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胡不法先王之法,非不贤也,为其不可得而法。先王之法,经乎上世而来者也,人或益之,人或损之,胡可得而法?虽人弗损益,犹若不可得而法。东、夏之命,古今之法,言异而典殊,故古之命多不通乎今之言者,今之法多不合乎古之法者。殊俗之民,有似于此。其所为欲同,其所为欲异。口惛之命不愉,若舟车衣冠滋味声色之不同,人以自是,反以相诽。天下之学者多辩,言利辞倒,不求其实,务以相毁,以胜为故。先王之法,胡可得而法?虽可得,犹若不可法。凡先王之法,有要于时也,时不与法俱至。法虽今而至,犹若不可法。故择先王之成法,而法其所以为法。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何也?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人也。而己亦人也,故察己则可以知人,察今则可以知古,古今一也,人与我同耳。有道之士,贵以近知远,以今知古,以益所见,知所不见。故审堂下之阴,而知日月之行、阴阳之变;见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鱼鳖之藏也;尝一脟肉,而知一镬之味、一鼎之调。
君主为什么不效法古代帝王的法令呢?不是古代帝王的法律不好,而是因为它不可能被效法。古代帝王的法律,是经过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有人增补过它,有人删减过它,怎么可能效法呢?即使人们没有增删,也还是不可能效法。东方和华夏的命名,古代和今天的法令,言语不同而典章制度相异,所以古代的命名大多与今天的言语不通,今天的法令大多与古代的法令不合。风俗不同的人民,与此类似。他们想要做的事情相同,但具体做法却不同。口耳相传的命名不能通晓,就像船、车、衣、冠、滋味、声音、色彩各不相同,人们自以为是,反而互相指责。天下的学者大多善辩,言辞锋利颠倒,不追求实际,专务互相诋毁,以取胜为能事。古代帝王的法律,怎么可能效法呢?即使可能得到,也还是不能效法。凡是古代帝王的法律,都是切合当时需要的,但时代不会与法律一同到来。法律虽然今天还在,也还是不能效法。所以,要舍弃古代帝王现成的法律,而效法他们制定法律的依据。古代帝王制定法律的依据是什么呢?古代帝王制定法律的依据是人。而自己也是人,所以考察自己就可以了解别人,考察今天就可以了解古代,古今是一样的,别人和自己也是相同的。有道的士人,贵在能根据近的推知远的,根据今天推知古代,根据所见到的推知所不见的。所以观察堂屋下的阴影,就能知道日月的运行、阴阳的变化;看见瓶里的水结冰,就能知道天下的寒冷、鱼鳖的潜藏;尝一块肉,就能知道一锅的味道、一鼎的调味。
荆人欲袭宋,使人先表澭水。澭水暴益,荆人弗知,循表而夜涉,溺死者千有余人,军惊而坏都舍。向其先表之时可导也,今水已变而益多矣,荆人尚犹循表而导之,此其所以败也。今世之主,法先王之法也,有似于此。其时已与先王之法亏矣,而曰“此先王之法也”而法之以为治,岂不悲哉?故治国无法则乱,守法而弗变则悖,悖乱不可以持国。世易时移,变法宜矣。譬之若良医,病万变,药亦万变。病变而药不变,向之寿民,今为殇子矣。故凡举事必循法以动,变法者因时而化。若此论则无过务矣。
楚国人想要袭击宋国,派人先在澭水里设置标记。澭水突然大涨,楚国人不知道,顺着标记在夜里渡河,淹死了一千多人,军队惊乱得像城里的房屋倒塌一样。先前他们设置标记的时候是可以引导渡河的,现在水已经变化而涨得更多了,楚国人还顺着标记引导渡河,这就是他们失败的原因。当今的君主效法古代帝王的法律,与此相似。时代已经与古代帝王的法律不相符了,却说“这是古代帝王的法律”而效法它来治理国家,难道不悲哀吗?所以治理国家没有法律就会混乱,固守法律而不改变就会违背事理,违背事理和混乱都不能治理国家。世道变了,时代转移了,改变法律是应该的。好比良医,疾病千变万化,药物也千变万化。疾病变了而药物不变,本来可以长寿的人,现在就成了短命鬼了。所以凡是做事必须遵循法律行动,改变法律的人要因时而变化。如果这样论说,就没有错误的事情了。
夫不敢议法者,众庶也;以死守者,有司也;因时变法者,贤主也。是故有天下七十一圣,其法皆不同,非务相反也,时势异也。故曰良剑期乎断,不期乎镆邪;良马期乎千里,不期乎骥骜。夫成功名者,此先王之千里也。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于水,遽契其舟,曰:“是吾剑之所从坠。”舟止,从其所契者入水求之。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以此故法为其国与此同。时已徙矣,而法不徙,以此为治,岂不难哉?有过于江上者,见人方引婴儿而欲投之江中,婴儿啼,人问其故,曰:“此其父善游。”其父虽善游,其子岂遽善游哉?此任物亦必悖矣。荆国之为政,有似于此。
那些不敢议论法律的人,是普通百姓;用死来固守法律的人,是主管官吏;顺应时代改变法律的人,是贤明的君主。所以拥有天下的七十一位圣王,他们的法律都不同,不是故意要相反,而是时势不同了。所以说好剑期望它能斩断东西,不期望它一定是镆邪;好马期望它能行千里,不期望它一定是骥骜。成就功名,这就是古代帝王的千里马啊。楚国有个渡江的人,他的剑从船上掉到水里,急忙在船上刻了个记号,说:“这是我的剑掉下去的地方。”船停了,他从刻记号的地方跳进水里找剑。船已经走了,而剑没有走,这样找剑,不也太糊涂了吗?用旧法来治理他的国家与此相同。时代已经变迁了,而法律不变迁,用这种方法来治理,难道不困难吗?有个从江边经过的人,看见一个人正拉着婴儿想要把他投到江里,婴儿啼哭,别人问他原因,他说:“这孩子的父亲善于游泳。”父亲虽然善于游泳,儿子难道就善于游泳吗?这样处理事情也一定是违背事理的。楚国的施政,与此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