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卜老爹睡在床上,亲自看见地府勾牌,知道要去世了。即把两个儿子、媳妇叫到跟前,都吩咐了几句遗言﹔又把方才看见勾批的话说了,道:「快替我穿了送老的衣服,我立刻就要去了!」两个儿子哭哭啼啼,忙取衣服来穿上。穿著衣服,他口里自言自语道:「且喜我和我亲家是一票!他是头一个,我是末一个,他已是去得远了,我要赶上他去。」说著,把身子一挣,一头倒在枕头上。两个儿子都扯不住。忙看时,已没了气了。后事都是现成的。少不得修斋理七,报丧开吊,都是牛浦陪客。
话说卜老爹躺在床上,亲眼看见阴间派来的勾魂牌,知道自己快要去世了。就把两个儿子和媳妇叫到跟前,分别嘱咐了几句遗言;又把刚才看见勾魂批文的事说了,道:“快替我穿上送终的衣服,我马上就要走了!”两个儿子哭哭啼啼,急忙取来衣服给他穿上。穿着衣服时,他嘴里自言自语道:“可喜我和我亲家是一批!他是头一个,我是最后一个,他已经走得很远了,我要赶上他去。”说着,把身子一挣,一头倒在枕头上。两个儿子都拉不住。急忙看时,已经没气了。后事都是现成准备好的。免不了要设斋超度、做七、报丧、开吊,都是牛浦陪客。
这牛浦也就有几个念书的人和他相与,乘著人乱,也夹七夹八的来往。初时卜家也还觉得新色,后来见来的回数多了,一个生意人家,只见这些「之乎者也」的人来讲呆话,觉得可厌,非止一日。
这牛浦也有几个读书人跟他交往,趁着人多杂乱,也夹杂着来来往往。起初卜家还觉得新鲜,后来见他来的次数多了,一个做生意的人家,只见这些“之乎者也”的人来讲些呆话,觉得厌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那日,牛浦走到庵里,庵门锁著,开了门,只见一张帖子掉在地下,上面许多字,是从门缝里送进来的。拾起一看,上面写道:
那天,牛浦走到庵里,庵门锁着,开了门,只见一张帖子掉在地上,上面写了许多字,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捡起来一看,上面写道:
「小弟董瑛,在京师会试,于冯琢庵年兄处,得读大作,渴欲一晤,以得识荆。奉访尊寓不值,不胜怅怅!明早幸驾少留片刻,以便趋教。至祷!至祷!」
“小弟董瑛,在京城参加会试,在冯琢庵年兄那里,拜读了您的大作,渴望见您一面,以得识荆。拜访您的寓所没遇到,非常惆怅!明早希望您稍留片刻,以便我前来请教。至诚祈祷!至诚祈祷!”
看毕,知道是访那个牛布衣的。但见帖子上有「渴欲识荆」的话,是不曾会过,「何不就认作牛布衣和他相会?」又想道:「他说在京会试,定然是一位老爷,且叫他竟到卜家来会我,吓他一吓卜家弟兄两个,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即在庵里取纸笔写了一个帖子,说道:
看完,知道是来拜访那个牛布衣的。但见帖子上有“渴欲识荆”的话,是不曾见过面的,“何不干脆认作牛布衣和他相会?”又想道:“他说在京城参加会试,肯定是一位老爷,且叫他直接到卜家来会我,吓一吓卜家弟兄两个,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就在庵里取纸笔写了一个帖子,说道:
牛布衣近日馆于舍亲卜宅,尊客过问,可至浮桥南首大街卜家米店便是。
牛布衣近日馆于舍亲卜宅,尊客过问,可至浮桥南首大街卜家米店便是。
写毕,带了出来,锁好了门,贴在门上。回家向卜诚、卜信说道:「明日有一位董老爷来拜。他就是要做官的人,我们不好轻慢。如今要借重大爷,明日早晨把客座里收拾干净了﹔还要借重二爷,捧出两杯茶来。这都是大家脸上有光辉的事,须帮衬一帮衬。」卜家弟兄两个,听见有官来拜,也觉得喜出望外,一齐应诺了。
写完后,带了出来,锁好门,贴在门上。回家向卜诚、卜信说道:“明天有一位董老爷来拜访。他是要做官的人,我们不好怠慢。如今要借重大爷,明天早晨把客厅收拾干净;还要借重二爷,捧出两杯茶来。这都是大家脸上有光的事,须帮衬帮衬。”卜家弟兄两个,听见有官来拜访,也觉得喜出望外,一齐答应了。
