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
第十卷
深察名号第三十五
深察名号第三十五
治天下之端，在审辨大；辨大之端，在深察名号。名者，大理之首章也，录其首章之意，以窥其中之事，则是非可知，逆顺自著，其几通于天地矣。是非之正，取之逆顺；逆顺之正，取之名号；名号之正，取之天地；天地为名号之大义也。古之圣人，謞而效天地，谓之号，鸣而施命，谓之名。名之为言鸣与命也，号之为言謞而效也，謞而效天地者为号，鸣而命者为名，名号异声而同本，皆鸣号而达天意者也。天不言，使人发其意；弗为，使人行其中；名则圣人所发天意，不可不深观也。受命之君，天意之所予也。故号为天子者，宣视天为父，事天以孝道也；号为诸侯者，宜谨视所候奉之天子也；号为大夫者，宜厚其忠信，敦其礼义，使善大于匹夫之义，足以化也；士者，事也，民者、瞑也；士不及化，可使守事从上而已。五号自赞，各有分，分中委曲，曲有名，名众于号，号其大全。名也者，名其别离分散也，号凡而略，名详而目，目者，遍辨其事也，凡者，独举其大也。享鬼神者号一，曰祭；祭之散名：春曰祠，夏曰礿，秋曰尝，冬曰烝。猎禽兽者号一，曰田；田之散名：春苗、秋搜，冬狩，夏猕；无有不皆中天意者。物莫不有凡号，号莫不有散名如是。是故事各顺于名，名各顺于天，天人之际，合而为一。同而通理，动而相益，顺而相受，谓之德道。诗曰：「维号斯言，有伦有迹。」此之谓也。
治理天下的开端，在于审慎辨别大的方面；辨别大的方面的开端，在于深入考察名号。名，是根本道理的首要篇章，领会其首要篇章的含义，来窥探其中的事物，那么是非就可以知道，逆顺自然显现，它的关键就与天地相通了。是非的正确，取决于逆顺；逆顺的正确，取决于名号；名号的正确，取决于天地；天地是名号的根本意义。古代的圣人，高声效法天地，称之为“号”，发声施予命名，称之为“名”。“名”这个字说的是发声与命名，“号”这个字说的是高声效法，高声效法天地的叫做“号”，发声命名的叫做“名”，名和号声音不同但本源相同，都是通过发声来传达天意的。天不说话，让人来阐发它的意旨；天不行动，让人来实行它的法则；名就是圣人阐发的天意，不能不深入观察。承受天命的君主，是天意所授予的。所以称为“天子”的，应当把天看作父亲，用孝道来事奉天；称为“诸侯”的，应当谨慎看待自己所侍奉的天子；称为“大夫”的，应当增厚自己的忠信，敦实自己的礼义，使善行大于普通人的道义，足以教化他人；士，就是做事的人；民，就是愚昧的人；士还达不到教化的程度，可以让他们守持职事、服从上级罢了。这五种名号各自表明，各有其分位，分位中有曲折，曲折中有名称，名称比名号多，名号是总括全体。名，是用来命名那些分别、离散、分散的事物的，名号是概括而简略的，名称是详细而具体的，具体，就是全面辨别事物，概括，就是单独举出大的方面。祭祀鬼神的号只有一个，叫做“祭”；祭的分散名称：春天叫“祠”，夏天叫“礿”，秋天叫“尝”，冬天叫“烝”。猎取禽兽的号只有一个，叫做“田”；田的分散名称：春天叫“苗”，秋天叫“搜”，冬天叫“狩”，夏天叫“猕”；没有不符合天意的。事物没有不有总括的号，号没有不有分散的名称，就像这样。所以事情各自顺应名称，名称各自顺应天意，天与人之间，合而为一。相同而贯通道理，行动而互相增益，顺应而互相接受，这叫做“德道”。《诗经》说：“这个号令言辞，有条理有痕迹。”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深察王号之大意，其中有五科：皇科、方科、匡科、黄科、往科；合此五科以一言，谓之王。王者，皇也，王者，方也，王者，匡也，王者，黄也，王者，往也。是故王意不普大而皇，则道不能正直而方；道不能正直而方，则德不能匡铉周遍；德不能匡铉周遍，则美不能黄；美不能黄，则四方不能往；四方不能往，则不全于王。故曰：天覆无外，地载兼爱，风行令而一其威，雨布施而均其德，王术之谓也。
