谏说之难
劝谏的困难
韩非作《说难》，而死于说难，盖谏说之难，自古以然。至于知其所欲说，迎而拒之，然卒至于言听而计行者，又为难而可喜者也。秦穆公执晋侯，晋阴饴甥往会盟，其为晋游说无可疑者。秦伯曰：「晋国和乎？」对曰：「不和。小人曰必报仇，君子曰必报德。」秦伯曰：「国谓君何？」曰：「小人谓之不免，君子以为必归。以德为怨，秦不其然。」秦遂归晋侯。秦伐赵，赵求救于齐，齐欲长安君为质。太后不肯，曰：「复言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龙愿见，后盛气而胥之入，知其必用此事来也。左师徐坐，问后体所苦，继乞以少子补黑衣之缺。后曰：「丈夫亦爱怜少子乎？」曰：「甚于妇人。」然后及其女燕后，乃极论赵王三世之子孙无功而为侯者，祸及其身。后既寤，则言：「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于是后曰：「恣君之所使。」长安遂出质。范雎见疏于秦，蔡泽入秦，使人宣言感怒雎，曰：「燕客蔡泽，天下辩士也。彼一见秦王，必夺君位。」雎曰：「百家之说，吾既知之，众口之辩，吾皆摧之，是恶能夺我位乎？」使人召泽，谓之曰：「子宣言欲代我相，有之乎？」对曰：「然。」即引商君、吴起、大夫种之事。雎知泽欲困己以说，谬曰：「杀身成名，何为不可？」泽以身名俱全之说诱之，极之以闳夭、周公之忠圣。今秦王不倍功臣，不若秦孝公、楚越王，雎之功不若三子，劝其归相印以让贤。雎竦然失其宿怒，忘其故辩，敬受命，延入为上客。卒之代为秦相者，泽也。秦始皇迁其母，下令曰：「敢以太后事谏者杀之。」死者二十七人矣。茅焦请谏，王召镬将亨之，焦数以桀、纣狂悖之行，言未绝口，王母子如初。吕甥之言出于义，左师之计伸于爱，蔡泽之说激于理，若茅焦者真所谓渼虎牙者矣。范雎亲困穰侯而夺其位，何遽不如泽哉！彼此一时也。
韩非写了《说难》一文，却最终死于劝说的困难，可见劝谏进言的难处，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至于那些明知对方想说什么，却故意迎上去拒绝，但最终却能使得对方言听计从、计谋得以施行的人，更是难能可贵、值得欣喜的事。秦穆公俘虏了晋惠公，晋国的阴饴甥前去会盟，他替晋国游说的意图是毫无疑问的。秦伯问：“晋国和睦吗？”回答说：“不和睦。小人们说一定要报仇，君子们说一定要报恩。”秦伯问：“晋国人认为他们的国君会怎样？”回答说：“小人们认为他难免一死，君子们认为他一定会回来。把恩德变成怨恨，秦国不会这样做。”秦国于是释放了晋惠公。秦国攻打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要求让长安君做人质。赵太后不肯，说：“再有人来说这事，我一定吐他一脸唾沫。”左师触龙请求觐见，太后怒气冲冲地等着他进来，知道他是为这事来的。触龙慢慢地坐下，询问太后身体哪里不舒服，接着请求让自己的小儿子补上黑衣卫士的缺额。太后问：“男人也疼爱小儿子吗？”触龙回答：“比女人还厉害。”然后谈到太后的女儿燕后，进而深入论述赵王三代子孙中那些没有功劳却封侯的人，最终灾祸降临到他们身上。太后醒悟后，触龙便说：“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立足呢？”于是太后说：“任凭您安排他。”长安君于是出国做人质。范雎在秦国被疏远，蔡泽来到秦国，派人扬言激怒范雎，说：“燕国客人蔡泽，是天下能言善辩之士。他一见到秦王，一定会夺走您的相位。”范雎说：“诸子百家的学说，我都了解；众人的辩辞，我都能驳倒，他怎么能夺走我的相位呢？”派人召来蔡泽，对他说：“你扬言要取代我做宰相，有这事吗？”蔡泽回答：“是的。”随即引用商鞅、吴起、大夫文种的事例。范雎知道蔡泽想用这些说法来困住自己，故意说：“牺牲生命成就名声，有什么不可以？”蔡泽用身名都能保全的说法来诱导他，又用闳夭、周公的忠诚圣明来极力说服他。如今秦王不辜负功臣，不像秦孝公、楚越王那样；范雎的功劳也比不上那三位，蔡泽劝他归还相印让给贤能的人。范雎肃然起敬，失去了先前的怒气，忘掉了原来的辩才，恭敬地接受了他的建议，请他入座待为上宾。最终取代范雎成为秦国宰相的，正是蔡泽。秦始皇流放了他的母亲，下令说：“谁敢为太后的事进谏就杀了他。”为此被处死的有二十七人。茅焦请求进谏，秦王让人准备大锅要煮死他，茅焦列举了桀、纣狂妄悖逆的行为，话还没说完，秦王母子就和好如初了。阴饴甥的话出于道义，左师触龙的计谋伸张于仁爱，蔡泽的游说激发于道理，至于茅焦，真是所谓敢于拔虎牙的人了。范雎曾亲自困住穰侯并夺取了他的相位，难道就比不上蔡泽吗？只是时势不同罢了。
