“当年在南昌相会的少爷,台讳是景玉,想必是令叔?”蘧公孙说:“那就是先父。”王惠惊讶道:“原来就是尊翁,怪不得面貌相似。却为何这样称呼?难道已经仙逝了吗?”蘧公孙说:“家祖那年从南昌卸任,第二年就不幸先父去世了。”
王惠听罢,流下泪来,说道:「昔年在南昌,蒙尊公骨肉之谊,今不想已作故人。世兄今年贵庚多少了?」蘧公孙道:「虚度十七岁。到底不曾请教贵姓仙乡。」王惠道:「盛从同船家都不在此么?」蘧公孙道:「他们都上岸去了。」王惠附耳低言道:「便是后任的南昌知府王惠。」蘧公孙大惊道:「闻得老先生已荣升南赣道,如何改装独自到此?」王惠道:「只为宁王反叛,弟便挂印而逃﹔却为围城之中,不曾取出盘费。」蘧公孙道:「如今却将何往?」王惠道:「穷途流落,那有定所!」就不曾把降顺宁王的话说了出来。蘧公孙道:「老先生既边疆不守,今日却不便出来自呈。只是茫茫四海,盘费缺少,如何使得?晚学生此番却是奉家祖之命,在杭州舍亲处讨取一椿银子,现在舟中﹔今且赠与老先生以为路费,去寻一个僻静所在安身为妙。」
王惠听完,流下泪来,说道:“当年在南昌,承蒙尊父骨肉般的厚谊,如今想不到已成故人。世兄今年贵庚多少了?”蘧公孙说:“虚度十七岁。到底还不曾请教贵姓仙乡。”王惠说:“你的随从和船家都不在这里吗?”蘧公孙说:“他们都上岸去了。”王惠附耳低声说:“我就是后任的南昌知府王惠。”蘧公孙大惊道:“听说老先生已荣升南赣道,为何改装独自到此?”王惠说:“只因宁王反叛,我便挂印而逃;却因为围城之中,没来得及取出盘缠。”蘧公孙说:“如今将往何处?”王惠说:“穷途流落,哪有定所!”就没有把投降宁王的话说出来。蘧公孙说:“老先生既然边疆失守,今日不便出来自首。只是茫茫四海,缺少盘缠,如何是好?晚生此番是奉家祖之命,到杭州亲戚处讨取一笔银子,现在船中;如今就赠给老先生作为路费,去找一个僻静地方安身为妙。”
说罢,即取出四封银子递与王惠,共二百两。王惠极其称谢,因说道:「两边船上都要赶路,不可久迟,只得告别。周济之情,不死当以厚报。」双膝跪了下去。蘧公孙慌忙跪下同拜了几拜。王惠又道:「我除了行李被褥之外,一无所有;只有一个枕箱,内有残书几本。此时潜踪在外,虽这一点物件,也恐被人识认,惹起是非。如今也拿将来交与世兄,我轻身更好逃窜了。」蘧公孙应诺。他即刻过船取来交代,彼此洒泪分手。王惠道:「敬问令祖老先生:今世不能再见,来生犬马相报便了。」分别去后,王惠另觅了船入到太湖,自此更姓改名,削发披缁去了。
说完,就取出四封银子递给王惠,总共二百两。王惠非常感激地道谢,接着说:“两边船上都要赶路,不能久留,只好告别了。您周济我的恩情,只要我不死,将来一定重重报答。”说着双膝跪了下去。蘧公孙慌忙跪下,和他一起拜了几拜。王惠又说:“我除了行李被褥之外,一无所有;只有一个枕箱,里面有几本残破的书。现在我潜逃在外,就连这点东西,也怕被人认出来,惹出是非。如今也拿来交给世兄,我轻装上路,更方便逃窜了。”蘧公孙答应了。他立刻过船取来东西交代,两人洒泪分手。王惠说:“请代我向令祖老先生问安:今生不能再见了,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吧。”分别之后,王惠另找了一条船进入太湖,从此改名换姓,削发为僧去了。
蘧公孙回到嘉兴,见了祖父,说起路上遇见王太守的话。蘧太守大惊道:「他是降顺了宁王的。」公孙道:「这却不曾说明,只说是挂印逃走,并不曾带得一点盘缠。」蘧太守道:「他虽犯罪朝廷,却与我是个故交。何不就将你讨来的银子送他盘费?」公孙道:「已送他了。」蘧太守道:「共是多少?」公孙道:「只取得二百两银子,尽数送与他了。」蘧太守不胜欢喜道:「你真可谓汝父之肖子。」就将当日公子交代的事又告诉了一遍。公孙见过乃祖,进房去见母亲刘氏,母亲问了些路上的话,慰劳了一番,进房歇息。次日,在乃祖跟前又说道:「王太守枕箱内还有几本书。」取出来送与乃祖看。