深入考察“王”这个名号的大意，其中有五个方面：皇、方、匡、黄、往；将这五个方面合为一个词，叫做“王”。王，就是皇；王，就是方；王，就是匡；王，就是黄；王，就是往。因此，如果王的意旨不普遍广大而达到“皇”，那么道就不能正直而“方”；道不能正直而“方”，那么德就不能匡正周全而遍及；德不能匡正周全而遍及，那么美就不能达到“黄”；美不能达到“黄”，那么四方就不能归“往”；四方不能归“往”，那么就不完全具备“王”的意义。所以说：天覆盖万物没有例外，地承载万物兼爱一切，风推行命令而统一其威势，雨布施恩泽而均衡其德行，这就是王术的含义。
深察君号之大意，其中亦有五科：元科，原科，权科，温科，群科：合此五科以一言，谓之君。君者，元也，君者，原也，君者，权也，君者，温也，君者，群也。是故君意不比于元，则动而失本；动而失本，则所为不立；所为不立，则不效于原；不效于原，则自委舍；自委舍，则化不行；用权于变，则失中适之宜；失中适之宜，则道不平、德不温；道不平、德不温，则众不亲安；众不亲安，则离散不群；离散不群，则不全于君。
深入考察“君”这个名号的大意，其中也有五个方面：元、原、权、温、群；将这五个方面合为一个词，叫做“君”。君，就是元；君，就是原；君，就是权；君，就是温；君，就是群。因此，如果君的意旨不契合于“元”，那么行动就会失去根本；行动失去根本，那么所做的事情就不能成立；所做的事情不能成立，那么就不能效法于“原”；不能效法于“原”，那么就会自我放弃；自我放弃，那么教化就不能推行；在变化中运用权变，就会失去适中的适宜；失去适中的适宜，那么道就不平、德就不温；道不平、德不温，那么众人就不亲近安定；众人不亲近安定，那么就会离散而不成群体；离散而不成群体，那么就不完全具备“君”的意义。
名生于真，非其真弗以为名。名者，圣人之所以真物也，名之为言真也。故凡百讥有黮黮者，各反其真，则黮黮者还昭昭耳。欲审曲直，莫如引绳；欲审是非，莫如引名；名之审于是非也，犹绳之审于曲直也。诘其名实，观其离合，则是非之情不可以相谰已。今世暗于性，言之者不同，胡不试反性之名？性之名，非生与？如其生之自然之资，谓之性。性者，质也，诘性之质于善之名，能中之与？既不能中矣，而尚谓之质善，何哉？性之名不得离质，离质如毛，则非性已，不可不察也。春秋辨物之理，以正其名，名物如其真，不失秋毫之末，故名𫕥石，则后其五，言退鹢，则先其六。圣人之谨于正名如此，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五石六鹢之辞是也。栣众恶于内，弗使得发于外者，心也，故心之为名，栣也。人之受气苟无恶者，心何栣哉？吾以心之名得人之诚，人之诚有贪有仁，仁贪之气两在于身。身之名取诸天，天两，有阴阳之施，身亦两，有贪仁之性；天有阴阳禁，身有情欲栣，与天道一也。是以阴之行不得干春夏，而月之魄常厌于日光，占全占伤。天之禁阴如此，安得不损其欲而辍其情以应天？天所禁，而身禁之，故曰身犹天也，禁天所禁，非禁天也。必知天性不乘于教，终不能栣。