韩馥刘璋
韩馥与刘璋
韩馥以冀州迎袁绍，其僚耿武、闵纯、李历、赵浮、程涣等谏止之，馥不听。绍既至，数人皆见杀。刘璋迎刘备，主簿黄权、王累、名将杨怀、高沛止之，璋逐权，不纳其言，二将后为备所杀。王浚受石勒之诈，督护孙纬及将佐皆欲拒勒，浚怒欲斩之，果为勒所杀。武、纯、怀、沛诸人谓之忠于所事可矣，若云择君，则未也。呜呼！生于乱世，至死不变，可不谓贤矣乎？
韩馥把冀州让给袁绍，他的僚属耿武、闵纯、李历、赵浮、程涣等人劝谏阻止他，韩馥不听。袁绍到来后，这几个人都被杀了。刘璋迎接刘备，主簿黄权、王累，名将杨怀、高沛劝阻他，刘璋赶走了黄权，不采纳他们的意见，杨怀、高沛后来被刘备所杀。王浚中了石勒的欺诈之计，督护孙纬及将佐都想抵抗石勒，王浚发怒要杀了他们，结果王浚果然被石勒所杀。耿武、闵纯、杨怀、高沛这些人，可以说他们忠于自己的主人，但若说他们善于选择君主，则未必。唉！生在乱世，到死也不改变自己的节操，难道不能称得上是贤人吗？
萧房知人
萧何与房玄龄的知人之明
汉祖至南郑，韩信亡去，萧何自追之。上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至如信，国士亡双，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乃拜信大将，遂成汉业。唐太宗为秦王时，府属多外迁，王患之。房乔曰：「去者虽多不足吝，杜如晦，王佐才也，王必欲经营四方，舍如晦无共功者。」乃表留莫府，遂为名相。二人之去留，系兴替治乱如此，萧、房之知人，所以为莫及也。樊哙从高祖起丰、沛，劝霸上之还，解鸿门之厄，功亦不细矣，而韩信羞与为伍。唐俭赞太宗建大策，发蒲津之谋，定突厥之计，非庸臣也，而李靖以为不足惜。盖以信、靖而视哙、俭，犹熊罴之与貍狌耳。帝王之功，非一士之略，必待将如韩信，相如杜公，而后用之，不亦难乎！惟能置萧、房于帷幄中，拔茅汇进，则珠玉无胫而至矣。
汉高祖到达南郑时，韩信逃走，萧何亲自去追他。高祖骂道：“逃跑的将领有几十个，你都不去追，却去追韩信，这是骗人。”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至于像韩信这样的人，是天下无双的国士，您如果一定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没有可以一起谋划大事的人。”于是高祖拜韩信为大将，最终成就了汉朝大业。唐太宗还是秦王时，府中的属官大多被调任外地，秦王为此忧虑。房玄龄说：“离开的人虽然多，但不足可惜。杜如晦是辅佐帝王的栋梁之才，您如果一定要经营天下，舍弃杜如晦就没有能共同建功立业的人了。”于是上表请求将杜如晦留在幕府，杜如晦后来成为一代名相。这两个人的去留，关系到国家兴衰治乱到如此程度，萧何、房玄龄的知人之明，是别人比不上的。樊哙跟随高祖在丰、沛起兵，劝高祖还军霸上，解除鸿门宴的危难，功劳也不算小了，但韩信却羞于与他为伍。唐俭辅佐太宗制定大计策，提出蒲津的谋略，确定对付突厥的计策，不是平庸的臣子，但李靖却认为他不足惜。这是因为从韩信、李靖的角度来看樊哙、唐俭，就像熊罴与狸猫相比一样。帝王的功业，不是靠一个谋士的计策就能成就的，如果一定要等到有像韩信这样的将领、像杜如晦这样的宰相，然后才任用他们，不也太难了吗！只有能把萧何、房玄龄这样的人安置在帷幄之中，让他们像拔茅草一样连带推荐贤才，那么珠玉般的人才就会不请自来了。
英州之北三十里有金山寺，予尝至其处，见法堂后壁题两绝句。僧云：「广州钤辖俞似之妻赵夫人所书。」诗句洒落不凡，而字画径四寸，遒健类薛稷，极可喜。数年后又过之，僧空无人，壁亦隳圮，犹能追忆其语，为纪于此，其一云：「莫遣芃鹰饱一呼，将军谁志灭匈奴？年来万事灰人意，只有看山眼不枯。」其二云：「转食胶胶扰扰间，林泉高步未容攀。兴来尚有平生屐，管领东南到处山。」盖似所作也。
