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仲达曰︰「夫《易》者,变化之总名,改换之殊称。」先儒之释《易》义,未有明通若孔氏者也。得其说而进推之,《易》为王者改制之巨典,事与治宪历明时相表里,其义昭然若揭矣。
孔颖达说:“《易》是变化的总称,改换的别名。”先儒解释《易》的含义,没有比孔氏更明白通达的了。按照他的说法进一步推论,《易》是帝王改换制度的大典,其事与制定历法、明确时令互为表里,其意义昭然若揭。
许叔重释「易」文曰︰「蜥易,守宫,象形。秘书说,『日月为易』,象阴阳也。」《周官》,太卜掌三《易》之法。郑氏注︰「《易》者,揲蓍变易之数可占者也。」朱子以谓「《易》有交易变易之义」。是皆因文生解,各就一端而言,非当日所以命《易》之旨也。
许慎解释“易”字说:“蜥蜴、守宫,是象形字。秘书之说,‘日月为易’,象征阴阳。”《周官》记载,太卜掌管三种《易》的占法。郑玄注:“《易》,是通过揲蓍草得出变易之数而可占卜的。”朱熹认为“《易》有交易和变易的含义”。这些都是根据文字产生解释,各就一个方面而言,并非当初命名《易》的本旨。
三《易》之名,虽始于《周官》,而《连山》、《归藏》,可并名《易》,《易》不可附《连山》、《归藏》而称为三《连》三《归》者,诚以《易》之为义,实该羲、农以来不相沿袭之法数也。
三种《易》的名称,虽然始于《周官》,但《连山》《归藏》可以并称为《易》,而《易》却不能附在《连山》《归藏》之后称为三《连》三《归》,确实是因为《易》作为概念,实际上涵盖了伏羲、神农以来不相沿袭的法则和数理。
易之初见于文字,则《帝典》之「平在朔易」也,孔《传》谓岁改易,而周人即取以名揲卦之书,则王者改制更新之大义,显而可知矣。
“易”字最早出现在文字中,是《尧典》中的“平在朔易”,孔安国《传》解释为岁序改易,而周人便取此意来命名揲卦之书,那么帝王改制更新的重大意义,就明显可知了。
《大传》曰︰「生生之谓易。」韩康伯谓「阴阳转易,以成化生」。此即朱子交易变易之义所由出也。三《易》之文虽不传,今观《周官》太卜有其法,《左氏》记占有其辞,则《连山》、《归藏》,皆有交易变易之义。是羲、农以来,《易》之名虽未立,而《易》之意已行乎其中矣。
《系辞传》说:“生生不息叫做易。”韩康伯说:“阴阳相互转化,以完成化育生成。”这就是朱熹交易、变易之义的来源。三种《易》的文本虽不传世,但如今看《周官》太卜有其占法,《左传》记载占卜有其卦辞,那么《连山》《归藏》都有交易变易的含义。可见伏羲、神农以来,《易》的名称虽未确立,但《易》的意蕴已经运行在其中了。
上古淳质,文字无多,固有具其实而未著其名者。后人因以定其名,则彻前后,而皆以是为主义焉,一若其名之向著者,此亦其一端也。
上古时代淳朴质实,文字不多,本来就有具备了实质而未彰显名称的事物。后人据此确定其名称,那么贯通前后,都以这个名称作为主旨,就好像这个名称向来显著一样,这也是其中一例。
钦明之为敬也,允塞之为诚也,〈宪历,作推步解,非宪历书之名。〉皆先具其实而后著之名也。
“钦明”表示敬,“允塞”表示诚,(宪历,作推算历法解,不是宪历书的名称。)都是先具备其实质而后彰显其名称。
《易‧革‧象》曰︰「泽中有火,君子以治宪历明时。」其《彖》曰︰「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易经·革卦·象传》说:“泽中有火,君子据此治理历法、明确时令。”其《彖传》说:“天地变革而四季形成。商汤、周武革命,顺从天意而应合人心。”
宪历自黄帝以来,代为更变,而夫子乃为取象于泽火,且以天地改时、汤武革命为《革》之卦义,则《易》之随时废兴,道岂有异乎?