察实以为名，无教之时，性何遽若是？故性比于禾，善比于米；米出禾中，而禾未可全为米也；善出性中，而性未可全为善也。善与米，人之所继天而成于外，非在天所为之内也。天之所为，有所至而止，止之内谓之天性，止之外谓人事，事在性外，而性不得不成德。民之号，取之瞑也，使性而已善，则何故以瞑为号？以𫕥者言，弗扶将，则颠陷猖狂，安能善。性有似目，目卧幽而瞑，待觉而后见，当其未觉，可谓有见质，而不可谓见。今万民之性，有其质而未能觉，譬如瞑者待觉，教之然后善。当其未觉，可谓有善质，而未可谓善，与目之瞑而觉，一概之比也。静心徐察之，其言可见矣。性而瞑之未觉，天所为也；效天所为，为之起号，故谓之民。民之为言，固犹瞑也，随其名号，以入其理，则得之矣。是正名号者于天地，天地之所生，谓之性情，性情相与为一瞑，情亦性也，谓性已善，奈其情何？故圣人莫谓性善，累其名也。身之有性情也，若天之有阴阳也，言人之质而无其情，犹言天之阳而无其阴也，穷论者无时受也。名性不以上，不以下，以其中名之。性如茧、如卵，卵待覆而成雏，茧待缫而为丝，性待教而为善，此之谓真天。天生民性有善质而未能善，于是为之立王以善之，此天意也。民受未能善之性于天，而退受成性之教于王，王承天意以成民之性为任者也；今案其真质而谓民性已善者，是失天意而去王任也。万民之性苟已善，则王者受命尚何任也？其设名不正，故弃重任而违大命，非法言也。春秋之辞，内事之待外者，从外言之。今万民之性，待外教然后能善，善当与教，不当与性，与性则多累而不精，自成功而无贤圣，此世长者之所误出也，非春秋为辞之术也。不法之言，无验之说，君子之所外，何以为哉！或曰：「性有善端，心有善质，尚安非善？」应之曰：「非也。茧有丝，而茧非丝也；卵有雏，而卵非雏也。比类率然，有何疑焉。」天生民有六经，言性者不当异，然其或曰性也善，或曰性未善，则所谓善者，各异意也。性有善端，动之爱父母，善于禽兽，则谓之善，此孟子之善。循三纲五纪，通八端之理，忠信而博爱，敦厚而好礼，乃可谓善，此圣人之善也。是故孔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得见有常者，斯可矣。」由是观之，圣人之所谓善，未易当也，非善于禽兽则谓之善也，使动其端善于禽兽则可谓之善，善奚为弗见也？夫善于禽兽之未得为善也，犹知于草木而不得名知，万民之性善于禽兽而不得名善，知之名乃取之圣。圣人之所命，天下以为正，正朝夕者视北辰，正嫌疑者视圣人，圣人以为无王之世，不教之民，莫能当善，善之难当如此，而谓万民之性皆能当之，过矣。质于禽兽之性，则万民之性善矣；质于人道之善，则民性弗及也。万民之性善于禽兽者许之，圣人之所谓善者弗许，吾质之命性者，异孟子。孟子下质于禽兽之所为，故曰性已善；吾上质于圣人之所为，故谓性未善，善过性，圣人过善。春秋大元，故谨于正名，名非所始，如之何谓未善已善也。
名称产生于真实，如果不是真实的事物就不能用来作为名称。名称，是圣人用来使事物真实呈现的工具，“名”这个字本身就含有“真”的意思。所以，凡是各种隐晦不明的事物，只要各自返回到它们的真实状态，那么隐晦的就会变得清晰明白。想要判断曲直，不如用绳墨；想要判断是非，不如引用名称；名称对于是非的判断，就像绳墨对于曲直的判断一样准确。追问名称和实际是否相符，观察它们之间的离合关系，那么是非的真实情况就不能互相欺骗了。如今世人对“性”的认识很模糊，说法各不相同，为什么不试着从“性”这个名称本身去反推呢？“性”这个名称，不就是“生”的意思吗？