英州以北三十里处有座金山寺，我曾经到过那里，看见法堂后墙上题有两首绝句。僧人说：“是广州钤辖俞似的妻子赵夫人所写。”诗句洒脱不凡，而且字迹直径有四寸，刚劲有力类似薛稷的书法，非常令人喜爱。几年后我又经过那里，寺中已空无一人，墙壁也已毁坏倒塌，但我还能回忆起那些诗句，便记录在这里。其中一首说：“莫遣芃鹰饱一呼，将军谁志灭匈奴？年来万事灰人意，只有看山眼不枯。”另一首说：“转食胶胶扰扰间，林泉高步未容攀。兴来尚有平生屐，管领东南到处山。”大概是俞似所作。
吴激小词
吴激的小词
先公在燕山，赴北人张总侍御家集。出侍儿佐酒，中有一人，意状摧抑可怜，扣其故，乃宣和殿小宫姬也。坐客翰林直学士吴激赋长短句纪之，闻者挥涕。其词曰：「南朝千古伤心地，还唱后庭花。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向谁家？恍然相遇，仙姿胜雪，宫髻堆鸦。江州司马，青衫湿泪，同是天涯。」激字彦高，米元章婿也。
先父在燕山时，参加北方人张总侍御的家宴。主人让侍儿出来劝酒，其中有一人，神情姿态抑郁可怜，询问她的来历，原来是宣和殿的小宫女。在座的翰林直学士吴激写了一首词记述此事，听到的人无不落泪。那首词写道：“南朝千古伤心地，还唱后庭花。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向谁家？恍然相遇，仙姿胜雪，宫髻堆鸦。江州司马，青衫湿泪，同是天涯。”吴激字彦高，是米元章的女婿。
君子为国
君子治理国家
《传》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古之为国，言辞抑扬，率以有人无人占轻重。晋以诈取士会于秦，绕朝曰：「子无谓秦无人，吾谋适不用也。」楚子反曰：「以区区之宋，犹有不欺人之臣，可以楚而无乎？」宋受郑赂，郑师慧曰：「宋必无人。」鲁盟臧纥之罪，纥曰：「国有人焉。」贾谊论匈奴之嫚侮，曰：「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谓国有人乎？」后之人不能及此，然知敌之不可犯，犹曰彼有人焉，未可图也。一士重于九鼎，岂不信然？
《左传》说：“如果没有君子，难道能治理好国家吗？”古代治理国家，人们言辞的抑扬褒贬，往往根据国家有没有贤才来判断其轻重。晋国用计谋从秦国骗取了士会，绕朝说：“你不要认为秦国没有人才，只是我的计谋恰好不被采用罢了。”楚国的子反说：“凭着小小的宋国，尚且有不欺骗人的臣子，难道楚国反而没有吗？”宋国接受了郑国的贿赂，郑国的师慧说：“宋国一定没有人才。”鲁国要结盟处置臧纥的罪行，臧纥说：“国家有贤才在。”贾谊论述匈奴的轻慢侮辱时说：“国家像这样倒悬着，却没有人能解救，还能说国家有人才吗？”后世的人虽然达不到这种境界，但知道敌人不可侵犯时，还是会说：“他们那里有人才，不可图谋。”一个贤士比九鼎还重，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
《兑》为羊，《易》之称羊者凡三卦。《夬》之九四曰「牵羊悔亡」，《归妹》之上六曰「士刲羊，无血」，皆《兑》也。《大壮》内外卦为《震》与《干》，而三爻皆称羊者，自复之一阳推而上之，至二为《临》，则《兑》体已见，故九三曰「羝羊触藩，羸其角」，言三阳为《泰》而消《兑》也。自是而阳上进，至于《干》而后已。六五「丧羊于易」，谓九三、九四、六五为《兑》也，上六复「触藩不能退」，盖阳方《夬》决，岂容上《兑》俨然乎？九四中爻亦本《兑》，而云「不羸」者，赖《震》阳之壮耳。
《兑》卦象征羊，《易经》中提到羊的总共有三卦。《夬》卦的九四爻辞说“牵羊悔亡”，《归妹》卦的上六爻辞说“士刲羊，无血”，这都是《兑》卦的体现。《大壮》卦的内外卦是《震》和《干》，而三爻都提到羊，是因为从《复》卦的一阳向上推，到二爻成为《临》卦，这时《兑》的形体已经显现，所以九三爻辞说“羝羊触藩，羸其角”，意思是三阳形成《泰》卦而消减《兑》卦。从此阳爻向上进展，直到《干》卦才停止。六五爻辞“丧羊于易”，是指九三、九四、六五构成《兑》卦，上六爻辞又说“触藩不能退”，这是因为阳爻正在《夬》卦中决断，怎能容许上位的《兑》卦安然存在呢？九四中爻原本也属于《兑》，但说“不羸”，是依赖《震》卦阳气的强盛罢了。
