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王问于观射父,〈昭王,楚平王之子昭王熊轸。观射父,楚大夫。〉曰:「《周书》所谓重、黎寔使天地不通者,何也?〈《周书》,周穆王之相甫侯所作吕刑也。重、黎,颛顼掌天地之臣。吕刑曰:「乃命重、黎,绝地天通。」谓少皞之末,民神杂糅,不可方物,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火正黎司地以属民,是谓绝地与天相通之道也。〉若无然,民将能登天乎?」〈若重、黎不绝天地,民岂能上天乎?〉

楚昭王问观射父说:“《周书》上所说的重和黎使天地不能相通,是什么意思?如果不像这样,百姓难道能登上天吗?”

对曰:「非此之谓也。古者民神不杂。〈杂,会也。谓司民、司神之官各异。〉民之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爽,明也。携,离也。贰,二也。齐,一也。肃,敬也。衷,中也。〉其智能上下比义,〈义,宜也。〉其圣能光远宣朗,〈圣,通也。朗,明也。〉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彻,达也。〉如是则明神降之,〈降,下也。〉在男曰觋,在女曰巫。〈巫、觋,见鬼者。周礼,男亦曰巫。〉是使制神之处位次主,〈处,居也。位,祭位也。次主,次其尊卑先后。〉而为之牲器时服,〈牲,牲之毛色、小大也。器,所当用也。时服,四时服色所宜。〉而后使先圣之后之有光烈,〈烈,明也。〉而能知山川之号、〈号,名位也。〉高祖之主、〈高祖,庙之先也。〉宗庙之事、昭穆之世、〈父昭,子穆,先后之次也。春秋跻僖公,谓之逆祀。〉齐敬之勤、〈齐,庄也。〉礼节之宜、威仪之则、容貌之崇、〈崇,饰也。〉忠信之质、〈质,诚也。〉禋絜之服,〈絜祀曰禋。〉而敬恭明神者,以为之祝。〈祝,太祝,掌祈福祥。〉使名姓之后,能知四时之生、〈名姓,谓旧族,若伯夷,炎帝之后,为尧秩宗。生,嘉谷韭卵之属。〉牺牲之物、玉帛之类、采服之仪、彝器之量、〈彝,六彝。器,俎豆。量大小也。〉次主之度、〈疏数之度。〉屏摄之位、〈周氏云:「屏,并也。摄,主人之位。」昭谓:屏,屏风也。摄,形如今要扇。皆所以明尊卑,为祭祀之位。近汉亦然。〉坛场之所、〈除地曰场。〉上下之神、氏姓之出,〈所自出也。〉而心率旧典者为之宗。〈宗,宗伯,掌祭祀之礼。〉于是乎有天地神民类物之官,是谓五官,〈类物,谓别善恶、利器用之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明德,谓降福祥,不为灾孽。〉民神异业,〈业,事也。〉敬而不渎,故神降之嘉生,〈嘉生,善物。〉民以物享,祸灾不至,求用不匮。

观射父回答说:“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古时候,百姓和神灵不相混杂。百姓中精神专一、没有二心,又能整齐严肃、中正不偏的人,他们的智慧能够上上下下地衡量事理,他们的通达能够光照远方、宣扬光明,他们的明察能够照耀万物,他们的聪敏能够听彻一切,这样神灵就会降临到他们身上。在男人身上叫‘觋’,在女人身上叫‘巫’。让他们制定神灵的居处、祭位和尊卑先后次序,并为他们准备牺牲、祭器和四时服饰。然后让先圣的后代中那些有光辉业绩、能知晓山川的名号、高祖的神主、宗庙的事务、昭穆的世代、斋戒恭敬的勤勉、礼节的适宜、威仪的法则、容貌的装饰、忠信的诚意、洁净的祭服,并且恭敬神灵的人,担任‘祝’的职务。让名门望族的后代中那些能知晓四时的物产、牺牲的物品、玉帛的种类、采服的仪式、彝器的容量、神主位次的疏密、屏风摄位的位置、坛场的场所、天上地下的神灵、氏姓的出处,并且能用心遵循旧典的人,担任‘宗’的职务。于是就有了掌管天地神民和各类事物的官员,这就是所谓的‘五官’,他们各自掌管自己的职分,不相混乱。百姓因此能够有忠信,神灵因此能够有明德,百姓和神灵各司其职,恭敬而不亵渎,所以神灵降下美好的物产,百姓用这些物产来祭祀,灾祸不会降临,需求也不会匮乏。