如同它天生的自然资质，就称之为“性”。“性”就是本质，用“善”这个名称来追问“性”的本质，能符合吗？既然不能符合，却还说本质是善的，为什么呢？“性”这个名称不能脱离本质，如果脱离本质哪怕像毛发一样细微，那就已经不是“性”了，这是不能不仔细考察的。《春秋》辨别事物的道理，来端正它们的名称，命名事物要像它们真实的样子一样，不差秋毫之末，所以记载“陨石”时，把“石”字放在“五”字之后；说到“退鹢”时，把“六”字放在“鹢”字之前。圣人对于端正名称如此谨慎，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论，没有一丝马虎罢了，“五石六鹢”的措辞就是例子。把各种恶念收敛在内心，不让它们发泄到外面，这是心的作用，所以“心”这个名称，就是“收敛”的意思。人如果禀受的气质本来就没有恶，心又有什么可收敛的呢？我从“心”这个名称中得到了人的真实情况，人的真实情况有贪婪和仁爱，仁爱和贪婪两种气质同时存在于身体中。“身”这个名称取法于天，天有阴阳两种作用，身体也有阴阳两种作用，有贪婪和仁爱的本性；天对阴阳有所禁止，身体对情欲有所收敛，这与天道是一致的。因此阴气的运行不能干扰春夏，月亮的阴暗面常常被日光掩盖，有时全被掩盖，有时部分被掩盖。天对阴的禁止如此严格，人怎么能不减少自己的欲望、停止自己的情感来顺应天呢？天所禁止的，身体也禁止它，所以说身体就像天一样，禁止天所禁止的，并不是禁止天本身。一定要明白，天性如果不凭借教化，最终是不能被收敛的。考察实际情况来确立名称，在没有教化的时候，性怎么会是那样的呢？所以把“性”比作禾苗，把“善”比作米；米从禾苗中产生，但禾苗不能全部变成米；善从性中产生，但性不能全部变成善。善和米，都是人继承天意而在外部成就的，不是在天所作为的范围之内。天所作为的，有一定的限度而停止，停止在内部的就叫做天性，停止在外部就叫做人事，人事在性之外，而性不得不成就为德。“民”这个称号，取自“瞑”（昏昧）的意思，如果性本身已经是善的，那为什么用“瞑”来作为称号呢？用陨落的事物来说，如果不扶持它，就会坠落、跌倒、狂乱，怎么能善呢？性就像眼睛，眼睛在昏暗处就闭着，等待觉醒后才能看见，当它没有觉醒时，可以说有看见的资质，但不能说看见了。如今万民的性，有善的资质却不能觉醒，就像闭着眼睛的人等待觉醒，教化之后才能善。当他们没有觉醒时，可以说有善的资质，但不能说已经是善，这与眼睛闭着和觉醒，是同一类比喻。静下心来慢慢观察，这个说法就可以明白了。性像闭着眼睛没有觉醒，这是天所作为的；效法天所作为的，为它起一个称号，所以称之为“民”。“民”这个说法，本来就像“瞑”一样，顺着它的名号，去理解其中的道理，就能把握它了。所以端正名号要依据天地，天地所产生的东西，叫做性情，性情合在一起就像一种昏昧状态，情也是性，如果说性已经善了，那情又怎么办呢？所以圣人没有谁说性已经是善的，因为这会牵累名称。身体有性情，就像天有阴阳一样，说人的本质而没有情，就像说天有阳而没有阴一样，穷究道理的人永远不会接受。命名“性”不以上等为标准，也不以下等为标准，而是以其中等来命名。性像蚕茧、像鸟卵，鸟卵需要孵化才能变成雏鸟，蚕茧需要缫丝才能变成丝，性需要教化才能变成善，这就是真正的天道。上天生育民众，其性有善的资质却不能达到善，于是为他们设立君王来使他们善，这是天意。民众从上天那里接受了未能善的性，然后从君王那里接受成就善性的教化，君王以承受天意来成就民众的善性为己任；如今考察他们的真实资质却说民众的性已经善了，这是违背天意并且抛弃了君王的职责。