晏子杨雄
晏子和杨雄
齐庄公之难，晏子不死不亡，而曰：「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及崔杼、庆封盟国人曰：「所不与崔、庆者。」晏子叹曰：「婴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晏子此意正与豫子所言众人遇我之义同，特不以身殉庄公耳。至于毅然据正以社稷为辞，非豫子可比也。杨雄仕汉，亲蹈王莽之变，退托其身于列大夫中，不与高位者同其死，抱道没齿，与晏子同科。世儒或以《剧秦美新》贬之，是不然，此雄不得已而作也。夫诵述新莽之德，止能美于暴秦，其深意固可知矣。序所言配五帝冠三王，开辟以来未之闻，真以戏莽尔。使雄善为谀佞，撰符命，称功德，以邀爵位，当与国师公同列，岂固穷如是哉！
齐庄公遇难时，晏子既不殉死也不逃亡，而是说：“国君如果为国家而死，我就为他而死；如果为国家而逃亡，我就为他而逃亡。如果他是为自己而死、为自己而逃亡，除非是他的亲信，谁敢承担这些？”等到崔杼、庆封与国人盟誓说：“不亲附崔氏、庆氏的人……”晏子叹息道：“我晏婴只亲附忠于国君、有利于国家的人，如有违背，上帝明鉴！”晏子的这番心意，正与豫让所说的“众人遇我”的道理相同，只是没有为庄公殉身罢了。至于他毅然坚持正道，以国家利益为说辞，就不是豫让能比的了。杨雄在汉朝做官，亲身经历了王莽的变乱，退身托庇于列大夫之中，不与高位者一同赴死，坚守道义直到去世，与晏子属于同一类人。世俗儒生有人因为《剧秦美新》一文贬低他，这是不对的，这是杨雄不得已而写的。文中称颂新莽的德行，只说是比暴秦好，其深意本来就可以明白。序言中所说的“配五帝、冠三王，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实际上是在戏弄王莽罢了。假使杨雄善于阿谀奉承，撰写符命，称颂功德，以求得爵位，他应当与国师公同列，怎么会像这样固守穷困呢！
一以贯之
一以贯之
「一以贯之」之语，圣贤心学也，夫子以告曾子、子贡，而学者犹以为不同。尹彦明曰：「子贡之于学，不及曾子也如此。孔子于曾子，不待其问而告之，曾子复深喻之曰『唯』。至于子贡，则不足以知之矣，故先发『多学而识之』之问，果不能知之以为然也，又复疑其不然而请焉，方告之曰『予一以贯之』。虽闻其言，犹不能如曾子之唯也。」范淳父亦曰：「先攻子贡之失，而后语以至要。」予窃以为二子皆孔门高第也，其闻言而唯，与夫闻而不复问，皆已默识于言意之表矣。世儒所以卑子贡者，为其先然「多学而识之」之旨也，是殆不然。方闻圣言如是，遽应曰「否」，非弟子所以敬师之道也，故对曰「然」，而即继以「非与」之问，岂为不能知乎？或者至以为孔子择而告参、赐，盖非余人所得闻，是又不然。颜氏之子，冉氏之孙，岂不足以语此乎？曾子于一「唯」之后，适门人有问，故发其「忠恕」之言。使子贡是时亦有从而问者，其必有以诏之矣。
“一以贯之”这句话，是圣贤心学的精髓，孔子用它来告诉曾子和子贡，但学者们仍然认为有所不同。尹彦明说：“子贡在学问上，比曾子差得远。孔子对曾子，不等他发问就主动告诉他，曾子又深刻领会地说‘是’。至于子贡，则不足以理解这个道理，所以孔子先提出‘多学而识之’的问题，果然子贡不能理解而认为是对的，又怀疑不对而请教，孔子才告诉他说‘我是一以贯之的’。虽然听到了这句话，子贡还是不能像曾子那样直接说‘是’。”范淳父也说：“孔子先指出子贡的过失，然后告诉他最根本的道理。”我私下认为，这两人都是孔门的高徒，他们听到话后说“是”，以及听到后不再追问，都已经在言语之外默默领会了。世俗儒生之所以轻视子贡，是因为他先肯定了“多学而识之”的宗旨，这恐怕不对。当听到圣人的话如此时，如果立刻回答“不对”，这不是弟子尊敬老师的方式，所以回答说“是的”，但紧接着就问“不是这样吗”，这难道是不能理解吗？有人甚至认为孔子是选择性地告诉曾参和端木赐，大概不是其他人所能听到的，这又不对。颜回、冉求这些人，难道不足以谈论这个吗？曾子在说了一声“是”之后，恰好有门人提问，所以阐发了“忠恕”的言论。假使子贡当时也有跟随提问的人，他一定也有话可以教导他们。
裴潜陆俟
裴潜和陆俟
