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玄月，〈尔雅曰：「九月为玄。」谓鲁哀十六年九月也，至十七年三月，越伐吴。〉王召范蠡而问焉，曰：「谚有之〈谚，俗之善语。〉曰：『觥饭不及壶飧。』〈觥，大也。大饭，谓盛馔。盛馔未具，不能以虚待之，不及壶飧之救饥疾。言己欲灭吴，取快意得之而已，不能待有余力。〉今岁晚矣，子将奈何？」对曰：「微君王之言，〈微，无也。〉臣故将谒之。〈谒，请也，请伐吴也。〉臣闻从时者，犹救火、追亡人也，蹶而趋之，唯恐弗及。」〈蹶，走也。〉王曰：「诺。」遂兴师伐吴，至于五湖。
到了九月，〈《尔雅》说：“九月称为玄月。”指的是鲁哀公十六年九月，到十七年三月，越国攻打吴国。〉越王召见范蠡询问他说：“谚语有〈谚语，是民间流传的善言。〉这样的说法：『大餐比不上壶饭。』〈觥，大的意思。大饭，指丰盛的宴席。丰盛的宴席还没准备好，不能空等着它，不如壶饭能救饥饿之急。意思是说自己想灭掉吴国，只求痛快地得到它罢了，不能等待有多余的力量。〉现在年岁已晚了，您打算怎么办？”范蠡回答说：“即使没有君王这番话，〈微，没有的意思。〉我本来也将要请求您。〈谒，请求的意思，请求攻打吴国。〉我听说顺应时机的人，就像救火、追赶逃跑的人一样，奔跑着去追赶，唯恐赶不上。”〈蹶，奔跑的意思。〉越王说：“好。”于是发兵攻打吴国，到达五湖。
吴人闻之，出而挑战，一日五反。王弗忍，欲许之。〈不忍其忿。〉范蠡进谏曰：「夫谋之廊庙，失之中原，其可乎？王姑勿许也。臣闻之，得时无怠，时不再来，天予不取，反为之灾。赢缩转化，后将悔之。〈赢缩，进退也。转化，变易也。〉天节固然，〈固然，有转化也。〉唯谋不迁。」〈谋必素定，不可迁易。〉王曰：「诺。」弗许。
吴国人听说了，出兵前来挑战，一天之内往返五次。越王不能忍受，想要答应交战。〈不能忍受那种愤怒。〉范蠡进谏说：“在朝廷里谋划好的策略，在战场上却失误了，这怎么行呢？大王暂且不要答应。我听说，得到了时机不要懈怠，时机不会再次到来，上天赐予却不接受，反而会招来灾祸。进退转化，以后将会后悔。〈赢缩，进退的意思。转化，变易的意思。〉上天的节律本来就是如此，〈固然，有转化的意思。〉只有谋略不能改变。”〈谋略必须预先确定，不能改变。〉越王说：“好。”没有答应。
范蠡曰：「臣闻古之善用兵者，〈谓若黄帝、汤、武。〉赢缩以为常，四时以为纪，〈以为常，随其赢缩也。纪，犹法也。四时有转运，用兵有利钝也。周语曰「王欲合是五位三所而用之」是也。〉无过天极，究数而止。〈极，至也。究，穷也。无过天道之所至，穷其数而止也。〉天道皇皇，日月以为常，〈皇皇，著明也。常，象也。〉明者以为法，微者则是行。〈明，谓日月盛满时。微，谓亏损薄蚀时。法，其明者以进取。行，其微时以隐遁。〉阳至而阴，阴至而阳；〈至，谓极也。〉日困而还，月盈而匡。〈困，穷也。匡，亏也。〉古之善用兵者，因天地之常，与之俱行。〈随其转运、亏盈、晦明之常。〉后则用阴，先则用阳；〈后，后动。先，先动。用阴，谓沈重固密。用阳，谓轻疾猛厉。〉近则用柔，远则用刚。〈敌近则用柔顺，示之以弱；远则抗威厉，辞以亢御。〉后无阴蔽，先无阳察，〈后动者太舒静，为阴蔽也。先动者太显露，为阳察也。〉用人无艺，往从其所〈艺，射的也。无艺，无常所也。行军用人之道，因敌为制，不豫设也，故曰从其所也。 案述闻卷二一：「韦说非也。『用人无艺』，当属上二句为义；『往从其所』，则属下句为义。『用人无艺』者，人，犹众也，言用众之道无常也。『后无阴蔽，先无阳察，用人无艺』，三『无』字相应为文。『往从其所』者，『其所』，敌人之所也，言往从敌人之所，而彼尚能以刚彊御我，则其阳节未尽，未可即灭，故曰『不死其野』也。『蔽』、『察』、〈古读若『际』。〉『艺』为韵，『所』、『御』、『野』、『与』为韵，以是明之。」〉刚彊以御，阳节不尽，不死其野。〈言敌以刚彊来御己，其阳节未尽，尚未可克，故曰不死其野。〉彼来从我，固守勿与。〈勿与战也。〉若将与之，必因天地之灾，〈彼有灾变，则可。〉又观其民之饥饱劳逸以参之。〈言虽有灾，民尚逸，饱则未也。〉尽其阳节、盈吾阴节而夺之。〈彼阳势已尽，而吾阴节盛满，则能夺之。〉宜为人客，刚彊而力疾；阳节不尽，轻而不可取。〈先动为客。于时宜为人客，刚彊力疾，阳数未尽，虽轻易人犹不可得取也。〉宜为人主，安徐而重固；阴节不尽，柔而不可迫。〈时宜为主人，安徐重固，阴数未尽，虽柔不可困迫之。〉凡陈之道，设右以为牝，益左以为牡，〈陈其牝牡，使相受之。在阴为牝，在阳为牡。〉蚤晏无失，必顺天道，〈晏，晚也。〉周旋无究。〈究，穷也；无穷，若日月然也。〉今其来也，刚彊而力疾，〈言吴阳势未尽，未可击也。〉王姑待之。」王曰：「诺。」弗与战。
