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缘品第七 ◄

六祖坛经

顿渐品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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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祖坛经

顿渐品第八

顿渐品第八

时,祖师居曹溪宝林;神秀大师在荆南玉泉寺。于时两宗盛化,人皆称南能北秀;故有南北二宗顿渐之分,而学者莫知宗趣。

当时,六祖大师住在曹溪宝林寺;神秀大师在荆南的玉泉寺。那时两宗都很兴盛,教化广泛,人们都称“南能北秀”;因此有了南北二宗顿悟和渐修的区别,而学道的人却不知道两宗的宗旨所在。

师谓众曰:「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种,见有迟疾;何名顿渐?法无顿渐,人有利钝,故名顿渐。」

六祖对众人说:“佛法本来只有一宗,人有南北之分;佛法只有一种,见性有快慢之别。什么叫顿悟和渐修?佛法本身没有顿渐,只是人的根性有利有钝,所以才称为顿渐。”

然秀之徒众,往往讥南宗祖师不识一字,有何所长?秀曰:「他得无师之智,深悟上乘,吾不如也。且吾师五祖,亲传衣法,岂徒然哉!吾恨不能远去亲近,虚受国恩。汝等诸人,毋滞于此,可往曹溪参决。」

然而神秀的弟子们,常常讥讽南宗祖师不认识一个字,有什么长处?神秀说:“他得到了无师自通的智慧,深刻领悟了上乘佛法,我不如他。况且我的师父五祖,亲自把衣法传授给他,难道是徒劳的吗!我遗憾不能远行去亲近他,白白承受了国家的恩宠。你们这些人,不要停留在这里,可以到曹溪去参访决疑。”

一日,命门人志诚曰:「汝聪明多智,可为吾到曹溪听法;若有所闻,尽心记取,还为吾说。」

有一天,神秀命令弟子志诚说:“你聪明多智,可以替我到曹溪去听法;如果听到什么,用心记住,回来讲给我听。”

志诚禀命至曹溪,随众参请,不言来处。

志诚领命到了曹溪,跟随大众参拜请法,没有说明自己的来处。

时,祖师告众曰:「今有盗法之人,潜在此会。」

这时,六祖告诉大众说:“现在有偷盗佛法的人,暗中藏在这个法会中。”

志诚即出礼拜,具陈其事。

志诚立刻出来行礼叩拜,详细陈述了这件事。

师曰:「汝从玉泉来,应是细作。」

六祖说:“你从玉泉寺来,应该是奸细。”

对曰:「不是!」

志诚回答说:“不是!”

师曰:「何得不是?」

六祖说:“为什么不是?”

对曰:「未说即是,说了不是。」

志诚回答说:“没有说明之前就是,说明了就不是。”

师曰:「汝师若为示众?」

六祖说:“你的师父怎样开示大众?”

对曰:「常指诲大众,住心观净,长坐不卧。」

志诚回答说:“他常常教导大众,要安住心念观想清净,长久打坐不躺卧。”

师曰:「住心观净,是病非禅;长坐拘身,于理何益?听吾偈曰:

『生来坐不卧,死去卧不坐,元是臭骨头,何为立功课。』」

六祖说:“安住心念观想清净,这是毛病而不是禅定;长久打坐束缚身体,对于真理有什么益处?听我的偈语:

‘活着时坐着不躺卧,死后躺卧不能坐,原本只是一具臭骨头,何必立下什么功课。’”

志诚再拜曰:「弟子在秀大师处学道九年,不得契悟;今闻和尚一说,便契本心。弟子生死事大,和尚大慈,更为教示!」

志诚再次行礼说:“弟子在秀大师那里学道九年,没能契合开悟;今天听到和尚您的一番开示,便契合了本心。弟子觉得生死是大事,和尚大慈大悲,请再给我教导开示!”

师曰:「吾闻汝师教示学人戒定慧法,未审汝师说戒定慧行相如何?与吾说看。」

六祖说:“我听说你的师父教导学人戒定慧法门,不知道你的师父所说的戒定慧的行持相状是怎样的?说给我听听。”

诚曰:「秀大师说,诸恶莫作名为戒,诸善奉行名为慧,自净其意名为定,彼说如此,未审和尚以何法诲人?」

志诚说:“秀大师说,一切恶事都不做叫做戒,一切善事都奉行叫做慧,自己清净心意叫做定,他是这样说的。不知道和尚您用什么法门教导人?”