曹操以裴潜为代郡太守，服乌丸三单于之乱。后，召潜还，美其治代之功，潜曰：「潜于百姓虽宽，于诸胡为峻。今继者必以潜为治过严，而事加宽惠。彼素骄恣，过宽必弛，既弛又将摄之以法，此怨叛所由生也。以埶料之，代必复叛。」于是操深悔还潜之速。后数十日，单于反问果至。元魏以陆俟为怀荒镇将，高车诸莫弗诵俟严急无恩，复请前镇将郎孤。魏使孤代俟，俟既至，言曰：「不过期年，郎孤必败，高车必叛。」世祖切责之。明年，诸莫弗果杀孤而叛。帝召俟问曰：「何以知其然？」俟曰：「高车不知上下之礼，故臣制之以法，使知分限，而诸莫弗讼臣无恩，称孤之美。孤获还镇，悦其称誉，专用宽恕待之，无礼之人易生骄慢，孤必将复以法裁之，众心怨怼，必生祸乱矣！」帝然之。裴潜、陆俟，可谓知为治之道矣。郑子产戒子大叔曰：「惟有德者能以宽服人，其次莫如猛。」大叔不忍猛而宽，是以致菅符之盗，故孔子有宽猛相济之说。乌丸、高车，不知礼法，裴、陆先之以威，使其久而服化，必渐施之以宽政矣。后之人读纸上语，专以鹰击毛挚为治，而不思救弊之术，无问华夷，吾见其败也。
曹操任命裴潜为代郡太守，平定了乌丸三单于的叛乱。后来，曹操召回裴潜，称赞他治理代郡的功劳，裴潜说：“我对百姓虽然宽厚，但对各胡族却严厉。现在继任的人一定会认为我治理过于严苛，而采取更加宽厚的政策。那些胡人一向骄横放纵，过于宽厚必然导致松弛，松弛之后又用法律来约束，这就是怨恨和叛乱产生的根源。根据形势推断，代郡一定会再次叛乱。”于是曹操非常后悔召回裴潜太急。几十天后，单于反叛的消息果然传来。北魏任命陆俟为怀荒镇将，高车各部首领抱怨陆俟严厉急躁、没有恩德，又请求前任镇将郎孤回来。北魏派郎孤代替陆俟，陆俟到京后说：“不出一年，郎孤必定失败，高车必定叛乱。”世祖严厉斥责了他。第二年，各部首领果然杀了郎孤并叛乱。皇帝召见陆俟问道：“你怎么知道会这样？”陆俟说：“高车人不懂得上下尊卑的礼节，所以我用法律来约束他们，让他们知道本分，但各部首领控告我无恩，称赞郎孤的好处。郎孤回到镇所后，喜欢他们的赞誉，专门用宽厚仁慈来对待他们，不懂礼法的人容易产生骄横轻慢，郎孤一定会再用法律来制裁他们，众人心怀怨恨，必然会发生祸乱！”皇帝认为他说得对。裴潜和陆俟，可以说是懂得治理之道了。郑国的子产告诫子大叔说：“只有有德行的人才能用宽厚使人服从，其次不如用严厉。”子大叔不忍心用严厉而采用宽厚，因此导致了萑苻之盗，所以孔子有宽厚和严厉相互补充的说法。乌丸、高车，不懂礼法，裴潜、陆俟先用威严，使他们长期服从教化，然后逐渐施行宽政。后世的人只读纸上的言论，专门用像鹰隼搏击一样严酷的手段来治理，而不思考补救弊病的方法，无论华夏还是夷狄，我都能预见他们的失败。
拔亡为存
挽救危亡使之生存
燕乐毅伐齐，下七十余城，所存者唯莒，即墨两城耳，赖田单之力，齐复为齐，尺寸之土无所失。曹操牧兖州，州叛迎吕布，郡县八十城皆应之，唯鄄城、范、东阿不动，赖荀彧、程昱之力，卒全三城以待操，州境复安。古之人拔亡为存，转祸为福，如此多矣。靖康、建炎间，国家不竞，秦、魏、齐、韩之地，名都大邑数百，剪而为戎，越五十年矣，以今准古，岂曰无人乎哉？
燕国乐毅攻打齐国，攻下了七十多座城池，所剩下的只有莒和即墨两城而已，依靠田单的力量，齐国得以恢复，没有丢失一寸土地。曹操担任兖州牧时，州中叛乱迎接吕布，郡县八十城都响应他，只有鄄城、范县、东阿没有动摇，依靠荀彧、程昱的力量，最终保全了三城等待曹操，州境重新安定。古代的人挽救危亡使之生存，转祸为福，像这样的事例很多。靖康、建炎年间，国家衰弱，秦、魏、齐、韩等地，数百座名都大邑，被敌人侵占，已经超过五十年了，以今天的情况比照古代，难道说就没有这样的人吗？
孙吴四英将
孙吴的四位英杰将领
孙吴奄有江左，亢衡中州，固本于策、权之雄略，然一时英杰，如周瑜、鲁肃、吕蒙、陆逊四人者，真所谓社稷心膂，与国为存亡之臣也。自古将帅，未尝不矜能自贤，疾胜己者，此诸贤则不然。孙权初掌事，肃欲北还，瑜止之，而荐之于权曰：「肃才宜佐时，当广求其比，以成功业。」后瑜临终与权笺曰：「鲁肃忠烈，临事不茍，若以代瑜，死不朽矣！」肃遂代瑜典兵。吕蒙为寻阳令，肃见之曰：「卿今者才略非复吴下阿蒙。」遂拜蒙母，结友而别。蒙遂亦代肃。蒙在陆口，称疾还，权问：「谁可代者？」蒙曰：「陆逊意思深长，才堪负重，观其规虑，终可大任，无复是过也。」逊遂代蒙。四人相继，居西边三四十年，为威名将，曹操、刘备、关羽皆为所挫，虽更相汲引，而孙权委心听之，吴之所以为吴，非偶然也。