第二日清早,卜诚起来,扫了客堂里的地,把囤米的折子搬在窗外廊檐下﹔取六张椅子,对面放著﹔叫浑家生起炭炉子,煨出一壶茶来﹔寻了一个捧盘、两个茶杯、两张茶匙,又剥了四个圆眼,一杯里放两个,伺候停当。直到早饭时候,一个青衣人,手持红帖,一路问了来,道:「这里可有一位牛相公?董老爷来拜。」卜诚道:「在这里。」接了帖,飞跑进来说。牛浦迎了出去,见轿子已落在门首。董孝廉下轿进来,头戴纱帽,身穿浅蓝色缎圆领,脚下粉底皂靴,三绺须,白净面皮,约有三十多岁光景。进来行了礼,分宾主坐下。董孝廉先开口道:「久仰大名,又读佳作,想慕之极。只疑先生老师宿学,原来还这般青年,更加可敬。」牛浦道:「晚生山鄙之人,胡乱笔墨,蒙老先生同冯琢翁过奖,抑愧实多。」董孝廉道:「不敢。」卜信捧出两杯茶,从上面走下来,送与董孝廉。董孝廉接了茶,牛浦也接了。卜信直挺挺站在堂屋中间。牛浦打了躬,向董孝廉道:「小价村野之人,不知礼体,老先生休要见笑。」董孝廉笑道:「先生世外高人,何必如此计论?」卜信听见这话,头膊子都飞红了,接了茶盘,骨都著嘴进去。牛浦又问道:「老先生此番驾往何处?」董孝廉道:弟已授职县令,今发来应天候缺,行李尚在舟中。因渴欲一晤,故此两次奉访。今既已接教过,今晚即要开船赴苏州去矣。」牛浦道:「晚生得蒙青目,一日地主之谊也不曾尽得,如何便要去?」董孝廉道:「先生,我们文章气谊,何必拘这些俗情?弟此去若早得一地方,便可奉迎先生到署,早晚请教。」说罢,起身要去。牛浦攀留不住,说道:「晚生即刻就来船上奉送。」董孝廉道:「这倒也不敢劳了﹔只怕弟一出去,船就要开,不得奉候。」当下打躬作别,牛浦送到门外,上轿去了。
第二天清早,卜诚起来,扫了客厅的地,把囤米的折子搬到窗外廊檐下;取了六张椅子,对面放着;叫妻子生起炭炉子,煨出一壶茶来;找了一个托盘、两个茶杯、两个茶匙,又剥了四个桂圆,每个杯里放两个,准备停当。直到早饭时候,一个穿青衣的人,手持红帖,一路问着来,道:“这里可有一位牛相公?董老爷来拜访。”卜诚道:“在这里。”接了帖子,飞跑进来说。牛浦迎了出去,见轿子已落在门口。董孝廉下轿进来,头戴纱帽,身穿浅蓝色缎圆领,脚下粉底皂靴,三绺胡须,白净面皮,约有三十多岁光景。进来行了礼,分宾主坐下。董孝廉先开口道:“久仰大名,又读了佳作,仰慕之极。只以为先生是老师宿儒,原来还这般年轻,更加可敬。”牛浦道:“晚生是山野粗鄙之人,胡乱写写,蒙老先生和冯琢翁过奖,实在惭愧得很。”董孝廉道:“不敢当。”卜信捧出两杯茶,从上面走下来,送给董孝廉。董孝廉接了茶,牛浦也接了。卜信直挺挺站在堂屋中间。牛浦打了躬,向董孝廉道:“小仆是村野之人,不懂礼数,老先生不要见笑。”董孝廉笑道:“先生是世外高人,何必计较这些?”卜信听见这话,脖子都飞红了,接了茶盘,嘟着嘴进去。牛浦又问道:“老先生此番驾往何处?”董孝廉道:“弟已授职县令,如今发到应天候缺,行李还在船上。因渴望一见,所以两次拜访。如今既已领教,今晚就要开船去苏州了。”牛浦道:“晚生承蒙青眼,连一天地主之谊都没尽到,怎么就要走?”董孝廉道:“先生,我们以文章气谊相交,何必拘泥这些俗情?弟此去若早得一个地方,便可迎请先生到署,早晚请教。”说完,起身要走。牛浦挽留不住,说道:“晚生即刻就到船上送行。”董孝廉道:“这倒不敢劳驾;只怕弟一出去,船就要开,不能等候了。”当下打躬作别,牛浦送到门外,上轿去了。
牛浦送了回来,卜信气得脸通红,迎著他一顿数说道:「牛姑爷,我至不济,也是你的舅丈人,长亲!你叫我捧茶去,这是没奈何,也罢了。怎么当著董老爷噪我!这是那里来的话!」牛浦道:「但凡官府来拜,规矩是该换三遍茶。你只送了一遍,就不见了。我不说你也罢了,你还来问我这些话!这也可笑!」卜诚道:「姑爷,不是这样说,虽则我家老二捧茶,不该从上头往下走,你也不该就在董老爷眼前洒出来!不惹的董老爷笑!」牛浦道:」董老爷看见了你这两个灰扑扑的人,也就够笑的了!何必要等你捧茶走错了才笑!」卜信道:「我们生意人家,也不要这老爷们来走动!没有借了多光,反惹他笑了去!」牛浦道:」不是我说一个大胆的话,若不是我在你家,你家就一二百年也不得有个老爷走进这屋里来!」