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所宝莫如因，因则无敌。禹通三江、五湖，决伊阙，沟回陆，注之东海，因水之力也。舜一徙成邑，再徙成都，三徙成国，而尧授之禅位，因人之心也。汤、武以千乘制夏、商，因民之欲也。如秦者立而至，有车也；适越者坐而至，有舟也。秦、越，远涂也，竫立安坐而至者，因其械也。
夏、商、周三代所珍视的没有比得上“因”的了，顺应外物就能无敌于天下。大禹疏通三江五湖，开凿伊阙，疏导回陆之水，注入东海，这是顺应了水的力量。舜第一次迁徙就形成城邑，第二次迁徙就形成都城，第三次迁徙就形成国家，尧于是把帝位禅让给他，这是顺应了人心。商汤、周武王凭借千辆兵车就制服了夏、商，这是顺应了民众的欲望。去秦国的人站着就能到达，因为有车；去越国的人坐着就能到达，因为有船。去秦国、越国，路途遥远，却能安静地站着或安稳地坐着到达，这是因为顺应了交通工具。
武王使人候殷，反报岐周曰：“殷其乱矣。”武王曰：“其乱焉至？”对曰：“谗慝胜良。”武王曰：“尚未也。”又复往，反报曰：“其乱加矣。”武王曰：“焉至？”对曰：“贤者出走矣。”武王曰：“尚未也。”又往，反报曰：“其乱甚矣。”武王曰：“焉至？”对曰：“百姓不敢诽怨矣。”武王曰：“嘻！”遽告太公。太公对曰：“谗慝胜良，命曰戮；贤者出走，命曰崩；百姓不敢诽怨，命曰刑胜。其乱至矣，不可以驾矣。”故选车三百，虎贲三千，朝要甲子之期，而纣为禽，则武王固知其无与为敌也。因其所用，何敌之有矣？
周武王派人侦察殷商的情况，那人回到岐周报告说：“殷商大概要乱了。”武王问：“乱到什么程度了？”回答说：“谗佞小人压倒了贤良之士。”武王说：“还没到时候。”那人又去侦察，回来报告说：“殷商的混乱加剧了。”武王问：“到什么程度了？”回答说：“贤德的人都出逃了。”武王说：“还没到时候。”那人又去侦察，回来报告说：“殷商的混乱非常严重了。”武王问：“到什么程度了？”回答说：“百姓不敢公开指责和怨恨了。”武王说：“啊！”急忙告诉姜太公。太公回答说：“谗佞小人压倒贤良，这叫做‘戮’；贤德的人出逃，这叫做‘崩’；百姓不敢公开指责怨恨，这叫做‘刑胜’。殷商的混乱已经到头了，不能再等了。”于是挑选战车三百辆，勇士三千人，约定甲子日为期，结果纣王被擒获。武王本来就知道没有人能与他为敌。善于利用可用的条件，又有什么敌人呢？
武王至鲔水。殷使胶鬲候周师，武王见之。胶鬲曰：“西伯将何之？无欺我也。”武王曰：“不子欺，将之殷也。”胶鬲曰：“朅至？”武王曰：“将以甲子至殷郊，子以是报矣。”胶鬲行。天雨，日夜不休，武王疾行不辍。军师皆谏曰：“卒病，请休之。”武王曰：“吾已令胶鬲以甲子之期报其主矣。今甲子不至，是令胶鬲不信也。胶鬲不信也，其主必杀之。吾疾行以救胶鬲之死也。”武王果以甲子至殷郊。殷已先陈矣。至殷，因战，大克之。此武王之义也。人为人之所欲，己为人之所恶，先陈何益？适令武王不耕而获。
武王到达鲔水。殷商派胶鬲侦察周军，武王接见了他。胶鬲问：“西伯要到哪里去？请不要欺骗我。”武王说：“我不骗你，是要去殷商。”胶鬲问：“什么时候到达？”武王说：“将在甲子日到达殷都郊外，你就这样回去报告吧。”胶鬲走了。天下起雨来，日夜不停，武王急速行军不停歇。军师们都劝谏说：“士兵们生病了，请休息一下吧。”武王说：“我已经让胶鬲用甲子之期回报他的君主了。如果甲子日不能到达，就会让胶鬲失信。胶鬲失信，他的君主一定会杀了他。我急速行军是为了救胶鬲一命。”武王果然在甲子日到达殷都郊外。殷商已经事先摆好了阵势。武王到达后，顺势交战，大败殷军。这就是武王的道义。别人做的是别人想做的事，自己做的是别人厌恶的事，事先摆好阵势又有什么益处？这正好让武王不费力气就获得了胜利。
武王入殷，闻殷有长者。武王往见之，而问殷之所以亡。殷长者对曰：“王欲知之，则请以日中为期。”武王与周公旦明日早要期，则弗得也。武王怪之。周公曰：“吾已知之矣。此君子也，取不能其主，有以其恶告王，不忍为也。若夫期而不当，言而不信，此殷之所以亡也，已以此告王矣。”
武王进入殷都，听说殷商有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武王前去见他，问他殷商灭亡的原因。殷商的长者回答说：“大王想知道的话，就请以中午为期。”武王和周公旦第二天一早去赴约，却没有见到他。武王感到奇怪。周公说：“我已经明白了。这是一位君子，他不能背叛自己的君主，又不忍心把君主的恶行告诉大王。像这样约定了时间却不按时赴约，说了话却不守信用，这正是殷商灭亡的原因，他已经用这种方式告诉大王了。”
夫审天者，察列星而知四时，因也。推历者，视月行而知晦朔，因也。禹之裸国，裸入衣出，因也。墨子见荆王，锦衣吹笙，因也。孔子道弥子瑕见厘夫人，因也。汤、武遭乱世，临苦民，扬其义，成其功，因也。故因则功，专则拙。因者无敌。国虽大，民虽众，何益？。
观察天象的人，通过观测众星来了解四季变化，这就是顺应自然。推算历法的人，通过观察月亮运行来知道晦日、朔日，这就是顺应天象。禹到裸国去，脱掉衣服进去，穿上衣服出来，这就是顺应习俗。墨子拜见楚王，穿上锦衣，吹起笙管，这就是顺应时势。孔子通过弥子瑕引见去见厘夫人，这就是顺应人情。商汤、周武王遭遇乱世，面对苦难的民众，发扬他们的道义，成就他们的功业，这就是顺应时势。所以顺应外物就能成功，独断专行就会失败。顺应外物的人无敌于天下。国家即使再大，民众即使再多，如果不顺应时势，又有什么益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