蘧太守看了,都是钞本﹔其他也还没要紧,只内有一本,是高青邱集诗话,有一百多纸,就是青邱亲笔缮写,甚是精工。蘧太守道:「这本书多年藏之大内,数十年来,多少才人求见一面不能,天下并没有第二本。你今无心得了此书,真乃天幸。须是收藏好了,不可轻易被人看见。」蘧公孙听了,心里想道:「此书既是天下没有第二本,何不竟将他缮写成帙,添了我的名字,刊刻起来,做这一番大名?」主意已定,竟去刻了起来,把高季迪名字写在上面,下面写「嘉兴蘧来旬𬳽夫氏补辑」刻毕,刷印了几百部,遍送亲戚朋友;人人见了,赏玩不忍释手。自此,浙西各郡都仰慕蘧太守公孙是个少年名士。蘧太守知道了,成事不说,也就此常教他做些诗词,写斗方,同诸名士赠答。
蘧公孙回到嘉兴,见了祖父,说起路上遇见王太守的事。蘧太守大吃一惊,说:“他是投降了宁王的。”公孙说:“这倒没有说明,他只说是弃官逃走,没带一点盘缠。”蘧太守说:“他虽然对朝廷犯了罪,但和我是老朋友。你何不就把讨来的银子送给他做路费?”公孙说:“已经送给他了。”蘧太守问:“总共是多少?”公孙说:“只拿到二百两银子,全部送给他了。”蘧太守非常高兴,说:“你真是你父亲的好儿子。”就把当日公子交代的事又讲了一遍。公孙见过祖父,进房去见母亲刘氏,母亲问了些路上的情况,慰劳了一番,然后进房休息。第二天,公孙在祖父面前又说:“王太守的枕箱里还有几本书。”取出来给祖父看。蘧太守看了,都是抄本;其他的倒没什么要紧,只有一本是高青邱集的诗话,有一百多页,是青邱亲笔抄写的,非常精美工整。蘧太守说:“这本书藏在皇宫里多年,几十年来,多少才子想看一眼都看不到,天下没有第二本。你如今无意中得到这本书,真是天大的幸运。一定要收藏好,不能轻易让人看见。”蘧公孙听了,心里想:“这本书既然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何不把它抄写成册,加上我的名字,刻印出来,博取一番大名?”主意已定,就去刻印了,把高季迪的名字写在上面,下面写着“嘉兴蘧来旬𬳽夫氏补辑”。刻完后,印刷了几百部,到处送给亲戚朋友;人人见了,都爱不释手地欣赏。从此,浙西各郡都仰慕蘧太守的孙子是个少年名士。蘧太守知道了,事情已经做成也不再多说,从此也常教他做些诗词,写斗方,和各位名士互相赠答。
一日,门上人进来禀道:「娄府两位少老爷到了。」蘧太守叫公孙:「你娄家表叔到了,快去迎请进来。」公孙领命,慌出去迎。这二位乃是娄中堂的公子。中堂在朝二十余年,甍逝之后,赐了祭葬,谥为文恪,乃是湖州人氏。长子现任通政司大堂。这位三公子,讳琫,字玉亭,是个孝廉﹔四公子讳瓒,字瑟亭,在监读书。是蘧太守的亲内姪。公孙随著两位进来,蘧太守欢喜,亲自接出厅外檐下。两人进来,请姑丈转上,拜了下去。蘧太守亲手扶起,叫公孙过来拜见了表叔,请坐奉茶。二位娄公子道:「自拜别姑丈大人,屈指已十二载。小姪们在京,闻知姑丈挂冠归里,无人不拜服高见。今日得拜姑丈,早已须鬓皓然,可见有司官是劳苦的。」蘧太守道:「我本无宦情。南昌待罪数年,也不曾做得一些事业,虚糜朝廷爵禄,不如退休了好。不想到家一载,小儿亡化了,越觉得胸怀冰冷。细想来,只怕还是做官的报应。」娄三公子道:「表兄天才磊落英多,谁想享年不永。幸得表姪已长成人,侍奉姑丈膝下,还可借此自宽。」娄四公子道:「便是小姪们闻了表兄讣音,思量总角交好,不想中路分离,临终也不能一别,同三兄悲痛过深,几乎发了狂疾。大家兄念著,也终日流涕不止。」蘧太守道:「令兄宦况也还觉得高兴么?」二位道:「通政司是个清淡衙门,家兄在那里浮沈著,绝不曾有甚么建白,却是事也不多。所以小姪们在京师转觉无聊,商议不如返舍为是。」