卜诚道:「没的扯淡!就算你相与老爷,你到底不是个老爷!」牛浦道:「凭你向那个说去!还是坐著同老爷打躬作揖的好,还是捧茶给老爷吃,走错路,惹老爷笑的好?」卜信道:「不要恶心!我家也不希罕这样老爷!」牛浦道:「不希罕么?明日向董老爷说,拿帖子送到芜湖县,先打一顿板子!」两个人一齐叫道:「反了!反了!外甥女婿要送舅丈人去打板子!是我家养活你这年把的不是了!就和他到县里去讲讲,看是打那个的板子!」牛浦道:「那个怕你!就和你去!」当下两人把牛浦扯著,扯到县门口,知县才发二梆,不曾坐堂。三人站在影壁前,恰好遇著郭铁笔走来,问其所以。卜诚道:「郭先生,自古『一斗米养个恩人,一石米养个仇人』!这是我们养他的不是了!」郭铁笔也著实说牛浦的不是,道:「尊卑长幼,自然之理。这话却行不得!但至亲间见官,也不雅相。」当下扯到茶馆里,叫牛浦斟了杯茶坐下。卜诚道:「牛姑爷,倒也不是这样说!如今我家老爹去世,家里人口多,我弟兄两个,招揽不来。难得当著郭先生在此,我们把这话说一说。外甥女少不的是我们养著,牛姑爷也该自己做出一个主意来。只管不尴不尬住著,也不是事。」牛浦道:「你为这话么?这话倒容易。我从今日就搬了行李出来,自己过日,不缠扰你们就是了。」当下吃完茶,劝开这一场闹,三人又谢郭铁笔。郭铁笔别过去了。
牛浦送走客人回来,卜信气得脸通红,迎着他一顿数落说:“牛姑爷,我再不济,也是你的舅丈人,是长辈!你让我端茶去,这是没办法,也就算了。怎么当着董老爷的面呵斥我!这是哪来的道理!”牛浦说:“凡是官府来拜访,规矩是要换三次茶。你只送了一次,人就不见了。我不说你也就算了,你还来问我这些话!这也太可笑了!”卜诚说:“姑爷,话不能这么说。虽然我弟弟端茶,不该从上头往下走,你也不该当着董老爷的面就嚷出来!这不是惹董老爷笑话吗!”牛浦说:“董老爷看见你们两个灰头土脸的人,就够好笑的了!何必等你端茶走错了才笑!”卜信说:“我们做生意的,也不稀罕这些老爷们来走动!没沾什么光,反倒惹他笑话!”牛浦说:“不是我大胆说一句,要不是我在你家,你家一百二百年也不会有个老爷走进这屋里来!”卜诚说:“别瞎扯了!就算你结交老爷,你终究也不是个老爷!”牛浦说:“随便你跟谁说去!是坐着跟老爷打躬作揖好,还是端茶给老爷吃、走错路惹老爷笑好?”卜信说:“别恶心人了!我家也不稀罕这种老爷!”牛浦说:“不稀罕吗?明天我跟董老爷说,拿帖子送到芜湖县,先打你一顿板子!”两个人一起叫道:“反了!反了!外甥女婿要送舅丈人去打板子!是我家养活你这年把的错了!就跟他到县里去讲讲,看是打谁的板子!”牛浦说:“谁怕你!就跟你去!”当下两人扯着牛浦,扯到县门口,知县才发二梆,还没升堂。三人站在影壁前,恰好遇到郭铁笔走来,问是怎么回事。卜诚说:“郭先生,自古说‘一斗米养个恩人,一石米养个仇人’!这是我们养他的不是了!”郭铁笔也着实说牛浦不对,道:“尊卑长幼,是自然的道理。这话行不通!但至亲之间去见官,也不体面。”当下拉到茶馆里,叫牛浦倒了杯茶坐下。卜诚说:“牛姑爷,倒也不是这样说!如今我家老爹去世,家里人口多,我们兄弟两个,照顾不过来。难得郭先生在这里,我们把话说开。外甥女少不了是我们养着,牛姑爷也该自己拿个主意。只管不尴不尬地住着,也不是个事。”牛浦说:“你为这话吗?这话倒容易。我从今天起就搬了行李出来,自己过日子,不麻烦你们就是了。”当下吃完茶,劝开了这场闹,三人又谢了郭铁笔。郭铁笔告别走了。
卜诚、卜信回家。牛浦赌气,来家拿了一床被,搬在庵里来住﹔没的吃用,把老和尚的铙钹叮当都当了。闲著无事,去望望郭铁笔。铁笔不在店里,柜上有人家寄的一部《新缙绅》卖。牛浦揭开一看,看见淮安府安东县新补的知县董瑛,字彦芳,浙江仁和人。说道:「是了!我们不寻他去?」忙走到庵里,卷了被褥,又把和尚的一座香炉、一架磐,拿去当了二两多银子﹔也不到卜家告说,竟搭了江船。恰好遇顺风,一日一夜就到了南京燕子矶。要搭扬州船,来到一个饭店里,店主人说道:「今日头船已经开了,没有船,只好住一夜,明日午后上船。」牛浦放下行李,走出店门,见江沿上系著一只大船,问店主人道:「这只船可开的?」