范蠡说：“我听说古代善于用兵的人，〈指像黄帝、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人。〉把进退当作常规，把四季当作法度，〈当作常规，是随着进退而变化。法度，如同法则。四季有运转变化，用兵也有顺利和不利。周语说‘王想要合这五位三所而使用它们’就是这样的意思。〉不超过天道的极限，穷尽天数就停止。〈极，极限的意思。究，穷尽的意思。不超过天道所到达的极限，穷尽它的数理就停止。〉天道光明昭彰，日月作为常象，〈皇皇，显著光明的意思。常，象征的意思。〉光明的时期作为法则，微弱的时期则依此行动。〈明，指日月盛满的时候。微，指日月亏损薄蚀的时候。法则，是在光明时期用来进取。行动，是在微弱时期用来隐遁。〉阳到了极点就转为阴，阴到了极点就转为阳；〈至，指极点。〉太阳困乏就会回归，月亮圆满就会亏缺。〈困，穷尽的意思。匡，亏缺的意思。〉古代善于用兵的人，顺应天地的常规，与它们一同运行。〈随着它们的运转、亏盈、晦明的常规。〉后动就用阴，先动就用阳；〈后，后行动。先，先行动。用阴，指沉稳厚重、坚固周密。用阳，指轻捷迅速、猛烈凌厉。〉距离近就用柔，距离远就用刚。〈敌人近就用柔顺，向他们示弱；敌人远就显示威势严厉，用言辞来抵御。〉后动不要过于阴蔽，先动不要过于阳察，〈后动的人太舒缓安静，就是阴蔽。先动的人太显露，就是阳察。〉用兵没有固定的模式，前往敌人所在之处〈艺，射箭的靶子。无艺，没有固定的处所。行军用人的方法，根据敌人来制定策略，不预先设定，所以说前往敌人所在之处。 案《述闻》卷二一：“韦昭的说法不对。‘用人无艺’，应当与上面两句连起来理解；‘往从其所’，则与下面一句连起来理解。‘用人无艺’的‘人’，如同‘众人’，是说用众的方法没有常规。‘后无阴蔽，先无阳察，用人无艺’，三个‘无’字相互呼应成文。‘往从其所’的‘其所’，是敌人所在的地方，意思是前往敌人所在的地方，而他们还能用刚强来抵御我们，那么他们的阳节还没有耗尽，不能立即消灭，所以说‘不死其野’。‘蔽’、‘察’、〈古读如‘际’。〉‘艺’押韵，‘所’、‘御’、‘野’、‘与’押韵，由此可以明白。”〉敌人用刚强来抵御，他们的阳节没有耗尽，就不会死在野外。〈说敌人用刚强来抵御自己，他们的阳节还没有耗尽，还不能攻克，所以说不会死在野外。〉他们前来追逐我们，就坚守阵地不要应战。〈不要与他们交战。〉如果将要与他们交战，一定要凭借天地的灾变，〈他们有灾变，就可以。〉再观察他们百姓的饥饱劳逸来参验。〈说虽然有灾变，但百姓还安逸、饱足，就还不行。〉耗尽他们的阳节、充盈我们的阴节然后夺取他们。〈他们的阳势已经耗尽，而我们的阴节盛满，就能夺取他们。〉应当作为客军，就要刚强而力量迅猛；阳节没有耗尽，即使轻锐也不可攻取。〈先行动的是客军。在时机上应当作为客军，刚强力量迅猛，阳数没有耗尽，即使轻视敌人也不可攻取。〉应当作为主军，就要安详舒缓而稳重坚固；阴节没有耗尽，即使柔弱也不可逼迫。〈时机上应当作为主军，安详舒缓稳重坚固，阴数没有耗尽，即使柔弱也不可困迫他们。〉凡是布阵的原则，设置右翼作为牝，增益左翼作为牡，〈布设牝牡阵势，使它们相互配合。在阴位的是牝，在阳位的是牡。〉早晚没有失误，一定要顺应天道，〈晏，晚的意思。〉周旋运转没有穷尽。〈究，穷尽的意思；没有穷尽，像日月那样。〉现在他们前来，刚强而力量迅猛，〈说吴国的阳势没有耗尽，不可以攻击。〉大王暂且等待他们。”越王说：“好。”不与他们交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