孙吴占据江东，与中原抗衡，固然基于孙策、孙权的雄才大略，但当时的英杰，如周瑜、鲁肃、吕蒙、陆逊这四个人，真是所谓国家的核心骨干，与国家共存亡的臣子。自古以来的将帅，没有不夸耀自己的才能、自以为贤能、嫉妒胜过自己的人，但这几位贤人却不是这样。孙权刚掌管事务时，鲁肃想北还，周瑜阻止了他，并向孙权推荐说：“鲁肃的才能适合辅佐时政，应当广泛寻求像他这样的人，以成就功业。”后来周瑜临终时给孙权写信说：“鲁肃忠诚刚烈，遇事不苟且，如果让他代替我，我死而无憾了！”鲁肃于是代替周瑜统率军队。吕蒙担任寻阳县令时，鲁肃见到他说：“你如今的才干谋略，不再是吴下的阿蒙了。”于是拜见吕蒙的母亲，结为朋友后告别。吕蒙后来也代替了鲁肃。吕蒙在陆口时，称病返回，孙权问：“谁可以代替你？”吕蒙说：“陆逊思虑深远，才能足以担当重任，观察他的规划谋略，终究可以委以重任，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陆逊于是代替了吕蒙。四人相继，驻守西部边境三四十年，成为威名远扬的将领，曹操、刘备、关羽都被他们挫败过。虽然他们互相引荐，而孙权也全心信任他们，吴国之所以能成为吴国，并非偶然。
东坡罗浮诗
苏轼的罗浮诗
东坡游罗浮山，作诗示叔党，其末云：「负书从我盍归去，群仙正草《新宫铭》。汝应奴隶蔡少霞，我亦季孟山玄卿。」坡自注曰：「唐有梦书《新宫铭》者，云紫阳真人山玄卿撰。其略曰：『良常西麓，原泽东泄。新宫宏宏，崇轩壒壒。』又有蔡少霞者，梦人遣书碑铭曰：『公昔乘鱼车，今履瑞云，躅空仰涂，绮辂轮囷。』其末题云，五云书阁吏蔡少霞书。」予案唐小说薛用弱《集异记》载蔡少霞梦人召去，令书碑，题云：《苍龙溪新宫铭》，紫阳真人山玄卿撰。其词三十八句，不闻有五云阁吏之说。鱼车瑞云之语，乃《逸史》所载陈幼霞事，云苍龙溪主欧阳某撰。盖坡公误以幼霞为少霞耳。玄卿之文，严整高妙，非神仙中人嵇叔夜、李太白之流不能作。今纪于此，云：「良常西麓，源泽东泄。新宫宏宏，崇轩壒壒。雕瑉盘础，镂檀竦楶。碧瓦鳞差，瑶阶肪截。阁凝瑞雾，楼横祥霓。驺虞巡侥，昌明捧。珠树规连，玉泉矩泄。灵飙遐集，圣日俯晰。太上游储，无极便阙。百神守护，诸真班列。仙翁鹄立，道师冰洁。饮玉成浆，馔琼为屑。桂旗不动，兰幄牙设。妙乐竞奏，流铃间发。天籁虚徐，风箫泠澈。凤歌谐律，鹤舞会节。三变《玄云》，九成《绛雪》。易迁徒语，童初讵说。如毁乾坤，自有日月。清宁二百三十一年四月十二日建。」予顷作广州《三清殿碑》，仿其体为铭诗曰：「天池北阯，越领东鹿。银宫崟崟，瑶殿矗矗。陛纳九齿，阊披四目。楯角储清，檐牙袤缛，雕牖谽閜，镂楹熠煜。元尊端拱，泰上秉箓。绣黼周张，神光晬穆。宝帐流黄，温屏结绿。翠凤干旗，紫霓溜𣸣。星伯振鹭，仙翁立鹄。昌明侍几，眉连捧纛。月节下堕，曦轮旁烛。涷雨清尘，矞云散縠。钧籁虚徐，流铃禄续。童初渟褥，勾漏蓄缩。岳君有衡，海帝维倏。中边何护，时节朝宿。飓母沦威，裛妃谢毒。丹厓罢侥，赤子累福。亿龄圣寿，万世宋箓。」凡四十句，读者或许之，然终不近也。
苏轼游罗浮山时，写诗给儿子苏过，诗末说：“负书从我盍归去，群仙正草《新宫铭》。汝应奴隶蔡少霞，我亦季孟山玄卿。”苏轼自注说：“唐代有人梦见书写《新宫铭》，说是紫阳真人山玄卿所作。铭文大略是：‘良常西麓，原泽东泄。新宫宏宏，崇轩壒壒。’又有蔡少霞，梦见有人让他书写碑铭说：‘公昔乘鱼车，今履瑞云，躅空仰涂，绮辂轮囷。’末尾题写：五云书阁吏蔡少霞书。”我查考唐代小说薛用弱的《集异记》，记载蔡少霞梦见被人召去，让他书写碑文，题目是：《苍龙溪新宫铭》，紫阳真人山玄卿撰。碑文共三十八句，没听说有五云阁吏的说法。鱼车瑞云这些话，是《逸史》记载的陈幼霞的事，说是苍龙溪主欧阳某撰。大概是苏轼误把幼霞当作少霞了。山玄卿的文章，严整高妙，不是神仙中人嵇康、李白这类人写不出来。现在记录在这里，铭文说：“良常西麓，源泽东泄。新宫宏宏，崇轩壒壒。雕瑉盘础，镂檀竦楶。碧瓦鳞差，瑶阶肪截。阁凝瑞雾，楼横祥霓。驺虞巡侥，昌明捧。珠树规连，玉泉矩泄。灵飙遐集，圣日俯晰。太上游储，无极便阙。百神守护，诸真班列。仙翁鹄立，道师冰洁。饮玉成浆，馔琼为屑。桂旗不动，兰幄牙设。妙乐竞奏，流铃间发。