店主人笑道:「这只船你怎上的起?要等个大老官来包了才走哩。」说罢,走了进来。走堂的拿了一双筷子,两个小菜碟,又是一碟腊猪头肉,一碟子芦蒿炒豆腐干,一碗汤,一大碗饭,一齐搬上来。牛浦问:「这菜和饭是怎算?」走堂的道:「饭是二厘一碗,荤菜一分,素的一半。」牛浦把这菜和饭都吃了,又走出店门,只见江沿上歇著一乘矫,三担行李,四个长随。那轿里走出一个人来,头戴方巾,身穿沉香色夹䌷直裰,粉底皂靴,手拿白纸扇,花白胡须,约有五十多岁光景,一双刺猬眼,两个鹳骨腮。那人走出桥来,吩咐船家道:」我是要到扬州盐院太老爷那里去说话的。你们小心伺候,我到扬州,另外赏你。若有一些怠慢,就拿帖子送在江都县重处!」船家唯唯连声,搭扶手,请上了船。船家都帮著搬行李。
卜诚、卜信回家去了。牛浦赌气,回家拿了一床被子,搬到庵里来住;没吃没喝,把老和尚的铙钹叮当都当掉了。闲着没事,去看望郭铁笔。铁笔不在店里,柜上有人家寄卖的一部《新缙绅》。牛浦翻开一看,看到淮安府安东县新补的知县董瑛,字彦芳,浙江仁和人。说道:“对了!我不去找他?”急忙走到庵里,卷了被褥,又把和尚的一座香炉、一架磬,拿去当了二两多银子;也不到卜家去说,竟搭了江船。恰好遇到顺风,一天一夜就到了南京燕子矶。要搭扬州船,来到一个饭店里,店主人说:“今天头班船已经开了,没有船了,只好住一夜,明天午后上船。”牛浦放下行李,走出店门,见江边上系着一只大船,问店主人说:“这只船能开吗?”店主人笑道:“这只船你怎么上得起?要等个大财主来包了才走呢。”说完,走了进去。跑堂的拿了一双筷子,两个小菜碟,又是一碟腊猪头肉,一碟芦蒿炒豆腐干,一碗汤,一大碗饭,一齐端上来。牛浦问:“这菜和饭怎么算钱?”跑堂的说:“饭是二厘一碗,荤菜一分,素菜半分。”牛浦把这些菜和饭都吃了,又走出店门,只见江边上停着一乘轿子,三担行李,四个随从。那轿里走出一个人来,头戴方巾,身穿沉香色夹绸直裰,粉底皂靴,手拿白纸扇,花白胡须,约有五十多岁光景,一双刺猬眼,两个鹳骨腮。那人走出轿来,吩咐船家说:“我是要到扬州盐院太老爷那里去说话的。你们小心伺候,我到扬州,另外赏你。若有一点怠慢,就拿帖子送到江都县重重处罚!”船家连连答应,搭上扶手,请上了船。船家都帮着搬行李。
正搬得热闹,店主人向牛浦道:「你快些搭去!」牛浦掮著行李,走到船尾上,船家一把把他拉了上船,摇手叫他不要则声,把他安在烟篷底下坐。牛浦见他们众人把行李搬上了船,长随在舱里拿出「两淮公务」的灯笼来挂在舱口﹔叫船家把炉铫拿出来,在船头上生起火来,煨了一壶茶,送进舱去。天色已黑,点起灯笼来。四个长随都到后船来办盘子,炉子上顿酒。料理停当,都捧到中舱里,点起一只红蜡烛来。牛浦偷眼在板缝里张那人时,对了蜡烛,桌上摆著四盘菜,左手拿著酒杯,右手按著一本书在那里点头细看。看了一回,拿进饭去吃了。少顷,吹灯睡了。牛浦也悄悄睡下。是夜东北风紧,三更时分,潇潇飒飒的下起细雨,那烟篷芦席上,漏下水来。牛浦翻身打滚的睡不著。到五更天,只听得舱里叫道:」船家,为甚么不开船?」船家道:「这大呆的顶头风,前头就是黄天荡,昨晚一号几十只船都湾在这里,那一个敢开?」
正搬得热闹,店主人对牛浦说:“你快些搭上去!”牛浦扛着行李,走到船尾上,船家一把把他拉上了船,摇手叫他不要出声,把他安顿在烟篷底下坐着。牛浦见他们众人把行李搬上了船,随从在舱里拿出“两淮公务”的灯笼来挂在舱口;叫船家把炉子和铫子拿出来,在船头上生起火来,煨了一壶茶,送进舱去。天色已黑,点起灯笼来。四个随从都到后船来准备盘子,炉子上炖着酒。料理停当,都捧到中舱里,点起一支红蜡烛来。牛浦偷眼从板缝里张望那人时,对着蜡烛,桌上摆着四盘菜,左手拿着酒杯,右手按着一本书在那里点头细看。看了一会儿,拿进饭去吃了。不久,吹灯睡了。牛浦也悄悄睡下。这天夜里东北风刮得紧,三更时分,潇潇飒飒地下起细雨,那烟篷的芦席上,漏下水来。牛浦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五更天,只听得舱里叫道:“船家,为什么不开船?”船家说:“这大顶头风,前头就是黄天荡,昨晚同一号几十只船都停在这里,哪个敢开?”