一天,看门人进来禀报说:“娄府的两位少爷到了。”蘧太守叫公孙说:“你娄家表叔来了,快去迎接进来。”公孙领命,慌忙出去迎接。这两位是娄中堂的公子。中堂在朝为官二十多年,去世后,朝廷赐予祭葬,谥号为文恪,是湖州人氏。长子现任通政司大堂。这位三公子,名琫,字玉亭,是个孝廉;四公子名瓒,字瑟亭,在国子监读书。他们是蘧太守的亲内侄。公孙跟着两位进来,蘧太守很高兴,亲自迎到厅外屋檐下。两人进来,请姑丈上座,跪拜下去。蘧太守亲手扶起,叫公孙过来拜见表叔,请坐奉茶。两位娄公子说:“自从拜别姑丈大人,屈指算来已经十二年了。侄儿们在京城,听说姑丈辞官回乡,无人不佩服您的高见。今日得以拜见姑丈,您早已须发皆白,可见做官是劳苦的。”蘧太守说:“我本没有做官的心思。在南昌待罪数年,也不曾做出什么事业,白白浪费朝廷的爵禄,不如退休了好。没想到回家一年,小儿就去世了,越发觉得心灰意冷。细想起来,只怕还是做官的报应。”娄三公子说:“表兄天资卓越、才华出众,谁想到寿命不长。幸好表侄已经长大成人,在姑丈膝下侍奉,还可以借此宽慰自己。”娄四公子说:“侄儿们听到表兄去世的消息,想起从小交好,没想到中途分离,临终也不能见一面,和三兄悲痛过度,几乎发了狂。家兄也惦记着,终日流泪不止。”蘧太守问:“令兄的官场境况还如意吗?”二位说:“通政司是个清闲衙门,家兄在那里浮沉,从没有什么建树,不过事情也不多。所以侄儿们在京城反而觉得无聊,商量不如回家为好。”
坐了一会,换去衣服,二位又进去拜见了表嫂。公孙陪奉出来,请在书房里。面前一个小花圃,琴、樽、炉、几、竹、石、禽、鱼,萧然可爱。蘧太守也换了葛巾野服,挂著天台藤杖,出来陪坐。摆出饭来,用过饭,烹茗清谈,说起江西宁王反叛的话:「多亏新建伯神明独运,建了这件大功,除了这番大难。」娄三公子道:「新建伯此番有功不居,尤为难得。」四公子道:「据小姪看来,宁王此番举动,也与成祖差不多。只是成祖运气好,到而今称圣,称神﹔宁王运气低,就落得个为贼,为虏。也要算一件不平的事。」蘧太守道:「成败论人,固是庸人之见;但本朝大事,你我做臣子的,说话须要谨慎。」四公子不敢再说了。那知这两位公子,因科名蹭蹬,未能早年中鼎甲,入翰林,激成了一肚子牢骚不平,每常只说:「自从永乐篡位之后,明朝就不成个天下!」每到酒酣耳热,更要发这一种议论。娄通政也是听不过,恐怕惹出事来,所以劝他回浙江。
坐了一会儿,换了衣服,二位又进去拜见了表嫂。公孙陪着出来,请到书房里。面前有一个小花圃,琴、酒杯、香炉、几案、竹子、石头、禽鸟、游鱼,清雅可爱。蘧太守也换了葛巾和便服,拄着天台藤杖,出来陪坐。摆上饭来,吃过饭,烹茶清谈,说起江西宁王反叛的事:“多亏新建伯神机妙算,立了这件大功,除了这场大难。”娄三公子说:“新建伯这次有功不居功,尤其难得。”四公子说:“据侄儿看来,宁王这次的举动,也和成祖差不多。只是成祖运气好,到现在被称为圣、称为神;宁王运气差,就落得个做贼、做俘虏的下场。这也算是一件不公平的事。”蘧太守说:“以成败论人,固然是庸人的见解;但本朝的大事,你我做臣子的,说话必须谨慎。”四公子不敢再说了。哪知道这两位公子,因为科举不顺,没能早年中状元、入翰林,积了一肚子牢骚不平,常常说:“自从永乐篡位之后,明朝就不成个天下了!”每到酒酣耳热的时候,更要发表这种议论。娄通政也听不过去,恐怕惹出事来,所以劝他回浙江。
当下又谈了一会闲话,两位问道:「表姪学业,近来造就何如?却还不曾恭喜毕过姻事?」太守道:「不瞒二位贤姪说,我只得这一个孙子,自小娇养惯了。我每常见这些教书的先生也不见有甚么学问,一味粧模做样,动不动就是打骂。人家请先生的,开口就说要严﹔老夫姑息的紧,所以不曾著他去从时下先生。你表兄在日,自己教他读些经史﹔自你表兄去后,我心里更加怜惜他,已替他捐了个监生。举业也不曾十分讲究。近来我在林下,倒常教他做几首诗,吟咏性情,要他知道乐天知命的道理,在我膝下承欢便了。」二位公子道:「这个更是姑丈高见。俗语说得好:『与其出一个斲削元气的进士,不如出一个培养阴骘的通儒。』这个是得紧。」蘧太守便叫公孙把平日做的诗取几首来与二位表叔看。二位看了,称赞不已。一连留住盘桓了四五日,二位辞别要行,蘧太守治酒饯别,席间说起公孙姻事:「这里大户人家,也有央著来说的﹔我是个穷官,怕他们争行财下礼,所以耽迟著。贤姪在湖州,若是老亲旧戚人家,为我留意。贫穷些也不妨。」二位应诺了,当日席终。