师曰:「吾若言有法与人,即为诳汝。但且随方解缚,假名三昧。如汝师所说戒定慧,实不可思议,吾所见戒定慧又别。」

六祖说:“我如果说有法门给人,那就是欺骗你。只是随顺方便解除束缚,假借一个名称叫做三昧。像你师父所说的戒定慧,实在不可思议,但我所认识的戒定慧又有所不同。”

志诚曰:「戒定慧只合一种,如何更别?」

志诚说:“戒定慧应该只有一种,为什么还有差别?”

师曰:「汝师戒定慧,接大乘人;吾戒定慧,接最上乘人。悟解不同,见有迟疾;汝听吾说,与彼同否?吾所说法,不离自性;离体说法,名为相说;自性常迷,须知一切万法,皆从自性起用,是真戒定慧法,听吾偈曰:『心地无非自性戒,心地无痴自性慧,心地无乱自性定,不增不减自金刚,身去身来本三昧。』」

六祖说:“你师父的戒定慧,是接引大乘根性的人;我的戒定慧,是接引最上乘根性的人。领悟和见解不同,见性有快有慢;你听我说,和你的师父相同吗?我所说的法,不离开自性;离开本体说法,叫做着相说法;自性常常迷惑,要知道一切万法,都是从自性生起作用,这才是真正的戒定慧法。听我的偈语:‘心地没有过错就是自性戒,心地没有愚痴就是自性慧,心地没有散乱就是自性定,不增不减就是自性金刚,身体来去本来就在三昧中。’”

诚闻偈悔谢,乃呈一偈:

「五蕴幻身,幻何究竟?回趣真如,法还不净。」

志诚听了偈语后忏悔感谢,于是呈上一首偈语:

“五蕴构成的虚幻身体,虚幻怎么能究竟?回向趋向真如,法仍然不净。”

师然之。复语诚曰:「汝师戒定慧,劝小根智人;吾戒定慧,劝大根智人;若悟自性,亦不立菩提涅槃,亦不立解脱知见。无一法可得,方能建立万法;若解此意,亦名佛身,亦名菩提涅槃,亦名解脱知见。见性之人,立亦得,不立亦得,去来自由,无滞无碍;应用随作,应语随答;普见化身,不离自性,即得自在神通,游戏三昧;是名见性。」

六祖认可了他。又对志诚说:“你师父的戒定慧,劝导小根性智慧的人;我的戒定慧,劝导大根性智慧的人;如果悟到了自性,就不需要建立菩提涅槃,也不需要建立解脱知见。没有一法可以得到,才能建立万法;如果理解了这层意思,也叫做佛身,也叫做菩提涅槃,也叫做解脱知见。见性的人,建立也可以,不建立也可以,去来自由,没有停滞没有障碍;随顺应用而做,随顺话语而答;普遍显现化身,不离开自性,就能得到自在神通,游戏于三昧之中;这就叫做见性。”

志诚再启师曰:「如何是不立义?」

志诚再次请问六祖说:“什么是不建立的意义?”

师曰:「自性无非、无痴、无乱;念念般若观照,常离法相,自由自在,纵横尽得,有何可立?自性自悟,顿悟顿修,亦无渐次,所以不立一切法。诸法寂灭,有何次第?」

六祖说:“自性没有过错、没有愚痴、没有散乱;每一个念头都用般若智慧观照,常常离开法相,自由自在,纵横一切都能得到,有什么可以建立的呢?自性自己觉悟,顿然开悟顿然修行,也没有渐进的次序,所以不建立一切法。一切法本来寂灭,有什么次第呢?”

志诚礼拜,愿为执侍,朝夕不懈。

志诚行礼叩拜,愿意做执事侍者,早晚不懈怠。

僧志彻,江西人,本姓张,名行昌,少任侠;自南北分化,二宗主虽亡彼我,而徒侣竞起爱憎。时,北宗门人,自立秀师为第六祖,而忌祖师传衣为天下闻,乃嘱行昌来剌师。师心通,预知其事,即置金十两于座间。

僧人志彻,江西人,本姓张,名叫行昌,少年时行侠仗义;自从南北分化以来,两位宗主虽然没有了彼此的对立,但徒众们却竞相生起爱憎之心。当时,北宗的弟子们,自己立神秀大师为第六祖,又忌惮六祖祖师传衣钵的事天下皆知,于是嘱咐行昌来刺杀六祖。六祖有他心通,预先知道了这件事,就放了十两金子在自己的座位中间。