少停,天色大亮。船家烧起脸水,送进舱去,长随们都到后舱来洗脸。候著他们洗完,也递过一盆水与牛浦洗了。只见两个长随,打伞上岸去了﹔一个长随,取了一只金华火腿,在船边上向著港里洗。洗了一会,那两个长随买了一尾时鱼,一只烧鸭,一方肉,和些鲜笋、芹菜,一齐拿上船来。船家量米煮饭,几个长随过来收拾这几样肴馔。整治停当,装做四大盘,又烫了一壶酒,捧进舱去与那人吃早饭。吃过,剩下的,四个长随拿到船后板上,齐坐著吃了一会。吃毕,打抹船板干净,才是船家在烟篷底下取出一碟萝卜干和一碗饭与牛浦吃。牛浦也吃了
过了一会儿,天完全亮了。船家烧好洗脸水,送进船舱,仆人们都到后舱洗脸。等他们洗完,也递了一盆水给牛浦洗脸。只见两个仆人打着伞上岸去了;另一个仆人取了一只金华火腿,在船边对着河港里洗。洗了一会儿,那两个仆人买了一条时鱼、一只烧鸭、一方肉,还有一些鲜笋和芹菜,一起拿上船来。船家量米煮饭,几个仆人过来收拾这些菜肴。整治妥当后,装成四大盘,又烫了一壶酒,捧进船舱给那人吃早饭。吃完后,剩下的菜,四个仆人拿到船后板上,一起坐着吃了一会儿。吃完后,把船板擦干净,船家才从烟篷底下取出一碟萝卜干和一碗饭给牛浦吃。牛浦也吃了。
那雨虽略止了些,风却不曾住。到晌午时分,那人把舱后开了一扇板,一眼看见牛浦,问道:「这是甚么人?」船家陪著笑脸说道:「这是小的们带的一分酒资。」那人道:「你这位少年何不进舱来坐坐?」牛浦得不得这一声,连忙从后面钻进舱来,便向那人作揖,下跪。那人举手道:「船舱里窄,不必行这个礼。你且坐下。」牛浦道:「不敢拜问老先主尊姓?」那人道:「我么,姓牛,名瑶,草字叫做玉圃。我本是徽州人。你姓甚么?」牛浦道:「晚生也姓牛,祖籍本来也是新安。」牛玉圃不等他说完,便接著道:「你既然姓牛,五百年前是一家,我和你祖孙相称罢。我们徽州人称叔祖是叔公,你从今只叫我做叔公罢了。」
那雨虽然稍微停了一些,但风却没有停。到了晌午时分,那人把船舱后面打开一扇板,一眼看见了牛浦,问道:“这是什么人?”船家陪着笑脸说:“这是小的们带的酒钱(指搭船的客人)。”那人说:“你这位少年何不进舱来坐坐?”牛浦巴不得听到这一声,连忙从后面钻进船舱,便向那人作揖、下跪。那人抬手说:“船舱里狭窄,不必行这个礼。你先坐下。”牛浦说:“不敢请问老先生尊姓大名?”那人说:“我吗,姓牛,名瑶,字叫玉圃。我本来是徽州人。你姓什么?”牛浦说:“晚生也姓牛,祖籍本来也是新安。”牛玉圃不等他说完,便接着说:“你既然姓牛,五百年前是一家,我和你按祖孙相称吧。我们徽州人称叔祖为叔公,你从今以后只叫我叔公就行了。”
牛浦听了这话,也觉愕然﹔因见他如此体面,不敢违拗,因问道:「叔公此番到扬有甚么公事?」牛玉圃道:「我不瞒你说,我八桥的官也不知相与过多少。那个不要我到他衙门里去?我是懒出门。而今在这东家万雪斋家。也不是甚么要紧的人,他图我相与的官府多,有些声势,每年请我在这里,送我几百两银,留我代笔。代笔也只是个名色。我也不奈烦住在他家那个俗地方。我自在子午宫住。你如今既认了我,我自有用的著你处。」当下向船家说:「把他的行李拿进舱来,船钱也在我这里算。」船家道:「老爷又认著了一个本家,要多赏小的们几个酒钱哩。」
牛浦听了这话,也感到惊讶;但见他如此体面,不敢违抗,于是问道:“叔公这次到扬州有什么公事?”牛玉圃说:“我不瞒你说,我结交的官员不知有多少。哪个不要我到他的衙门里去?我是懒得出门。如今在这东家万雪斋家。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他贪图我结交的官府多,有些声势,每年请我在这里,送我几百两银子,留我代笔。代笔也只是个名头。我也不耐烦住在他家那个俗气的地方。我自在子午宫住。你如今既然认了我,我自然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当下对船家说:“把他的行李拿进船舱来,船钱也在我这里算。”船家说:“老爷又认了一个本家,要多赏小的们几个酒钱哩。”