如果万民的性已经善了，那么君王接受天命还有什么责任呢？这样设立名号不正确，所以抛弃了重任而违背了天命，这不是合乎法度的言论。《春秋》的措辞，对于内部事务需要外部力量才能完成的，就从外部来说。如今万民的性，需要外部的教化然后才能善，善应当归于教化，不应当归于性，归于性就会有很多牵累而不精纯，自己就能成功而没有贤圣，这是世间有地位的人所犯的错误，不是《春秋》措辞的方法。不合法的言论，没有验证的说法，是君子所排斥的，怎么能采用呢！有人说：“性有善的萌芽，心有善的资质，怎么能说不是善呢？”回答说：“不是这样的。蚕茧有丝，但蚕茧不是丝；鸟卵有雏鸟，但鸟卵不是雏鸟。以此类推，都是这样，有什么可怀疑的呢？”上天生育民众有六经，谈论性的人不应该有不同，但有的人说性是善的，有的人说性不是善的，那么他们所说的善，含义各不相同。性有善的萌芽，发动起来爱父母，比禽兽善，就称之为善，这是孟子的善。遵循三纲五纪，通晓八端的道理，忠诚信实而博爱，敦厚而喜好礼义，才可以称为善，这是圣人的善。所以孔子说：“善人，我是见不到了，能见到有恒心的人，就可以了。”由此看来，圣人所说的善，是不容易符合的，并不是比禽兽善就叫做善，如果发动善的萌芽比禽兽善就可以叫做善，那善为什么见不到呢？比禽兽善还不能算作善，就像比草木有知觉还不能称为智慧一样，万民的性比禽兽善却不能称为善，“智慧”这个名称是从圣人那里取来的。圣人所命名的，天下以此为准则，端正早晚要看北极星，端正嫌疑要看圣人，圣人认为没有君王的时代，没有受过教化的民众，没有人能符合善的标准，善如此难以符合，却说万民的性都能符合，这就错了。拿禽兽的性来比较，那么万民的性是善的；拿人道的善来比较，那么民众的性就达不到。万民的性比禽兽善这一点可以承认，但圣人所说的善却不能承认，我考察“性”这个名称的命名依据，与孟子不同。孟子向下比照禽兽的行为，所以说性已经善了；我向上比照圣人的行为，所以说性还没有善，善超过了性，圣人超过了善。《春秋》推崇“元”，所以谨慎地端正名称，名称不是随意开始的，怎么能说性未善或已善呢？
实性第三十六
实性第三十六
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今谓性已善，不几于无教而如其自然，又不顺于为政之道矣；且名者性之实，实者性之质，质无教之时，何遽能善。善如米，性如禾，禾虽出米，而禾未可谓米也；性虽出善，而性未可谓善也。米与善，人之继天而成于外也，非在天所为之内也；天所为，有所至而止，止之内谓之天，止之外谓之王教，王教在性外，而性不得不遂，故曰：性有善质，而未能为善也，岂敢美辞，其实然也。天之所为，止于茧麻与禾，以麻为布，以茧为丝，以米为饭，以性为善，此皆圣人所继天而进也，非情性质朴之能至也，故不可谓性。正朝夕者视北辰，正嫌疑者视圣人，圣人之所名，天下以为正。今按圣人言中本无性善名，而有善人吾不得见之矣，使万民之性皆已能善，善人者何为不见也，观孔子言此之意，以为善甚难当；而孟子以为万民性皆能当之，过矣。圣人之性，不可以名性，斗筲之性，又不可以名性，名性者，中民之性。中民之性，如茧如卵，卵待覆二十日，而后能为雏；茧待缲以涫汤，而后能为丝；性待渐于教训，而后能为善；善，教训之所然也，非质朴之所能至也，故不谓性。性者，宜知名矣，无所待而起生，而所自有也；善所自有，则教训已非性也。是以米出于粟，而粟不可谓米；玉出于璞，而璞不可谓玉；善出于性，而性不可谓善；其比多在物者为然，在性者以为不然，何不通于类也？卵之性未能作雏也，茧之性未能作丝也，麻之性未能为缕也，粟之性未能为米也。春秋别物之理，以正其名，名物必各因其真，真其义也，真其情也，乃以为名。名𫕥石，则后其五，退飞，则先其六，此皆其真也。圣人于言，无所苟而已矣。性者，天质之朴也，善者，王教之化也；无其质，则王教不能化，无其王教，则质朴不能善。质而不以善性，其名不正，故不受也。