当下又谈了一会儿闲话,两位公子问道:“表侄的学业,近来进展如何?还没恭喜他完婚吗?”太守说:“不瞒两位贤侄说,我只有这一个孙子,从小娇生惯养惯了。我常见这些教书的先生,也不见有什么真学问,一味装模作样,动不动就打骂。人家请先生,开口就说要严格;老夫我姑息得很,所以没让他去跟从现在的先生。你表兄在世时,自己教他读些经史;自从你表兄去世后,我心里更加怜惜他,已经替他捐了个监生。科举的学业也没怎么讲究。近来我退居林下,倒常教他做几首诗,吟咏性情,要他知道乐天知命的道理,在我膝下承欢就行了。”两位公子说:“这更是姑丈的高见。俗话说得好:‘与其出一个斲削元气的进士,不如出一个培养阴骘的通儒。’这话说得对极了。”蘧太守便叫公孙把平日做的诗取几首来给两位表叔看。两位看了,称赞不已。一连留住盘桓了四五天,两位公子辞别要走,蘧太守设酒饯行,席间说起公孙的婚事:“这里的大户人家,也有托人来说亲的;我是个穷官,怕他们争着讲财礼,所以耽搁着。贤侄在湖州,如果是老亲旧戚人家,替我留意一下。贫穷些也不妨。”两位答应了,当天席散。
次早,叫了船只,先发上行李去。蘧太守叫公孙亲送上船,自己出来厅事上作别,说到:「老夫因至亲,在此数日,家常相待,休怪怠慢。二位贤姪回府,到令先太保公及尊公文恪公墓上,提著我的名字,说我蘧祐年迈龙钟,不能亲自再来拜谒墓道了。」两公子听了,悚然起敬,拜别了姑丈。蘧太守执手送出大门。公孙先在船上,候二位到时,拜别了表叔,看著开了船,方才回来。两公子坐著一只小船,萧然行李,仍是寒素。看见两岸桑阴稠密,禽鸟飞鸣。不到半里多路,便是小港,里边撑出船来,卖些菱、藕。两弟兄在船内道:「我们几年京华尘土中,那得见这样幽雅景致?宋人词说得好:『算计只有归来是。』果然!果然!」看看天色晚了。到了一镇人家,桑阴里射出灯光来,直到河里。两公子道:「叫船家泊下船。此处有人家,上面沽些酒来消此良夜,就在这里宿了罢。」船家应诺,泊了船。两弟兄凭舷痛饮,谈说古今的事。次早,船家在船中做饭,两兄弟上岸闲步,只见屋角头走过一个人来,见了二位,纳头便拜下去,说道:「娄少老爷,认得小人么?」只因遇著这个人,有分教:公子好客,结多少硕彦名儒﹔相府开筵,常聚些布衣苇带。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天早上,叫了船只,先把行李发上去。蘧太守叫公孙亲自送他们上船,自己出来到厅上作别,说道:“老夫因为至亲,在这里住了几天,家常便饭招待,别怪怠慢。两位贤侄回府后,到令先太保公和尊公文恪公的墓上,提我的名字,说我蘧祐年老体衰,不能亲自再来拜谒墓道了。”两位公子听了,肃然起敬,拜别了姑丈。蘧太守拉着他们的手送出大门。公孙先在船上,等两位到时,拜别了表叔,看着船开了,才回来。两位公子坐着一只小船,行李简单,仍是寒素的样子。看见两岸桑树浓密,禽鸟飞翔鸣叫。不到半里多路,便是小港,里面撑出船来,卖些菱角和藕。两兄弟在船内说:“我们几年在京城尘土中,哪里能见到这样幽雅的景致?宋人词说得好:‘算计只有归来是。’果然!果然!”看看天色晚了。到了一个镇子的人家,桑树荫里射出灯光来,一直照到河里。两公子说:“叫船家泊下船。这里有人家,上去买些酒来消磨这良夜,就在这里住下吧。”船家答应了,泊了船。两兄弟靠着船舷痛饮,谈论古今的事。第二天早上,船家在船中做饭,两兄弟上岸散步,只见屋角头走过一个人来,见了二位,低头便拜下去,说道:“娄少老爷,认得小人吗?”只因遇到这个人,有分教:公子好客,结交多少硕彦名儒;相府开筵,常聚些布衣苇带。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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