「及少皞之衰也,九黎乱德,〈少皞,黄帝之子金天氏也。九黎,黎氏九人,蚩尤之徒也。 案:「蚩尤之徒也」五字原脱,据尚书吕刑疏引韦注补。〉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同位故杂糅。方,犹别也。物,名也。〉夫人作享,家为巫史,〈夫人,人人也。享,祀也。巫,主接神。史,次位序。言人人自为之。〉无有要质。〈质,诚也。〉民匮于祀,而不知其福。〈言民困匮于祭祀,而不获其福。〉烝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齐,同也。严,敬也。威,畏也。〉神狎民则,不蠲其为。〈狎,习也。则,法也。蠲,絜也。其为,所为也。〉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莫尽其气。〈荐,重也。臻,至也。气,受命之气也。〉颛顼受之,〈少皞氏殁,颛顼氏作。受,承服也。〉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南,阳位。正,长也。司,主也。属,会也。所以会群神,使各有分序,不相干乱也。周礼,则宗伯掌祭祀。〉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唐尚书云:「『火』,当为『北。』」北,阴位也。周礼,则司徒掌土地民人者也。〉使复旧常,无相侵渎,〈侵,犯也。〉是谓绝地天通。〈绝地民与天神相通之道。〉

到了少皞氏衰落的时候,九黎扰乱了德政,百姓和神灵混杂在一起,无法分辨。人人都举行祭祀,家家都自任巫史,没有诚信的约束。百姓在祭祀中困乏,却得不到神灵的福佑。祭祀没有节制,百姓和神灵处于同等地位。百姓亵渎盟誓,没有敬畏之心。神灵习惯了百姓的做法,也不洁身自好。美好的物产不再降下,没有东西可以用来祭祀。灾祸接连到来,没有谁能享尽天年。颛顼继承了帝位,于是命令南正重主管天事以会合神灵,命令火正黎主管地事以会合百姓,使他们恢复旧有的秩序,不再互相侵犯亵渎,这就是所谓的‘断绝地民与天神相通之道’。

「其后,三苗复九黎之德,〈其后,高辛氏之季年。三苗,九黎之后。高辛氏衰,三苗为乱,行其凶德,如九黎之为也。尧兴而诛之。〉尧复育重、黎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之。〈育,长也。尧继高辛氏,平三苗之乱,绍育重、黎之后,使复典天地之官,羲氏、和氏是也。〉以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叙天地,而别其分主者也。〈叙,次也。分,位也。〉其在周,程伯休父其后也,当宣王时,失其官守,而为司马氏。〈程,国。伯,爵。休父,名也。失官守,谓失天地之官,而以诸侯为大司马。诗曰「王谓尹氏,命程伯休父」是也。〉宠神其祖,以取威于民,曰:『重寔上天,黎寔下地。』〈宠,尊也。言休父之后世,尊神其祖,以威耀其民,言重能举上天,黎能抑下地,令相远,故不复通也。〉遭世之乱,而莫之能御也。〈乱,谓幽、平以下。御,止也。〉不然,夫天地成而不变,〈天地体成,不复变改。〉何比之有?」〈言不相比近也。〉

这以后,三苗又效法九黎的凶德。尧又培养重、黎的后代中不忘旧业的人,让他们重新掌管此事。一直延续到夏朝、商朝,所以重、黎氏世代掌管天地之事,而分别主管其职分。到了周朝,程伯休父就是他们的后代,在周宣王的时候,失去了官职,而成为司马氏。他们尊崇自己的祖先,以此在百姓中树立威名,说:‘重能举上天,黎能抑下地。’遭遇世道混乱,没有人能阻止这种说法。不然的话,天地形成之后就不再改变,又怎么能相比接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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