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存《滦志》四帙,板刻模糊,脱落顚倒,不可卒读;盖乾隆四十七年,主讲永平,故滦州知州安岳蔡君薰,欲属余撰辑州志,因取旧志视余,即其本也。按《明史·艺文志》,有陈士元《滦州志》十一卷。陈字养君,湖广应城人,嘉靖甲辰进士,历滦州知州,有盛名;著述甚富,多见《明志》,而史不列传。《应城县志》,有传而无书目,然县人士至今犹侈言之。余少侨应城,求其所著,一无所见。闻前知县江浦金嶒,尽取其家藏稿以去,意甚惜之。今此志尚称陈君原本。康熙中,知州侯绍岐依例续补,虽十一卷之次,不可复寻,而门类义例,无所攺易。篇首不知何人撰序,有云:「昔宦中州,会青螺郭公议修《许州志》。公曰:『海内志书,李沧溟《青州志》第一,其次即为《滦志》。』」似指陈君原本而言。其书与人,均为当世盛称,是以侯君率由而不敢议更张也。今观其书,矫诬迂怪,颇染明中叶人不读书而好奇习气;文理至此,竟不复可言矣。陈君以博赡称,而《滦志》庸妄若此,其他著述,不知更如何也。而郭青螺氏又如此妄赞,不可解矣。
我家保存着一部四册的《滦志》,版片已经模糊不清,文字脱落颠倒,无法顺畅阅读。原来是在乾隆四十七年,我在永平府担任主讲时,前任滦州知州、安岳人蔡君薰想委托我编纂州志,于是取出旧志给我看,就是这部书。查考《明史·艺文志》,记载有陈士元撰写的《滦州志》十一卷。陈士元字养君,湖广应城人,嘉靖甲辰科进士,曾任滦州知州,名声很大;他著述非常丰富,大多收录在《明志》中,但史书没有为他立传。《应城县志》中有他的传记,却没有书目,然而应城当地人至今还常常夸耀他。我年轻时客居应城,想寻找他的著作,一无所获。听说前任知县、江浦人金嶒把他家藏的稿本全部拿走了,我心里很惋惜。现在这部志书还声称是陈君的原稿。康熙年间,知州侯绍岐依照原例续补,虽然十一卷的次序已无法恢复,但门类和体例没有改动。卷首不知是谁写的序言,其中说:“从前在河南做官时,遇到郭青螺先生商议修《许州志》。郭公说:‘天下的志书,李沧溟的《青州志》第一,其次就是《滦志》。’”这似乎是指陈君的原稿而言。这部书和作者本人都被当时人极力称赞,所以侯君沿袭旧例而不敢考虑改动。现在看这部书,矫揉造作、荒诞迂腐,很沾染了明代中期人不读书却喜好猎奇的习气;文理到了这种地步,简直没法再说了。陈君以学识渊博著称,而《滦志》却平庸荒谬到这种程度,其他著作不知又会怎样。而郭青螺又这样胡乱称赞,实在让人无法理解。
其书分四篇:一曰世编,二曰疆里,三曰壤则,四曰建置。世编用编年体,倣《春秋》书法,实为妄诞不根。篇首大书云:「帝喾氏建九州,我冀分。」传云:「书者何?志始也。」云云。以考九州分域,又大书云:「黄帝逐荤粥。」传云:「书荤粥何?我边郡也。」又大书云:「周武王十有三祀,夷齐饿死于首阳,封召公奭于燕,我燕分。」此皆陈氏原编,怪妄不直一笑。《春秋》,鲁国之书,臣子措辞,义有内外,故称鲁为我,非特别于他国之君。且鲁史既以国名,则书中自不便于书国为鲁,文法宜然,非有他也。郡县之世,天下统于一尊,珥笔为州县志者,孰非朝廷臣子,何我之有?至于公谷传经,出于经师授受,隐微之旨,难以遽喻,则假问答而阐明之,非史例也。州县之志,出于一手,撰述非有前人隐义,待己阐明,而自书自解,自问自答,既非优伶演剧,何为作独对之酬酢乎?且刘氏《史通》,尝论《晋纪》及《汉晋春秋》,力诋前人摩拟无端,称我与假设问答,俱在所斥。陈氏号为通博,独未之窥乎?国史且然,况州县志乎?周武王十有三祀,文尤纰缪。殷祀周年,两不相蒙。《洪范》为箕子陈畴,书法变例,非正称也。陈氏为夷齐之故,而改年称祀,其下与封召公,同蒙其文,岂将以召公为殷人乎?且夷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盖言不受禄而穷饿以死,非绝粒殉命之谓也。大书识其年岁,不傎甚乎?即此数端,尚待窥其余乎?