历法自黄帝以来,历代都有变更,而孔子却取象于泽中有火,并且以天地改易时节、汤武革命作为《革》卦的卦义,那么《易》随着时代而兴废,其道理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易》始羲、农,而偹于成周;宪历始黄帝,而递变于后世;上古详天道,而中古以下详人事之大端也。
《易》始于伏羲、神农,完备于周代;历法始于黄帝,递变于后世;上古详于天道,中古以下详于人事的大要。
然卦气之说,虽创于汉儒,而卦序卦位,则已具函其终始;则疑大挠未造甲子以前,羲、农即以卦画为宪历象,所谓天人合于一也。
然而卦气之说,虽创于汉代儒者,但卦序和卦位,已经包含了其始终;那么可以推测,在大挠创制甲子之前,伏羲、神农就已经用卦画作为历法之象,这就是所谓天人合一。
《大传》曰︰「古者,庖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此黄帝未作干支之前所创造也。
《系辞传》说:“古时候,伏羲氏治理天下,仰头观察天象,低头观察地理,观察鸟兽的纹理与大地的适宜,近处取法于自身,远处取法于万物,于是开始创作八卦,以通达神明的德性,以分类万物的情状。”这是黄帝创制干支之前所创造的。
观于羲和分命,则象法文宜,其道无所不备,皆用以为授人时也。是知上古圣人,开天创制,立法以治天下,作《易》之与造宪历,同出一源,未可强分孰先孰后。
看羲和分掌历法的任命,那么取象、效法、纹理、适宜,其道理无所不备,都是用来授予人们时令。由此可知上古圣人,开创天地、创立制度、制定法则来治理天下,创作《易》与制作历法,同出于一个源头,不可强行区分孰先孰后。
故《易》曰︰「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书》曰︰「平秩敬授,作讹成易。」皆一理也。
所以《易》说:“开启万物,成就事务,涵盖天下之道。”《书》说:“平定时序,恭敬传授,使民耕作变化,完成岁事。”都是同一个道理。
夫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又曰︰「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学《易》者,所以学周礼也,韩宣子见《易》象、《春秋》,以为周礼在鲁。夫子学《易》而志《春秋》,所谓学周礼也。
孔子说:“让我多活几年,到五十岁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过错了。”又说:“我学习周礼,现在采用它,我遵从周代。”学习《易》,就是学习周礼,韩宣子见到《易》象和《春秋》,认为周礼在鲁国。孔子学习《易》而立志作《春秋》,就是所谓学习周礼。
夫子语颜渊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是斟酌百王,损益四代,为万世之圭臬也。
孔子对颜渊说:“推行夏代的历法,乘坐殷代的车子,戴周代的礼帽,音乐就用《韶》舞。”这是斟酌百王之道,损益四代制度,作为万世的准则。
宪历象递变,而夫子独取于夏时;筮占不同,而夫子独取于《周易》。此三代以后,至今循行而不废者也。
历法天象递相变化,而孔子唯独取用夏代历法;筮占方法不同,而孔子唯独取用《周易》。这是三代以后,至今遵循施行而不废弃的。
然三代以后,宪历显而《易》微;宪历存于官守,而《易》流于师传;故儒者敢于拟《易》,而不敢造宪历之薄蚀盈亏,有象可验,而《易》之吉凶悔吝,无迹可拘;是以宪历官不能穿凿于私智,而《易》师各自为说,不胜纷纷也。
然而三代以后,历法显明而《易》学隐微;历法保存在官府职守中,而《易》学流散于师传;所以儒者敢于模拟《易》,却不敢造历法。因为日食月食、盈亏变化,有现象可以验证,而《易》的吉凶悔吝,没有迹象可以拘束;因此历法官不能凭私智穿凿附会,而《易》师却各自立说,纷繁不已。
故学《易》者,不可以不知天。〈观此,益知《太元玄》、《元包》、《潜虚》之属,乃是万无可作之理,其故总缘不知为王制也。〉
所以学习《易》的人,不可以不懂天道。(由此看来,更可知《太玄》《元包》《潜虚》之类,是万万不可创作之理,其缘故总在于不知《易》是王者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