孔子说：“名分不正，说话就不顺理。”如今说人性已经善了，这几乎等同于没有教化而任其自然，又不顺应治理国家的道理。况且，名称是性情的实质，实质是性情的本质，本质在没有教化的时候，怎么能突然就善呢？善如同米，性如同禾苗，禾苗虽然能产出米，但禾苗不能称为米；性虽然能产生善，但性不能称为善。米和善，是人在继承天道之后在外形成的，不是天道本身内在所包含的；天道所做的事，有一定的限度而停止，停止在内在的称为天性，停止在外在的称为君王的教化，君王的教化在性之外，而性不得不发展，所以说：性有善的素质，但未能成为善，这岂敢用美言粉饰，实际就是如此。天道所做的事，止于蚕茧、麻和禾苗，用麻织成布，用茧缫成丝，用米做成饭，把性教化为善，这些都是圣人继承天道而推进的，不是情感和性情的质朴本身能达到的，所以不能称为性。辨别早晚要看北极星，辨别嫌疑要看圣人，圣人所命名的，天下以此为准则。如今考察圣人的言论中本来没有“性善”这个名称，而有“善人，我不得而见之矣”的话，假使万民的性都已经能善，善人为什么见不到呢？看孔子说这话的意思，认为善是很难做到的；而孟子认为万民的性都能做到善，这就错了。圣人的性，不能称为性；器量狭小之人的性，也不能称为性；称为性的，是中等人的性。中等人的性，如同蚕茧和鸟卵，卵要孵化二十天，才能成为雏鸟；茧要用热水缫丝，才能成为丝；性要经过教化的浸染，才能成为善；善，是教化所造成的结果，不是质朴本身所能达到的，所以不称为性。性，应该知道它的名称，它不依赖任何东西而自然生成，是自身本来就有的；如果善是自身本来就有的，那么教化就不是性了。因此米从谷子中出来，但谷子不能称为米；玉从璞石中出来，但璞石不能称为玉；善从性中出来，但性不能称为善；这些比喻在物类上大家都认可，在性上却认为不对，为什么在类比上不通呢？卵的本性不能直接变成雏鸟，茧的本性不能直接变成丝，麻的本性不能直接变成线，谷子的本性不能直接变成米。《春秋》辨别事物的道理，来端正它们的名称，命名事物必须各自依据其真实情况，真实在于它的意义，真实在于它的情状，然后才用来命名。命名陨石，就把“石”字放在“五”之后；命名“退飞”，就把“六”字放在前面，这都是依据真实情况。圣人对于言论，没有一丝苟且罢了。性，是天生的质朴；善，是君王教化的结果；没有质朴，君王教化就无法施行；没有君王教化，质朴就不能变善。把质朴当作善性，它的名称就不正，所以不能接受。
诸侯第三十七
诸侯第三十七
生育养长，成而更生，终而复始其事，所以利活民者无已，天虽不言，其欲赡足之意可见也。古之圣人见天意之厚于人也，故南面而君天下，必以兼利之，为其远者，目不能见，其隐者，耳不能闻，于是千里之外，割地分民，而建国立君，使为天子视所不见，听所不闻，朝者召而闻之也，诸侯之为言犹诸候也。