时,夜暮,行昌入祖室,将欲加害,师舒颈就之。行昌挥刃者三,悉无所损。

当时,夜幕降临,行昌进入六祖的居室,想要加害,六祖伸出脖子迎向他。行昌挥刀砍了三次,都没有损伤。

师曰:「正剑不邪,邪剑不正;只负汝金,不负汝命。」

六祖说:“正义的剑不邪,邪恶的剑不正;我只欠你金子,不欠你性命。”

行昌惊仆,久而方苏,求哀悔过,即愿出家。师遂与金,言:「汝且去,恐徒众翻害于汝,汝可他日易形而来,吾当摄受。」

行昌惊吓倒地,很久才苏醒过来,哀求忏悔过错,立即愿意出家。六祖于是给了他金子,说:“你暂且离开,恐怕我的徒众反过来伤害你,你可以改日换了形貌再来,我会收留你。”

行昌禀旨宵遁,后投僧出家,具戒精进。

行昌领受旨意连夜逃走,后来投靠僧人出家,受具足戒,精进修行。

一日,忆师之言,远来礼觐。

有一天,他想起六祖的话,远道而来礼拜觐见。

师曰:「吾久念汝,汝来何晚?」

六祖说:“我很久以来就挂念你,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曰:「昨蒙和尚舍罪,今虽出家苦行,终难报德,其惟传法度生乎?弟子常览涅槃经,未晓常无常义,乞和尚慈悲,略为解说。」

行昌说:“先前承蒙和尚赦免罪过,现在虽然出家苦行,终究难以报答恩德,只有传法度众生了吧?弟子常常阅读《涅槃经》,不明白常和无常的意义,请求和尚慈悲,稍微为我解说一下。”

师曰:「无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一切善恶诸法分别心也。」

六祖说:“无常的,就是佛性;有常的,就是一切善恶诸法的分别心。”

曰:「和尚所说,大违经文。」

行昌说:“和尚所说的,大大违背了经文。”

师曰:「吾传佛心印,安敢违于佛经?」

六祖说:“我传佛的心印,怎么敢违背佛经呢?”

曰:「经说佛性是常,和尚却言无常;善恶诸法,乃至菩提心,皆是无常,和尚却言是常;此即相违,令学人转加疑惑。」

行昌说:“经上说佛性是常,和尚却说无常;善恶诸法,乃至菩提心,都是无常,和尚却说它们是常;这就互相矛盾,让学人更加疑惑。”

师曰:「涅槃经,吾昔听尼无尽藏读诵一遍,便为讲说,无一字一义不合经文,乃至为汝,终无二说。」

六祖说:“《涅槃经》,我过去听无尽藏比丘尼读诵了一遍,就为她讲解,没有一个字一个意义不符合经文,现在对你讲,也始终没有第二种说法。”

曰:「学人识量浅昧,愿和尚委曲开示。」

行昌说:“学人见识浅薄愚昧,希望和尚详细开示。”

师曰:「汝知否?佛性若常,更说甚么善恶诸法,乃至穷劫,无有一人发菩提心者;故吾说无常,正是佛说真常之道也。又一切诸法若无常者,即物物皆有自性,容受生死,而真常性有不遍之处;故吾说常者,正是佛说真无常义。佛比为凡夫外道,执于邪常;诸二乘人,于常计无常,共成八倒故,于涅槃了义教中,破彼偏见,而显说真常、真乐、真我、真净。汝今依言背义,以断灭无常,及确定死常,而错解佛之圆妙最后微言,纵览千遍,有何所益?」

六祖说:“你知道吗?佛性如果是常,那还说什么善恶诸法,乃至穷尽劫数,没有一个人会发菩提心;所以我说无常,正是佛所说的真常之道。再说,一切诸法如果都是无常,那么每一物都有自性,能容纳生死,而真常之性就有不遍及的地方;所以我说常,正是佛所说的真无常的意义。佛因为凡夫外道执着于邪常,二乘人把常当作无常,共同形成了八种颠倒,所以在《涅槃经》的究竟了义教中,破除他们的偏见,而显明地宣说真常、真乐、真我、真净。你现在依文背义,把断灭当作无常,把确定的死常当作常,而错误地理解了佛圆满微妙的最后言教,即使读上千遍,又有什么益处?”