这部书分为四篇:一是世编,二是疆里,三是壤则,四是建置。世编采用编年体,模仿《春秋》的笔法,实在是荒诞无稽。篇首大字写道:“帝喾氏建九州,我冀分。”传文说:“写这个干什么?记载起始。”等等。接着考证九州的分域,又大字写道:“黄帝逐荤粥。”传文说:“写荤粥干什么?因为是我边境的郡。”又大字写道:“周武王十有三祀,夷齐饿死于首阳,封召公奭于燕,我燕分。”这些都是陈氏原编的内容,怪诞荒谬,不值一笑。《春秋》是鲁国的史书,臣子措辞有内外之别,所以称鲁国为“我”,并非特意区别于其他国家的君主。而且鲁国史书既然以国名命名,书中自然不便再写国名为“鲁”,这是文法上的当然之理,没有别的意思。到了郡县时代,天下统一于一个君主,执笔撰写州县志的人,哪个不是朝廷的臣子,哪里来的“我”呢?至于《公羊传》《谷梁传》解释经书,出自经师传授,隐微的意旨难以一下子明白,就借助问答来阐明,这不是史书的体例。州县志书出自一人之手,撰述并没有前人的隐义需要自己来阐明,却自己写自己解释,自己问自己答,既不是优伶演戏,为什么要做这种独自应对的对话呢?况且刘知幾的《史通》曾评论《晋纪》和《汉晋春秋》,极力抨击前人无端模仿,称“我”和假设问答都在被斥责之列。陈氏号称博学通达,难道偏偏没看过这部书吗?国史尚且如此,何况州县志呢?“周武王十有三祀”这句话尤其谬误。殷商称“祀”,周朝称“年”,两者互不相干。《洪范》是箕子陈述治国大法,用“祀”是变例写法,不是正式称谓。陈氏因为伯夷、叔齐的缘故,把“年”改为“祀”,下面与封召公的内容共用同一文辞,难道要把召公也当作殷人吗?而且伯夷、叔齐不吃周朝的粮食,饿死在首阳山,是说他们不接受俸禄而穷困饿死,并非绝食殉命的意思。大字记载他们的年岁,不是太荒谬了吗?就这几条,还需要看其余的吗?
其世编分目为三:一曰前代,二曰我朝,三曰中兴。其称我朝者,终于世宗嘉靖二十八年;其题中兴者,断始嘉靖二十九年,实亦不得其解。疆里之目有六:曰域界,曰理制,曰山水,曰胜槪,曰风俗,曰往迹。壤则之目有七:曰户口,曰田赋,曰盐法,曰物产,曰马政,曰兵政,曰驿传。建置之目十一:曰城池,曰署廨,曰儒学,曰仓库,曰舖舍,曰街市,曰坊牌,曰楼阁,曰桥渡,曰秩祀,曰寺观。而官师人物,科目选举,俱在编年之内。官师则大书年月,某官某人来任;其人有可称者,即倣《左传》之例,注其行实于下。科目则曰,某贡于学,某举于鄕,其中某榜进士;其有可称者,亦同官师之例,无则阙之。孝义节烈之得旌者,书于受旌之日。而暗修之儒,能文之士,不由科目,与夫节孝之妇,贞淑之女,偶不及旌,则无入志之例矣。
世编又分为三个子目:一是前代,二是我朝,三是中兴。其中称“我朝”的部分,截止于世宗嘉靖二十八年;标为“中兴”的部分,从嘉靖二十九年起始,实在让人无法理解。疆里篇有六个子目:域界、理制、山水、胜概、风俗、往迹。壤则篇有七个子目:户口、田赋、盐法、物产、马政、兵政、驿传。建置篇有十一个子目:城池、署廨、儒学、仓库、铺舍、街市、坊牌、楼阁、桥渡、秩祀、寺观。而官员、人物、科举、选举都包含在编年之内。官员则大字书写年月,某官某人到任;这个人如果有值得称道的事迹,就模仿《左传》的体例,在下面注明他的行实。科举则写某人贡于学,某人举于乡,其中某榜进士;如果有值得称道的事迹,也同官员的体例一样,没有就空缺。孝义节烈获得旌表的人,写在受旌表的日子。而那些暗中修德的儒生、能写文章的文士,不是通过科举出身,以及节孝的妇女、贞淑的女子,偶然没来得及受到旌表,就没有入志的体例了。
尤有异者,侯君续陈之志,于明万历四十七年,大书我太祖高皇帝天命四年己未,分注前明年号于下;复大书冯运泰中庄际昌榜进士,又书知州林应聚来任。夫前明疆宇,未入我朝版图;国朝史笔,于书明事,不关于正朔者,并不斥去天启、崇祯年号。藉曰臣子之义,内本朝而外前明,则既书天命年号于上,事之在前明者,必当加明字以别之;庶使阅者知所主客,是亦一定理也。今冯运泰乃明之进士,林应聚乃明之知州,隶于本朝年号之下,又无明字以为之区别,是直以明之进士知州,为本朝之科第职官,不亦诬乎!至《滦志》标题,亦甚庸妄。滦乃水名,州亦以水得名耳。今去州字,而称《滦志》,则阅题签者,疑为《滦水志》矣。然《明·艺文志》以陈士元撰为《滦州志》,则题删州字,或侯绍岐之所为。要以全书观之,此等尚属细事,不足责也。
尤其奇怪的是,侯君续补陈氏志书时,在明万历四十七年,大字书写我太祖高皇帝天命四年己未,下面用小字注明前明的年号;又大字写冯运泰考中庄际昌榜进士,又写知州林应聚到任。前明的疆域还没有纳入我朝的版图;本朝修史时,写到明朝的事情,只要不涉及正朔问题,并不去掉天启、崇祯的年号。如果说臣子的义理,是以本朝为内、以前明为外,那么既然上面写了天命的年号,事情发生在明朝的,就应当加“明”字来区别;这样让读者知道主客关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现在冯运泰是明朝的进士,林应聚是明朝的知州,却隶属于本朝的年号之下,又没有“明”字来区分,这简直是把明朝的进士、知州当作本朝的科举和职官了,不是太荒谬了吗!至于《滦志》的标题,也很平庸荒谬。滦是水名,州也是因水得名。现在去掉“州”字,称为《滦志》,那么看到书签的人会怀疑是《滦水志》。但《明·艺文志》记载陈士元撰写的是《滦州志》,那么标题删去“州”字,或许是侯绍岐干的。不过从全书来看,这些还算是小事,不值得责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