这日晚饭就在舱里陪著牛玉圃吃。到夜风住,天已晴了。五更鼓已到仪征。进了黄泥滩,牛玉圃起来洗了脸,携著牛浦上岸走走﹔走上岸,向牛浦道:「他们在船上收拾饭费事,这里有个大观楼。素菜甚好,我和你去吃素饭罢。」回头吩咐船上道:「你们自料理吃早饭,我们往大观楼吃饭就来。不要人跟随了。」说著,到了大观楼,上得楼梯,只见楼上先坐著一个戴方巾的人。那人见牛玉圃,吓了一跳,说道:「原来是老弟!」牛玉圃道:「原来是老哥!」两个平磕了头。那人问:「此位是谁?」牛玉圃道:「这是舍姪孙。」向牛浦道:「你快过来叩见。这是我二十年拜盟的老弟兄,常在大衙门里共事的王义安老先生。快来叩见。」牛浦行过了礼,分宾主坐下,牛浦坐在横头。走堂的搬上饭来,一碗炒面筋,一碗脍腐皮,三人吃著。牛玉圃道:「我和你还是那年在齐大老爷衙门里相别,直到而今。」王义安道:「那个齐大老爷?」牛玉圃道:「便是做九门提督的了。」王义安道:「齐大老爷待我两个人是没的说的了!」正说得稠密,忽见楼梯上又走上两个戴方巾的秀才来:前面一个穿一件茧䌷直裰,胸前油了一块﹔后面一个穿一件元色直裰,两个袖子破的晃晃荡荡的,走了上来。两个秀才一眼看见王义安,那穿茧䌷的道:「这不是我们这里丰家巷婊子家掌柜的乌龟王义安!」那穿元色的道:「怎么不是他?他怎么敢戴了方巾在这里胡闹!」不由分说,走上去,一把扯掉了他的方巾,劈脸就是一个大嘴巴,打的乌龟跪在地下磕头如捣蒜,两个秀才越发威风。牛玉圃走上去扯劝,被两个秀才啐了一口,说道:「你一个衣冠中人,同这乌龟坐著一桌子吃饭!你不知道罢了﹔既知道,还要来替他劝闹,连你也该死了!还不快走,在这里讨没脸!」牛玉圃见这事不好,悄悄拉了牛浦,走下楼来,会了帐,急急走回去了。
这天晚饭就在船舱里陪着牛玉圃吃。到夜里风停了,天也晴了。五更时分已经到了仪征。进了黄泥滩,牛玉圃起来洗了脸,带着牛浦上岸走走;走上岸,对牛浦说:“他们在船上收拾饭食麻烦,这里有个大观楼。素菜很好,我和你去吃素饭吧。”回头吩咐船上的人说:“你们自己料理吃早饭,我们去大观楼吃饭就来。不要人跟着了。”说着,到了大观楼,上了楼梯,只见楼上先坐着一个戴方巾的人。那人见了牛玉圃,吓了一跳,说:“原来是老弟!”牛玉圃说:“原来是老哥!”两人互相磕了头。那人问:“这位是谁?”牛玉圃说:“这是我的侄孙。”对牛浦说:“你快过来叩见。这是我二十年拜把子的老兄弟,常在大衙门里共事的王义安老先生。快来叩见。”牛浦行过礼,分宾主坐下,牛浦坐在旁边。跑堂的端上饭来,一碗炒面筋,一碗烩腐皮,三人吃着。牛玉圃说:“我和你还是那年在齐大老爷衙门里分别,直到现在。”王义安说:“哪个齐大老爷?”牛玉圃说:“就是做九门提督的那个。”王义安说:“齐大老爷待我们两个人是没话说的了!”正说得热闹,忽然见楼梯上又走上两个戴方巾的秀才来:前面一个穿一件茧绸直裰,胸前油了一块;后面一个穿一件黑色直裰,两个袖子破得晃晃荡荡的,走了上来。两个秀才一眼看见王义安,那穿茧绸的说:“这不是我们这里丰家巷妓院掌柜的乌龟王义安!”那穿黑色的说:“怎么不是他?他怎么敢戴了方巾在这里胡闹!”不由分说,走上去,一把扯掉了他的方巾,劈脸就是一个大嘴巴,打得乌龟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两个秀才越发威风。牛玉圃走上去拉扯劝架,被两个秀才啐了一口,说:“你一个衣冠中人,同这乌龟坐着一桌子吃饭!你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还要来替他劝架,连你也该死了!还不快走,在这里讨没脸!”牛玉圃见这事不好,悄悄拉了牛浦,走下楼来,结了账,急急走回去了。