天籁虚徐，风箫泠澈。凤歌谐律，鹤舞会节。三变《玄云》，九成《绛雪》。易迁徒语，童初讵说。如毁乾坤，自有日月。清宁二百三十一年四月十二日建。”我前不久作广州《三清殿碑》，模仿这种文体写了一首铭诗：“天池北阯，越领东鹿。银宫崟崟，瑶殿矗矗。陛纳九齿，阊披四目。楯角储清，檐牙袤缛，雕牖谽閜，镂楹熠煜。元尊端拱，泰上秉箓。绣黼周张，神光晬穆。宝帐流黄，温屏结绿。翠凤干旗，紫霓溜𣸣。星伯振鹭，仙翁立鹄。昌明侍几，眉连捧纛。月节下堕，曦轮旁烛。涷雨清尘，矞云散縠。钧籁虚徐，流铃禄续。童初渟褥，勾漏蓄缩。岳君有衡，海帝维倏。中边何护，时节朝宿。飓母沦威，裛妃谢毒。丹厓罢侥，赤子累福。亿龄圣寿，万世宋箓。”共四十句，读者或许赞许它，但终究比不上原作。
魏明帝容谏
魏明帝容纳谏言
魏明帝时，少府杨阜上疏，欲省宫人诸不见幸者，乃召御府吏问后宫人数。吏守旧令，对曰：「禁密不得宣露。」阜怒，杖吏一百，数之曰：「国家不与九卿为密，反与小吏为密乎？」帝愈严惮之。房玄龄、高士廉问少府少监窦德素北门近有何营造，德素以闻。太宗大怒，谓玄龄等曰：「君但知南牙耳，北门小小营造，何预君事耶？」玄龄等拜谢。夫太宗之与明帝，不待比似，观所以责玄龄之语，与夫严惮杨阜之事，不迨远矣，贤君一话一言为后世法。惜哉！《魏史》以谓：「群臣直谏之言，帝虽不能尽用，然皆优容之，虽非谊主，亦可谓有君人之量矣。」
魏明帝时，少府杨阜上奏，想要裁减那些不被宠幸的宫女，于是召来御府吏询问后宫人数。御府吏遵守旧令，回答说：“这是宫中机密，不能泄露。”杨阜大怒，打了御府吏一百杖，数落他说：“国家不与九卿保守机密，反而与小吏保守机密吗？”明帝因此更加敬畏他。房玄龄、高士廉问少府少监窦德素，北门近来有什么营建工程，窦德素把这事报告了唐太宗。太宗大怒，对房玄龄等人说：“你们只管南衙的事就行了，北门小小的营建，与你们有什么相干？”房玄龄等人叩头谢罪。太宗与明帝相比，不必多说，只看他责备房玄龄的话，与明帝敬畏杨阜的事，相差太远了。贤君的一言一行都应为后世效法。可惜啊！《魏史》认为：“群臣直言进谏的话，明帝虽然不能全部采纳，但都能宽容对待，他虽然不是有道明君，也可以说有君主的度量了。”
汉世谋于众
汉代向众人征求意见
两汉之世，事无小大，必谋之于众人，予前论之矣，然亦有持以借口掩众议者。霍光薨后，宣帝出其亲属补吏，张敞言：「朝臣宜有明言霍氏颛制，请罢三侯就第。明诏以恩不听，群臣以义固争而后许之。今明诏自亲其文，非策之得者也。」哀帝欲封董贤等，王嘉言：「宜延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明正其义，然后乃加爵土。不然，恐大失众心，暴平其事，必有言当封者，在陛下所从，天下虽不说，咎有所分，不独在陛下。前成帝初封淳于长，其事亦议。谷永以长当封，众人归咎于永，先帝不独蒙其讥。」哀帝乃止。是知委曲迁就，使恩出君上，过归于下，汉代多如此也。
两汉时期，事情无论大小，一定要向众人征求意见，我之前已经论述过了。但也有以此为借口来掩盖众人议论的。霍光死后，汉宣帝把他的亲属调出朝廷补任地方官，张敞说：“朝臣应该公开说明霍氏专权，请求罢免三位侯爵让他们回家。陛下下诏因恩情不答应，群臣据理力争然后才同意。现在陛下亲自下诏写这个决定，这不是好办法。”汉哀帝想封董贤等人，王嘉说：“应该召见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公开讨论这件事的是非，然后才加封爵位土地。不然的话，恐怕会大失人心。公开处理这件事，一定有人说应当封赏，关键在于陛下听从与否。天下人即使不高兴，责任也有人分担，不只在陛下身上。以前汉成帝初封淳于长时，这件事也经过讨论。谷永认为淳于长应当受封，众人就把过错归到谷永身上，先帝没有独自承受讥讽。”汉哀帝于是停止了封赏。由此可知，委曲求全，使恩德出自君主，过错归于臣下，汉代很多这样的事。
国朝会要
本朝《会要》
国朝《会要》，自元丰三百卷之后，至崇宁、政和间，复置局修纂。宣和初，王黼秉政，罢修书五十八所。时《会要》已进一百十卷，余四百卷亦成，但局中欲节次觊赏，故未及上。既有是命，局官以谓若朝廷许立限了毕，不过三两月可以投进，而黼务悉矫蔡京所为，故一切罢之，官吏既散，文书皆为弃物矣。建炎三年，外舅张渊道为太常博士，时礼寺典籍散佚亡几，而京师未陷，公为宰相言：「宜遣官往访故府，取见存图籍，悉辇而来，以备掌故。此若缓而甚急者也。」宰相不能用，其后逆豫窃据，鞠为煨烬。吁，可惜哉！