生育、养育、成长，成熟后又重新开始，这样循环往复，用来造福百姓的事情没有穷尽。上天虽然不说话，但它想让百姓富足的心意是可以看出来的。古代的圣人看到上天对人类的厚爱，所以面南而坐统治天下，一定要使天下人都得到利益。因为远方的事物，眼睛看不见；隐微的事物，耳朵听不到。于是在千里之外，划分土地和人民，建立国家，设立君主，让他们替天子看天子看不见的东西，听天子听不到的事情，通过朝见天子时召见他们来了解情况。诸侯的“侯”字，意思就是像等候天子命令一样。
五行对第三十八
五行对第三十八
河间献王问温城董君曰：「孝经曰：『夫孝，天之经，地之义。』何谓也？」对曰：「天有五行：木、火、土、金、水是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为冬，金为秋，土为季夏，火为夏，木为春。春主生，夏主长，季夏主养，秋主收，冬主藏，藏，冬之所成也。是故父之所生，其子长之；父之所长，其子养之；父之所养，其子成之。诸父所为，其子皆奉承而续行之，不敢不致如父之意，尽为人之道也。故五行者，五行也。由此观之，父授之，子受之，乃天之道也。故曰：夫孝者，天之经也。此之谓也。」王曰：「善哉！天经既得闻之矣，愿闻地之义。」对曰：「地出云为雨，起气为风，风雨者，地之所为，地不敢有其功名，必上之于天，命若从天气者，故曰天风天雨也，莫曰地风地雨也；勤劳在地，名一归于天，非至有义，其庸能行此；故下事上，如地事天也，可谓大忠矣。土者，火之子也，五行莫贵于土，土之于四时，无所命者，不与火分功名；木名春，火名夏，金名秋，水名冬，忠臣之义，孝子之行取之土；土者，五行最贵者也，其义不可以加矣。五声莫贵于宫，五味莫美于甘，五色莫盛于黄，此谓孝者地之义也。」王曰：「善哉！」
河间献王问温城董君说：“《孝经》说：‘孝，是天的常道，地的义理。’这是什么意思？”董君回答说：“天有五行：木、火、土、金、水。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对应冬季，金对应秋季，土对应季夏，火对应夏季，木对应春季。春季主管生长，夏季主管成长，季夏主管养育，秋季主管收获，冬季主管储藏。储藏，是冬季所成就的。所以父亲所生的，儿子要让它成长；父亲所成长的，儿子要养育它；父亲所养育的，儿子要成就它。凡是父亲所做的，儿子都要继承并继续推行，不敢不尽力符合父亲的心意，完全尽到做人的道理。所以五行，就是五种运行方式。由此看来，父亲给予，儿子接受，这是天的规律。所以说：孝，是天的常道。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献王说：“好啊！天的常道已经听说了，希望再听听地的义理。”董君回答说：“地产生云气形成雨，升起气流形成风，风雨是地所制造的，但地不敢占有这个功名，一定要归功于天，好像命令是顺从天气而来的，所以称为‘天风’‘天雨’，没有人说‘地风’‘地雨’。勤劳在地，功名全归于天，如果不是极有义理，怎么能做到这样？所以下级侍奉上级，如同地侍奉天一样，可以称为最大的忠诚了。土，是火的儿子，五行中没有比土更高贵的。土对于四季，没有什么可以命令的，不与火分享功名。木称为春，火称为夏，金称为秋，水称为冬。忠臣的义理，孝子的行为，取法于土。土，是五行中最尊贵的，它的义理不能再增加了。五声中没有比宫音更高贵的，五味中没有比甘甜更美味的，五色中没有比黄色更盛大的，这就是所说的孝是地的义理。”献王说：“好啊！”
第三十九
第三十九
[阙]
[缺失]
第四十
第四十
[阙]
[缺失]
春秋繁露。
春秋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