行昌忽然大悟,说偈云:

「因守无常心,佛说有常性,

不知方便者,犹春池拾砾;

我今不施功,佛性而现前,

非师相授与,我亦无所得。」

行昌忽然大悟,说偈语道:

“因为执着无常的心,佛才说有常的佛性,

不知道这是方便说法的人,就像在春天的池塘里捡拾石子;

我现在不用造作功夫,佛性就自然现前,

不是师父传授给我,我也没有得到什么。”

师曰:「汝今彻也,宜名志彻。」

六祖说:“你现在彻底觉悟了,应该取名叫做志彻。”

彻礼谢而退。

志彻行礼感谢而退下。

有一童子,名神会,襄阳高氏子,年十三,自玉泉来参礼。

有一个童子,名叫神会,是襄阳高家的儿子,年龄十三岁,从玉泉寺来参拜礼敬。

师曰:「知识远来艰辛,还将得本来否?若有本则合识主,试说看。」

六祖说:“善知识远道而来很辛苦,还认得本来面目吗?如果有本来面目就应该认识主人,试着说说看。”

会曰:「以无住为本,见即是主。」

神会说:“以无所住为根本,能见的就是主人。”

师曰:「这沙弥争合取次语。」

六祖说:“这个小沙弥怎么这样随便说话。”

会乃问曰:「和尚坐禅,还见不见?」

神会于是问道:“和尚坐禅时,还见还是不见?”

师以柱杖打三下云:「吾打汝是痛不痛?」

六祖用柱杖打了三下说:“我打你,是痛还是不痛?”

对曰:「亦痛,亦不痛。」

神会回答说:“也痛,也不痛。”

师曰:「吾亦见,亦不见。」

六祖说:“我也见,也不见。”

神会问:「如何是亦见,亦不见?」

神会问:“什么是也见也不见?”

师云:「吾之所见,常见自心过愆,不见他人是非好恶;是以亦见亦不见。汝言亦痛亦不痛,如何?汝若不痛,同其木石;若痛,则同凡夫,即起恚恨。汝向前见不见,是二边;痛不痛,是生灭。汝自性且不见,敢尔弄人?」

六祖说:“我所见的,是常常看见自己内心的过失,不看见他人的是非好恶;所以是见也不见。你说也痛也不痛,怎么样?你如果不痛,就和木头石头一样;如果痛,就和凡夫一样,就会生起嗔恨。你先前问的见与不见,是两边;痛与不痛,是生灭法。你连自己的自性都还没见到,竟敢这样捉弄人?”

神会礼拜悔谢。

神会行礼叩拜,忏悔感谢。

师又曰:「汝若心迷不见,问善知识觅路;汝若心悟,即自见性,依法修行。汝自迷不见自心,却来问吾见与不见。吾见自知,岂代汝迷?汝若自见,亦不代吾迷,何不自知自见,乃问吾见与不见?」

六祖又说:“你如果内心迷惑不见自性,就问善知识寻找路径;你如果内心开悟,就自己见性,依照佛法修行。你自己迷惑不见自心,却来问我见与不见。我见不见自己知道,难道能代替你的迷惑?你如果自己见性,也不能代替我的迷惑,为什么不能自己知道、自己见性,却来问我见与不见?”

神会再礼百余拜,求谢过愆,服勤给侍,不离左右。

神会再次行礼一百多拜,请求忏悔过错,服侍勤劳,不离左右。

一日,师告众曰:「吾有一物,无头无尾,无名无字,无背无面,诸人还识否?」

有一天,六祖告诉大众说:“我有一个东西,没有头没有尾,没有名没有字,没有背没有面,各位还认识吗?”

神会出曰:「是诸佛之本源,神会之佛性。」

神会站出来说:“这是诸佛的本源,神会的佛性。”

师曰:「向汝道无名无字,汝便唤作本源佛性。汝向去有把茆盖头,也只成个知解宗徒。」

六祖说:“已经告诉你没有名没有字,你却叫它本源佛性。你以后即使有个茅棚遮头,也只能成为一个知解宗徒。”

祖师灭后,会入京洛,大弘曹溪顿教,著显宗记,盛行于世;是谓荷泽禅师。

六祖圆寂后,神会进入京城洛阳,大力弘扬曹溪顿教,著作《显宗记》,盛行于世;这就是荷泽禅师。

师见诸宗难问,咸起恶心,多集座下,愍而谓曰:「学道之人,一切善念恶念,应当尽除;无名可名,名于自性;无二之性,是名实性,于实性上,建立一切教门,言下便须自见。」诸人闻说,总皆作礼,请事为师。

六祖看到各宗派的人来问难,都生起恶心,于是把他们大多召集到座下,怜悯地对他们说:“学道的人,一切善念恶念,都应该完全去除;没有名字可以称呼,就称呼为自性;没有二元的本性,就叫做实性,在实性上,建立一切教门,言下就必须自己见性。”众人听了,都行礼,请求以六祖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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