这里两个秀才把乌龟打了个臭死。店里人做好做歹,叫他认不是。两个秀才总不肯住,要送他到官。落后打的乌龟急了,在腰间摸出三两七钱碎银子来,送与两位相公做好看钱,才罢了,放他下去。
这里两个秀才把乌龟打了个半死。店里的人做好做歹,叫他认错。两个秀才总不肯罢休,要送他到官府。后来打得乌龟急了,从腰间摸出三两七钱碎银子来,送给两位相公做遮羞钱,这才罢了,放他下去。
牛玉圃同牛浦上了船,开到扬州,一直拢了子午宫下处,道士出来接著,安放行李,当晚睡下。次日早晨,拿出一顶旧方巾和一件蓝䌷直裰来,递与牛浦,道:「今日要同往东家万雪斋先生家,你穿了这个衣帽去。」当下叫了两乘轿子,两人坐了,两个长随跟著,一个抱著毡包。一直来到河下,见一个大高门楼,有七八个朝奉坐在板凳上,中间夹著一个奶妈,坐著说闲话。轿子到了门首,两人下轿,走了进去。那朝奉都是认得的,说道:「牛老爷回来了?请在书房坐。」
牛玉圃同牛浦上了船,开到扬州,一直靠岸到了子午宫的住处,道士出来迎接,安放行李,当晚睡下。第二天早晨,拿出一顶旧方巾和一件蓝绸直裰来,递给牛浦,说:“今天要一同去东家万雪斋先生家,你穿了这个衣帽去。”当下叫了两乘轿子,两人坐了,两个仆人跟着,一个抱着毡包。一直来到河下,见一个大高门楼,有七八个朝奉坐在板凳上,中间夹着一个奶妈,坐着说闲话。轿子到了门前,两人下轿,走了进去。那些朝奉都是认识的,说:“牛老爷回来了?请在书房坐。”
当下走进了一个虎座的门楼,过了磨砖的天井,到了厅上。举头一看,中间悬著一个大匾,金字是「慎思堂」三字﹔傍边一行:「两淮盐运使司盐运使荀玫书」。两边金笺对联,写:「读书好,耕田好,学好便好﹔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中间挂著一轴倪云林的画,书案上摆著一大块不曾琢过的璞,十二张花梨椅子,左边放著六尺高的一座穿衣镜。从镜子后边走进去,两扇门开了,鹅卵石砌成的地。循著塘沿走,一路的朱红栏杆。走了进去,三间花厅。隔子中间,悬著斑竹帘。有两个小么儿在那里伺候,见两个走来,揭开帘子,让了进去。举眼一看,里而摆的都是水磨楠木桌椅,中间悬著一个白纸墨字小匾,是「课花摘句」四个字。两人坐下吃了茶,那主人万雪斋方从里面走了出来,头戴方巾,手摇金扇,身穿澄乡茧䌷直裰,脚下朱履,出来同牛玉圃作揖。牛玉圃叫过牛浦来见,说道:「这是舍姪孙。见过了老先生!」三人分宾主坐下,牛浦坐在下面。又捧出一道茶来吃了。万雪斋道:「玉翁为甚么在京耽搁这许多时?」牛玉圃道:「只为我的名声太大了,一到京,住在承恩寺,就有许多人来求。也有送斗方来的,也有送扇子来的,也有送册页来的,都要我写字、做诗。还有那分了题,限了韵来要求教的。昼日昼夜,打发不清。才打发清了,国公府里徐二公子,不知怎样就知道小弟到了,一回两回打发管家来请。他那管家都是锦衣卫指挥五品的前程,到我下处来了几次,我只得到他家盘桓了几天。临行再三不肯放,我说是雪翁有要紧事等著,才勉强辞了来。二公子也仰慕雪翁,尊作诗稿是他亲笔看的。」因在袖口里拿出两本诗来递与万雪斋。万雪斋接诗在手,便问:「这一位令姪孙一向不曾会过。多少尊庚了?大号是甚么?」牛浦答应不出来。牛玉圃道:「他今年才二十岁,年幼还不曾有号。」万雪斋正要揭开诗本来看,只见一个小厮飞跑进来禀道:「宋爷请到了。」万雪斋起身道:「玉翁,本该奉陪,因第七个小妾有病,请医家宋仁老来看,弟要去同他斟酌,暂且告过。你竟请在我这里宽坐,用了饭,坐到晚去。」说罢,去了。