本朝的《会要》，自从元丰年间编成三百卷之后，到崇宁、政和年间，又设置修书局编纂。宣和初年，王黼执政，撤销了五十八个修书机构。当时《会要》已经进呈了一百一十卷，剩下的四百卷也已完成，只是修书局想分批邀功请赏，所以没有及时进呈。既然有了这个命令，局官认为如果朝廷允许立下期限完成，不过两三个月就可以进呈，但王黼一心要全部推翻蔡京的做法，所以一切都被废止了。官吏已经散去，文书都成了废弃物。建炎三年，我的岳父张渊道担任太常博士，当时礼寺的典籍散失殆尽，而京城还没有陷落，他对宰相说：“应该派官员前往原来的官府，取回现存的图书典籍，全部用车运来，以备掌故之用。这事看似不急，实际上非常紧迫。”宰相没有采纳。后来逆贼刘豫窃据，这些典籍全部化为灰烬。唉，可惜啊！
孙膑减灶
孙膑减灶
孙膑胜庞涓之事，兵家以为奇谋，予独有疑焉，云：「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二万灶。」方师行逐利，每夕而兴此役，不知以几何人给之，又必人人各一灶乎？庞涓行三日而大喜曰：「齐士卒亡者过半。」则是所过之处必使人枚数之矣，是岂救急赴敌之师乎？又云：「度其暮当至马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死于此树之下。』遂伏万弩，期日暮见火举而俱发。涓果夜至斫木下，见白书，钻火烛之。读未毕，万弩俱发。」夫军行迟速，既非他人所料，安能必其以暮至，不差晷刻乎？古人坐于车中，既云暮矣，安知树间之有白书？且必举火读之乎？齐弩尚能俱发，而涓读八字未毕。皆深不可信。殆好事者为之，而不精考耳。
孙膑战胜庞涓的事，兵家认为是奇谋，我独自对此有疑问。记载说：“齐军进入魏国境内时造了十万个灶，第二天造了五万个灶，第三天造了两万个灶。”当军队行军追逐利益时，每晚都要做这件事，不知道要用多少人去完成，而且必须每人一个灶吗？庞涓行军三天后大喜说：“齐军士兵逃亡超过一半。”那么他经过的地方一定派人逐个清点灶数了，这难道是救急赴敌的军队吗？又说：“估计庞涓傍晚会到达马陵，于是砍削大树，剥去树皮写上：‘庞涓死于此树之下。’然后埋伏一万名弓弩手，约定傍晚看到火把举起就一起发射。庞涓果然夜里来到砍过的树下，看到树上的白字，钻木取火照亮。还没读完，万弩齐发。”军队行军的快慢，既然不是别人能预料的，怎么能保证他傍晚到达，不差片刻呢？古人坐在车中，既然说是傍晚了，怎么知道树上有白字？而且一定要点火来读吗？齐军的弓弩还能同时发射，而庞涓八个字还没读完。这些都深不可信。大概是好事者编造的，而没有仔细考证罢了。
虫鸟之智
虫鸟的智慧
竹鸡之性，遇其俦必斗。捕之者扫落叶为城，置媒其中，而隐身于后操罔焉。激媒使之鸣，闻者随声必至，闭目飞入城，直前欲斗，而罔已起，无得脱者，盖目既闭则不复见人。
竹鸡的天性，遇到同类必定争斗。捕捉竹鸡的人把落叶扫成一圈当作城垒，把诱鸟放在里面，自己则藏在后面操纵网具。他刺激诱鸟让它鸣叫，听到叫声的竹鸡必定循声飞来，闭着眼睛飞进城垒，径直向前想要争斗，这时网已经拉起，没有能逃脱的，这是因为竹鸡闭上眼睛后就看不见人了。
鹧鸪性好洁，猎人于茂林间净扫地，稍散谷于上，禽往来行游，且步且啄，则以厓竿取之。
鹧鸪生性喜爱洁净，猎人在茂密的树林中把地面打扫干净，稍微撒些谷粒在上面，鹧鸪来回走动游玩，一边走一边啄食，猎人就用长竿粘取它们。
麂行草莽中，畏人见其迹，但循一径，无问远近也。村民结绳为缳，置其所行处，麂足一葇，则倒悬于枝上，乃生获之。江南多土蜂，人不能识其穴，往往以长纸带粘于肉，蜂见之必衔入穴，乃蹑寻得之，熏取其子。虫鸟之智，自谓周身矣，如人之不仁何？
麂在草丛中行走，害怕被人看到足迹，只沿着一条小路走，不管路途远近。村民用绳子结成套环，放在它经过的地方，麂的脚一被套住，就会倒挂在树枝上，于是被活捉。江南一带有很多土蜂，人们找不到它们的巢穴，常常把长纸带粘在肉上，蜂看到后必定衔着纸带飞回巢穴，人们就跟踪找到蜂巢，用烟熏取出蜂蛹。虫鸟的智慧，自以为能保全自身，可面对人类的不仁又能怎样呢？