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虽小,其食足以食天下之贤者,其车足以乘天下之贤者,其财足以礼天下之贤者,与天下之贤者为徒,此文王之所以王也。今虽未能王,其以为安也,不亦易乎?此赵宣孟之所以免也,周昭文君之所以显也,孟尝君之所以却荆兵也。古之大立功名与安国免身者,其道无他,其必此之由也。堪士不可以骄恣屈也。
国家即使小,它的粮食也足够供养天下的贤士,它的车马也足够乘载天下的贤士,它的财富也足够礼遇天下的贤士,与天下的贤士为伍,这就是周文王能够称王天下的原因。现在即使不能称王,用它来安定国家,不也是很容易的吗?这就是赵宣孟得以免死、周昭文君得以显扬、孟尝君得以退却楚军的原因。古代建立大功名、安定国家、免除自身灾祸的人,他们的方法没有别的,一定都是出于这个道理。贤士是不能用骄横放纵的态度去屈致的。
昔赵宣孟将上之绛,见骫桑之下,有饿人卧不能起者,宣孟止车,为之下食,蠲而𫗦之,再咽而后能视。宣孟问之曰:“女何为而饿若是?”对曰:“臣宦于绛,归而粮绝,羞行乞而憎自取,故至于此。”宣孟与脯一朐,拜受而弗敢食也。问其故,对曰:“臣有老母,将以遗之。”宣孟曰:“斯食之,吾更与女。”乃复赐之脯二束与钱百,而遂去之。处二年,晋灵公欲杀宣孟,伏士于房中以待之,因发酒于宣孟。宣孟知之,中饮而出。灵公令房中之士疾追而杀之。一人追疾,先及宣孟,之面曰:“嘻,君轝!吾请为君反死。”宣孟曰:“而名为谁?”反走对曰:“何以名为!臣骫桑下之饿人也。”还斗而死。宣孟遂活。此书之所谓“德几无小”者也。宣孟德一士犹活其身,而况德万人乎?故诗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济济多士,文王以宁”。人主胡可以不务哀士?士其难知,唯博之为可,博则无所遁矣。
从前赵宣孟将要上到绛邑去,看见一棵弯曲的桑树下面,有一个饿倒的人躺在地上起不来。宣孟停下车,给他食物吃,喂他吃下,那人咽了两口之后才能睁开眼睛。宣孟问他:“你为什么饿成这样?”回答说:“我在绛邑做小官,回家时粮食吃完了,羞于乞讨,又厌恶自己去偷拿,所以才到了这个地步。”宣孟给他一块干肉,他拜谢接受了却不敢吃。问他原因,回答说:“我家有老母亲,想带回去给她。”宣孟说:“你先吃了这个,我再给你。”于是又赐给他两束干肉和一百枚钱,然后就离开了。过了两年,晋灵公想要杀宣孟,在房间里埋伏了武士等待他,借机向宣孟劝酒。宣孟察觉了,喝到一半就起身出去。灵公命令房中的武士迅速追赶并杀死他。有一个人追得很快,先追上了宣孟,面对他说:“嘿,您上车!我请求为您回去拼死。”宣孟说:“你叫什么名字?”那人转身跑着回答说:“问名字干什么!我就是那弯曲桑树下的饿人。”他返回去搏斗而死。宣孟于是得以活命。这就是《书》中所说的“恩德无论多小”的道理。宣孟对一个人施恩尚且能救活自身,何况对万人施恩呢?所以《诗》中说:“雄赳赳的武士,是公侯的屏障”,“人才济济众多,文王因此安宁”。君主怎么可以不致力于怜惜士人呢?士人难以了解,只有广泛地去访求才行,广泛访求就没有什么能隐藏的了。
张仪,魏氏余子也,将西游于秦,过东周。客有语之于昭文君者曰:“魏氏人张仪,材士也,将西游于秦,愿君之礼貌之也。”昭文君见而谓之曰:“闻客之秦。寡人之国小,不足以留客。虽游然岂必遇哉?客或不遇,请为寡人而一归也,国虽小,请与客共之。”张仪还走,北面再拜。张仪行,昭文君送而资之,至于秦,留有间,惠王说而相之。张仪所德于天下者,无若昭文君。周,千乘也,重过万乘也,令秦惠王师之,逢泽之会,魏王尝为御,韩王为右,名号至今不忘,此张仪之力也。
张仪是魏国大夫的庶子,将要向西到秦国游说,路过东周。有个门客对昭文君说:“魏国人张仪,是个有才能的士人,将要向西到秦国游说,希望您能以礼相待。”昭文君接见了他并对他说:“听说您要到秦国去。我的国家小,不足以留住您。虽然去游说,但哪里一定就能被赏识呢?您如果没被赏识,请为了我回来一次,我的国家虽然小,愿意与您共享。”张仪转身退走,面向北拜了两拜。张仪出发,昭文君送行并资助他。到了秦国,停留了一段时间,秦惠王喜欢他并让他做了相国。张仪在天下所受的恩德,没有比昭文君更大的了。周国是千乘之国,却比万乘之国还受重视,让秦惠王以他为师,在逢泽的盟会上,魏王曾为他驾车,韩王做他的车右,名号至今不被遗忘,这是张仪的力量啊。
孟尝君前在于薛,荆人攻之。淳于髡为齐使于荆,还反,过于薛。孟尝君令人礼貌而亲郊送之,谓淳于髡曰:“荆人攻薛,夫子弗为忧,文无以复待矣。”淳于髡曰:“敬闻命矣。”至于齐,毕报。王曰:“何见于荆?”对曰:“荆甚固,而薛亦不量其力。”王曰:“何谓也?”对曰:“薛不量其力,而为先王立清庙,荆固而攻薛,薛清庙必危,故曰薛不量其力,而荆亦甚固。”齐王知颜色,曰:“嘻!先君之庙在焉。”疾举兵救之,由是薛遂全。颠蹙之请,坐拜之谒,虽得则薄矣。故善说者,陈其势,言其方,见人之急也,若自在危厄之中,岂用彊力哉?彊力则鄙矣。说之不听也,任不独在所说,亦在说者。
孟尝君从前在薛地时,楚国人攻打薛地。淳于髡为齐国出使楚国,返回时路过薛地。孟尝君让人以礼相待并亲自到郊外送行,对淳于髡说:“楚国人攻打薛地,先生如果不为此忧虑,我就没有办法再侍奉您了。”淳于髡说:“恭敬地听从您的吩咐。”到了齐国,汇报完毕。齐王问:“在楚国见到了什么?”回答说:“楚国很贪婪,而薛地也不自量力。”齐王说:“什么意思?”回答说:“薛地不自量力,为先王建立了清庙,楚国贪婪而攻打薛地,薛地的清庙必定危险,所以说薛地不自量力,而楚国也太过贪婪。”齐王脸色变了,说:“哎呀!先君的宗庙在那里。”迅速出兵救援薛地,因此薛地得以保全。困窘时的请求,跪拜的谒见,即使得到了也很浅薄。所以善于劝说的人,陈述形势,说明方法,看到别人的急难,就像自己处在危难之中一样,哪里用得着强力呢?用强力就鄙陋了。劝说而不被听从,责任不只在被劝说的人,也在劝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