当下走进一个虎座式的门楼,经过磨砖铺砌的天井,来到厅上。抬头一看,中间悬挂着一块大匾,金字写着“慎思堂”三个字;旁边有一行小字:“两淮盐运使司盐运使荀玫书”。两边是金笺对联,写着:“读书好,耕田好,学好便好;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中间挂着一幅倪云林的画,书案上摆着一大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十二张花梨木椅子,左边放着一座六尺高的穿衣镜。从镜子后面走进去,两扇门打开,是鹅卵石铺成的地面。沿着池塘边走,一路是朱红栏杆。走进去,是三间花厅。隔扇中间,悬挂着斑竹帘。有两个小仆人在那里伺候,见两人走来,便揭开帘子,请他们进去。抬眼一看,里面摆的都是水磨楠木桌椅,中间悬挂着一个白纸墨字的小匾,写着“课花摘句”四个字。两人坐下喝了茶,主人万雪斋才从里面走出来,头戴方巾,手摇金扇,身穿澄乡茧绸直裰,脚下朱红鞋子,出来与牛玉圃作揖行礼。牛玉圃叫过牛浦来拜见,说道:“这是我的侄孙。来见过老先生!”三人分宾主坐下,牛浦坐在下首。又捧出一道茶来喝了。万雪斋问道:“玉翁为什么在京城耽搁了这么久?”牛玉圃说:“只因为我的名声太大了,一到京城,住在承恩寺,就有许多人来求见。有送斗方的,有送扇子的,有送册页的,都要我写字、作诗。还有分了题目、限了韵来求教的。白天黑夜,应付不完。刚打发完,国公府里的徐二公子,不知怎么就知道小弟到了,三番两次派管家来请。他那管家都是锦衣卫指挥五品的官职,到我住处来了几次,我只得到他家盘桓了几天。临走时他再三不肯放,我说是雪翁有要紧事等着,才勉强辞别出来。二公子也很仰慕雪翁,您的诗稿是他亲笔看的。”于是从袖子里拿出两本诗来递给万雪斋。万雪斋接过诗,便问:“这位令侄孙一向不曾见过。多大年纪了?大号是什么?”牛浦答不上来。牛玉圃说:“他今年才二十岁,年纪小还没有号。”万雪斋正要翻开诗本来看,只见一个小厮飞跑进来禀报:“宋爷请到了。”万雪斋起身说:“玉翁,我本该奉陪,只因第七个小妾有病,请了医生宋仁老来看,我要去和他商量,暂且告退。您就请在我这里宽坐,用了饭,坐到晚上再走。”说完,便离开了。
管家捧出四个小菜碟,两双碗筷来,抬桌子,摆饭。牛玉圃向牛浦道:「他们摆饭还有一会功夫,我和你且在那边走走。那边还有许多齐整房子好看。」当下领著牛浦走过了一个小桥,循著塘沿走,望见那边高高低低许多楼阁。那塘沿略窄,一路栽著十几颗柳树。牛玉圃走著,回头过来向他说道:「方才主人问著你话,你怎么不答应?」牛浦眼瞪瞪的望著牛玉圃的脸说,不觉一脚蹉了个空,半截身子掉下塘去。牛玉圃慌忙来扶,亏有柳树拦著,拉了起来,鞋袜都湿透了,衣服上淋淋漓漓的半截水。牛玉圃恼了,沉著脸道:「你原来是上不的台盘的人!」忙叫小厮毡包里拿出一件衣裳来与他换了,先送他回下处。只因这一番,有分教:旁人闲话,说破财主行踪﹔小子无良,弄得老生扫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管家捧出四个小菜碟、两双碗筷来,摆好桌子,准备开饭。牛玉圃对牛浦说:“他们摆饭还要一会儿功夫,我和你到那边走走。那边还有许多整齐的房子,很好看。”当下领着牛浦走过一座小桥,沿着池塘边走,望见那边高高低低有许多楼阁。那池塘边略窄,一路栽着十几棵柳树。牛玉圃走着,回头对他说:“刚才主人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牛浦瞪着眼望着牛玉圃的脸说话,不觉一脚踩了个空,半截身子掉进池塘里。牛玉圃慌忙来扶,幸亏有柳树拦着,把他拉了起来,鞋袜都湿透了,衣服上淋淋漓漓的半截水。牛玉圃恼了,沉着脸说:“你原来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人!”忙叫小厮从毡包里拿出一件衣裳来给他换上,先送他回住处。只因这一番,有分教:旁人闲话,说破财主行踪;小子无良,弄得老生扫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