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曰:人莫不以其生生,而不知其所以生。人莫不以其知知,而不知其所以知。知其所以知之谓知道,不知其所以知之谓弃宝。弃宝者必离其咎。世之人主,多以珠玉戈剑为宝,〔宝〕愈多而民愈怨,国(人)愈危,身愈(危)累,则失宝之情矣。乱世之乐与此同。为木革之声则若雷,为金石之声则若霆,为丝竹歌舞之声则若噪。以此骇心气、动耳目、摇荡生则可矣,以此为乐则不乐。故乐愈侈,而民愈郁,国愈乱,主愈卑,则亦失乐之情矣。
第三说:人没有不凭借自己的生命来生存的,却不知道生命之所以生存的道理。人没有不凭借自己的智慧来认知的,却不知道智慧之所以认知的道理。知道智慧之所以认知的道理,就叫做懂得道;不知道智慧之所以认知的道理,就叫做丢弃了宝物。丢弃宝物的人一定会遭受祸害。世上的君主,大多把珍珠、玉石、戈矛、宝剑当作宝物,宝物越多,百姓就越怨恨,国家就越危险,自身就越困顿,这就失去了宝物的真正意义了。混乱世道的音乐与此相同。制作木制、皮革乐器的声音就像打雷,制作金属、石制乐器的声音就像霹雳,制作丝竹乐器、歌舞的声音就像喧闹。用这些来惊骇心气、震动耳目、摇荡性情是可以的,但用这些作为音乐,却不会使人快乐。所以音乐越是奢侈,百姓就越是郁闷,国家就越是混乱,君主就越是卑微,这也失去了音乐的根本意义了。
凡古圣王之所为贵乐者,为其乐也。夏桀、殷纣作为侈乐,大鼓钟磬管箫之音,以巨为美,以众为观,俶诡殊瑰,耳所未尝闻,目所未尝见,务以相过,不用度量。宋之衰也,作为千钟。齐之衰也,作为大吕。楚之衰也,作为巫音。侈则侈矣,自有道者观之,则失乐之情。失乐之情,其乐不乐。乐不乐者,其民必怨,其生必伤。其(王)〔生〕之与乐也,若冰之于(炎日)〔炭〕,反以自兵。此生乎不知乐之情,而以侈为务故也。
凡是古代圣王之所以重视音乐,是因为它能使人快乐。夏桀、商纣制作奢侈的音乐,放大鼓、钟、磬、管、箫的声音,以巨大为美,以众多为壮观,音乐奇异怪诞、瑰丽非凡,耳朵从未听过,眼睛从未见过,务求相互超越,不遵循法度。宋国衰落时,制作了“千钟”之乐。齐国衰落时,制作了“大吕”之乐。楚国衰落时,制作了“巫音”之乐。奢侈是够奢侈了,但从有道之人看来,却失去了音乐的根本意义。失去了音乐的根本意义,这样的音乐就不能使人快乐。音乐不能使人快乐,百姓就一定会怨恨,生命就一定会受到伤害。生命与这种音乐的关系,就像冰与炭火一样,反而会伤害自身。这是由于不懂得音乐的根本意义,而把追求奢侈当作要务的缘故啊。
乐之有情,譬之若肌肤形体之有情性也,有情性则必有性养矣。寒温劳逸饥饱,此六者非适也。凡养也者,瞻非适而以之适者也。能以久处其适,则生长矣。生也者,其身固静,或而后知,或使之也。遂而不返,制乎嗜欲,制乎嗜欲(无穷)则必失其天矣。且夫嗜欲无穷,则必有贪鄙(浮)〔悖〕乱之心,淫佚奸诈之事矣。故(疆)〔彊〕者劫弱,众者暴寡,勇者凌怯,壮者慠幼,从此生矣。
音乐有其本性,就好比肌肤形体有其本性一样,有本性就一定有对性情的养护。寒冷、温暖、劳累、安逸、饥饿、饱足,这六种状态都不是适度。凡是养护,就是要看到不适度的状态而使之达到适度。能够长久处于适度的状态,生命就能长久了。生命本身,其身体本来是安静的,但受到感触之后才有所知觉,这是外物驱使的结果。如果放纵而不收敛,就会被嗜好和欲望所控制,被嗜好和欲望所控制,就一定会失去自己的天性。况且嗜好和欲望没有穷尽,就一定会产生贪婪、卑鄙、悖乱的心思,以及放纵、奸诈的行为。所以强者劫掠弱者,人多者欺凌人少者,勇敢者凌辱怯懦者,强壮者傲慢地对待幼小者,这些现象就由此产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